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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张》

第十一章 施季里茨(六)



(马德里,1946年10月)

  “您为什么认为我必须采取行动,亲爱的布鲁恩?”肯普感到奇怪,“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送走一个人——这事已经办了,我请同乡吃了顿饭……”

  “什么事情没办……”

  “我父亲是汉萨人,我们是特殊的德国人,在我们汉堡这事看起来很正常。”

  “是吗?好吧,随你的便。我想减少赋予您的任务。”

  “什么任务?我在说什么呀?!”

  施季里茨开始摆弄另一条鱼,他把自己的杯子推到肯普面前,同时望了望酒瓶。葡萄洒刚刚见底,酒的颜色的确是暗红色的,一种肃穆的色彩。

  “再来一杯?”肯普问。

  “是的。”

  “您的肝不错。”

  “也许吧,实际上我对此—无所知。”

  “从前,我每年都要去一趟卡尔兹巴德。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疗养地。不,不,我这可不是愚蠢的民族自傲——看来德国的疗养地是最好的…。—我注重现实。小时候我得过黄疽,医生们吓唬我的父母,说我是成个半残废,一辈子要吃规定的饮食.不能吃烤制品,只能吃蔬菜,至多可以吃清炖的鸡,去卡尔兹巴德回来后,我吃什么都行,甚至可以吃生拌菜。”

  施季里茨的头向剩下的最后一条鱼点了一下:“想吃吗?” ’

  肯普大笑起来:“您知道,我不敢再吃了!您这么会吃,鱼又做得这么香,我可能忍不住,您吃饱了?”

  “天晓得….如果再来瓶酒也许还能吃些肉,您说过,这里的肉做得很好,不是吗?”

  “您难道还可以吃下去肉?”

  “只是要有葡萄酒。”

  “不会感到不舒服吗7”

  “不会比吃的时候感觉差。”

  “您打算明天到我们公司来吗?”

  “一定来,谢谢。”

  “别想着会有诱人的薪俸,一开始钱不会超过两干的”。

  “多少?两干?这已是一大笔财产了!我有五百比塞塔,一时就饿不死、两干……如果您能帮我找到这样的工作,我至死为您效劳。”

  “我想可以办到。您说您在情报部门工作过……谁的情报部门?”

  “您呢?”

  “我在问您,”肯普皱了一下用头,“我明白,您有权怀疑,但我和您现在是在西斑牙,谢天谢地,在这里为帝国尽责的人是会得到理解的……我一定要招您引荐给上司……公司经理埃尔·杰克博斯是个太好人,年纪不大,喜欢德国人的工作能力,仇恨与希特勒为伍的人……我必须为您编一段履历……所以我才问得这样仔细……帮我个忙……”

  “首先,每个为帝国尽责的人都曾与希特勒为伍。其次,我不大喜欢说谎。是的,我在情报部门干过,是的,我,布鲁恩博士,我在履行自己的责任,你能编出些什么样的履历呢?”

  “十分简单。我可以对埃尔说,您是支持施陶芬贝格并且打算在1944年夏季除掉希特勒的人。是的,我可以告诉他,布鲁恩博士的确是军事情报部门的人,但始终没有加入纳粹党……”

  “他会相信您?”

  “他别无他法。他需要人手,需要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可在西斑牙没有这种人,明白吗?西班牙人不爱学习,他们更爱幻想和夸夸其谈…”

  “他们不学习是因为在大学里一个学期要付一万比塞塔。”

  “如果一个人渴望学习,他可以寻找各种机会。”肯普变得冷峻起来,他回答道,“有些民族追求知识和工作,而有的民族是懒汉。西班牙人就是懒汉。”

  “那么法国人呢?”

  “用不着来考我,”肯普又大笑起来,他的面孔变得温柔、软弱。施季里茨觉得,这个人要花多大气力才会使自己变化得这样厉害,“但许他忘了回答,”施季里茨想,“而我了解这个答复,意思是说法国人同样算不上真正的人:色鬼和酒徒;当然,他们不是斯拉夫人、犹太人和吉普塞人这样的动物,但他们终归是有缺陷的,去看看他们市场的肮脏、建筑的污秽墙壁,他们那些不知廉耻的娘们,穿着短裙,地地道道的淫妇……”

  “我不大会说谎,肯普,问题就在这里。任何一个人,只要他不是个十足的傻瓜,都会明白我在说谎。好啦,给我讲讲,您打算对这个美国大老板说些什么……”

  “好吧,我试试………不过别打断我的话,我完全是即兴说的……亲爱的杰克博斯先生,我碰到我一个老熟人,布鲁恩博士,他是出色的语言学家,英语和西班牙语说得像德语一样,”肯普微微一笑”科班出身的语言学家、诚实的德国人.从俄国军队手中逃到西方……战争期间他在前线履行自己的义务……目前住在这里,眼下还没右接受西班牙公司和英国公司的邀请……”

  “请允许我提个问题,”施季里茨冷冷一笑,“首先;您的即兴演说……我不了解美国人,但我仔细研究过塞克司特·埃姆比利克。他讲过一些名言,好像是这样,没有明确的标准,其实也会变得模糊,有关其实的意见的分歧限制了判断。如果您告诉我,杰科博斯,布鲁恩博士的经历,我只能作出有限的判断,也就是说我不会录用他布鲁恩。是的,是的,正是这样,肯普…”听着,您答应再来一瓶酒……思路跑了…但这没关系,我的想法都接在手心里……能控制自己的思路吗?”施季里茨问,他把胸口贴在桌沿上, “您可以。从您的眼神里我已经看出来。当然,我喝多了,但我还可以分析你的话……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我答应再给您一瓶酒。”

  “您这是客气,不过,欢认为加泰罗西亚产的更好些……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可以,完全可以,布鲁恩。唐·菲里普2给我的朋友来瓶葡萄酒。”

  “我不是您酌朋友,”施季里茨猛地闪开,强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肯普,“我的朋友全死了,我独自一人,没有朋友,明白吗?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清楚。我明白从何开始。从您即兴编造我的履历开始。这些全是胡说八道……是的,确实是胡说八道。我要是您的约翰逊就不相信您一个字……”

  “是杰克搏斯。”

  “那好吧……杰克博斯……不要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年轻的民族的代表就认为他是个白痴。年轻,这是长处,而衰老才是痛苦,我们是古老民族的代表,因而进行了战争,我们由上至下习惯于纪律……有如锡制的玩具兵·…“而他们美国人是讲求实际的人。现在谈第二点……您说我没接受其他公司的邀请……愚蠢……他,那个戴维斯,那里没有电话吗?”

  “是杰克博斯。”

  “况且……难道他不会打电话给那些您提到的公司吗?他可以问,是谁在何时何地建议我工作。现在我得离开您”,施李里茨站起来,走问盟洗室。他打开水龙头,让凉水冲头,然后用奖过后有些发脆的毛巾擦干脸,

  “我们是第一批光顾的人”,施季里茨心想,“还没有人动过毛巾,肯普不会不上钩,我看,我已十分精确地把他置于挨打的位置,待我站起来后,我一直走到这里,萎靡不振,几乎飘飘欲飞,我精于此道,别吹牛啦”,施季里茨反驳自己,“一切并不简单,至今你还不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甚至无法想象等待你的会是什么,肯定会有的,而且就在今天,这是确切无疑的……你为什么不设想一下他的说法的可能性?”施季里茨暗自思付,

  “他也许真的是自作主张请你到这里来的?你在坐失良机。德国人宴请德国人?是的,我忽视了这种可能。如果他把我当作同乡请到这里的话,他可能会讲自己的情况,反之——坦率而有兴趣地——会询问我的经历,他的举止会是另一个样。他现在紧张得感到拘束.他似乎有所准备。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劝他换—张牌,他拒绝了,为什么呢?”

  施季里茨听到汽车驶近的轰鸣,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门呼地关上,声音好象远处传来的步枪声。

  “来了,”他暗中说, “可能是那辆蓝色‘福特’牌轿车,本应当在‘4分钟后’就来。

  4分钟算不了什么。美国式的精确倒是不坏。但那个自称约翰逊的人对巴比这样感兴趣吗?这可有些出格。天晓得,他们也许在策划阴谋、企图迷惑我。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施季里茨回答自己, “我无法理解他们的逻辑……他们与卡尔·沃尔夫或者舒伦堡谈判时,追求的是战略上的利益,但他们却故作讨厌与我这样级别的纳粹分子接触。为什么他们坐收渔利呢?旗队长们会向他们提供些什么呢7他们每个人都有累累罪行.必定要被美国人送上纽伦堡的被告席上。从这里一个人也弄不出去,佛朗哥分子不允许。他们是元首的兄弟、帝国的同盟者。”

  施季里茨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表情,天呐,老了,这么多皱纹,好像一县木乃伊,而不是人,枯瘦,皮包骨头,衣服皱巴巴的,显得十分肥大,似乎挂在衣架上,不好意思。

  施季里茨转身回到昏暗的房间,门边的桌子旁刚来了两个人。他们忙着交谈,看也没看施李里茨。

  “还是没有酒?”施季里茨大声问道。肯普把一个手指举到唇边,他干得十分内行,勉强可以觉察,一闪即逝。施季里茨吓了一跳,走近肯普,俏声低语,

  “怎么回事?”

  “您不认识坐在您后边的人?”肯普向门边的桌子点了下头。

  “我怎么能认识他,我刚能在城里活动?”

  “我去结帐,然后去我那里,我那儿有酒有肉……”

  “把您吓破胆的人是谁呀?”

  “我没有被他吓坏。我为什么要怕他?我只不过十分讨厌赤色分子。此人在此地与共和制拥护者抱成一团,胡斯特·尼普斯,坐过佛朗哥的集中营,现在和法国人一起干,代表里昂信贷银行。离开这里,走吧,布鲁恩。”

  “他们带我去见谁,去见共和制拥护者?”施季里茨明白,本可以不告诉他银行的名字。为什么要反复解释?

  “本应当说出此人的名字,然后看我对他的态度。是的,显然,把我带到这里正是为了说出胡斯特·尼普斯的名字。但是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好像约好了似的?如果胡斯特是偶然光顾的呢?如果他真的与共和制拥护者在一起,后来被关入佛朗哥的集中营呢?一切都有问题,不是平安无事,而是一只巨大的捕鼠器,不能相信任何人和任何事。如果尼普斯是共和制拥护者,而且与法国人共事,那么这是与家里联系的最可靠渠道。请他把我的信转交我们驻巴黎的大使馆困难吗?不,我似乎有些醉了,也许有些不知所措。

  ……尼普斯的老式“雷诺”牌汽车停在肯普的汽车旁,车子挂的是法国牌照, “我应当睡一觉,”施季里茨明白,“还有时间考虑,我现在有事可想了,因为我要迫使肯普采取行动。我做得对,在唐·菲里普那里吃饭从头至尾都是一手导演的。他们与共和制拥护者一道都在寻找,应当准备中途换马,交易所里的规距不适用情报工作,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才必须有目的性。

  肯普从装在汽车档板上的小箱子中取出口香糖:“得除去气味,如果他仍缠住我们,要有薄荷味而不是酒味儿,要知道,我多少也有些醉了……”

  “您认为我醉了,既然您说自己时使用了‘也’这个字眼?我没有醉,肯普。我清楚得很,我根本不会醉,我有这种本事。我们去哪里?”

  “我说过了,去我那里。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愿意.您结婚了?”

  “算是结了吧——家里人住在里斯本、一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不是—个人,有一个风度绰绰的老妇照顾我……”

  “有姑娘吗?”

  “您想要姑娘?”

  “当然”。

  “没有西班牙女人,您也知道她们的规距,但可以找到法国女人。我们公司里有一对英国情人,在爱情上十分放纵。在奥斯特罗沃所有男人都在搞同性恋,可少女们痛苦不堪,准备扑向头一个遇到的男人怀中。”

  “让她们去扑吧。”施季里茨说, “扑的时候可别跌倒,现在我得闭会儿眼睛,我全身无力。”

  “歇会儿吧,当然,歇一会。有足足30分钟。”

  “您开得这么慢?”施季里茨坐在座位上吃惊地说,“算啦,您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吧,……不过,开车时您不会睡着吧?”

  “尽量克制吧。”

  “有些人得靠闲谈来驱赶睡意,您呢?”

  “您全身无力就休息吧,不用和我讲话。”

  “好吧,您让我放心了。”施季里茨高声说。

  “为什么我不真地睡上半个小时呢7”他想。

  “像今天这样,我可以一年半时间不吃不喝了。戈尔贝待让我吃得太饱了,这大概是他们对我最初的态度。他是约翰逊,还有这个肯普本人抛出的诱饵。这是一个真正的杰出飞行员,他‘正面’提出问题;仔细描绘了我,没有一丝含糊——‘我是组织派来的,亲爱的布鲁恩,现在当转入地下,就好像有巨型战舰控制了海面,两舷挂着深水炸弹,潜艇深潜在水下。目前我们无力提高津贴,但是,我认为,局势很快会发生变化,您同意我的看法吗?您没有感到世界的新潮流?没有吗?可我感觉到了。我从不把愿望当作现实,相反,经常有人指责我过份悲观。谁?纳粹党内和党卫队中的同事。关于您的名字我结束争论,顺便问一下,博尔律是您的真姓吗?’施季里茨当时回答说,他只能对在保安总局的熟人谈论职业情况,同您一样,我的上司也是卡尔登布龙纳,但他呆在纽伦堡的监狱里。不过我坚信,我们进行地下斗争的条件己做了十分充分的准备,所以,我在等待宣布授权领导我今后行动的人。我只接受这个人的领导。‘您的观点无可非议’戈尔贝特表示同意,您准备把选当作自己的领导人呢?如果不是恩斯特·卡尔登布龙纳,那么是谁?’‘舒伦堡’。他回答,他知道舒伦堡关押在英国人的监狱。在英国人没有得到全部情报之前,舒伦堡要长久地坐牢,有备用的时间,‘还有瓦尔特·沃尔夫。’‘很好,我将汇报您所提出的条件。总地来说,我支持您的观点,您可以信任我。您有什么请求或者愿望?’‘没有,谢谢。’ ‘也许您想与亲属和好友建立联系?’ ‘缪勒在什么地方?’ ‘他死了。’‘什么时候?’ ‘5月1日,葬在柏林。’”

  “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施季里茨心里说,“地地道道的忘恩负义——这是健忘症,而且是不知不觉地。你怎么能记住这个戈尔贝特的一顿饭却忘记来自乌拉加的斗牛士何德罗·克鲁斯呢?他请你吃了根本没听说过的烤乳猪,当然.与布尔果斯·克劳基娅那里的不同,比她做得好,谁也做不了,在庞普洛纳,在圣·弗尔明时代的宗教节日,有人做过。在斗牛赛之后他请你美美地吃了一顿,当然不是你一个人,斗牛士通常要邀请12个人,这是他们的习惯—一尤其是在斗牛之后.得到了刺死的牛的双耳——这是西班牙的最高奖赏。”

  施季里茨久久地分析着这个计谋——这是—个由褐色地狱转入另一个蓝色地狱的人绝望地产生的无力的计谋。佛朗哥的蓝色士兵比希持勒和褐衫队好吗?2同样的专横,检查,相互进行的全面监视,同样的封闭边界,同样仇恨赤色分子。

  他需要联系,他巳习惯相信家里时刻在想着他,随时准备进行营救,尤其是在危难时刻。他要建立联系。施季里茨坚信这一点,他要让中心了解他现在何处,而且带他离开这里重返故里。对于一个从事情报工作的人来讲,联系可能更为重要?

  入口处的巨幅广告是行为的动机“伟大的斗午土佩德罗‘克鲁斯赴墨西哥前的最后—场表演,公牛米乌拉,著名大师弗朗西斯科·路易士。”

  “在墨西哥没有实行邮政检查”,施季里茨想道。

  假如我可以信任克鲁斯,他可以把我给希拉克枚师的信带到墨西哥,投到他住处的信箱里,我请希拉克去一趟柏林苏军占领区,给军事指挥部打个电话,告诉值班员说尤斯塔斯目前正在马德盟里,住在皮阿蒙塔,离—座老教堂不远,唐·拉蒙,洛德里凯斯寄宿旅馆3号楼3层。

  施季里茨不敢想象值班员听不出是德国人的声音,假如他听了出来,这个电话就会引起他的怀疑;假如他把电话内容记录下来,谁也不知道这说的是他——马克西姆.马克西莫维奇.伊萨耶夫。哪个尤斯塔斯?为什么在西班牙?为什么要让柏林军事指挥部了解这件事?在意识到自己与祖国是一致的之后,一个人就会认为自己有权而且有必要保持连续不断的联系。

  在这个计划中施季里茨遇到一些障碍。他明白,他的所有幻象,尤其是离别之感使他固执地回避了问题,然而问题相当多。

  “首先要去见斗牛士克鲁斯”,他心里说, 稍后,如果他是可以信赖的人,我要斟酌细结,把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

  他来到佛朗哥“工会”报纸《人民报》编辑部.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他是语言学博士,离开了家乡.除了西班牙,他无法居住在任何国家。他曾参加反对共和制佣护者最高统帅的战斗,他获得了奖章。他希望试着做一名体育记者。自然.并不是在一个部门内谋到位置,而是挣稿酬,“我靠退休金生活,不需要钱,首先是我对这工作看了迷”。征服了最强大者之后的威严,情绪的合理性,除了在普拉斯斗牛场,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能的。要在你们有影响的报纸的表格上展示如何了解人与牛搏斗的秘密的途径。观众是一回事,而有权站在斗牛士身边的体育记者则完全是另一回事。看来,你们这里还没有这样的人——由外国人格述斗牛.是的,当然啦,有个海明威,不过要知道他是个赤色分子,他是禁止进入西班牙的,再说他写的是小说,而不是新闻报道。

  ……带着《人民报》提供的证件,施季里茨来到斗牛场,这个斗牛场规模不大,但远近闻名。他穿过由三层警察设置的警戒线,来到表演场地。在木挡板隔出的空场上斗牛士正在准备搏斗。佩德罗.克鲁斯作了自我介绍,他请矛手①安赫尔宣读了一份文件,说他本人来自乡村,没受过教育,他请求人们写真实的情况,“我不怕批评,但我不能容忍满篇的外行话。我工作为了挣钱.但这是流血的工作,如果有什么不明白,请去问问我的同行,他们是内行,可以帮助你们领会其中的精微之处。”

  1937年,施季里茨在佛朗哥的参谋部工作,他曾看过几次斗牛。他通常买“阴面”看台的票,坐在那里的都是有钱人。他总是坐在政治情报处头子冈萨雷斯将军的身边——一个超群的人,他酷爱斗牛,施季里茨虽然还没有学会如何去感受真正的搏斗感,但他已对持斗了解一二,斗牛的崇高意义在于它使危险边到了登蜂造级的地步。斗牛士的大腿离公牛锥子尖般的犄角的距离越近,他越加漫不经心地在淌血的公午前舞动红色的旗子,角斗的等级就越高。西班牙人热爱冒险的盲目性和对死亡之危险的冷漠,然而这是无法表演的,语言可以弄虚作假,但是在表演场上,斗午士瘦小的身子在运动中哪伯有—丝虚假也会暴露无遗。逐个对付做殊死之搏的500公斤重的公牛,要么你刺中牛的心脏,要么公牛用特角挑起你,没有第三条出路。

  起初,斗牛的进行并不顾利,尽管是些很不错的公牛。公牛的躯干使施季里茨想到了飞弹。在经办核物理学家隆格一案时,他不仅要去请戈林(他一度曾支持核方案)的部门做鉴定,而且要去见飞弹之父维尔纳·冯·布劳恩。当时施季里茨忧心仲仲地看着飞弹,这些飞弹像眼前这头公牛一样,“躯干”强壮,同时又有尖尖的臀部。飞弹显而易见地带有一种有目的的,不可思议的威胁。

  佩德罗.克鲁斯采取了不正确的战术。从一开始他就表观得过于坦然,观众可不喜欢这样的开局。应当用每一分钟都有可能出现致命的结局来刺激观众。当然,如果人们发现斗牛士害怕公牛,他们就会结斗牛士喝倒采,所以,无论他的斗牛表演如何,最初的印象是至关宜要的。古时的剧作家懂得如何来表现主人公,所以他们在内容中写入了敌人如何强大、危险,主人公只能成功或者失败,分毫不差地遵守着利益的范畴。所以,”施季里茨想,“佩德罗应当去摆弄自己的公牛;应当预先与矛手们排练,当公牛扑向骑手时,他从马上跌下来;他应当与参与斗牛的人们商量,当公牛开始追逐人们时,他们要向四方敞开,最好去躲在木档板后面。此时,场内只剩下斗牛士和公牛;他必须表现坦然,可以事先练习这种表情;对比是一种艺术手法,更何况这不是艺术,而是对仍来自米乌拉收场重500公斤的公牛的真正角斗?

  前来观看斗牛的观众的情绪极难改变,施季里茨甚至觉得,佩德罗输定了。人们在喝倒采。但是,如果实在不走运的话,却会因祸得福,公牛正在用犄角去姚一个年轻的斗牛助子,在档板附近,公牛追上了他,小伙子勿匆跳看,想躲过杀气腾腾的公牛。

  如果佩德罗不手执红布扑上去,准备把公牛引向自己,年轻人可能就没命了。佩德罗引过公牛,表演起来。公牛从他身旁一擦而过,至多相距一公分。看台上开始响起“干哪”的呼声。这表示佩德罗的表演得到了好评。热烈的欢呼打破了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这证明斗牛士干得出色,像一个真正的骑士,具有奋不顾身的勇敢,动作完美,没有丝毫造作。优美,首先是优美。

  施季里茨在贵宾座上发现了冈萨雷斯;他身着白色绸服、戴着白帽、保养得极好的手拿着一支马鞭,退休后他从不穿军服,尽管他有这个权力。

  “他是我需要的人”,当时施季里茨想,‘只是目前我的地位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如果我有实力,他会与我结成同盟,无所事事的人是虚弱的,他没有什么理由与我恢复1937年时那种十分密切的关系……”

  角斗结束了,佩德罗环绕表演场,将战利品——斗牛赛主持人赠给他的一两只牛耳举过头顶。他请施季里茨上了自己那辆可容纳8个人的巨大马车,拉上他的全体助手,其中包括“剑客“安东尼奥。他们来到僻静的桑.安大街上— 家叫“阿列玛尼娅”的洒馆、每当角斗结束,斗牛士都兴高采烈地聚集在这里。食物按照西斑牙习惯十分丰盛又十分杂乱。盆子刚摆上又撤下去,施季里茨叉起一块肉,没有吃完,又一道菜端了上来,真够气派!

  时间越久,施季里茨越喜欢斗牛士。他喜欢那些信任并尊敬有求于自己的人们。

  佩德罗热切地用闪闪发亮的眼暗望着自己的斗牛骑手和矛手:“没有你们,我能算什么,骑手们,谢谢你们,你们是真正的勇士,我赞美你们。”

  邻桌的人用各种语言说道:“说得好!说得真好!”谁也不像西班牙人和格鲁吉亚人那样不重视宴会上的祝辞, “说在前”,不然会怎样?”

  “这样的小伙子不会使人上当”,施季里茨当时想,“可以把情交给他。他既不会启封也不会告诉问及此信的人,西班牙人讲究信誉,你越是坦城地相信他,他就越讲信义——因为信义只存在于朋友之间。我要问他在马德里住什么地方,明天去找他。我要迷惑可能盯我梢的人,尽管未必会现这样的人,我似乎一身轻,在这里谁需要我呢?”

  施季里茨仔细打量斗牛士,他善于观察别人又不使人发现。毕竟他曾学过绘画,目光就像斗牛的短矛的打击迅速又漫不经心,勾勒了一个人听人讲话时的姿态(一个人如何听人讲话十分重要。从这个动作可以立即判断其性格),目光——可以永远记住一个人谈吐的姿态;目光——可以记住一个如何吃喝,他的性格也包合其中:不,施季里茨相当喜欢他,这个斗牛士。

  佩德罗洒喝得很少,吃得更少。回答问题拘谨,但答复很出色。宴会将近尾声,他走近施季里茨:“我敬重您,德国人。我弟弟曾和你们共同在“蓝衫队’与赤色分子作战,他死于战斗。”

  “不”,施季里茨心里说,这段时间我总感到被束缚着;我真切地感到危险。在我心中占上风的不是这种感觉,你什么也不明白。首先,我是个语言学家,所以我过得尤其困难,因为每次激情进发都在机械地、似乎自然而然地,通过冷静的思考,对事实和各种现象约分析来验证,否则我不会这样生活,我早巳失败。斯多噶派哲学家认为,在被标记的(思维)、‘标记的“语言”和真正超出一切的对象等三种因素中语言是主要的。而伊壁鸠鲁③简化了这一观点,剔除了“标记的”这一概念,推祟认识并且对对象作出判断的人,用语言采表达谎言或真理。伊壁鸠鲁使自己的生活变得简单,他们拒绝将思想、思维视为存在于我们之外的现象而加以接受,‘我是世界的主人,我用自己的想象创造了世界,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以我的话判断真伪’。可怜的伊壁鸠鲁,我这种工作对他不合适,一个月他们就受不了,也许时间更短。不过,斯多噶哲学家们也不能持久;言辞的主要作用不能使人从善,对生活的事实作出判断的不是言辞,但正是生活通过言辞来表述真伪;一旦言辞成为独立的,一旦意识成为日常生活的暴君,谎言也就开始衰亡。我总是追求生活的真理,所以我总是能正确地以语言来表达。我不想凌驾于生活之上,尽管这是十分诱人的,却是不可能的。生活已磨平了我们的棱角,并且迫使——或早或晚——按其轨迹行动,反之会怎样呢?好吧,你就向我炫耀吧,”施季里茨想,“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想想吧,等待你的是什么。打几声鼾,让肯普相信你的表演:一个饥饿的醉汉,迟早舌头会发钦,信口开河,你要做得令人信服。为此你要中断一下,你可以睡5分钟觉,让头脑变得清醒,集中精力,没有杂念。中止吧,你还有10分钟”。

  ……15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座古朴漂完的房子前,肯普把一只手搭在施季里茨肩上说:“我们到了,布鲁恩,睡得怎样?”

  “我—分钟也没睡”,施季里茨说, “如果睡不踏实,那是最令人讨厌的事.您这里有什么喝的吗?”

  “我已经说过:要什么有什么,我要与您在家中倾吐积嗉,您要喝,我只有陪着,您知道,多不好意思……”

  “我知道,当我不得不去干自己的工作时,我由要随波逐流……”

  “您还在控制自己·…。”肯普叹了口气。他把施季里茨让进刚能容纳两个人的小电梯。电梯间是红木的,镶着威尼斯出产的镜子,门把手是黄铜的,手工制做一——张开的老虎张口,十分可怖。

  肯普的房子让施季里茨吃了一惊:这是一座古老的西班牙式建筑,有许多神秘昏暗的角落,长长的走廊、木制护窗板紧闭的宽大窗户,室内好像是按德国式样装饰的——好多浅色的木头(大多是椴木)、浅蓝色的陶器、巴伐利亚出产的布谷鸟闹钟、像手术室一样洁净的厨房,摆设沙发的宽敞前厅,墙上挂着阿尔卑斯山和汉堡的风景,湖边小巧的街道。

  “想喝威士忌吗f”肯普问道,“也许还是喝葡萄酒?我喝威士忌。”

  “您有多少葡萄酒?”

  “足够。一打12瓶。喝得了吗?”

  “不,膀胱撑破了可不是好事,两瓶还可以喝光。”.

  “有腊肉。地道的阿斯土里亚斯贷,很干,喜欢吗?”

  “很喜欢,有奶酪吗?”

  “奶醋也有,来一些吧。放一段音乐?我带来了不少国产唱片,听‘莉莉.马伦’的唱片吗?”

  “您是什么军衔?”

  “上尉。刚干到上尉我就退役了,如果留在军队,就会是上校了”。

  “那一年退役的?”

  “很久了”。

  “从我再不想为帝国和元首效力时起,这样说吗?”

  “不”,肯普边说边把笨重的高脚大酒杯、画有狩猎图案的盆子、酒瓶、腊肉和奶酪摆到桌上。

  “您很清楚我不可能这样说。我被派到电信部……我们在制定核方案。突击大队长里科特尔领导一个管理小组。我负责配合,信息量巨大,必须注意在英文和法文报刊上发表的所有文章——后来就是理论家之间的连续斗争——他们好像作家或者演员……日以继夜地不停吹毛求疵,好像孩子一样,针锋相对,唯一与孩子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动拳头,而是磨尖的锥子。请尝一尝葡萄酒,要哪一种?”

  施季里茨抿了一口:“这酒可比我们在唐·菲里普那里喝的好。”

  “是吗?十分高兴。我的葡萄酒是从塞维利亚寄来的,那里有我们的办事处。我们买下了上好的葡萄园,埃尔根懂生意经……还要吗?”

  “非常乐意”。

  “我得给自己添点儿威士忌…”上等的威士忌,农民的l料……您不喝真遗憾;”

  “如果您要我自己倒,我不会拒绝。我会喝得头昏眼花,我一定会。”

  “头昏眼花,这我不能容许。在异国他乡,同胞必须相互照应,万一……”

  “您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1944年……元首把核方案作为不见成效的方案取消了。后来盖世太保又逮捕了著名理论家隆格。他们查出,不是隆格的母亲就是他的外婆是犹太人。您也知道,血统不纯的人是禁止接触机秘工作的……恩,我就改派到比利牛斯……”

  “谁派的?军队?”

  在整个谈话中肯普第一次艰难地、收敛笑起容、盯着施季里茨答到:“是的。”

  “情报机关?军事情报局?”

  “不是。您知道;在谋刺希待勒之后,希姆莱解散了军事情报局,但电信部在军队中有自己的势力……”

  “您什么时候进入国际电报电话公司?”

  “在1945年。”

  “帝国的公民在美国的公司做事?”

  “为什么?这是一家西班牙公司……后来给我和一个西班牙女人举行了假婚礼。我取得了这里的国籍。一切都合理合法。顺便问一下,您的护照怎么样?”

  “我的护照没问题。”

  “可以看看吗?”

  “为什么?我说过,护照完全没有问题。”

  “您是西班牙公民?”

  “不,我有居留证。”

  “暂时还能用,为我们预想的成功干杯,布鲁恩博士,为您成为国际电报电话公司的人干杯……”

  “我不为成功干杯……迷信。我为我们相识干杯。谢谢您在路上收留了我,”

  “不用客气。顺便问一句,您怎么跑到那儿去了?”

  “我也奇怪。”

  肯普柱高脚杯里汩汩地斟上威士忌,然后一饮而进,说道:“在情报部门干了多久您变得这样疑神疑鬼?”

  “一生”。施季里茨回答, “顺便问一下,那个盖世太保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究竟是哪一个?”

  “隆格?不,是里科持尔……”

  “不知道。我对这些不大感兴趣。’

  “您不认为我们以后会需要这些人吗?”

  “‘我们’?您指的是谁?”

  “德国人。”

  肯普站起来,在前厅踱着步,然后站到窗前,额头靠在玻璃上,小声回答:“要回答这个问题,博士,我必须得到您的详细材料,您是什么人,怎样到了此地,与谁联系,为什么跑到那条一天只有两班公共汽车的公路去……不过,即使您拒绝这样做,我还是会为您安排工作。和所有德国人一样,我多愁善感。”

  ……凌晨3时他们分了手。肯普叫了一辆出租车,走到街上后,他向司机付了钱,再次嘱咐明天12点在阿托奇街的办公室等施季里茨。回到屋里肯普关上录音机,又从藏在墙壁中的照相机中取出暗盒,用遮光纸仔细包好,然后从杯子和特制的纸桌布上提取了施季里茨的指纹,将这一切锁在保险柜中。明天要把材料发往幕尼黑——盖伦将军的“组织”。

  (居住在西班牙的军事情报局中校理查德·威克斯护照上的名字是工程师肯普。他收到“组织”的命令,通知他布鲁恩博士将于12点至12点半在锡尔鲁公路上,他必须将布鲁恩博士接上车,同时他又预先得知, “目标”可能会对未来表现出浓厚兴趣,如果证实此人确系盖伦将军所感兴趣的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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