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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十九章



弗拉基米尔·允赫特莫维奇·普季岑少校在鲍里索沃附近踩上了地雷,造成左手粉碎性骨折,但伤口终于愈合了。不过,十指还不能弯曲,包着薄薄的绷带,手掌上布满了一道道带嫩皮的红色伤疤。普季岑,即弗拉基米尔·斯维亚托斯拉沃维奇·格林斯基,在阿勃韦尔机构隐姓埋名的“圣徒”中,自称“凯撒”。现在,他已经在莫斯科的一个军医院治好了伤。近日来,格林斯基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冥思苦想,考虑着今后的出路。如何才能找到一个立足之地。在这之前,他还算一帆风顺,可现在,命运开始向他发出警告:他要大祸临头了。他忽而觉得胸间毫无缘由的有一股惊恐不安的寒气袭来,忽而在睡梦中,这股寒气咄咄逼人,要乘其不备冲进他的灵魂。弗拉基米尔在理智和感情之间,越发难以求得平衡了。他的理智千真万确地告诉他,目前莫斯科势若悬卵,德军破城已指日可待。几十架、上百架的德军的轰炸机群,竭力要从不同方向,不同高度突入苏联首都上空,而训练有素、精通爆破技术的德国潜伏特务,也在夜以继日的活动,伺机破坏莫斯科的各个军事工业目标。苏联反间谍机关尚无暇顾及到他,这个单枪匹马,混在成千上万名病愈出院的伤员中间的“普季岑少校”。他和这些伤员没有丝毫的不同,军医院给他开的证件,也不会被人怀疑……但是,他的心情……他总感到心神不宁。有一次,他对一个伤员动了恻隐之心,由那伤员口授,帮他写了一封家信,可他积习难改,两次使用了俄语中早巳废除的旧字母: 。从那以后,他好象已经觉察到,他这个“普季岑少校”真的被日夜监视的眼睛盯上了。

  ①相当于现代俄语中的字母“e”。——译者

  苏联反间谍机关正是根据这一线索,不仅盯上了格林斯基,而且对古巴林也发生了兴趣,因为“普季岑少校”和古巴林来往频繁,是他“揭穿”了这个穷困潦倒的看门人的真面目。令肃反人员困惑不解的还有丘马科夫将军,此人不仅与普季岑有私交,而且通晓德语。

  是啊,格林斯基为人精明老练,而且病态般的敏感。他一向善干审视、谛听自己的预感,象对手中的铜币那样、总要反复掂量一番,深信这不能使他平静的直觉,是人的强大精神力量的体现,是从他未卜先知的灵魂深处发出的呼声,在告诫他,要警惕莫测风云,要采取行动。

  对,要下决心采取行动。根据一些康复出院的伤员提供的经验,格林斯基得知,象他这样的军事工程专家,很可能被派到后方的工兵教导队去工作。但是,这个德国特务对此并不感兴趣。他想同德军一道,以战胜者的姿态进入莫斯科,或者起码在这里迎接德军入城,这不仅仅是为了体验一下胜利的喜悦,而且是为了多捞点油水(具体捞什么,他还不清楚,但是,他穷凶极恶地痴心想要捞个一官半职,捞点奖赏,捞些特权,乃至捞它一批财宝……)。他不愿到作战部队去,到那里去等于送死。他还有一个应急方案:提请干部部门的负责人注意,他,“普季岑少校”,还有一手前线后勤部门急需的特长,他是印刷专家。他准确得知,印刷工作由红军总政治部干部部主管。因此,他就可能换个行业,去当一名政工干部。目前,他还看不出通向这条道路有什么特别的障碍:他有一张经过阿勃韦尔实验室摄影部门精心伪造的党证,绝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在军医院有一些常常凑到一起吸烟的朋友,这些人精于世故,给他出谋划策,都认定他一定会交好运,说:“去找总政,那个地方会根据医院的证件,给你弄个新差事,派你去当集团军印刷厂厂长,要么去当方面军报社的社长。”他考虑再三,权衡利弊,听了这些人的劝告……

  他在国防人民委员部通行证签发处呆了好几个小时。这里是一个很宽敞的大厅,厅内有一些用胶合板隔开的电话间。还有一溜儿窗口,里边坐着军士和准尉,他们根据例行申请和电话指令签发通行证。军人们在电话间和窗口前排成长串队伍,墙边的坐椅上也挤满了人……格林斯基富有经验的眼睛能够准确无误地判明,“拥进”这个令人憋闷的房间里来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这里有从前线召回接受新任命的,有伤愈出院的,或来自后备役部队的,另外一些人穿着文职人员服装,显然是由各区兵役局选调而来,要下部队担任军政职务的。

  在窗口边排队站了许久。窗口里负责签发证明的是一位值勤的中尉军官,他睡眼惺论,由于睡眠不足而显得脸色疲惫。格林斯基从他那里了解到,必须到出版处去找团级政委洛西克,于是随手记下了他的电话号码。他,印刷专家“普季岑少校”今后的命运,就要看这个神秘的洛西克了。然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排队久等,这次是等打电话……格林斯基这个老练的特务在侧耳偷听人们的谈话,听那些打电话人单方面的应答,默默记住了许多情况,“说不定会有用的。”他对于通行证签发处的粗心大意的气氛,很感惊讶。这里可以探听到对德国情报机关有用的大量重要情报。也许这仅仅是钓取阿勃韦尔特务分子的诱饵?很可能,这些红军军官是故作粗心大意,是玩把戏,而在各个角落,在隔壁就有肃反人员在秘密监视,会不会隔墙有耳,有人在小本子上做记录?

  一想到这里,格林斯基感到浑身震颤,头脑发胀。他小心翼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四周看了一眼,但万没想到,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面颊瘦削、笑容可掬的上尉,就是苏联反间谍机关给他派来的私人“保镖”。可是,格林斯基注意的不是这个上尉,而是站在贴着《红星报》的报栏那里看报的一位少校,他的军服上带着黑色领章,军帽上带黑边。少校不时耸动左肩,象是要把肩膀抬到耳边的样子。正是这个耸肩的动作,使格林斯基蓦地想起是他……

  那位少校正在和一个背朝格林斯基,肥胖的高个儿军人谈话。格林斯基不知道这位少校的姓名。但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华沙附近的苏列尤维克训练场,当时那里是侦察破坏学校的活动基地。法西斯德军入侵苏联前夕,卡纳利斯机关①的“瓦利”作战司令部也设在此地。当时,在那里组建了阿勃韦尔特工队及其下属的特工组……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和他刚刚组建的特工组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不太复杂的作业,即快速拆开俄国“吉斯-5”型卡车,再把车身改造成带有凸形装甲护板的机枪射击平台……当时,这位“少校”和两名德国军官坐着梅尔塞捷斯牌汽车,来到格林斯基小组跟前,用了十分钟,观察了他们生龙活虎般的表演,然后,以赞赏的神色对弗拉基米尔说:“干得很好,‘凯撒。’,”又耸了耸左肩,坐上汽车……

  那么,他是什么人呢?是苏联侦察员吗?还是也象格林斯基一样,在紧急情况下,被卷到红军驻地,现在混迹于苏军指挥官中的“自己人”呢?如果是苏联特工人员,那他在这里干什么?

  ①卡纳利斯(1887—1945)一九三五年起任法西斯德国阿勃韦尔(陆军谍报局)头目。一九四四年因参与颠覆希特勒活动被处死。——译者

  格林斯基由于头脑冲血而嗡嗡作响,脸也在发烧,全身顿时感到疲乏无力,每当大难临头,一筹莫展时,他总是这个样子。

  终于轮到他打电话了。格林斯基尽力不向他认出的穿少校军服的人那边看,他拨完号码,用一种连他自己也辨别不出的低音问对方:“是团级政委洛西克同志吗?”

  “不是,”对方很不客气,“营级政委杰久欣在听电话。您有什么事?”

  格林斯基做出坦然自若的样子,有条不紊地向杰久欣讲明自己的实际情况,并申述了自己的要求。

  “我们需要懂印刷的人,”营级政委口气温和下来,“去找你们军医院所在的区兵役局,那里会妥善安排的……如果您可以由我们任命,自然会派您到我们这儿来。”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格林斯基象刚出了蒸笼一样,走出通行证签发处。他贼头贼脑,看了看四周的动静,收藏好团级政委洛西克的电话号码,便匆忙向地铁车站方向走去。赶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越远越好。他仍馆觉得,有人在一刻不停地跟踪。这倒也是事实……

  说也奇怪,过去,在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的灵魂深处,总潜藏着一个指手划脚的小人物,他经常向他提出一些难题,让他尽快回答,而这些天来,不知为什么,他悄无声息,隐匿形迹,或者说无影无踪了,弗拉基米尔可以随意行动、随意思考了。现在,他总觉得,这个惯会嘲讽,爱咬耳根的家伙突然醒来,默默无言地在他胸中翻腾,好象他和格林斯基有着同样的心情,怕苏联肃反人员怕得要命。弗拉基米尔觉得,这熙来攘往的行人中就有肃反人员。照格林斯基的信念,那条帮助他这个特务穿过迷津,越过险阻的阿丽安金线①,现在似乎断了。这条金线很可能早在熊熊战火袭来,丘马科夫将军的部队溃敬的时候,就断了……

  ①阿丽安——希腊神话中人物。她用线团帮助雅典英雄泰西逃出了迷宫。——译者

  一想到丘马科夫,弗拉基米尔那天花乱坠的幻想就象浇上了一盆冷水,此刻,他竭力想远远躲开阿尔巴特广场和国防人民委员部通行证签发处。他不记得是怎样登上急驰而去的地铁车厢的,到下一站就走了出来。他故作行色匆匆,向四周看了看,又换乘上向基辅车站方向开去的地下列车。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非要去伊兹沃兹内二号街,到那幢公寓大楼去一趟。在那里,他曾和他的以看门人身分为掩护的哥哥尼古拉久别后不期而遇,他还曾在那条大街上的已故军事史教授尼尔·罗曼诺夫的寓所,与丘马科夫一家结识……此刻,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他已经知道,丘马科夫家人奥尔加·华西里耶夫娜和伊林娜到莫扎伊斯克附近去修筑工事了,这是他那不期而遇的哥哥尼古拉·格林斯基告诉他的……后来,他委托尼古拉不惜通过任何途径,尽快到德军占领区去,替他送一份暗杀斯大林和其他苏联领导人的计划……

  有一股不可遏止的力量推动着弗拉基米尔去伊兹沃兹内二号街。他走出地铁车站,改乘电车。他深信到那里去是不会徒劳的。此刻,他应该象聆听佛语纶音一样,听凭直觉的支配。自从他落入红军驻地以来,虽然他屡次濒临暴露的边缘,然而终于化险为夷,未被揭穿。从那以后,他对上苍的信仰愈益加深……他想:有上苍保佑,真是幸运之至……但是,布尔什维克对此不能理解。他们反对上帝,而且断言,根本没有上帝。既然没有上帝,为什么还反对?怎么可能否认事实上不存在的东西呢?……是啊,布尔什维克死抱着他们的教条,当然无法跨入神的精神境界,无法领悟神意的真谛……

  格林斯基心乱如麻,怀着一种随时可能暴露的可怕预感,坐在驶往费尔村方向的电车上,可没注意到,车内的一个角落,有个青年人在悄悄监视着他。这青年人腋下夹着一个破皮包,穿着翻领的花格衬衫。他刚才在国防人民委员部领受了监视任务,是这个特务分子的下一个“保镖”。现在,青年人在尽力万无一失地记住格林斯基的外形特征,以便及时稳妥地把这个特务交给别的肃反人员监视。

  格林斯基在军医院养得肥肥胖胖,他的健壮体形和整个外貌,给人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因年龄关系而忍痛退出拳击场的拳击家,而现在对运动还眷恋不舍似的。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膛泛着紫铜色。这张脸有点粗糙,显得上窄下宽,薄薄的嘴唇上边是一个沉甸甸的大鼻子,那褪了色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双眉总是紧蹩着,这就使那双深陷的眼晴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而又矜持自尊的神情……

  不错,格林斯基的直觉确有灵验。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从米科菲思上校写在已故罗曼诺夫家门的那行粉笔字得知,丘马科夫将军负伤后,现在红军疗养院第一楼住院,而这所疗养院就设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村,就是尤苏波夫伯爵的那片琼楼玉宇般的故园!

  起初,格林斯基简直不敢相信,就是那个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就是尤苏波夫伯爵家族在莫斯科近郊修建的那所古老的府第,俄国几代沙皇曾多次率临,一些皇亲国戚也曾到此冶游,伟大的普希金以及俄国、法国、英国、意大利的一些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到过这里……他,当时的瓦洛佳(或叫瓦利德马尔)·格林斯基,未来的法学家,彼得堡的大学生,也曾随同双亲,有幸多次到过这里。

  现在,格林斯基已记不准确,他们家和尤苏波夫一家有些什么亲缘瓜葛。大约是他的一个表姨嫁给了这个声名显赫的伯爵世家的后代。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和印象,他总以为这园林是一个精美绝伦和高不可攀的所在,而园中人在俄国则是学识最为渊博,权倾一时,炙手可热的人物。有时,他甚至不相信,这名扬道这、神秘莫测的一角乐土,竟然不是他的想象,而是千真万确的现实。这里有景色如画、曲径通幽的庭园,有依傍着园林的莫斯科河和一池池的碧波,池的四周有翠色迎人的密林,而穿过树林,隔河相望,薄雾迷蒙,如同轻纱一般,笼罩着远方。不仅仅这些,而且在这高踞于园林之上的宫殿中居住的人们,他也认为是得天独厚的骄子,这些人从不问尘凡俗事,只知在华屋大厦中轻歌曼舞,领略不尽赏心悦目的美色,体味不尽永无止境的欢乐……他还记得那座椭圆形大厅中的彩绘屋顶和科林斯式①的金黄色人造大理石圆柱……

  对往事的追忆,对旧时俄罗斯的依恋之情,强烈地涌上格林斯基的心头,他仿佛霎时间忘记了自身的存在,不知所之。他的情感和对几十年来逝去岁月的思索,好象已离他而去,他已毫无牵挂,可以随心所欲了:格林斯基乘车向阿尔汉格尔斯科耶驶去……

  ①科林斯为希腊古都,以柱饰华丽著称。——译者

  他坐在载重汽车的驾驶室内,和他比肩而坐的那个年纪不小的司机,穿着一身油污的工作服。司机不时斜眼瞥视格林斯基缠着绷带的手。他个眼睛,高颧骨,脸上流露着崇敬的神色。

  “运的是炮弹吗?”格林斯基向车厢方向示意问道。

  “是高射炮弹!……打飞机的。”司机操着东方人的口音大声说。

  “你是哈萨克人吧?”

  “不是哈萨克人,是乌兹别克人……倒是有哈萨克人……还有土库曼人、吉尔吉斯人……楚克奇人。我们那儿可以说不是什么汽车营,而是各族人民聚居的大帐。”

  司机看来很健谈。但格林斯基不想聊天。他向四周张望,使他惊讶的是,竟认不出道路来了……不,认出了戈利耶沃村!但怎么看不到低洼地上那座小木桥,那条小溪也看不见了……每逢走到这里,总会遇到一些穿着农家自织粗麻布衣服的男孩和女孩,在他们的马车后面,穷追不舍地奔跑,拚命叫着:“老爷,老爷!给糖!……”母亲就打开漆皮手提包,掏出事先预备好的夹心搪和夹心面包;神情庄重地向马车两边抛去……

  戈利耶沃村抛到了后面。格林斯基开始思索,他究竟为什么要去阿尔汉格尔斯科耶……现在,丘马科夫将军还有可用之处吗?是为了最后杀死他?消灭他,象阿勃韦尔严格的教令所规定的那样,凡毕业于东部方向学校的每一个“学员”遇到军阶高的红军军官,尤其是高级军官,一律格杀勿论?不错,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早就该下此毒手了。但为什么没干呢?……答案是清楚的:仅仅是为了自身的安全。格林斯基需要丘马科夫将军活着,因为他是“普季岑少校”确属红军军官的主要见证人。他们在战前就相识,虽然仅仅是战争开始前的几个小时。和丘马科夫将军会面,不止一次地给他带来好处,甚至挽救了他的生命!……现在,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想通过与丘马科夫将军眼前的这次会面,给他带来尚未可知的好处。

  但是,如果格林斯基严肃地扪心自问,他这次重温旧游的决心,为什么来得如此突然呢?可能是心血来潮: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就象复发的伤痛,象本被遗忘的青春时代的呼声,又象那被无知贱民糟踏的俄罗斯发出的绝望呻吟,在召唤着他去,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俄罗斯伤怀……他不愿相信,布尔什维克竟会如此的孤陋寡闻,一窍不通,那仙境般的、简直非人工斧凿成的宫殿,那些布满艺术珍品,使建筑师名垂后世的令人眼花镜乱的大厅、客厅和书房,居然移作它用,成了红军领导干部的疗养院。

  卡车减慢速度,拐到路边,停了下来。格林斯基举目四顾,看到右边是森林,左边是几乎被忘却的一排铁栅栏,栅栏里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其间有高耸挺拔的松树,根树和躯干苗条的白桦。他恍然大悟:这就是阿尔汉格尔斯科耶……

  过了一分钟,格林斯基见到敞开的大门口有一位卫生勤务中尉军官在值勤,向他出示了军医院的“出院证明”,和他寒暄了几句,然后带着惆怅而凄凉的心情向宫殿方向走去。这宫殿似曾相识,又不相识。

  格林斯基穿过拱门,推开半掩的门进去,向四面张望,好象仍然不相信,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在梦中。穿过左侧厢房的木门,有穿白罩衫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就是说,这里确实是军医院……从右数第二间厢房门口,有一些穿军服的人坐在圆柱间的藤椅上。他们身上的绷带白得耀眼,有的人手上、有的人则是脸上和脚上缠着绷带,还有的人军上衣敞开着,那里面也看得到绷带。

  “请问,这是军医院的第二楼吗?”

  人们迷惑不解地看了看他,而他怀着惶恐,心想,莫非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军医院的主楼在花园的后边。”一个中校用手一指。此人有一张发肿的圆脸,气色不好。他拄着膝间的两根拐杖说:“那边是第一楼和第二楼……”

  格林斯基点头道谢,默默地向对面的柱廊走去。

  这里一切依然如故。庄严肃穆,还有点神秘感。当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最后一次来到阿尔汉格尔斯科耶。他追怀旧游,恍若回到了青年时代。他好象又强烈地体味到了类似早年情场失意的那种甜蜜的忧伤,心中未兔怅怅然。这奇异的亢奋之情始而萌动,继而充溢于胸间,多少往事一幕幕在他记忆中闪现,好象置身于童话和梦境之中,暂时回到了过去……使他黯然神伤,潜然泪下的,倒不在于他认出了周围的种种景物,而是曾几何时,他在这里所体味到的那种情感。他又重温到这复苏的情感,特别是当他从椭圆形大厅内,左顾右盼,凝神注视大厅的两端时,他就感到被这种情感所控制,而陷于迷离恍您之中。现在,在他眼前,宫殿门扉和窗根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而且与生趣盎然的庭树,与油画和壁画上静止不动的景物,浑然成为一体。油画上画的那碧蓝的天空,以及那些色彩明艳的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在他眼里,霎时间似乎成了花园中的一个角落,这里沸腾着奇妙神秘的生机,他还觉得,透过门窗所看到的园林,如果没有这华丽典雅的大厅相配,也是不可想象的。

  他走出宫殿,从左侧绕过去,在一群石狮旁走过,这些狮子神情善良,缓态可人。然后,来到花园露台的上层。

  他心中燃起了越来越强烈的希望,今日之事非比寻常。很可能,在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日子里,命运独施惠于他,有意召唤他来到此地,提醒他,被革命践踏了的正义终将得到伸张,胜利指日可待。每一次胜利都会有这胜利促成者和坐享其成者。他,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是学过法律的,他精通法律,而且还会妙笔生花,制造出他所需要的法律。尤其是在德军入侵之后。尤苏波夫伯爵的后裔,恐怕未必能很快找到,也未必会找得到。而他,和尤苏波夫家族沾亲带故,已经来到这里……真是时来运转啊!只不过不能疏忽大意,错过时机,而应该迈上前去,设法大捞一把……

  他举目环顾,是命运为他保存了这个天堂般的乐土,他就是这里的主人,是这里的主宰者。

  他急不可耐,一定要在找到丘马科夫将军养伤的那座神秘的“第一楼”之前,尽快巡视一遍阿尔汉格尔斯科耶这片土地,还有那园林、古迹、米哈依尔·阿尔汉格尔教室、圣洁的大门、柱廊、贡札加①设计的剧场……

  ①贡札加(1751—1831)是俄国舞台布景画家和建筑师。他创作的许多舞台布景是保存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庄园。——译者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露台上层柱形围栏间的那些基座上,一件雕刻作品都不见了。只见旁边的草地上放着用厚木板钉的结实的木箱。

  格林斯基全都明白了,他轻松地舒了口气。他想起了种种传闻,说一八一二年,当拿破仑军队逼近莫斯科时,这里的雕刻作品就是这样埋入地下和深藏在宫殿的地窖里的。现在,尤其应当如此,这些大理石雕成的珍品,千万别遭到炸弹和炮弹的破坏……

  唉,要是别想炸弹的破坏就好了!这想法象是咒语,引来了飞机的轰炸: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警报声。这警笛声嘶力竭,连续不断,震耳欲聋。

  在朝莫斯科方向的戈利耶沃村和帕夫申村那边,高射炮连猛烈的射击声,若断若续。

  “瓦里西耶夫上尉的炮手们干起来了!”从露台的底层,传来一个年青人沙哑的声音。

  “整个炮兵营马上就要大干一场了!”另一个人表示赞同。

  天空中,传来炮弹频繁而猛烈的爆炸声。格林斯基仰起头,在没有云彩飘浮的蔚蓝色天空中,在爆炸声中(这是一些连连闪光、转瞬不见的灰黑色烟团),看到有三架“容克”式飞机东奔西窜。这时,从莫斯科方面,有三架歼击机,悄无声息地突然飞高,去截击“容克”式飞机。

  格林斯基以赞许的目光,看那钻入晴空的歼击机,这恐怕是头一次不希望德军打胜,因为这受到威胁的阿尔汉格尔斯科耶,与他格林斯基伯爵有直接关系。

  他顺着花园的左侧,急忙向休养大楼走去,为的是去看一眼普希金纪念像,哪怕停留片刻也好。他特别想要去看看这位“抱恨终生的天才诗人”的雕像。旁边那棵同根而生、三个树干连理的根树,是否安然无恙。当年,他,弗拉基米尔,为了尤苏波夫家的那位少公爵夫人全然不理睬他那绵绵的情思,曾爬上这棵树,拴一根细软的绳套,想上演一幕殉情的活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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