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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

16 沼泽



瓦丽亚没有参加进攻,--她和辎重一同留在原始森林里。等她来到村里的时候,大伙已经分别住进农民家里。她发现,大伙乱七八糟地占据了住房,随心所欲:这一排跟那一排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谁在哪里,大伙又不听指挥员的命令,--部队变得七零八落,互不相关。

  在到村里来的路上,她看到莫罗兹卡的死马的尸体;但是没有人能够肯定地对她说,莫罗兹卡出了什么事。有的说,他被打死了,这是他们亲眼目睹的;有的说,他只是受了伤;还有的对莫罗兹卡的情况一无所知,一开口就庆幸自己的运气好,能留下一一条命。瓦丽亚自从打算与密契克和解不成以来,就情绪低落,万念俱灰,现在这一切合在一起,更加剧了那种心情。

  无休无尽的纠缠、饥饿和身心方面的痛苦的熬煎,使她疲惫不堪,几乎没有气力再骑在马上,她差不多要哭出来,最后总算找到了杜鲍夫--这是第一个真正高兴看见她、用严峻而又同情的微笑迎接她的人。

  当她看到他那变得苍老阴郁的脸和丙撇下垂的肮脏的黑胡子,看到其他一些围着她的、也是发灰的、永远粘着煤末的、熟悉的、亲切而粗旷的脸,她的心就由于一阵甜蜜而辛酸的悲伤,由于对他们的爱和对自己的怜悯而颤抖起来:他们勾起她对于自己青春岁月的回忆,那时埃永恒真理具有绝对终极意义的、一成不变的真理。哲学,她还是个漂亮天真的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生着上双忧气的大眼睛,白天在黑暗的、滴水的平巷里推手车,晚上跟大伙跳舞,那时候,这些非常可笑的、有所企求的脸也是同样地围着她。

  自从她跟莫罗兹卡吵嘴之后,妓以乎同他们完全隔绝了,其实唯有这些曾经同她生活在一起、劳动在一起、并且追求过她的地道的矿工们,才是她的亲人。“我有多么久没有看见他们了啊,我完全把他们忘了。……啊,我亲爱的朋友们!……”她怀着热爱和悔恨想道,她感到太阳穴里一阵愉快的疼痛,使她差点忍不住流下眼泪。

  这一次,唯有杜鲍夫做到了把他的一排人秩序井然地安排在互相毗连着的农舍里,他的人在村外放哨,帮莱奋生储备粮食,以前,大家普遍地情绪很高,日常生活对于大伙都是一样,在那时不为人们发现的情况,这一天似乎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那就是,整个部队主要是靠杜鲍夫的排。

  瓦丽亚听伙伴们说,莫罗兹卡并没有死,甚至没有受伤。他们让她看了他的从白军那里夺来的那匹新马。这是一匹高大细腿的枣红色公马,鬃毛剪得短短的,颈脖细瘦的东西。既包括物质的东西,也包括精神的东西。,因此样子显得极不可靠,好象会做奸细,大伙已经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犹大”。

  “这末说,他还活着……”瓦丽亚迷惘地望着那匹公马,想道。“那也好,我高兴……”

  饭后她钻进干草房,独自躺在芬芳的干草上,在朦胧的睡意中倾听着,会不会有“老相好”悄悄地来找她,这时候,她又迷迷糊糊地怀着温情想起了莫罗兹卡还在人世,便带着这个念头入了梦乡。

  她忽然在极废的惊慌中醒来,两手冰冷。无边的夜色在黑暗中移动着,从屋顶下面向内窥视。寒风萧萧,吹动了干草,吹得园里的树枝噼啪相击学园派“柏拉图学派”的别称。因创始人柏拉图所创建,吹得树叶籁籁作声……

  “我的天哪,莫罗兹卡到底在哪里?其余的人都在哪里?”瓦丽亚战栗着想道。“难道又要剩下我象一棵小草似的,孤孤单单地待在这个黑窟窿里吗?……”她象生热病似地一边发抖,一边急忙彼上外套,胳膊伸不进衣袖,就慌慌忙忙地从干草房里爬下来。

  门边隐约砚出侦夜人的侧影。

  “是谁在他夜?”她一面走近,一边问道。“是柯斯嘉?……莫罗兹卡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原来是你睡在干草房里吗?”柯斯嘉又是懊丧又是失望他说。“可我一点都不知道!莫罗兹卡你别等他啦他玩得可起劲啦;他在给他的马办丧事呐。……很冷,是吗?给我火柴……”

  她摸出火柴盒给他,他用两只大手遮着火,点上烟,然后照了照她:

  “你瘦了,年轻的姑娘……”接着就笑了笑。

  “火柴你拿去吧……”她翻起外套的领子,走出了大门。

  “你到哪儿去?”

  “去找他去!”

  “去找莫罗兹卡?……真有你的!……让我来代替他行吗?”

  “不,恐怕不行……”

  “这倒是新鲜事。”

  她没有回答。“嘿,这姑娘倒是挺规矩的,”侦夜人说道。

  夜是那么黑,瓦丽亚勉强能看得淌道路。开始下起了蒙蒙纫雨。园子里的声响愈来愈低沉,愈令人心慌愈乱。在一个地方的栅栏下面,有一只冻得发抖的小狗在哀叫。瓦丽亚摸到了它,把它塞进外套,揣在怀里,小狗拼命哆唬,用脸乱拱乱撞。她在一所小屋旁边遇到库勃拉克的值夜人,便问他知不知道莫罗兹卡在什么地方作乐。他夜人指点她到教堂那边去。她走遍半个村子也不见他的踪影,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她不断从这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到后来连路也摸不着了,只好信步走去,几乎不去想她的目的地,只是把怀里得到暖气的小狗搂得更紧,。她可能走了一小时才走上回去的那条路。她拐到那条路上,用一只空着的手抓着篱笆以免摔倒,可是走不几步,就差点踩在莫罗兹卡身上。

  他伏卧在地上,头冲着篱笆,两手垫着脑袋,发出微微的呻吟,显然是刚呕吐过。瓦丽亚并不是认出了他,而是感到了这就是他,她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

  “万尼亚!”她蹲下来,把一只善良柔软的手放在他们膀上,唤道。“你干吗躺在这儿?你不舒服吗?”

  他微微抬起头来,她看到他的脸是疲惫的,苍白而浮肿。他显得是那样地弱小,使她不禁动了怜惜之情。他认出是她,似笑非笑地笑了一笑,注意控制着自己的举动,靠着篱笆坐起来,伸直了腿。

  “啊一啊……是您吗?……我向您致敬……”他用少气无力的声音嘟嘟哝哝地说,但是竭力要使它变成象平时那样十分随便的口吻。“我向您致敬啦,莫罗淑娃……同志……”

  “跟我来吧,万尼亚,”她拉着他的手。“也许你是走不动啦?……等一下,咱们马上就能安排妥当,让我去敲人家的门……”她毅然跳了起来,打算到邻近的人家去敲门借宿。她丝毫没有考虑,深更半夜到素不相识的人家去敲门好不好;她带着一个醉汉闯到人家去,人家对她会怎么想,她对这一类的事,一向是不注意的。

  但是莫罗兹卡忽然惊骇地摇着头,嘎声说:“不一不一不……不许去敲门!……小声些!……”说时便捏紧两个拳头在鬓边晃动。

  她甚至觉得,这一吓竟把他吓得清醒了一些。“冈恰连柯住在这儿,你难道不一不一知道?……这怎么一行……”

  “冈恰连柯又怎么样?好象是位了不起的大老爷……”

  “不一不,你不知道,”他难受地皱起眉头,’抱住了头,‘你一点都不懂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把我当人看待,可是我……唉,又是怎样呢?……不一不,这怎么行……”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的好人,”她又在他旁边蹲下来,说。“你看在下小雨,地上又湿,明天还要出发,咱们走吧,亲爱的……”

  “不,我是完蛋了,”他说。他似乎已经十分清醒,非常难受。“唉,现在我算什么,我算是什么人,是为了什么生活的,--诸位,你们想想吧?……”说着,他忽然用他那眼泡浮肿、满含泪水的眼睛悲切地环顾四周。

  这时候,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搂着他,嘴唇几乎触到他的睫毛,温存地、象哄孩子似地轻声对他说:

  “暖,你伤心什么呀?你于吗要这么难受?……是舍不得那匹马吗?他们不是又给你弄了一匹吗,一匹性子挺温和的马。……来吧,别难受啦,亲爱的,别哭啦,你来看看我捡来的这个小狗,你瞧,这狗息子多好玩!”说着,她就翻开外套的衣领,让他看那只耷拉着耳朵的瞌睡的小狗。她是那样真情流露,仿佛不仅是她的声音,连她的整个身心都在隅隅低语,吐诉着她的满腔热爱。

  “啮一吻,小东西!”莫罗兹卡带着醉意温柔他说,一边还去拧它的耳朵。“你是在哪里捡来的?……坏东西,你还想咬人哪……”

  “是啊,这样才对啊!……走吧,亲爱的……”

  她总算搀他站了起来,就这样,一边规劝他不要去胡思乱想,一边领他往住处走去。他已经不再倔强,并且相信她了。

  一路上他一次也没有向她提起密契克,她对他也是绝口不提,仿佛他们中间根本没有夹进过密契克这个人。过了一会,莫罗兹卡变得没精打采,连口也不开:他显然是清醒了。

  他们就这样走到杜鲍夫住的那所小屋前面。

  莫罗兹卡抓住梯瞪,要爬上干草房,可是两条腿不听使唤。

  “耍帮忙吗?”瓦丽亚问。

  “不用,我自己来、笨蛋!”他粗暴地、窘迫地回答说。

  “好吧,那末再见了……”

  他放开梯子,愕然地望了望她:“为什么‘再见’?”

  “就是这样,”她笑了起来,笑得勉强而忧伤。

  他突然闭她迈了一步,笨拙地抱住她,把自己的不善于温存的面颊贴着她的脸。她觉得,他是想吻她,他也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但是他不好意思这样做,因为矿上的小伙子们只是跟姑娘们乱摘,很少跟她们温存。自从他们共同生活以来,他总共只吻过她一次:那是在他们结婚的那一天,当时他喝得烂醉,旁边的人们大喊着“苦啊!”①

  【①俄罗斯风俗,举行婚宴时来宾举杯喊“苦啊!”,新郎就要与新娘亲吻。-一译者注。】

  “……这又算收场了,一切又都是老样子,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莫罗兹卡得到满足,靠着瓦丽亚的肩膀蜷着身子睡着了,这时候她怀着苦闷和忧伤这样想道。“又要走老路,还是那艰苦乏味的生活--而且弄来弄去还是老一套……但是,我的天哪,这里面的乐趣是多么少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莫罗兹卡,日上限,蜷起腿,可是怎么也睡不着。……远远地,从村后的黄泥河子乡大路开始的地方,也就是有呐兵站岗的地方,传来三声信号枪声。……瓦丽亚叫醒了莫罗兹卡,--他刚抬起头发蓬乱的脑袋,村后又响起哨兵的别旦枪声,而且好象还礼似的,马上就有连珠似的机枪声,狼嗥般地嗒嗒地响了起来,划破了夜的黑暗和寂静……

  莫罗兹卡不高兴地挥了挥手,跟着瓦丽亚从干草房爬下来。雨已经停了,但是风刮得更有劲,什么地方的百叶窗在砰砰地响,潮湿的黄叶在黑暗中飞舞。各个农舍里部点起了灯。侦夜人一面喊一面沿街跑过去,挨家挨户地敲门。

  莫罗兹卡好不容易走到马棚里,牵出他的“犹大”,在这几分钟里,他昨天的一切遭遇重又涌上心头。一想起破打死的眼睛象玻璃球的米什卡,他的心就紧缩起来,接着,他又怀着极端厌恶和恐怖的心情突然想起昨天自己的全部丑态: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街乱晃,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他这个喝醉了酒的游击队员,全村都听见他在大唱淫荡的小调。跟他一块的是他的对头密契克,--他们俩很亲热地一块游逛,而他,莫罗兹卡,还发誓说自己爱他,请他宽恕--请他宽恕哪一桩呢?为了什么呢?……现在他感到自己的这些举动简直是虚伪可恨。莱奋生会怎么说?而且,老实说,这样创作非为之后,还有什么脸看见冈恰连柯呢?

  他的伙伴大部分已经给马备上鞍子,把马牵出大门,他却不是短了这样,就是少了那样:鞍子上没有肚带,步枪还在冈恰连柯的小屋里。

  “季摩菲,好朋友,救救我吧!”他看见杜鲍夫在院子里跑过去,就用哀诉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央告说:“把那根备用肚带给我吧我看见过你有的……”

  “什么?!”杜鲍夫怒吼起来。“你刚才到哪儿去啦?!”他发疯似地把马推开,吓得马匹都竖立起来,他一边破口人骂,一边走到自己的马跟前去取肚带。“拿去!……”他气愤他说,过了一会他走到莫罗兹卡跟前,猛地用肚带使劲朝他背上抽了一下。

  “当然罗,他现在可以打我,我这是活该,”莫罗兹卡心里想,连嘴也不回,因为他并不感到疼痛。但是他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格外阴暗了。他觉得,无论是黑暗中这些僻孵啪啪的枪声,是这片黑暗,还是在村外等待着他的命运,似乎都是对他一生所作所为的天公地道的惩罚。

  在各排集合和整队的当儿,射击声已经到了河边,形成了半圆形;炸弹发射炮呜呜地响起来,好象一条条灿然发光的鱼叮叮当当地响着,在村子上空飞舞。巴克拉诺夫穿着外套,束上腰带,手里拿着手枪向大门口跑去,嘴里喊着:“下马!……排成一横队!……你留二十来人守在马旁边,”他对杜鲍夫说。

  “跟我来!跑啊!……”几分钟后,他喊了一声,便向黑暗中冲去;散兵线跟着他跑上去,边跑边掩上外套,解开子弹带。

  他们在半路上遇到逃跑的哨兵。

  “敌人的人马多得数都数不清!”哨兵们惊慌失措,连连摆动着两手叫道。

  大炮齐声轰呜;炮弹在村子当中爆炸,有一刹那工夫把一小片天空、倾斜的钟楼和牧师家的露水晶莹发亮的园子照得雪亮。亮过之后,天空显得格外黑暗了。现在炮弹是连续爆炸,中间隔着一定的短暂的间歇。村边的什么地方升起一片火光,大概是草堆或是房子起了火。

  巴克拉诺夫的任务是去阻挡敌人,让莱奋生能够把分散在全村的部队集合起来。可是他带着一排人还没有跑到牧场那边,就在炸弹爆炸的亮光中看见敌人的散兵线迎面跑了过来。根据射击的方向和子弹的咆哨声,他知道敌人是从左翼,从河那边包围了他们,大概马上就要从那一头攻进村子。

  这一排人一边开始还击,一边斜着向右角退却,分做一批一批地在小巷里、园子里和菜园里转弯抹角地跑着。巴克拉诺夫凝神细听河边对射的声音,对射正在向中央转移,可见那一边已经被敌人占领了。突然间,大道那边有一支敌人的骑兵喊声连天地疾驰而过,一片黑压压的、数不清的人头和马头,象雪崩似的在街上奔流过去。

  巴克拉诺夫已经顾不得阻挡敌人,带着损失了十余人的排,顺着一块未被占领的楔形地带向树林那边飞跑。差不多快到最后一排农舍所在的山坡边上,他们才碰上莱奋生带领的部队在等候他们。部队的人数显著地减少了。

  “他们来啦,”莱奋生松了口气说。“赶快上马!”

  他们上了马,用全速奔向低地里那片黑的树林。他们显然是被敌人发觉了--枪在背后瞠呛地响起来,转眼之间,铅弹在黑夜里象一群花蜂似的也在头顶上嗡嗡叫起来了。叮叮当当作响的火鱼又在天空跳跃。它们展开灿然发光的尾巴从高空倒栽下来,带着刺耳的噬噬声扎进马蹄旁边的土地里。马匹吓得往旁边跳,朝天张开冒出热气的血盆大嘴,象婆娘们那样大叫着,部队撇下在后面蠕动的人体,又紧招在一起。

  莱奋生频频回顾,看见村子上空火光烛天,整条街都着了火。借着这片火花,可以看到有许多面孔被火光映红,黑魈魈的人形在乱跑,有的零零落落,有的三五成群。

  他旁边的斯塔欣斯基忽然落了马,但是一只脚还钩住脚蹬,被马拖着跑了几秒钟才跌下去,马儿仍旧向前跑,整个部队怕踩着尸体,都绕道而行。

  “莱奋生,你看!”巴克拉诺夫用手朝右边一指,激动地叫道。

  部队已经到了低地里,迅速地逼近树林,可是上面却有一支敌人,越过黑色田野和天际相连的那条线,迎着他们疾驰而来。到了天空比较叼亮的地方,有一刹那可以看见伸长了黑头的马匹和弓背骑在马上的骑者,他们在向低地这边跑过来,转眼又消失在黑暗中。

  “快!……快!……”莱奋生大喊道,他不住地回头,并且用马刺刺马。

  他们终于跑到林边,下了马。巴克拉诺夫带着杜鲍夫的一排人又困下来掩护撇退,其余的人牵着马缀绳,冲进树林深处。

  树林里比较安宁僻静。啦啦的机枪声、僻僻啪啪的枪声和轰轰的大炮声,都留在后面,仿佛已经是些不相干的东西,并不破坏林中的静谧。有时只能听到炮弹在林中深处轰然落下,炸倒了树木。有些地方,天空的火光射进密林,在地上和树干上投下暗淡的、铜色的、边上颜色渐深的光,映得覆盖在树干上的潮湿的苔鲜仿佛是在血里浸过似的。

  莱奋生把自己的马交给叶非姆卡,给库勃拉克指示了一个前进的方向(他选择这个方向,只不过是因为他必须给部队指定一个方向),自己站在一旁,看看究竟还剩下多少人。

  他们,这些神情沮丧的人们,浑身汗湿,满腹怨气,费力地弯着膝盖,紧张地朝黑暗中凝视着,从他身边走过。他们脚底下的水噗哧噗哧地响着。有时水没到马匹的腹部--土质粘得厉害。

  特别艰苦的是杜鲍夫排里牵马的人。他们每人牵三匹马;只有瓦丽亚牵两匹--她自己的和莫罗兹卡的。这些疲惫不堪的人们的整个行列经过之后,在原始森林里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又脏又臭的迹印,好象有一条发出恶臭的、肮脏的爬虫曾在这里爬过。

  莱奋生两腿微跛地走在最后。队伍忽然站住了……

  “那边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不知道,”走在他前面的一个游击队员回答说。这个人是密契克。

  “你传话过去问一下……”

  过了一会,由几十张苍白发抖的嘴辗转传递的答复回来了:“没法前进了,前面是沼泽地……”

  莱奋生克制住两腿里面突如其来的颤抖,向库勃拉克冈过去。他刚刚消失在树木后面,这一大群人就猛然后退,四下乱胞,但到处都是一片无法通过的、粘性的、黑色的沼泽地,拦断了去路。从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出去,那就是他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通往矿工排正在英勇奋战的那个地方。从林边传来的射击声,已经不象是什么不相干的响声,现在它和他们有着切身关系,而且似乎还在渐渐向他们通近。

  人们被绝望和愤怒控制着。他们在寻找造成他们的不幸的罪魁祸首,--不用说,这就是莱奋生!……假如此刻他们能马上看到他,他们一定会用自己的恐怖的全部力量向他扑去。他既然会把他们领进来,就让他把他们带出去!……

  突然间,他果真在他们中间,在人堆正当中的地方出现了,手里高擎的熊熊的火把,照亮了他的留着大胡子的、死白色的脸,他哎紧牙齿,一双目光如炬的、滚圆的大眼睛迅速地在人们脸上移动着。霎时间变得肃静无声,只有在那边树林边缘进行的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游戏的声音闯过来,在这片寂静中,人人都能听到他的神经质的、尖细的、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谁弄乱了行列?……回去!……只有女娃娃才会这样吓掉了魂。……不许说话!”他突然象狼那样把牙咬得咯咯作声,拔出毛瑟枪,尖声喊道。

  人们的抗议的呼声立刻在嘴边忍住了。

  “听我的命令!我们要在沼泽地里铺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鲍里索夫(这是三排的新排长),留下拉马的人其余的都去支援巴克拉诺夫!告诉他,叫他支持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撤退。……库勃拉克!派三个人去和巴克拉诺夫联系。……全体听令!把马拴起来!派两个班去所柳树丛!不必爱惜军刀。……其余的人都归库勃拉克指挥。要无条件地服从他。库勃拉克,跟我来!……”他背转身去,把冒烟的火把高举过头,身子向沼泽地那边走去。

  这一大群安静下来的、精神狙丧的、挤做一堆的人们,方才还在失望中举起胳膊,准备杀人和痛哭,这时却突然听话地、以超人的速度疾风骤雨似地行动起来。转眼间马都拴好了,斧声丁了,赤杨在腰刀的砍伐下发出折断的声音。鲍里索夫的一排人跑进黑暗,皮靴吧哒吧哒地响着,兵器懂得铿铿作声,这时他们看见迎面已经有人抱着第一批满抱的湿柳条走过来。……听到有一棵大树轰的一声倒在什么软绵绵的、具有毁灭性的东西里,惜着火把的熊熊火光可以看到,满覆浮萍的暗绿色水面象巨蟋的身体那样,富有弹性地起伏着。

  在那边,人们牢牢抓住枝条,在水里、烂泥里和死亡里乱动,--冒烟的火焰有时从黑暗中照亮他们的歪扭的脸、弯曲的背部和蔚为壮观的堆积如山的树枝。他们脱掉大衣干活,从扯破的裤子和衬衫里,露出他们的紧张用力的、流汗的、因为擦伤而流血的身体。他们失掉了对时间、空间、自己的身体、羞耻、疼痛和劳累的任何感觉。他们拿起帽子就从这里以沼泽里舀起带着一股蛙卵气味的水,急急忙忙地、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就象受伤的野兽那样……

  可是枪声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楚和激烈。巴克拉诺夫拉连派人来问:是不是快好了?……是不是快好了?……他丧失了将近一半的战士,丧失了遍体受伤、失血过多的杜鲍夫,只好慢慢地退却,一寸土、一寸土地退让。最后他遇到大伙在砍树铺路的柳丛旁边,再退已经无处可退了。这时敌人的子弹在沼泽上频频唿哨。有几个砍树的人已经负伤,瓦丽亚给他们包扎了。马匹被枪声惊动,狂嘶着用后腿站起来,有几匹挣断疆绳,在森林里乱窜,结果跌进了沼泽,哀呜求救。

  过了一会,据守在柳丛里的游击队员们听说路已经铺好,马上拔脚就跑,双颊下陷、两眼通红、被硝烟熏黑的巴克拉诺夫就跟在后面追赶,用于弹放空的手枪威胁他们,愤怒得哭起来。

  部队呐喊着,挥动着火把和枪械,拖着死不肯走的马匹,几乎是同时涌上树枝铺的路。受惊的马匹不听牵马人的指挥,癫痫似地挣扎着;后面的马发疯似地闯到前面的马身上;树枝铺成的路发出折裂的声音,要散开。快到对岸的时候,密契克的马掉进沼泽,大伙狂怒地破口大骂着,用绳子把马往上拉。密契克痉挛地攫紧溜滑的绳,可是马儿在疯狂地挣扎,弄得绳索在他手里不住地抖动,他拼命拉了又拉,连自己的脚也被沼泽里的柳条绊住。最后马终于被拉上来了,可是马的前肥被绳结绕住,他解了半天也解不开,在极度兴奋中他竟用牙去咬它--咬这个苦透了的、浸透了沼泽的臭味和令人作呕的粘液的绳结。

  最后通过的是莱奋生和冈恰连柯。

  爆破手已经安放好地雷,几乎就在敌人抵达渡口的那一瞬,树枝棚成的路腾空飞起。

  过了一会,人们定了定神,才知道已经是早晨了。他们面前是一片原始森林,覆着亮晶晶的粉红色晨霜。从树木中间透亮的地方,露出了小片小片晰朗的青天,--可以感到,太阳正在树林后面升起。人们扔掉不知为什么到目前还拿在手里的火把,看到自己的通红的、满是伤口的奴手,看到浑身湿淋淋的、疲愈的马匹身上冒出迎风消散的热气,不禁为自己这一夜所做的事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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