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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四十一章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丘马科夫来到医院后面的花园中,坐在一株老菩提树下的椅子上纳凉、吸烟,边和坐在藤椅上已渐康复的伤员聊天,同时欣赏着莫斯科河对岸的草地和森林。天色已近黄昏,从花坛飘来阵阵清新而芳香的气息。

  突然从大楼的一角。传来一个姑娘的清脆嗓音:

  “丘马科夫将军,请回病房。”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循着声音问头看去,见是一个身穿白衣,头扎白头布的年轻的卫生员。他站起来,看看手表,十七点整。这不当不正的时候有什么事?

  他回到病房,看到了他的经治医生,这是一位体态胖硕的三级军医,还有医院的副政委,他的军衔是团级政委。此人已不年轻,眼中流露出阴郁而刺人的光芒。他们俩人都心绪不佳。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团级政委对他说,“我们奉命,如果您自我感觉可以,请您去一趟莫斯科。您怎么样?行吗?”

  “我,没问题,”丘马科夫毫不犹豫地回答,接着看到椅子背上挂着一套崭新的将军服,旁边地上有一双铬凝革皮靴。他还注意到军服的黑色领章上各有三颗金星,不禁茫然:“这是给我的?”

  “对,将军同志,给您的。”副政委回答。

  “就是说,军衔弄错了,我是少将,可这是中将的领章。”

  “是莫斯科送来的军服。”医生解释说。

  “弄错了。”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拿过军服,从领章上各扭下一颗下边的星。“谁送来的?”

  “一位上校。他在汽车里等您。”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确实看到,在大楼入口处有一辆黑色的“艾姆”牌轿车。旁边站着一个英俊的上校,他身穿内务部军服,吸着烟。

  “这是怎么回事?”丘马科夫一边穿上那身新将军服,一边想。病房里只有他一人。

  当穿靴子的时候,他感到好象精力和体力增加了许多。他的伤确实好了,虽然那片被弹片划破的伤痕,只要梢微碰一下,那嫩红色的皮肤就有点疼痛。

  十分钟后,黑色的“艾姆”牌轿车向莫斯科方向驰去。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没问司机身旁的那位上校要到哪里去。这个肃反工作人员样子显得阴沉而疲倦,不便动问。他心想,如果对方不做任何解释,就是说,大可不必再问了。

  令人惊异的是,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丝毫不感到不安。只是觉得马上又要看到莫斯科,心情激动。自从六月二十二日以来,德国飞机力图每夜都来轰炸,战时的莫斯科该是什么样子?

  丘马科夫将军只相信一点,此次奉召去莫斯科,和他那封信有关。他在那封信里,根据他同德军最初的几次交战中得到的体验,阐述了各兵种的作战方法。不过,确实有点惭愧,他使用了一个小小的伎俩,照他和米科菲恩的说法,拿出了一点“军人的机警”,为了不使这封信在人民委员部办公室的文件堆里淹没,石沉大海,丘马科夫把信写给罗曼诺夫教授,好象并不知道老人已在开战的前一天谢世似的。而米科菲恩自告奋勇,把信转给沙波什尼科夫元帅,凑巧的是,元帅已由西方向调回,接替朱可夫任总参谋长。

  当来到莫斯科市中心,汽车没有驶向伏龙芝大街的国防人民委员部时,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大吃一惊。这个久经战火的战士,心内蓦地抖了一下。他一反自己矜持的态度,问那位不发一语的上校:

  “我们到哪里去?”

  “奉命陪您去斯大林同志的接待室。”上校转身面向丘马科夫,善意地笑笑说:“您真沉得住气,将军同志!我一路都在等您提这个问题……”

  丘马科夫怀着难以压抑的激动心情,走进城大林的办公室,这时,他看到在长桌旁坐着莫洛托夫、沙波什尼科夫元帅和麦赫利斯。斯大林站在自己的桌边,正在读一份文件。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一见到麦赫利斯,突然感到左耳下已痊愈的那个伤口在发烧,他惶惶不安,此刻,又象他往常那样,下 又不能动弹,说不出一个字来。麦赫利斯看来还记得那件事,当时他在明斯克以西,是那件事的见证人,在瓦图京集团军的司令部里,他曾和丘马科夫小有龊晤。麦赫利斯忽然哈哈大笑,毫不介意地问道:

  “怎么?还要把一个手指伸到牙缝中去吗?”

  丘马科夫怀着敬意看了看一级集团军级政委,感谢他给予精神土的鼓舞。心情平静下来,他朝着斯大林,做了个“立正”姿式,碰了一下还没有揉皱的新靴子后跟,报告;

  “最高统帅同志,丘马科夫少将奉您召唤来到!”

  斯大林把文件放到桌子上,走近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同他握手,问道:

  “您怎么又被贬为少将了,丘马科夫同志?”

  “我不懂您的问话,斯大林同志。”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有几分慌张。

  “是吗?”斯大林惊讶了。“我们也不理解您。政府已授予您中将军衔了………赫鲁廖夫派人给您送去了带军衔的新军服,可您怎么从领章上又各拿掉了一颗星。”

  “请原谅,斯大林同志……感谢对我的信任。可我还想,这是误会。没有人向我宣布命令。”

  莫洛托夫、沙波什尼科夫、麦赫利斯走到丘马科夫跟前,祝贺他晋升和康复。而斯大林已站在办公室的另一端,说起另一个话题:

  “我们刚才分析了斯摩棱斯克炸桥的事……得出结论,马雷舍夫上校和您,军衔高一级的丘马科夫同志做得是对的。桥梁及时炸毁了。虽然我们还不完全清楚,德军是否那样快冲进了斯摩棱斯克。我们任命了一个以炮兵少将卡梅拉为首的委员会,就此问题进行调查。”

  “可以向您说说我的看法吗?”丘马科夫问。

  “不必,”斯大林把手中的烟斗挥了一下。“您要说,没有足够的力量坚守斯摩棱斯克。”

  “是的。”丘马科夫肯定地说。

  斯大林又转谈别的事情:

  “您个人和军事史教授尼尔·伊格纳托维奇·罗曼诺夫有点瓜葛吗?”

  “我娶了他的侄女。”

  这时沙波什尼科夫插话说:

  “请您注意,斯大林同志,丘马科夫是罗曼诺夫将军在军事学院的高材生。”

  斯大林对元帅的话未予置理。稍停又问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

  “丘马科夫同志,您在信中阐述的看法,我们已经仔细研究过了。您是要大刀阔斧修改红军的某些战斗条令和野战条令吗?”

  “我只能就步兵和坦克兵的作战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

  “您的自信是值得奖励的。”斯大林习惯地在办公室踱着步,“我们也认为,在组织进攻战斗时,战斗队形纵深配置过密,是不正确的。结果,在敌军的火炮、迫击炮和航空兵的火力打击下,我们白白付出了很大损失,特别是第二和第三梯队,损失更大。 由于采取这种战斗队形,一个师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步兵火器发挥不了作用……您对于在进攻时指挥员在战斗队形中应处于什么位置的看法,也是正确的……照现在的位置,分队可能脱离指挥员。”

  斯大林又谈了些丘马科夫信中没提到的问题:“还有步枪齐射的必要性问题,步兵连和营加强火器的问题……”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一边听着他的嘶哑的声音,他的格鲁吉亚腔调,一边又在做非非之想,要不要谈谈已故罗曼诺夫教授在给斯大林的信中,提到的问题和观点?合适吗?……要是他突然问;“您怎么得知那封信的内容的?……”不,不可扯别的事情……也许,已经事过境迁了。要不,下决心试试?

  斯大林打掉了他的胡思乱想:

  “丘马科夫同志,我喜欢您信中措词的条理和明快。我们决定,由一些还在野战部队作战的,而且就所提的问题真实与否,反复做过调查的将军和军官,组成一个小组……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必须对我军的一系列条令,做一番修改。我们委托您领导这个小组……当然,这要在您彻底康复之后……”

  “我已经好了,斯大林同志。”

  “这我们还要问问医生……就这样,沙波什尼科夫那里有一份文件的草案,请您立即看看。您可以修改补充,而主要的是,要明确人数,如果需要从前线抽调,这个小组要有哪些人选。我想,从每个兵种抽调七至十个人就够了。但我请您,这事以后还要谈,别忘了可能性和现实性这样的哲学范畴。必须看到,在战争中,有着决定各种对敌斗争方式的许多可能性。各级指挥员是否通晓了军事艺术}就要看他能否找到那些最能实现的可能性,就是说,取得战斗、战役,乃至整个战争的胜利。

  “懂了。斯大林同志。我记住这两个范畴的问题。”

  “等一会儿……还必须指出,任何现实性中都存在着事态向有利和不利方向发展的可能性……丘马科夫同志。当你们写出最后结论的时候,要以这些原则为依据……”

  沙波什尼科夫元帅立即递给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两页打字文稿。“这是国防人民委员会的决议草案。”又说,

  “您可以到波斯克列贝舍夫同志的房间去看看。然后,把文件留在他那里。”

  丘马科夫将军明白,谈话到此结束。他拿起文件,向在座的人点头告辞,向后转,朝着门走去。

  在波斯克列贝舍夫办公室里,他感到有些慌乱,甚至怀疑方才的情景是不是确有其事。看到了椅子上坐着一些人,但对谁都没有注意看。他无力说服自己,方才,他真的见到了斯大林,回答了斯大林的问话,聆听了斯大林的教诲。他好象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而现在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观察自己,你,丘马科夫将军在见到最高统帅之后。是一到什么样子了呢?突然他又感到激动不已,就象方才来到斯大林的办公室门前那样。

  他走到角落里的那张空桌子旁,坐下来,开始仔细阅读文件。他感到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注意力。眼睛仿佛向空处张望似的,从那页打字文件的字里行间滑过。

  特别想吸烟。只是到这时,他才怀着好奇的心情,惊讶地环顾一下显然在等待斯大林召见的人。没有任何人吸烟。

  他终于静下心来,觉得脑子可以思考了。他又开始读那份文件。他高兴地看到,文件中多处采纳了丘马科夫信中提到的意见、看法、结论和建议……

  决议草案中的文字,他没做任何修改。费多尔·克谢诺丰 托维奇对委员会成员名单,也很满意,都是一些总参谋部的工作人员和军事学院的教员。

  他把那页文件放到桌子上,此时波斯克列贝舍夫正在和什么人通电话。突然,他想给伊兹沃兹内二号街已故罗曼诺夫家挂个电话。奥尔加和伊琳娜万一从挖壕工地回来了呢?……他曾经每天都从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给她们打电话,可那电话从没有人接……万一有人接了呢?……

  他征得波斯克列贝舍夫的同意,用用他的电话,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亲切地把电话机推过来。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拨电话号码,并没抱多大希望。他几乎高兴得喘不过气来:竟有人接电话!他听出了那世上最可爱、最亲切的奥尔加的声音。起初,他简直说不出一个字来,过后,看了一眼波斯克列贝舍夫,不好意思地说。

  “喂,你好,亲爱的……我马上就到。”

  一刻钟后,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乘坐一辆“艾姆”牌黑色轿车,来到伊兹沃兹内二号街那所熟悉的住宅前。上校衔的肃反人员临别时递给丘马科夫将军一页写有电话号码的活页纸,可拨此号码要车。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感到如在梦中。他觉得汽车不是在奔驰,简直是在莫斯科大街上爬行。现在,他上楼梯,觉得每一层楼的阶梯都象爬不完似的。

  房门已经大开。在灯光耀眼的前厅里,奥尔加·瓦西里耶夫娜张着臂膀,站在那里,她们快活得热泪纵横。一霎时,他在门前呆住了。他仔细端详她们娘儿俩个晒得黝黑、显得消瘦,而又极其可爱的面庞。他,大张手臂,带着由干幸福过分而显得不安的微笑,跨进门槛。她们立即扑进他的怀中,热烈吻他,她们的泪水湿润了他的脸庞。

  他由于妻子和女儿的拥抱,突然感到伤口疼痛,呻吟了起来。想来,他的脸色一定变得惨白,因为奥尔加·华西里耶夫娜和伊林娜突然离开他,吃惊地看着他的脸。

  “快憋死我了,冒失鬼!”他打趣地安抚她们。

  他忽然看到室内站着一位身材匀称,体格健壮的中尉,此人穿着夏服.那张稚气未消的脸,看起来非常面熟。

  “你好,少将同志!”这位飞行员精神抖擞地碰了一下帆布靴子后跟。

  “不是少将,而是中将。”丘马科夫快活地纠正说,“是斯大林同志刚刚通知我晋升的。”

  又是一阵欢乐的高潮:奥尔加·华西里耶夫娜和伊林娜刚刚看清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的将军领章上又多了一颗星。于是,又吻又抱,只是这回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了。

  “是鲁布列夫中尉吗?”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猛然想起这张面熟的脸庞,大吃一惊。

  “正是!”中尉快活地回答,“我们是在您的指挥下一块儿突围的。”

  “知道吗,费佳,这个年轻人是在列宁格勒和伊罗奇卡相识的。”

  “我帮他在湖边找到了飞机!”伊林娜快嘴快舌地说,“我看到了他跳伞降落的地点!后来,我们突然碰到了。”

  “不完全懂,”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笑了,“倒是很有趣……可是,您在那边被围的时候,为什么没说过认识我的女儿?”将军友善地握了握鲁布列夫的手,好奇地仔细端详着他那神色不安的脸。

  “她也没告诉过我,说她的父亲是将军……心想,不过是同姓罢了。”

  “别再盘问了!”奥尔加·华西里耶夫娜在他们谈话当儿插嘴说,“费多尔,到浴室去洗手,马上吃饭!”

  只有这时,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才看到桌子上摆好了杯盘,桌子当中放着一瓶香摈酒和一玻璃缸飘着柠檬皮的白水。

  “可都不相信他,是他撞毁了德国飞机!”伊林娜兴高采烈,还要往下说,但妈妈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再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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