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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三十章



战争,对于兵家来说,有得有失,有胜有负,他们有时百虑交集,痛心疾首,有时则兴高采烈,欣喜若狂。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诺维奇花了不小的代价,从侵略者手中夺回了屏护莫斯科的战略要冲——亚尔采沃,还没有来得及高兴,现在又为第聂伯河上索洛维耶沃和拉恰两个渡口的安危忧心忡仲了。他在坦克第一0一师指挥所获悉,马利宁上校要他火速回司令部以后,就急不可待地想知道紧急找他的原因,当即打电话给马利宁,从他若断若续、半明语半密语的回答中得知,德军确实占领了两个渡口,我军被逐回第聂伯河东岸。现在,库罗奇金将军和卢金将军的两个集团军势孤力单,被彻底隔绝,由于没有渡口可供运送弹药和粮食,即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命运,无法长时间坚持。

  罗科索夫斯基坐在敞篷小“嘎斯”汽车上,疾驶中感到了清晨的凉意。公路两侧是森林,不时看到没有树木的小块土地上翻动着燕麦和小麦金黄色的麦浪,有的地方还可以看到盛开白花的马铃薯田。令人觉得汽车是在使人心醉的花香中穿行……是啊,战火还没有烧到这个角落……

  他想起了亚历山大·伊里奇·利久科夫,就是他带领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抗击德军的进攻,扼守索洛维耶沃渡口。

  “全部希望都落在他身上了。”仿佛又看到了年已半百的利久科夫。他高额头,过早地秃了顶。他的眼睛总是眯缝着,和善的脸上有一个肥大的鼻子。利久科夫生于一个乡村教师的家庭,在戈梅利州的一所中学读完了六年级,十九岁参加了红军。学习,作战,又学习,毕业于军事学院,留校教战术课。后来历任营长、团长、坦克旅长、莫斯科步兵第一师师长。在撤离明斯克和保卫鲍里索沃的战斗中,就已颇有名气。他处事老练、机敏,敢打敢拚。如果说利久科夫守不住渡口,那就说明,情况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难以挽回了。

  由亚尔采沃到集团军群司令部,只有八公里。司令部设在明斯克至莫斯科公路的一侧,在沟壑交错、树木稀少的深谷之中。谷地的斜坡上挖了一些坚固可靠的掩蔽工事,有避弹所,地窖以及隐蔽汽车和马匹的暗堡。有些平地上搭起了帆布帐篷。

  他回到司令部,看了一眼参谋长马利宁上校的地图,就越发感到惊恐不安了。地图对于军人来说,是一面魔镜,这镜中不仅反映出了此地的居民点、道路、山丘、河流,而且一旦富有经验的参谋军官用红蓝铅笔标上情况,这一地区的种种事态就会一目了然。罗科索夫斯基更清楚了,德军夺去第聂伯河上的这两个渡口,既意味着我在斯摩棱斯克地区的两个集团军难逃覆灭的命运,也意味着德军亚尔采沃和叶尔尼亚两个集团必将汇合成一股突击力量。德国军事战略家朝思暮想的就是这一着,即造成可能挥兵深入,直取莫斯科的必要条件。

  “米哈依尔·谢尔盖耶维奇,”罗科索夫斯基对马利宁上校说,“如果我们不能把德军逐出索洛维耶沃渡口,那可真是太脓包了。”

  一个穿着绿军服上衣和篮裙子的姑娘走进避弹室,打断他们的谈话。她提来一个保温食品罐和两把壶。一把是茶壶,另一把是咖啡壶。

  “您好!”她快活地问了声好,“可不可以摆桌子,用早餐?”

  “可以!”罗科索夫斯基忙迎合着回答。“您怎么称呼!”

  “季娜!……季娜·扎依采娃!第一年服役的红军战士。”

  “好吧,第一年服役的季娜,张罗一下吧,饿得要命!”罗科索夫斯基拿起桌上的地图,挂在避弹室原木拼成的墙上。这地图四角有环,墙上钉有四个木橛。仅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马利宁上校领导的这个参谋部一切井然有序。

  用早餐期间,议论到德军打垮利久科夫上校的守渡口部队大约投入了多大兵力,还谈到动用多少后备部队才能扭转局势。而挽回败局,是绝对必要的。这他们两人都明白。

  “向铁木辛哥元帅报告过发生的情况了吗?”罗科索夫斯基问马利宁。

  米哈依尔·谢尔盖耶维奇低下头,深深地叹叹气,没有抬起眼睛回答:

  “是他首先告诉了我这个情况。利久科夫设法和他联系上了。我们已同利久科夫失去了联系。”

  “挨元帅骂了?”

  “没有……申斥了一顿。还问到您。我说,您一定能把德军逐出亚尔采沃。他说,索罗维耶沃目前是西部战线最紧要的地点。说如果我们打不退敌军,他就要亲自出马,带领战士们冲击。”

  “他就是这种人,他会办得到的。”罗科索夫斯基神色抑郁地苦笑了一下,“内战时期,我就不止一次见到他,奔驰在骑兵连的最前头……就这样吧,咱们打扫一下穷家底,拼凑一点力量吧。”

  可是,时间不等人。趁德军增援未到,马上采取行动。首先要弄清楚,利久科夫上校有多少兵力。所剩不多,但还有点,还有几辆原先由阿列克谢延科将军的第五摩托机械化军调来的T—34型坦克。罗科索夫斯基的预备队中有两个反坦克炮营。一个营已拨给了利久科夫。还有一个机枪连和几个步兵连。重要的是,罗科索夫斯基将军已预先把这些兵力部署在波钦卡村周围的密林中了,即在多罗戈布日以南。据估计,德军为使其亚尔采沃和叶尔尼亚两集团会合,很可能在此方向上实施突击。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诺维奇没有估计错。

  傍晚,罗科索夫斯基司令部的联络军官来到波奇诺克地区,该集团军级集群部署在此地的预备队,数量虽不太大,但总算有些。这些部队驻地分散,远近不一,要费好大劲儿才能集结到一个地点,那儿是一片松林,即在第聂伯河以东,靠近索洛维耶沃村的地方。

  各分队有的要通过泥泞的田间土路,有的则靠指北针定向,按照指定方位,走过一片片上岗起伏的草地、泥炭沼泽地和水洼。当走过难以通行的沼泽地时,步兵就拆取白杨、赤杨和樟树的细枝条,编成滑雪板一般的“扫帚”,捆在靴子上。有个通信兵看到大家为此而来要电话线,而且又截成一段段的,心疼得直掉泪。

  这可以说是战争中的一个小小发明吧。人们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各分队终于在拂晓前,在指定时间,赶到指定的那片松林,集结待命。

  利久科夫上校派通信员到林中主,召集各部队指挥员到林边集合,和他们见了面,了解各分队的实力和技术装备情况。一切都办得迅速利落,但又毫不惊慌失措。利久科夫精明能干,处事果断,他要求大家步调一致,号召有力,这些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接敌厮杀之前,需要通过一片几乎完全开阔的三公里长的水浸草地。这草地在松林和索洛维耶沃渡口之间。在这之前,机枪手、步枪手、炮手、迫击炮手和坦克手之间,必须协同动作。

  炮兵离不开骡马牵引,因此,炮兵营长请求,当马匹遭德军射击时,步兵给予协助。利久科夫就把炮兵营和步兵营编在一起,每个步兵班配备一门炮。

  但是,利久科夫最感棘手的,是要克服军官中间,这群“乌合之众”中间的生疏感。军队就象一个包含许多大家庭的综合体,团、营、连都是大家庭,这些家庭中的成员几乎都彼此了解,彼此信赖。如果这种“家庭”投入战斗,大家就能拧成一股劲,团结互助。可是现在,突然从这些“家庭”中抽调出人员,同“陌生的”分队混编,交给他们完全出乎意料的任务,许多人对这项任务的意义暂时还不理解,但又明白,这项任务极端危险,许多人会有去无回。

  利久科夫必须到森林中的各个角落去游说,设法向人们简明扼要地讲明道理,再向军官们下达命令,使他们了解执行这个任务的必要性和可能性,而最主要的,是使大家绝对信赖他利久科夫上校,相信他也会信赖大家。他向大家开诚布公,说明任务的危险和艰巨,尔后居然又以神奇莫测的手段,拆去他和大家之间的藩篱,他以他朴实的信念打消了大家的疑虑。他感到欢欣鼓舞,每一个归他指挥的人,现已明白,这次战斗是战士的殊荣,因为此战将是一场关键性的战斗,将决定这场战争的未来,名垂青史远胜过生命的存亡。这是战士视死如归的伟大情感,他们知道,即使他死于弹丸和飞来的弹片之下,即使他默无声息地倒下去,他的战友也会在司令部发出阵亡通知书之前,写信告诉他的家里,说这个家庭的养家人,或未来的养家人已不在人世,说他在保卫祖国的战斗中,已长眠在斯摩棱斯克的土地上了。

  他办到了。利久科夫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十分了解人的心曲,他通晓几门外语,他善于以热情而含蓄的语言,以简练的手势,以浅显易懂的道理,说服听他讲话的人,使他们如身临其境,看清前线形势,他善于剖析,使大家相信,不仅极端必要,而且可以扭转颓势,而凡是为此贡献力量的人,一定能得到应有的褒奖。

  确实,没有任何人去认真想过褒奖。他们知道,重要的是,不能再让德寇向前走了。要顶住他们,给他们看看,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俄罗斯人,比外来侵略者更有力量。

  利久科夫不是一个声嘶力竭的演说家,但是他能毫不费力地打开人的心扉。他总能找得到说得出别有洞天的话语。

  有一个问题:是在炮火准备以后发起进攻,还是从行性问突然出击。但是,无法达成突然性了。天已大亮,人们经过长途跋涉,艰苦转移,喘息未定,体力还没得到恢复。前面有三公里大的开阔地。必须一鼓作气,才能通过……恐怕办不至叽德军会把所有的人消灭在第聂伯河接近地上。

  利久科夫上校在森林旁边杂草丛生的小树林中选好射击阵地,决定实施炮火准备。这样的时刻终于等到了,阳光染红了第聂伯河的波浪,索洛维耶沃村经过轰炸和炮击,摧毁近半,它那满目疮 、凄惨可怜的景象,透过光学仪器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德军胸墙朝东的新掘堑壕和一些机枪架设部位,已经画到了炮兵标图板上,对准这些目标的射击诸元,也已计算完毕。此时,在步兵中编成了善于游水的小分队,因为第聂伯河上的舟桥渡口,已被破坏。一切准备就绪。

  一声令下,几十门火炮扬起炮口,喷出火焰。就象冲破乌云、火舌狂舞般的无数雷电一样,以横扫一切之势,何第聂伯河西岸轰击。

  炮口瞄准索洛维耶沃村附近的各目标,轰击了一个多小时。村庄的四周升起了一道硝烟弥漫的围樟。利久科夫上校认为时机已到,他发出命令,信号弹腾上天空,全线开始出击。

  在索洛维耶沃村内,龟缩在堑壕内的德军幸存者,惊魂未定,刚刚从增增懂懂中清醒过来,透过第聂伯河沿岸柳丛间的缝隙,看清蜂拥而来的冲击部队,慌忙拾起仅存的火器,开始射击。此时,离第聂伯河只有二百米了。而机枪,迫击炮,部分火炮以及成群的冲锋枪手的火力,仍显得零零落落。在敌军枪弹密集,弹片飞溅之下,进攻部队的伤亡越来越多。在几千名战士践踏的混水草地上,死伤累累。德军的地雷和炮弹爆炸声,此起彼庆,许多人仓皇躲避。

  看来,冲击马上就要受挫了。人们很可能卧倒在开阔的草地上,等待清醒过来的德军幸存者停止射击。而更重要的是,敌人援军可能乘此时机,火速到达索洛维耶沃村。

  利久科夫上校和冲击部队一起,向索洛维耶沃村迅跑,他心怀优惧,在战火纷飞中,只能看到身边有一些人,在后面跑的,则是一些司令部的军官。他感到,冲击的势头可能马上就要衰竭,战士们可能卧倒,几乎毫无可能让他们再站起来,为了不丧失时机,他赶上走在前面的一辆轻型坦克,不顾发动机烫痛他的双手,一跃爬上装甲板,抓住炮塔的把手。

  “同志们!”他喊起来,“共产党员同志们,决不能往我们的战旗上抹黑!前进!第聂伯河就在眼前!………乌拉!”

  他又从坦克上跳下来,不停顿地喊着“乌拉!”,向近在眼前的第聂伯河冲去。

  他不记得是怎样夺得一枝德国冲锋枪的,他冲到水里,他相信,携带舟桥的汽车正在后面奔驰,他要不惜任何代价,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也要保证让工兵们急速架起一道跨河舟桥。他还相信,起码有几十个人效法他的榜样。他没想错。有几百个会游水的战士追随利久科夫,冲进第聂伯河。这段河面并不算宽。在河西岸,开始了一场肉搏战。

  这正是俄国战士求之不得的。他们最善长肉搏战。德军沿着菜园的陡坡逃遁,他们向仅存的房舍跑去,但已无路可逃。

  不过,他们还寄希望于他们的空军,寄希望于大队坦克的钳形攻势。而苏联军人只靠他们自己,靠手中的武器。谁知出人意料,天公偏偏作美,东南方的草地上,突然飘来天鹅绒般的白色浓雾。第聂伯河犹如那雾中的一条长练。

  在雾障的庇护下,架起了舟桥渡口。很快,载重汽车、马车就从舟桥上轰隆驶过。我军一路路纵队冲出重围,跨上了东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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