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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命活下去》

第一章 最后一出戏的开场



“去玛伊巴赫3号,”缪勒对司机吩咐道,“把车开快点儿,汉斯。”

  “玛伊巴赫3号”是波茨坦市内一幢房子的代号,以盖伦为首的帝国总参谋部所属的“东方外军”情报局就没在这里;凯特尔元帅、古德里安参谋长的行辕,亨茨格将军的作战部和国防军智囊团——约德尔上将所管辖的机构,都设在此间的松林内。

  缪勒坐在车内后排座位上。最近三年来,一直是汉斯给他开车,象家犬似的效忠于他。汉斯十分喜爱分队长的儿子弗里茨,常常不顾缪勒的制止,开着车顺路把孩子从学校送回家里,而且每个月都要回乡去,从父亲的农场里给缪勒弄一些上等的、地道农村风味的火腿。

  六天前,弗里茨所上的那所学校的领导人——秘密警察区分所所长,经登记晋竭了分队长,将一名打入教师中进行活动的报告人所写的材料呈放在桌上。材料中写道:弗里茨将一把小梳子折断,夹在鼻子下,然后把一缕额发甩到额前,装成诋毁性影片《大独裁者》中扮演元首的那个美国丑角演员卓别林的样子,拉着希特勒的腔调,喊起了所有国社党人都至感神圣的口号:

  “每个德国人都有权得到土地!”

  “保证每个阿利安人都有工作干!”

  “日耳曼大罗马帝国的每个臣民都是世界上员幸福的人,他愿为保卫自己的自由流尽最后一滴血!”

  但是,弗立茨·缪勒还对这几条口号竟然都加上自己的注释:

  第一条——“有权在基地上得到一块一平方米的土地”

  第二条——“在最好的集中营内保证有工作干!”

  第三条——“如有人胆敢拒绝,我们就立刻把他吊死在柱子上!”

  区分所所长毕竟年轻,对德国现时处世接物的规矩不甚了然。因此,他天真地以为,这个只打了一份的材料(在报告的一开头,他就强调了这一点)必然会使他官运亨通,飞黄腾达哩!

  “谢谢,我的朋友,”缪勒说道,他觉得十指冰冷,太阳神经丛有一种压迫感。“您干得象个真正的党内同志…“如果换另外一个人出于对我的尊重他会先把报告人抓起来,再把他的报告烧掉,干得不露一点破绽,不留任何蛛丝马迹……但是,这可就意味着养痈遗患了;那样在一个把自己全部时间统统奉献给我们民族大业的父亲家里娇惯坏了的狗崽子,不知将来会干出什么坏事来……我们的信仰就是真理,党卫队这个团体内,人与人的关系只讲真理二字,除此之外别无他言……我现在就任命您为柯尼希斯贝克市秘密警察局的副局长,祝贺您破格晋升,我还要祝贺您得到了卡尔登勃鲁纳大队长的嘉奖令……”

  “希特勒万岁!”

  “希特勒万岁,我的好朋友,希特勒万岁……我还有件事要求您办——纯粹是凭朋友关系而求助于您的。”

  “愿为您效劳,分队长!”

  缪勒冷笑道:“这很清楚,假如您不为我‘效劳’,睡觉时心里恐怕会发怵的……可您呢,净作美梦。您经常梦见的准是一些禽类——我敢打赌,是巴伐利亚秋天宁静的油田上飞翔的天鹅。”

  “是不是天鹅,我记不清了,分队长……不过,一般来说,我对作过的梦都记不大清楚。往往一觉睡醒,头脑总会留下点让人高兴的事情,可后来日间的琐事纷纷扰扰,既把夜里梦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白日作梦是根本没有的,”缪勒说道。“大白天打盹是因为肚子吃得太饱啦。不过,把肚皮吃得鼓起来,是要作恶梦的……这样吧,请您务必在今天把一件事办妥:让弗立茨这个坏蛋应召到区人民冲锋局,派他到东线打仗去。我再不愿在家里看到他啦,懂吗?不管是谁,对日耳曼民族的伟大元首、我们前线与后方一切胜利的创造者做出不讲分寸的事来,我都不能宽恕。您办完这件事后,请给我来个电话,绍利茨副官会把您的电话接到我这里的。您要告诉我,弗立茨什么时间走,走哪条路线,被派到哪个部队。明白我的话吗?”

  “遵命,分队长!”

  他咔嚓地碰了一下鞋跟,转过身去。缪勒吁了一口长气:区分所所长的脑瓜太象汉斯了——他留着四周头发下垂的发式,脖子很长,却又根粗;脑袋仿佛是从体内拉出来的,不象是头颅……可是,有段时间,他还挺欣赏汉斯的脑袋。他常常专门坐在汽车后座上,就是为了能观赏司机的仪态……

  他把干掉儿子的任务交给了里哈尔德•沙普斯。供缪勒驱使的“后备人员”中,不仅有二十年代他开始工作时接识的一批慕尼黑刑警局里的老朋友,而且还有三名刑事律师——搞突然袭击的专家——里哈尔德•沙普斯、罗伯待•格伦德列格尔和约瑟夫.鲁阿。通过刑警局第四处,他领导着这批专业特务,他们的任务是对付狱中的被捕者和监外的假释人员,并向帝国安全总署报告正在隐发中的特大犯罪活动。

  ……那孩子是在离奥德河还远的地方被杀害的,这样做就可以向外报导,说小缪勒在为伟大日耳曼的事业和反对布尔什维克野蛮人的斗争中英勇牺牲了。

  (后改秘密警察区分所所长在柯尼希斯贝克被杀,这是约瑟夫•鲁阿做的手脚。那个打弗立茨书面报告的人及其三位密友被格伦德列格尔搞掉了,后者被杀是因为有关儿子胡来的消息有可能泄露给他们,当时正在住院的弗立茨的同桌皮捷尔.标涅什是在出院后被沙营斯干掉的。)

  “如果一个孩子年过十五还不能成为你的朋友,”缪勒自语道,“如果他不能将自己的父亲时刻放在心上,那他就是个逆子。血缘问题让戈培尔研究去吧。因为这个看来还缺少自卫心眼的小畜牲,我早晚得在牢房里悬梁自尽——根据元首的新法律,等待着我的可能就是这样的下场,而这是对我为之而生存的理想的背叛。假如施伦堡得知此事,今天我就可能在地下室遭到拷打。如果上帝想惩罚人,他就会让他失去理智——惩罚弗立茨的是上帝,而不是我。”

  ……在“东方外军”情报局一座两层红砖楼房附近,缪勒下了车,然后对着一个塑料小盒朝汉斯点了点头:“孩子,吃吧,夹心面包,还有高级香肠和味道相当不坏的肥猪油,虽然肝是你喜欢的马格德堡货……我待的时间不会长,不必把车开进防空洞……”

  “日安,将军先生。”

  “希特勒万岁,分队长!”盖伦迎着缪勒从桌边站了起来,答道。

  缪勒微微一笑,“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当个中尉什么的倒比较保险,根本不应该当分队长,您认为对吗?”

  盖伦耸了耸肩:“您是位百分之二百的德国人,所以您总想把生活中的一切现象都看成是一个按先后次序排列的公式。可是这个次序是不会有的,因为逻辑与情感一旦被分开,就会出现混乱。”

  “我看不出二者有什么关系,”缪勒答道,在盖伦对面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太过奖了。假如您能立即看出我的关系来,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顶多也只待在东线的掩蔽部里挨冻。”

  “您犯不着把我当作您的主要敌人,”缪勒答道。“您的敌人可比我强大得多,这一点您是明白的。然而您手中最可靠的王牌要算是熟悉俄国的情况,而绝不是什么人事关系。来,还是快一点对我这个天真的乡巴佬解释一下您那个逻辑的奥秘吧。”

  “好吧,”盖伦也微笑丁一下。“人的情感是天生的,而逻辑却是后天得到的。当这两个孤立的东西合二为一的事情才可能成功。而我们这几年在生活中却仿佛被劈成了两半:情感要我们这样做,可是逻辑——服从指示与执行命令却总是让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您同意吗?”

  “当然。”

  “所以您看……您——作为一位百分之二百的德国人,总是徒劳地想把两个不相容的东西兼蓄并容在一起,于是就陷入孕育着痛苦的非逻辑论了。”

  “第一,我是巴伐利亚人,而不是德国人。第二,我远不是经常都把我们现在这个不合情理的逻辑与情感截然分开的,看来正因为如此,我现在还能活着。但我至今弄不明白,您为何突然说起什么‘百分之二百的德国人’呢?”

  “因为您总是想把自己和自己的思想方法强加于对方……不必争论了,我也不是一个完全纯粹的德国人——而是一个普鲁士混血儿,这一点别人不会看不出来……您考虑问题的方式是直线型的:一旦当了分队长或者将军——在敌人看来就是十足的凶手,而中尉至多不过是半个狗崽子罢了。对吗?”

  “对”。

  “您当然比我更痛苦。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憎根您。至于我,克里姆林官方面的极度仇恨,在某种程度上还可以被西方的——尤其是美国的犹太金融家对我的事业所怀的那种贪婪的兴趣所补偿。”

  “现在我算是完全明白啦。”缪勒吁了口气。“您的结论是,作为一个将军,您还能设法卖身投靠,而象我这样一个老淫妇,老缪勒爸爸,纵然变作一名中尉,也只有被俄国人和美国人枪毙的份了?”

  “不,您根本不是巴伐利亚人,您是德国人,百分之二百的德国人,您的祖先肯定出生在勃兰登堡或是汉诺威一带,我很怜悯您。我和您,分队长,正是我们俩,都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帝国的一部史料。我是一部反克里姆林宫的史料,您是一部既反克里姆林官,又反唐宁街、白宫和爱丽舍宫的史料——枪杀我们是一种罪孽。”

  “不,”缪勒摇了摇头,“不,将军;您把我和施伦堡两人混为一谈了。正是因为您有这种想法,才促使我来找您的……古德里安拒不把您的‘红色圣经’的副本交给我们。这是为什么?”

  “古德里安只不过是签字罢了,分队长,拒绝交出的是我。”

  他知道拒绝把一份“红色圣经”交给秘密警察的后果。在这本书中载有苏联政治活动家、设计师、部长——总之,所有该政权中坚人物的案卷,这些案卷是盖伦利用打进俄国的间谍所提供的材料,利用截获来的电话谈话和对俘虏的审讯记录汇集起来的(他同弗拉索夫在一起呆了两个月,同他及其周围最亲近的人员谈过话,对“圣经”中的材料作了校正,并把叛徒提供的新情况补充了进去)。

  “红色圣经”是盖伦取得成功的一种机缘。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占有他和他的参谋部所掌控的这种情报,包括主要研究政治上瞬间即可发生的倾轧事件的施伦堡在内,没有一个情报机关的人知道盖伦所了解的情况。队长忘记了,也许他并不懂得,真正的情报机关往往要提前许多年就埋下日后才发生效力的缓燃地雷。不过,也应当可怜他——他是在希姆莱手下工作,而此人是动不动就跑去向元首报功的。但总帝国军方却信奉着留有余地的法则:即便在胜利时也要想到.可能的失败,并且预先作好报复、反击和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人们可能会对您产生误解的,将军,”缪勒说道。“我到这里来,目的是为了和平解决这个问题。”

  盖伦摇了摇头:“分队长,您还是别自视过高吧:希特勒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我们军队。你们曾经是帝国最有威慑力量的机器,但那是一年前,甚至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如果没有我们,你们是毫无作为。眼下再也不会把我交给你们处治了。我再也不怕你们了。”

  “嘿嘿,”缪勒说,“您其是好样的。我对好汉们一直是仰慕的。我从小就这样,因为自己过去也是个胆小鬼。正是胆小鬼才爱贴近秘密警察哩——他们是真正有势力的,不客气地说,就是有权主宰别人的命运……不过,您还是及早派两排人到图林根别墅您夫人和少爷那儿去,让他们象保护眼珠一样地去守卫您的家室吧——现在可是恐怖时期,打击往往会降临在不幸的妇女和小孩头上……”

  缪勒说罢,慢悠悠地、艰难地站起身来,向房门走去。

  “您疯啦!”盖伦喊道。“您疯啦!请回来!”

  缪勒顺从地转过身子,重新坐在圈椅上——现在他俨然象主人似的,沉甸甸地坐了下来,然后和好地说:“说实在的,来一杯咖啡才好呢。”

  盖伦控制住自己,答道:“我可以请您喝咖啡,但您似乎也不妨派一个班的秘密警察驻进您的公馆。因为您也有夫人和儿子。不是吗?”

  “家倒有过一个,”缪勒回答说。“儿子已经在东线殉国了,但我准备豁出老婆来。您拦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您为什么要‘红色圣经’呢?”

  “想请您入伙。”

  “什么意思?”

  “一切都很简单:我打通了一条与莫斯科联系的渠道;如果把您的‘红色圣经’向克里姆林宫抛出,就会在那里引起剧烈的风暴、极度的恐慌与疯狂的猜疑,其后果是难以预言的。西方将为莫斯科爆发的事件感到万分震惊。我听说,你们炮制了朱可夫、戈沃诺夫、罗科索夫斯基和航空人民委员沙胡林的材料,我们将把这些材料用适当方式奉献给对方。弗拉索夫的记忆力是有选择性的。普通人易忘的事情,叛徒却记得清清楚楚,这才是逻辑和情感的真正融合,是一种让所有纯洁的人都给肮脏的自己垫背的尝试,背叛是个异乎寻常的范畴,卖国贼往往想当一名第三者——目的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他时时在寻找第一批和第二批的替身……您要是害怕,附带说一句,您怕是有道理的,您要是怕您的‘圣经’被我拿走会落到卡尔登勃鲁纳或希姆莱的保险柜里,那我就在这里——在您的办公室里用一用它……”

  “一句话,您是在家我允许您参预那件我为之而献身的事业了?”

  “哦!您的表述完全正确,将军,您说得太确切了!”

  “既然如此,您必须助不幸的卡纳里斯一臂之力。”

  “卡尔登勃鲁纳在亲自过问他的案情。”

  “是的,然而在真正的德国的爱国者……和热爱元首的人备受折磨的那座集中营里,”盖伦自己也感到意外地补充了一句,“就有您的人呀。要知道,他们是无所不能的。”

  “好一个逻辑啊,将军!您的逻辑到哪里去了?刚才您还说现在军队的势力无比强大,而我们,可怜的秘密警察,不屑为人一顾,怎么又突然自相矛盾地说我们的人无所不能呢?”

  缪勒看了盖伦一眼,明白自己说走了嘴——对方可能会不顾一切地蛮干一通。这个出自普鲁士门阀和军队帮派的家伙,见他的鬼……

  “好吧,”他说,“让我们这样商定:我保证已被处决的维茨勒本元帅和特莱斯科夫将军的亲属不会接元首的命令被杀害……我保证,根据元首命令而自尽的隆美尔元帅的家属不会照希姆莱的决定被送进集中营……至于不幸的卡纳里斯的命运,我将尽力搞清将来会如何处置他。我想试试看能否了解到为什么他至今未被处死,是谁拦住了刽子手,这样做对谁有好处。这样的协议能使您满意吗?”

  盖伦拿起话筒,要副官送来两杯咖啡,然后打开保险柜,默默地、有点厌恶但又心疼地把书送给了缪勒。

  缪勒翻阅了前面几页,微笑着说道:“这不是商品吗?!简直是件商品!”

  “这不是商品,而是前途……”

  当副官送上咖啡后,缪勒问道:“哪几页可以照相复制呢?”

  “复制几页可以,整本材料可不行。”

  “ 占多大比例?”

  “四分之一。”

  “就这样说定了。您对我还有什么要求?”

  “有。”

  “请讲。”

  盖伦哼了一声,说道:“您以后肯定会发狂似地爱上一位女士,在您这样的年纪这是司空见惯的现象,我对她的关心,将决不下于您对我家庭安全的关心……”

  缪勒摇了摇头:“我经常读点马克思的著作,将军。他那‘商品——货币’的公式完全可以用来说明成年男子们的慰籍,看法是确定不移的,丝毫不掺杂任何情感……”

  “您的咖啡要冷了……”

  “我根本不喝咖啡,只不过是使自己能应应景儿罢了,同时也愿意周围的人都遵守这种不成文的规矩……”

  ……当缪勒回到普林查波列王子大街自己的家中后,吩咐绍利茨煮点浓茶,并问他有什么新闻。听完副官的回答后:他有点莫明其妙地耸了耸肩,然后不知为什么感到十分疲倦,他微笑了一下,便喂起小鱼来了。

  令他困惑英解和高兴的是;施季里茨竟然要回到柏林来了,虽然他曾断定,施季里茨多半不可能回来;他之所以这样认为,理由是十分充足的,因为他的私人观察站自瑞士发来的消息不是向别人,而正是向他确切地证实:施季里茨与俄国秘密机关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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