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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三十四章



朱可夫大将乘坐的汽车在明斯克公路上疾驰,而他虽身在车上,心还留在克里姆林宫,留在斯大林的办公室。就这样,朱可夫卸去了总参谋长的职务,改任预备队方面军司令员。他想起了沙波什尼科夫①忧形于色的情景。

  ①沙波什尼科夫,鲍里斯·米哈依洛维奇(1882—1945) 苏联元帅,军事理论家。一九四一年曾任苏军总参谋长。——译者

  今天早晨,中央政治局委任他主持总参谋部工作。鲍里斯·米哈依洛维奇在朱可夫面前,似乎自感有愧。不过,斯大林在道别时,也收敛了些自己的威严。当他们来到他的办公室时,斯大林走到来可夫和沙波什尼科夫面前,好象在为自己辩解,他的声音带有几分伤感,但话是经过深思熟虑说出的:

  “任何战略形势,无论是军事形势,还是政治形势,我们都应当作具体分析,必要的话,还要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三棱镜,透视一番。与此同时,我们还应珍视历次革命解放战争的经验……我的话是不是说透彻了?……”

  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继续说:

  “我是说,人类的思想是在经验的基础上发展和充实起来的,反过来,经验又要依靠深奥精湛的哲学理论。这不是诡辩,这是辩证法……可以说,我们的事情之所以办糟了,就在于我们的一些军事活动家不善于……怎么说更确切些呢?他们没有透过理论的三棱镜,去观察、研究和解释现象。结果怎么样呢?总参谋部的人员对我说,某战线行将发生如此这般的事情。可他们是怎样解释自己的结论的呢,说客气点,论据不足,对自己,对自己的看法,都不敢理直气壮。于是,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没有作战经验所致?……我再一次提醒你们,在实践和源于实践的理论之间,不应当有一条鸿沟。简单点说,打个比方,好似一杯沏好的香茶。我们是作为一个整体把茶喝下去的,我用不着去想糖、茶和水,各自又是什么味道……因此,一个真正的统帅,应当视战争为一个整体,善于体会其中的奥秘和经纬,而且还应长于辞令,向部属讲明道理。如果说,仅仅根据敌军对我两翼的迫近,敌军集团坦克的密度,来判断时机已经成熟,那么,对我,对国防委员会来说,这样的论据还不具有说服力……事后,这些司志可能又要说了:‘我曾经提醒过斯大林,可他我行我素……’是怎么提醒的呢?理由如何?可信程度如何?……如果我们的政府,党中央都听军人的,我想,斯大林就大可不必再承担运筹准幄之责了……”

  朱可夫的好记性准确地再现了斯大林的这段话。他对这番话包涵的思想,持批判态度,总想反驳几句,尽管他知道,斯大林的议论是有根据的。不过,朱可夫仍想争论,因为他认为,作为一个统帅,在战争中,除去要有高深的军事哲学素养外,还要才智过人,明察秋毫,要有直觉,有本能,要有意志力,还要有超人的勇气……

  大将的思绪被打断。他的“吉斯-101”型汽车的制动器,嘎吱响了一下,向前滑动,靠近一辆敞篷小“嘎斯”汽车,上面坐着他的手执冲锋枪的警卫战士。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回头,认出了戈利岑诺。这里是检查站,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

  过了片刻,这个小小的车队(后面有辆“艾姆”牌小轿车,里面坐着大将的副官,还携带他少量的用物)从戈利岑诺身边驶过。朱可夫仿佛眼前又见到了斯大林那留有天花瘫痕的微黑脸庞,他的眼眯缝着,闪着多疑的光芒。话题一转,谈到责成朱可夫消灭斯摩棱斯克方向上叶尔尼亚突出部之敌时,斯大林突然说道:

  “俄国有位象征主义诗人,叫康斯坦丁·巴尔蒙特①,顺便提一下,是他第一个把《虎皮骑士》②译成俄文的。此人虽说不赞成我们的革命,但非常正确地认为:‘正如荷马忧是希腊一样,但丁就是意大利,莎士比亚就是英国,卡尔德朗③和塞万提斯就是西班牙,卢斯达维里就是格鲁吉亚……’而我们可以说,斯摩棱斯克就是格林卡、就是普尔热瓦利斯基、纳西莫夫、多库恰耶夫⑤……这他妈的就是俄罗斯的光荣,爱国主义和决不屈服于侵略者的象征……记住这点,朱可夫同志,您就会有足够的信心去夺取胜利。”

  ①巴尔蒙特,康斯坦丁·德米特里耶维奇(1867—1942) 俄国象征主义诗人。他曾将拜伦、雪莱等人的诗译成俄文。——译者

  ②《虎皮骑士》是格鲁吉亚十二世纪伟大诗人卢斯达维里的著名诗篇。——译者

  ③卡尔德朗(1600—1681)西班牙杰出的剧作家,著有《浮生若梦》、《蛰居夫人》等剧。——译者

  ⑤格林卡是俄国杰出的作曲家;普尔热瓦利斯基是俄国著名探险家,纳西莫夫是俄国海军上将;多库恰耶夫是俄国著名的自然科学家。这四人都出生于斯摩棱斯克。——译者

  但是,那天赫鲁廖夫中将汇报实行新后勤体制的情况以后,斯大林说的那句话,确实刺痛了他的心:“您只配当个骑兵,而不象个总参谋长……”当然,朱可夫没有机会进学院学习。他在内战时期参军,当过排长和骑兵连长。内战结束后,他只上过骑兵指挥员进修班,十年后,又上过高级指挥员进修班。后来先后任过骑兵旅长、红军骑兵总监助理,再往后,任骑兵师长、骑兵军长、白俄罗斯特别军区副司令员。在任驻蒙苏军第一集团军级集群司令员期间,同蒙古人民革命军一道在哈拉哈河地区,歼灭了日本重兵集团,此后不久,又被任命为基辅特别军区司令员。近十年来,他多次向国防人民委员写报告,申请进总参军事学院深造。但时运不佳,虽说多次答应让他去学习。一会儿是例行大演习,一会儿又是高级司令部战役战略演习,一会儿又是突如其来的军队校阅……到处都不能少他朱可夫,每一次都对他好言相劝,说暂缓进学院。可大家都知道,人是没有不可替代的,看来,这个道理并不到处都适用。那就故意在哪个地方出点纰漏,到时候说不定会鸿运临头,有幸去学院深造一番。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自己就曾不止一次打发过一些平庸的人去学习,恨不得马上躲开他们。心想,入学深造,能增长人的才智。但并不总是如愿以偿。常常是,结业之后,此人职务提升了,

  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反而给工作带来后患。这可真是荒唐的尝试。

  不过,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对于自己一直被拒之于“学府门外”这件事,还不算牢骚太盛。他尽可能自学。好在他“根底”深厚。二十年代中期,他去列宁格勒进骑兵进修班以前,一边坚持自学,一边分析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全部主要战例,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写成材料。在骑兵进修班期间,他对钻研军事理论发生了兴趣,当时他下了不少工夫,写了阐述影响军事学术理论的主要因素一文。此文后来登在学报上,并被选作进修班学员的教材。

  当他任骑兵第六军军长的时候,就感到自己有洞察战局的非凡能力,有指挥干军万马的偏好。尤其是在导演军、师两级司令部演习和首长司令部实兵演习期间,他亲自制定战役战术演习课目,就更加显露了他的将才……他在图上演示作战情况,轮流扮演对抗双方的主官,想象战斗的进程,认定可以定下的决心难以胜数,而最佳方案不多。他换而不舍,尽力探索……终于找到了最佳方案。每当演习结束,证实决心下得正确时,他感到由衷的快活,虽然别人毫无觉察。朱可夫是一个不愿感情外露的人。但是,此刻,他正在认真思索,看看他自身在这个严峻的时代,有哪些特点值得发扬和肯定。

  他深知,统帅把握戎机离不开灵感。但又知道,灵感不过是催人创新的一种动力,而不是创新本身的主要内涵。他懂得这个道理,并为此而长时间压抑着心中的不安。还要靠想象的驰骋。当他纵览地图时,就有这样的感觉,犹如天穹之下,土地之上的生动力量,尽收眼底,仿佛看透了林木丛莽中,村孩房舍间,伪装同下隐蔽的一切。他总是目光炯炯,寻找可以设置自己指挥所和下级指挥所的地点,而且一设身处地,料想敌人如何才能识破他的妙计。他总是默默地思索,冷静地判断,也不回避自己直觉的暗示,反复深入估量敌我力量的消长……

  他还知道,没有忠实可靠、足智多谋的左臂右膀,单枪匹马,是办不成大事的。因此,他的严格要求,往往又伴之以冷酷无情。他的这种情绪影响到周围的人,有的胆战心凉,有的精神抖擞。再过一些时候,部队就象充了电一般,土气大振。

  面对朱可夫的冷酷,有些人未免惶惶不安,自惭形秽,以致他们缩手缩脚,畏首畏尾,拿不出高明的见解。对这种人,他要么调离岗位,要么弃之如敝履。而另一些人,这是大多数人,这种冷酷象一股强大推动力和启发力,使他们精神振奋,使他们想到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想到在作战部队的背后,国家和人民是他们的靠山。

  不过,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连想也没想过,他是为自由而斗争的俄罗斯之一代天骄,是集俄罗斯性格之精华于一身的统兵大将。

  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的思绪在慢慢翻腾,在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他所见过的一幕幕画面,一张张铭记在心的脸庞,以及象一把巨大的烨犁在新开垦的处女地上犁出的沟现一样,在他的一生中留下深深痕迹的一桩桩往事。汽车载着朱可夫在公路上奔驰,走近一个十字路口。向右转,离路口几公里处,是耸立于莫斯科河河畔的古城莫扎伊斯克,城内有著名的尼古拉大教堂,约阿基姆和安娜教堂,还有鲁热茨基修道院。而向左转,有一条路通过普罗特瓦直达维列亚,这也是个相当古老的城镇,镇内也有几百年前遗留下来的教堂,古老旧城残址尚存。

  如果有时间的话,格奥尔吉·康斯坦了诺维奇会多么高兴地驱车转弯,走上通维列亚的大路,而维列亚离博罗夫斯克近在咫尺。到了那里,离他倍感亲切的故乡就更近了。有个叫乌戈德厂的大村庄,有他的出生地斯特列尔科夫卡村,还有维利奇科沃村,他曾常常穿过起伏不平的田野,到这个村的教会学校去上学……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左手的小指,还记得小时候,手里拿了一把新镰刀去割麦,结果留下了这道刀痕。然后,他恍忽见到了乌戈德厂村当中的那条街道,街的尽头有一条小路。路右侧有一个养鱼塘,左侧是树林,树荫下是一片古老的墓地。那里埋葬着他有姓无名的父亲,和未满周岁就早殇的小弟阿辽沙。

  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常常想起他谜一般的家世。他的生父生下三个月的时候,裹在裙褓中,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台阶上。婴儿身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儿子叫康斯坦了。”这个走投无路的母亲究竟是谁?……过了两年,没儿没女的寡妇安娜·朱科娃收养了科斯佳①,但却没有把他抚养成人.过了六年,寡妇去世,年仅八岁的科斯佳无奈到乌戈德厂村跟一个进匠去当学徒。

  ①康斯坦丁的小名。——译者

  朱可夫将军那任性的记忆又飞向遥远的年代,当时,他的舅舅米哈依尔·德利欣发了一笔横财,他去莫斯科,投奔舅舅家学鞣皮手艺,有时还到普及教育的夜校去听课,这个夜校使用的是全市中学统一的教材……

  童年是可怕而凄苦的,常年挨饿,动辄挨打,不名一文……尽管儿时记忆中那些明丽的画面,一齐呈现在眼前,春天到斯特列尔科夫卡林草地去割草,到林中去采野草毒,以及盛夏和隆冬的捕鱼之乐,还有大人们给点饼干和糖果,也能带来一点欢欣,但一想起弟弟果沙,小妹玛莎和同村小孩童年的遭遇,他就肝肠寸断,欲哭无泪。

  想起母亲乌斯金尼娜·阿尔捷米耶芙娜,也让他心酸。她三十五岁丧偶,后来嫁给年已五十的鳏夫康斯坦丁·朱可夫……母亲是在斯特列尔科夫卡村邻近的黑泥村,在一贫如洗中长大的。她一辈子拉车、种地,吃了多少苦啊!……他们的家和别的农家一样,永远贫困不堪。俗语说得好;有的人记忆中是鲜花,有的人记忆中只有伤痕……

  现在,当俄罗斯蒙受前所未有的沉重灾难的时刻,他们,母亲、妹妹玛莎和外甥们情况怎样?

  这时,使他心乱如麻的思绪好象在提醒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正是他,受命动员力量,清除法西斯军队进一步深入俄罗斯内地的威胁。他,身为预备队方面军司令员,能不能当此重任?他那鼓舞士气,而不是使人意志消沉的炯炯目光,敢不敢正视悲惨而严峻的战争?

  应该敢……他的身后是红军的全部历史,是红军极其复杂的成长历程,自从他选定了终主要走的道路之后,他在这支军队中由普通战土晋升到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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