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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二十二章



大凡人,在白天做了蠢事。到晚上就要自食其果。卢卡托夫少校悔恨交集,他玩味这个道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此刻,他躺在铺开的雨衣上,旁边是装满钱袋的马车,上面用帆布盖严,冲锋枪放在手边,以防不测。在附近丰茂的草地里,两匹膘肥毛亮的花斑马在吃草。马儿不时摇响未卸下的挽具,打着响鼻,驱赶钻进鼻孔的蚊子。

  是啊,他和这个专爱挑刺儿的排级指导员伊万纽塔闹了一场,丢了丑、可是,他怎么知道,这个平淡无奇的小伙子竟会暴跳如雷?……如果不是普赫利亚科夫大尉,那后果真不堪设想。要是在气头上开枪把伊万纽塔打死,这件事再和所谓中伤丘马科夫将军的“造谣案”扯在一起,那军事法庭对卢卡托夫的判决就一定是毫不留情的了……

  东边某个地方,大炮在沉闷地轰鸣,在沼泽地那边,在不远处的大路上,德军由汽车和加农炮拖车组成的纵队连绵不断,向东光方向驶去,没有尽头的辎重队车轮滚滚,坦克在吼叫着,履带发出刺耳的响声。卢卡托夫少校向大路方向派出了两个潜伏哨,一共三名战士,携带两枝冲锋枪和一枝狙击步枪。一个双人潜伏哨和一个单人潜伏哨在离马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隐蔽起来,已经是三天三夜在那里“喂”蚊虫了。

  古雷加上校和杜伊夫比耶夫中校给卢卡托夫选好了一条路线,他们还亲自在地图上画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红色方位线,让卢卡托夫的双套马车顺着这个方向前进,但他们根本没想到,这条路线恰好经过斯摩棱斯克以南战事最激烈的地区,敌人摩托化第二十四军现在正向这里调动。

  卢卡托夫心烦意乱,就象刚喝了大量毒药似的。不祥的预感在折磨着他。他十分懊恼,总是想起和伊万纽塔斗殴这件事,一想到许多人都知道了这批钱的风波,一想到象村里的流言一样,这批钱送到了他们师司令部驻地的消息,会传到邻近部队,他就心烦。普赫利亚科夫大尉为护送这车钱物色可靠人选,花了不少心血……这些人在司令部看来是可靠的,可在这里,在距敌军走过的大路仅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又会怎么样呢?……今天,卢卡托夫有一两次曾瞥见科索达林中士奇异的目光,此人是他手下三名护送人员之一,或者照祝愿他们一路顺风的普赫利亚科夫大尉的说法,这三个人是“押送人员”。

  年轻强壮的红军战士安东·舍列赫沃斯托夫,在向马车那边张望时,也注意到了科索达林的逼人目光。舍列赫沃斯托夫是少有的大力士,健壮如牛,他膀大腰圆,一拳头挥下来有几普特重,有一回,辎重马车队通过横跨沟洞的一座危桥,就在这桥将要塌毁之际,他用双肩顶住了桥。安东天生沉默寡言,但是求知欲强,年轻好胜,敬佩能说会道、见过世面、胸有成竹的人。科索达林中士比安东大五岁,在他看来,科索达林就是这种人物。

  “相差五岁,”安东想,“就知识和阅历来说,那简直就是库班河上的大风大浪,和我们村那条库班河支流,那条无名小溪上的小风小浪,这中间的差距可大哩……”安东的故乡别达罗夫斯卡亚村就在这条小溪上的一个绿树环绕的角落里。

  现在,安东又要诚惶诚恐,来听科索达林中士的高谈阔论了。科索达林看着他的搭档用树枝赶蚊子,就用教训的口吻说:

  “上帝或者大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造出这些蚊子和类似的东西来的。要知道,人们在春天感到困乏。各种蚊子之类的小虫子一咬他,他就要搔痒,使毛孔张开,血管经过按摩而兴奋畅通,这样,人就会变得健康、强壮,一句话,体力就会得到恢复。”

  科索达林的确是一个不讨人嫌的人。他显得快活,但又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朝着马车和卢卡托夫少校扫了一眼,叹口气,发牢骚说:

  “唉,战前,瞧我那点钱……”

  “怎么,很穷吗?”安东问道,立刻警觉起来。

  “很想弄辆摩托车。连钱也攒了。”

  “怎么没买?”

  “老婆不干……只让买头母牛!吵了两个礼拜。”

  “最后决定买什么?”

  “老婆和我达成了协议!说,见你的鬼去吧,去买摩托车,不过你得从它身上给我挤出奶来!……”

  安东听了这不算新鲜的扯淡,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但又看到中士朝卢卡托夫那边投以恶狠狠的目光……

  “我不喜欢咱们这位首长……”科索达林中士说,好象马上又感到,他的搭档若有所悟。

  “为什么?”安啥东皱起眉头,心收紧了,“首长就是首长嘛。”

  “一听他这个姓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卢卡托夫!”中士并不示弱,“好象要掐你的喉咙似的……”

  “你的姓是什么意思?”安东那天真无邪的大眼瞪了中士一眼,“科-索-达-林!……我不会要你送的这把砍刀,不会要你这来路不明的礼物①!……科-索-达-林!……”他悄声笑起来,“我也会夸大吧!”

  “你舍列赫沃斯托夫也不是什么高贵的姓!”科索达林似乎想岔开话头,让安东想别的,“安托沙②,你没看到这个卢卡托夫和古雷加上校在林子里的小路上散步,说悄悄话了吗?……古雷加上校还小心翼翼地朝四下里张望来着……”

  “怎么啦?那是交代任务。”

  “好一个交代任务。我总觉得,按照他们的安排,只要我们的马车一走出包围圈,卢卡托夫就会甩开我们,可钱呢,没影儿啦……要么挖个坑埋起来,要么藏在一个地方,等待时机。”

  “你怎么啦,中士,在打主意哪?……这是国家财产!他怎么会甩开我们?”

  “轻机枪一梭子子弹,完事大吉,安东·舍列赫沃斯托夫!……”

  ①科索达林:即“以砍刀为礼物”和“值得怀疑的礼物”。——译者

  ②安东的呢称。——译者

  “你心里是这样想吗?中士!我还没听你说过这种话……中士!”

  傍晚时分,科索达林看到安东脸色阴沉,想自己的心事,就又提起这钱来:

  “如果在战后,这些钱有一半落到你手里,安东契克,哪怕十分之一也好,你该怎么办?”

  “中土,开头,我觉得你这个人还聪明,可现在,我看你有点糊涂。”

  “你才糊涂呢……我们绝回不了部队了!这一点你要明白……迟早这钱要落到德国人手里!”

  “那你看该怎么办?”

  “要动脑子。”

  “去和卢卡托夫少校商量商量。”

  “你怎么啦?他会发疯的!马上就毙了你。”

  “我军对擅自处刑者,是不会宽恕的。”

  “这是特殊制裁……会有人替卢卡托夫开脱的……”中士好象为说出这些想法而暗自吃惊,就不再说下去了。

  安东看了科索达林一眼,身不由己地躲到一边去。不过,中士那张由于内心惊恐而显得歪扭的脸,立即又难出笑容,这笑容显得虚伪,生硬,过分,甚至令人觉得隐藏着杀机。他压低声调说:

  “我们的事情不会有好结果,舍列赫沃斯托夫……象卢卡托夫这种人,以我的嗅觉判断,对钱不怀好意。”

  “那你就劝劝卢卡托夫吧,晓以大义。”安东仍然想把中士的思想引向另一条轨道。

  “聪明人就会想到给他吃一颗子弹……他和我们不同。”

  安东觉得,胸口流过一股凉气,吓得说不出话来,但尽量使脸上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斜瞥了一眼中土。可中士却直盯着他,笑容可掬,露出他洁白、整齐的牙齿。

  “那这个人怎么办?”安东尽力不动声色,向右边点点头,那边低矮的桧树丛里,隐蔽着另一个潜伏哨,即彼得罗夫中士。先前,他在坦克部队服役,所以至今还没脱下那身油污的深蓝色连衣裤。

  不过,安东不了解彼得罗夫的底细。只是打心眼里羡慕,他不仅和科索达林一样,有一枝缴获来的轻型冲锋枪,而且还有一枝带狙击瞄准具的步枪。彼得罗夫通过这瞄准具观察距此不远的道路,有时微微欠起身来,从起伏不平的灰色桧树丛上方,观察马车附近的扇形地区,作瞄准射击状,每到这时,安东的宽大脊背上就禁不住感到一阵寒然。

  “这个神枪手倒是个问题。”科索达林朝着彼得罗夫埋伏的地方看了看,他恶狠狠地翁动了一下大鼻翼。“对这个家伙……随他便……要不就拉他入伙……不过,于这种事还是两个人为好……”

  “你把这些钱弄到哪儿去?白费劲儿!”

  “我们会想出办法的……等我们的人打败法西斯,我和你就有好日子过了……只是谁也别想知道谁在哪儿……为了彼此平静。”

  “你这个坏蛋!”安东憋不住了,“可谁去战胜法西斯?”

  “我们也出力。就是说,我们也要为了将来的胜利做出一份贡献……这,我得动动脑子,要不我们留在这儿打游击……安托沙,你懂吗?”

  “要想想,”安东在一阵令人难耐的沉默之后说。

  “想吧,可别变卦!……否则……”

  “‘否则’什么?”

  “我是中土!个人历史无可挑剔……他们信任我……”

  “好了,我不是傻瓜!”安东拿起放在一边的钢盔,戴在船形帽上,仰面朝天躺下,这样更便于思考。“中上,你放哨,我得睡上一觉,喂喂蚊子。”

  “去你的吧……”

  傍晚,一阵密集的大雨点,打在不远的大路上,打在干燥的林中空地上和附近的田畴上,落在密林中,突然间,可以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尘土味,和野花、野草以及桧树丛的轻淡而酸涩的气息。这雨是卢卡托夫少校和他带领的小组求之不得的,但对于战事,对于两军对垒的司令部执行下一步作战任务,则是多余的。

  雨还是下起来了……天上好象没有浓云。从早晨起,空中迷迷蒙蒙。苍穹深处有阳光射出,象是透过一层淡白的轻纱。这轻纱渐渐又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颜色慢慢变深,特别在靠近地平线处,变得不太透明,继而,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潮气,这轻纱般的薄雾,仿佛又膨胀开来,转化为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但没有下多久。这好象是急风暴雨的前奏,铅灰色的浓云饱含着雨意,忽紧忽慢地向斯摩棱斯克地区的高地移动。

  卢卡托夫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把护送组组员从潜伏哨召回,命令他们在马车的迎风方向挂上各自的雨衣,用来作为防雨的遮篷。这真是太及时了,在这密林深处,经过令人提心吊胆的片刻沉寂之后,可以极其清晰地听到,整个天地之间一片轰隆声,再过几秒钟,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几个人在马车下面默默无语,身下铺着还保留着昼间温暖的干草。

  “少校同志,”不知为什么,彼得罗夫中士悄声叫他,“路上好象静下来了……现在要不要尽快跑过去?……”

  “说不定,德国人就藏在大路那边的树林里……那边的树林,地面干硬,树木也比这边密。”卢卡托夫把手放到耳边,让耳朵朝着大路方向。“等大雨过后,我们就去侦察路线……”

  大雨的猛烈势头逐渐消失,仿佛有人在苍空深处筑起了一道坚固的拦水大坝。西边天际霞光万道,照亮了树梢和近处的林中空地。周围显得更加明亮,但仍然非常潮湿,斜射的阳光透过密林,有几条柱状的水雾蒸腾而起,浮向空中。

  少顷,大家从马车底下钻了出来,卢卡托夫少校以忧郁而紧张的目光环视自己的“部下”,下达命令:

  “科索达林中士!和我去查看路上的动静。你们,”卢卡托夫转向安东和彼得罗夫中土,“套上马,做好准备。”

  临走的时候,科索达林向安东投来凶狠而有所求的一瞥。

  “他会打死他!打死他!……”当卢卡托夫和科索达林的身影消失在桧树丛后面的时候,安东惊慌不已,对彼得罗夫说。他急急把科索达林蓄谋犯罪的事向中士说了一遍,这时,只见中士那金黄色茸毛的圆脸糊的一下子变白了。

  “在大道的这边,他不敢开枪。”彼得罗夫说道,他满脸愁容,声音里流露出恐惧,“但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少校。你留下!”彼得罗夫颤抖的手,抓住狙击步枪,向大路跑去。

  安东去解马腿上的绊绳,可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彼得罗夫中士那只颤抖的手……他的心也跟着他到了大路边。他恍您看到卢卡托夫少校躺在树从中,眼前放着那只望远镜,而在不远的地方,科索达林正在用德式冲锋枪向他瞄准……彼得罗夫中士通过光学瞄准镜想必能及时看到这一切……

  突然,在大路那边,呢地响起枪声,那声音听得不大真切。可在安东的耳际和胸中,都感到象炸雷一样轰鸣,好象整个宇宙都压到他的身上……

  卢卡托夫少校被身后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回头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到了科索达林歪扭的脸,那脸上流露出对于死的惋惜,痛苦和饿狼般的凶恶表情 他欲叫无声,狠狠地张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的嘴角下垂,鼻梁上耸起一个静止不动的小包……眼睛里闪出冷漠、逼人和居心险恶的光芒……

  “比我还狡猾,混蛋……”从科索达林歪斜的嘴里,挤出了这句发自喉咙的嘟嚷话,“你们这些该死的:……让钱压死你们……”

  “怎么啦?怎么回事?!”卢卡托夫慌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彼得罗夫中土右肩挎着狙击步枪,爬近他。

  “我抢在他前面了,少校同志l”彼得罗夫说,他又惊又怕,靠近卢卡托夫,“很可能,再过一秒钟;”他低声解释,“他已经瞄准了你……可我打死了他……”彼得罗夫突然泣不成声,把脸埋在左肘里,“打死了自己人……”

  卢卡托夫由于恍然大悟,觉得仿佛脚下的土地摇晃了一下。好象在清澈的池水上浮起了什么东西,他的目光透过那浮起物,清晰地看到池底中那令人心悸的真理……他突然悟到,他现在奇迹般地逃脱了死亡,而且不知为什么,他意识中又浮现出排级指导员伊万纽塔那张激怒得近乎疯狂的脸……

  从前一位哲人有过一句名言,说人只有遭逢不幸,才能流芳千古。这话听来奇怪,但又确实被人类生活经验一再证实,虽然谁也不会为了追求永垂不朽而心甘情愿地饱受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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