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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三十九章



方面军指挥所是具有高度工艺水平的巨大防御工事。内有指挥员避弹室,军事委员会“沙龙河各指挥部门平室,上面覆盖百年的古枞树及松树原木。四壁竖着方木,还有结实的立柱支撑。这些散发着树脂芳香的华贵木材,用两爪钉固定起来。大水门里面是一间不太狭窄的“前厅”,通信员、副官或者传令兵,总是在这间厅内的一张做工粗糙的桌边值班。出前厅,扶梯而上,出口面对着森林。

  指挥所顶部的原木上方,覆盖着厚厚的土层,按照工程人员的设计,无论是炸弹,还是炮弹,就是直接命中也不会炸穿。

  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在这里仍然感到不舒服。这倒不是因为自感身处险境,而是前线战况复杂,他肩负重任,总感到惶惑不安。

  现在,他坐在桌旁凝视地图,己方各集团军和各师的配置,敌方各集团的部署,历历在目。全部情况都一览无余,再清楚不过了。他在紧张和愁闷中早已感到困乏,不愿再做任何思索。也许是外面什么地方轻轻飘进来的歌声,搅扰了他的思绪。纯净而有力的男声,象涓涓细流轻轻飘来,只是听不清歌词。这歌声听来亲切,熟悉,勾魂摄魄,唤起了他对遥远年代,对儿时的回忆。恍豫中,眼前浮现出他的故乡斯特列尔科夫卡,这个小村子在杂草丛生的荒野中显得那样突兀,他时常穿过荒野到维利奇科沃村的教会学校去上学。他仿佛又看到了两岸绿树成荫的奥格鲁布良卡和普罗特瓦两条小溪,他——那个名叫果沙的小男孩,常暗自高兴地到那儿去钓鱼。他家的老屋由于年久失修,顶盖塌毁,全家只好暂到一间茅屋栖身,一想起这件事就让他心酸。父亲在屋里垒了一个石灶,用来做饭取暖。灶台上,油灯如豆,划不破茅屋角落里的幽暗。

  在似睡未睡的迷蒙中,这歌声象游丝,从那遥远的年代,从普罗特瓦河和奥格鲁布良卡河,也许是从相邻的黑泥村,或者从斯特列尔科夫卡,真的传送到了他的耳边,撩人愁思。他胸中作痛,脑中嗡鸣,这是极度疲乏和心绪不佳的征候。

  歌声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雄奇的思绪仍不能回到现实中来,他在险象丛生、坎坷多变的一生中所经历的种种往事,串在一起,好象在为他苦思不解的问题寻求答案。

  是啊,此刻,他如履薄冰,处在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极其艰险的时刻。他知道,莫斯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而他如同闭塞了眼睛,不知向哪里举步。这种情况,就是他当年在贫困不堪,备受煎熬,任人欺凌的年代,也未曾体验过。他来到预备队方面军司令部,了解了战况以后,曾先后三次动用主力,向坚守叶尔尼亚突出部的敌九个师实施突击,但迄未达到预期效果。怎么会一无所获呢?难道八月是用兵不利的月份?朱可夫采取的仍然是过去得心应手的做法:头脑要极其清醒,精力要绝对集中,在定下决心的时刻,反复权衡,大胆谨慎,运用那条久经考验的作战原则,集中兵力于关键地段,在关键时刻,速战速决,一举

  取得主动……然而没有成功。当然,德军遭到了重大损失,但我方僵卧沙场的指战员也数以千计。一封封阵亡通知书发往俄罗斯腹地……

  但打得多么惨烈啊!这是未可夫亲眼所见,当时他就在步兵第一百师师长鲁西亚诺夫将军的指挥观察所里。这个师在战争开始的头几个星期打过几场漂亮仗,在整个方面军中颇有点名气。他也主过其他各师的指挥所,这些师奉命实施相向突击,阻止敌人由叶尔尼亚突出部窜向宽阔的作战地区……

  是啊,朱可夫大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他受命任预备队方面军司令员之后,会遇到这样大的困难。困难是多方面的;从三面包围叶尔尼亚突出部的方面军所属三个师当面之敌,构筑了坚固的工事,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和火炮已进入地下,还密密麻麻地修建了土木质火力点,配备有大口径机枪和加农炮。各防御地带之间设置了铁丝网障碍和地雷区。敌人驻在各村的部队加强有工兵分队,用以随时修复每一个被我炮火摧毁的土木质火力点,修复每一段被炸断的铁丝网和每一块被破坏的雷区。如此设防的地区,看来是无法攻破的。

  但是,主要的是,德军拚死顽抗,我军每发起一次突击,他们就必定以反突击相报复,而且企图尽力转守为攻,向北和向东冲击,以期得手后,等待叶尔尼亚和亚尔采沃一枚霍夫希纳两强大集团会合,全力扑向莫斯科。绝对不能让敌人的企图得逞,现在的任务是,粉碎斯摩棱斯克高地之敌,消除莫斯科方向的观实威胁。

  方面军在这个地段接连失利的原因,朱可夫仅就目前所能看到的,就是第二十四集团军兵力不足。在他上任之前,集团军司令员拉库京将军就曾命令所属各师连日向敌实施突击。但各团准备仓促,也没有得到必要的炮火保障。拉库京满心希望,以白刃格斗来挽回颓局,德军会在红军的猛打猛冲下乱了阵脚。

  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瞥了一眼作战地图,他的想象又飞向了村中溪流边的一个小小村落沃洛切克。仿佛见到了边防军少将拉库京的英俊面庞。这张脸上,一切都富于表情;丰满的厚嘴唇,大鼻子,浓眉下有一双勇敢直视的大眼。只是头上有一些伏伏贴贴的稀疏的头发,好象要掉光了的样子。朱可夫注意到,各师师长在集团军司令员面前,显得有些拘谨。他还知道,拉库京并不精通战役学,虽然他在向各师师长下达战斗任务时,是相当自信的。

  近日来,朱可夫又到第二十四集团军所属各师师长的指挥观察哨巡视了一遭。每一次,他都是苦苦思索,想象着当面敌军集团的部署情况。敌军的战斗队形象钉子一般,牢牢钉在高地、山谷、丘陵、丛林、田畴的斜坡以及沼泽区的边缘上。在这之前,他已经三次命令部队发起进攻,将第二十四集团军分为南北两个突击集团,北路各师从南和西南方向攻击敌人,南路各师则向北和向西突破。总任务极其简单:包围、分割、歼灭据守叶尔尼亚突出部的法西斯德军……但德军在坦克和飞机上占优势,成功地顶住了各次冲击。

  尔后,就是为再次突击做各种准备。各师、各团首长和各专业分队队长分别由各观察所出发,连续进行现地勘察。各连、各营召开党团员会议。后勤部门把当前战斗所需的各项物资运往前沿。炮兵团团长、炮兵营营长和炮兵侦察员昼夜聚在前沿战壕里,研究敌人的火力配备,并往图上标注敌火力点、火炮和迫击炮阵地的位置。

  那天早晨,朱可夫大将和拉库京少将来到乌日河西岸的树林中,米罗诺夫上校的步兵第一0七师指挥所就设在这里。他刚刚带领参谋人员现地勘察回来,而且同召集到指挥所的各团团长一道研究本师当面的敌人兵力部署。

  每当这个时候,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宁肯充任出谋献计的角色,因为师长刚刚勘察了敌军阵地的地形,他们更清楚如何在集团军当前的总进攻部署中计划本师未来的战斗行动。拉库京明白,米罗诺夫上校这个师是在二五一点一高地的瞰制之下,任务最为艰巨。他当即命令步兵第五八六团团长涅克拉索夫指挥所属各营占领该高地,并由军属炮兵的榴弹炮团给予火力支援。

  朱可夫大将之所以隐忍着,未向拉库京置一言,仅仅是因为涅克拉索夫人校在受领任务时,显得特别的平静和老练:

  “将军同志,请允许我离开,考虑一下受领的任务和做好本团完成任务的准备工作。”

  这番话是在师长避弹室旁边说的。那儿有一张用木板钉成的长桌,上面有浓密的树荫遮盖。

  朱可夫好奇地端详着涅克拉索夫上校的脸。这张脸朴实而镇定,棱角突出,额头上刻着一条深深的皱纹。从藏在两道弯眉下的那双眯缝着的眼睛中,可以看出他为人自信,甚至令人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的轻狂。

  涅克拉索夫走了以后,朱可夫取过标有敌防线的地图,细看二五一点一高地及其周围的注记。看到在高地顶部,在斜坡上,在底部四周,希特勒军队都挖了堑壕,设置了火炮和迫击炮阵地,靠近高地一带有地雷场和铁丝网。数了数,大约有九十个内有棱形注记的圆圈。这是埋于地下的坦克。他知道据守高地的是德军的一个精锐团,配备有充足的自动武器。他设身处地替涅克拉索夫着想:应该定下什么样的决心?如何机动兵力夺取高地?须知高地前面是双方都无法控制的开阔地,竟有两公里之遥,还必须在火力网下通过,因为即使我军炮火准备再充分,敌军也会有几挺机枪完好无恙地保存下来,甚至还可能从防御纵深中调来火器。

  为了夺取高地,需要有强大的火炮和迫击炮的支援。为了不打乱步兵的战斗队形,为了对敌恢复射击的火力点实施直接瞄准炮击,步兵需要配备随伴火炮。还需要进行空袭。如果有风力可供利用,最好要施放烟幕。左右友邻部队的配合,也是必不可少的。

  涅克拉索夫上校会采取什么措施?……朱可夫大将甚感不安,他建议拉库京先别忙着去别的师。

  可混克拉索夫上校决心孤注一掷:全团在夜暗的掩护下,匍匐前进至敌防御前沿,工兵已按命令在雷区开辟了通道,剪断铁丝网,留出一处处的宽阔豁口,尔后,各营悄无声息,突然向敌发起冲击,展开白刃格斗。

  为此,拿出一天的时间作准备。凡参加攻占高地的人,袖上都系有白布带,以免在堑壕中搏斗时误伤自己人。涅克拉索夫上校向侦察破坏小组做了细致周全的交代。这个小组的人必须先行一步,匍匐前进,悄悄摸掉德军的哨兵和信号兵。参谋长在地图上准确地估算距离,看看要用多少时间才能爬过这段中间地带,还标出了铁丝网和雷区中的通路,侦察主任则反复核对昨天议得的关于敌军火力点配置的情报。团部和营部全体参谋人员投入了紧张的工作,政工干部也几乎和每一个战士都谈了话。

  大约至午夜还有一个小时的样子,团的战斗队形向高地方向出动。他们就象被深沉的夜暗吞没了似的,全然看不出一丝形迹。涅克拉索夫上校和侦察破坏小组一起在前面爬行。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第三个小时……听不到任何枪声。只是象每夜那样,传来我军和德军稀疏的炮声,震人心弦。

  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怀着急不可待和将信将疑的心情,期待着来自高地的信息。他的这种心情感染到拉库京和米罗诺夫。大家围坐在避弹室外的桌边,赶蚊子,吸烟,偶尔彼此说几句毫无意义的话,喝浓茶。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好象身临其境,来到该团各营正在匍匐前进的、长满三叶草的原野上,来到敌人的铁丝网边和布雷场中一样。盛有午餐的首长专用保温桶放在桌边,没人去动……

  三时半,高地上亮起了四堆火:我侦察破坏小组烧着了几辆德军坦克。涅克拉索夫身先士卒,跑在攻击敌兵组的前面,头一个跳进堑场,德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晕头转向。他以精心设计的白刃格斗法同敌军展开了搏斗。暂时还听不到枪声。听到的只是疯狂的叫嚷,拚命的嚎陶和垂死的哀叫。上校的训练派上了用场,他几乎在每个连里都传授了这种“拚刺法”:不刺胸部和腹部,而是节省力量,一个大箭步跳向前去,对准敌人的面部、颈部和额部。刺刀是锋利的,而抡卡宾枪更要坚决有力,以使敌兵负伤晕倒,放下武器。只有俄罗斯士兵才能掌握得了这种战术,他们没有忘记涅克拉索夫的叮咛,做到了又狠又快。

  他们肃清了第一道堑壕的敌人。急忙冲进第二道堑壕。这场搏斗简直就象一场恶梦的继续。到处是刺刀的撞击声和希特勒德军的嚎叫声。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从这猛烈袭来的狂澜中清醒过来。避弹室和土木质火力点轰隆坍塌,手榴弹在里面爆炸,传出呻吟声。交通场里塞满了顽抗之敌的尸体。

  敌军成百成千地倒下,斗志昂扬、怒火中烧的我军战士也陈尸累累,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凄惨的场面了。

  在这之前,白刃格斗好象在不露形迹地进行着:没有任何人要求救护,没有任何人要求支援。多少天来,几百名同志在攻击中白白丧失了性命,现在,涅克拉索夫上校的战士们咬牙切齿,似乎在执行正义的复仇审判,他们感到,斯摩棱斯克被奴役的土地,正在一尺一寸地收复,正在逃出侵略者的魔掌。

  突然,寂静被上百成千人的强劲而猛烈的“乌拉……”声打破。连成一线的、成堆成片的,单个的黑色身影向德军防御枢纽指挥所所在的高地顶峰涌去……瞧,高地的顶峰已落在身后。涅克拉索夫上校和一群战士已经稳坐在敌军避弹室里,及时审讯了被俘的德军军官……战争是残酷的。团属各营迫敌远遁。

  将近晨五时、我军全歼二五一点一高地之敌。高地附近各接近地上,也部署了可靠的屏护部队。

  朱可夫大将这天整夜没有合眼,心情振奋,虽然他知道,涅克拉索夫这个团所取得的胜利还远不是第二十四集团军属下各师所应取得的战果。更何况,他早已知道,涅克拉索夫手下的各营作战将更加艰苦,因为一路攻打过去,他们必将进一步深入敌军防御地带,而支援他们,变这个团的局部胜利为全师,乃至整个集团军的胜利,暂时还不可能。一定要给涅克拉索夫以火力支援,还要动用预备队的突击力量。

  朱可夫大将一向善于高瞻远瞩。这一切,他早已预见到了。争夺叶尔尼亚基地的一场恶战还在前面。但是,方面军司令员通过亲眼所见,坚信,引导苏联军队冲锋陷阵的,都是真正的指挥员,他们千锤百炼,坚韧不拔,具有纯粹的俄罗斯性格,这是人民在整个历史中从不屈服于外侮的精神之升华。

  现在,当筹划规模宏大的战略性战役,对苏联军人寄予无限希望的时刻,他们已经具备了这些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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