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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十八章



七月中旬最后三天,在战火纷飞的斯摩梭斯克高地上,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驱走了暑气,冲去了空气中的烟尘和焦臭气息,两军对垒的官兵们也感到呼吸轻松了些。铸沦大雨确实给德军带来了种种不便。航空兵难以出动,道路泥泞不堪,斯摩棱斯克南区周围和该城远接近地上满载部队、弹药和油料的汽车队行动艰难。

  七月下旬的一天,炽热的太阳冉冉升起,大地上水汽蒸腾,空气显得闷热、静止不动,早晨的清爽气息很快消失。在这窒闷的淡蓝色轻震中,战争的气氛似乎缓和了。深居斯摩棱斯克避弹室和地窖中的德国将军们却感到轻松自如,他们每天都从早到晚不停地派部队越过第聂伯河,目的是夺取这座古老城市的北区,然后再前出至明斯克至莫斯科的公路。直到七月中旬,德军的作战是严格按照日程表行事的:早八点开始,至晚八点上,侦察员的夜间偷袭自属例外。现在,侵略者开始积极行动了。

  是啊,德国侵略者简直急不可耐,他们一向深知,用兵致胜之道,不能靠双脚慢吞吞地走,而应插翅快飞。这一点在卢金将军的地图上看得清清楚楚。图上,每天不止一次地画上一个又一个线条,标示出敌我双方部队的位置、作战和调动情况,仿佛画家用笔在画布上作全景画,眉目逐渐清晰,可以看出具体的含义,老练的眼晴一下就能在广大的空间抓住事态变化的实质,于是沉思默想,在忐忑不安中怀着一线希望。

  图上原有的标记和新填的标记溶合在一起,它无言地说明,德军以装甲第三集群和第九集团军的右翼各师从西面向斯摩棱斯克进攻,以装甲第二集群的几个师从西南方向进攻,企图包围在维捷布斯克至什克洛夫地区坚守的苏军,拿下斯摩棱斯克和维亚兹马,打通进攻莫斯科的道路。而情况很明显,用不着遮掩:敌人尽管付出了很大代价,也取得了重大战果……不过,斯摩棱斯克依然是卡在敌人喉咙中的一块骨头。

  ……第聂伯河流过斯摩棱斯克,将该城一分为二,南区大,北区小。今天,河面上水波不兴,河中泛着红色的涟暗,或许不是朝霞的辉映吧。卢金将军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水面上浮泛着的是鲜血。其实不然,血已溶化在水中了……尽管这一带河面并不算宽阔,然而要流多少血才能染红这滚滚的河水啊……切尔内绍夫师所属的一个团,曾企图乘夜暗夺取河对岸的登陆场,但没有成功。戈罗德年斯基将军的师,有几个团也接连失利。不仅如此,德军还向我军据守的河岸进行炮击、布雷和轰炸,多次强渡第聂伯河,企图攻占北区。第聂伯河左岸,车站、市场、墓地和机场的一部分,已三次易手。

  德军向第聂伯河左岸每深入一步,斯摩棱斯克的保卫者们就更加情绪激昂,誓要决一死战。他们的反冲击如此惨烈,以致第聂伯河水被鲜血染红。不过,这不仅仅是绝望的拚搏,而是自觉的顽强战斗,因为保卫者们知道:在他们背后就是通向莫斯科的大道。是啊,戈罗德年斯基将军和切尔内绍夫上校的两个师所属的各团以及斯摩棱斯克志愿工人混编支队在对敌战斗中,都表现出了空前的自我牺牲精神。后来,原属第十九集团军,由诺沃日洛夫上校指挥的步兵第一五八师也参加了保卫斯摩棱斯克的战斗……当时,只有菲拉托夫少将指挥的步兵第四十六师的主力,尚未到达第聂伯河边。该师的三个混编支队正在全力击退企图从后方,从杰米多夫向卢金的第十六集团军进攻的敌人。

  卢金将军带着副官穿梭般地来往于各师师长的指挥观察所和茹可沃国营农场附近的森林之间,集团军司令部和通信中心就设在林中。虽说不能同方面军司令部保持不间断的通信联系,但还算可以勉强维持。

  打字机在哒哒作响,“博多”电报机打出一段硬纸条,这是刚刚打印好的总司令铁木辛哥和军事委员布尔加宁给集团军司令员卢金和集团军军事委员洛巴切夫的电报。这份电报对第十六集团军不怕牺牲,英勇作战,阻敌于斯摩棱斯克表示满意。电报重申,务必夺回该城南区,并通知:“……西方向军事委员会已为你们呈请崇高的政府嘉奖,切望这将鼓舞你们夺回斯摩棱斯克。”

  卢金将军刚从前沿回来,心情十分沮丧,集团军所部企图在第聂伯河南岸巩固阵地,但未成功,显然是由于兵力单薄,火炮、弹药,特别是反坦克炮弹不足。此时,他收到了电报。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怒气未消,向参谋长沙林口述了一份措词激烈的电报,发给方面军司令部:

  “呈请政府嘉奖无助于拿下斯摩棱斯克。我们需要的是弹药,需要给各师补充有生力量……”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没有立即答复这份怒气冲冲的电报。所有能向第十六和第二十集团军提供保障和运输的道路都被敌人切断了,军事委员会爱莫能助。不过,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和不赞成他烦躁的师级政委洛巴切夫都相信,这种电报是不会不予置理的,铁木辛哥元帅所不喜欢的就是出言不逊和在军事、尤其是在作战问题上颐指气使、轻率浮躁的人。他们怀着一种等着瞧,希望不会落空的心情等待复电,因为他们心里明白,现已陷入重围,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孤军奋战,情况是再糟糕不过了。

  ……次日黎明,德军占领了城市北区的墓地,这使他们能够越过第聂伯河,向已占领的地区投入新的兵力。卢金将军得知这一清况后,向师长戈罗德年斯基下令:“无论如何也要把敌军赶回第聂伯河右岸。我从兵营方向向沿岸派出自己的预备队,即一个步机枪连……”据说,这个连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没有象样的火力,在编成内除有一个步枪排外,还有三挺重机枪。

  卢金和洛巴切夫觉得,步兵第一二九师所属各团已打得精疲力竭,处境艰难,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戈罗德年斯基将军的指挥观察所,那里有一条下坡路通往第聂伯河大桥原址的大街,这座石头房子在一片废墟中装气子立,宛如一颗打断的牙齿。

  ……经过三小时激战,一些幸存的德军被赶出墓地,退缩到第聂伯河边。后来,当他们企图过河到对岸时,几乎全部被消灭。戈罗德年斯基将军这个师虽然取得了不大的胜利,但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树荫下和在通向大路的墓地斜坡上,尸横遍野,战死者中间不仅有穿着耗子皮色短袖军服的外国士兵,也有红军战士。

  在这场战斗之后,卢金将军和师级政委洛巴切夫离开当作掩蔽部使用的石头房子,坐在被炸毁的墓地围墙的砖砌基座上,忧伤地看着尸体遍地的凄凉景象,偶尔向下,朝大路望去,路那边,一溜枝叶茂密的树丛遮住了第聂伯河。

  从旁看来,卢金和洛巴切夫简直就象坐下来歇息的逃难者一样。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面容惟悴,苍白的鬓发和胡须显得暗无光泽,还有那惨淡的目光,都显示出身心的疲惫。而在他们身旁,有一辆翘起辕杠的好象是属于他们的大车,这就更加说明,他们太累了。从深深的大车车厢中掉出来几捆书籍,落在净是烧黑了的碎砖头的草地上。

  洛巴切夫伸手从车上就近的一捆书中,抽出了一本深蓝色布面的书,闻了闻,有一股烦人的发霉气味,是一种经虫蛀的书橱和潮纸的气息,然后带着下意识的崇敬心情看了一眼书脊。原来,这是他所久仰的赫尔岑二十二卷文集中的一册——真是少见的古董!……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想,既然眼前的事情无法开脱,此刻又何妨发一发思古之幽情,但他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不过,他还是打开了这本书,读起首先看到的一段话: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宇宙,这个宇宙和人同生同死。每一块墓石下面埋葬着整个世界的历史。”这是赫尔岑,这位俄国作家和革命的民主主义者引自德国诗人兼政治家海涅的话……

  师级政委洛巴切夫的心颤了一下,突然领悟了德国伟大诗人思想的博大精深。他们的身后,在战火停息下来出现的寂静中,是一片建在斜坡上的广阔墓地,绿荫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成千上万的十字架和坟丘、石板和栏栅、石碑和埋在土里的石柱,现在,海涅的思想特别令人触景生情,黯然神伤。是啊,所有这些坟丘和石碑下面都埋着人的骨骸,他们当年在世时每个人就是自己的一个宇宙,就是无垠空间中的宇宙生命,他们有的有所发现,有的无所作为。随着每个人的死亡,那颗能思考,有灵肉知觉的星宿随之销声匿迹,就象陨落了一样,念面以独特方式反映整个宇宙的明镜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漆黑一团了……

  今天黎明时分,在仅仅几个小时的战斗中,这里又陨落了几百颗“星宿”……

  师级政委洛巴切夫心情烦闷……这种事情果然发生了,战争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块永远古老和永远年轻的墓地,在绿荫覆盖下,人的血肉之躯化作粪土,战争来了,它夺去了人们的生命,把人的僵冷躯体密密麻麻地放在这里,实际上简直就是抹杀了每个人的宇宙和世界史……

  是啊,侵略战争是坏人恶意挑起和操纵的,其本质就是奴役和毁灭。地球上的恶人何时才能绝迹呢,那些坏人,确切地说,那些贪婪成性的坏政府何时才能垮台呢?因为大家知道,宣战者不是各国人民,而是各国的统治者……什么时候良知才能获胜,人们才能认真思考:人一生的使命本来就是建设,为什么人栖居地球上世代的历史象大路上的里程碑一样,由无休止的破坏性和毁灭性的战争来划界呢了我们且不去问战争的起因的缘由,虽则战争构成了人类历史的框架。但是,有的人如狼似虎,贪得无厌,他们总认为,别人的信仰是危险的,别人的家园是诱人的,因而兵戎相见,这真是最坏不过的了。

  于是,红军被迫抗击打着法西斯强盗千字旗的外国入侵者。这些强盗巳经征服了欧洲大部分国家,还要征服所有其余的国家,向苏联发动了毁灭性战争。苏联儿女前仆后继,为国捐躯……在广 无垠的战场上,希特勒的士兵尸横遍野,死得更多。这些土兵居然盲目相信他们元首的一派胡言,说什么日耳曼民族优越,说什么“大”日耳曼有权统治全世界。洛巴切夫咬牙切齿地想,这些侵略者真是死有余辜。战争时期就是怀着深仇大恨、奋勇杀敌的时期。但是,当你从炮声隆隆的战场冲杀出来,哪怕只有一分钟的时间,痛定思痛,想起死去的战友的时候,又怎么能不泪如泉涌,痛哭失声呢?……当他们最后履行了战士的使命,行将与人生告别,想到壮志未酬,还没有完成命运安排给他们的重任的时候,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将会怎样百感交集,五内俱伤啊!

  有战争就有牺牲……这话尽管是无可置疑的真理,但听起来总是令人厌恶。在想到这话无可置疑,想到这场战争是正义的解放战争时,切不可忘记,所有战争中的牺牲者都反对战争,反对屠杀,他们以自己的牺牲告诫人类要理智,他们提醒人们,人,无论他们在哪里生活。他们永恒的主要使命,就其本质来说,就是每走一步都应使大地添色增辉,他们应当牢记,地上的生活不能复古倒退,不能重蹈旧辙,也不可游离于现实与过去之,间……人,只有当他理解生命是永恒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短暂的存在置诸脑后,而使自己的言行从属于永恒……

  人生是永恒的!……什么叫永恒?如果说,永恒就是永无尽期,那么,它岂不是没有开头,也不会有结尾吗?又该怎样理解处于永恒之中的人生呢?就象是漫无尽头的黑夜中星星之火的闪烁吗?……无论过去和未来,整个人类中都会存在博闻强记的天才和冥顽不化的歹徒,有的人才华出众,有的人则碌碌无为,有为数甚多的人孜孜不倦,热中于创造,也有些人无所事事,懒惰成性,那么,整个人类在永恒之中是一种什么样子呢?……如果从宇宙的深处遥看人类,那么这数以亿计的会会众生,就象是一系列闪烁的繁星,它们划破永恒的夜空,以自己的行这描绘出一些古怪离奇、硕大无比的问号……与此同时,谁也回答不了这样一个问题,即在人的生前和死后,是否存在着一成不变的东西……那么,何谓虚幻呢?我们每个人都曾不止一次地回顾我们出生之前的时代和历史。于是我们不无忧伤地看到,世界纵使没有我们的存在,也照样是美好的,即使我们没来到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但是,我们已经生于斯时斯世,我们,而不是别的任何人,就应当光明磊落地不虚此生。

  这些简单的、也许是起社会的老生常谈,无论是唯物主义者,还是唯心主义者都不应回避。不过,唯心主义者的结论必定陷入唯心的泥坑,而唯物主义者则将找到答案,提出论据十足的见解:永恒和时代是两个不同的范畴。如果说永恒是无限的,那么,时代就是有限的,它是和人类的记忆和物质与精神的丰碑记录下来的人类生活相关联的。时代和人不可分离,因为时代是人类思考的结果和产物,也是人类的全部感情所体验到的生活。如果我们留心观察,就会感到,人所经历的时代在永恒中是多么渺小,自古以来留传下来的遗物又是多么稀少,我们之所以感到悲哀,是因为,人从古到今,常常以战火截断生活的河流。

  如今,使生活为之断流的不是一般的侵略战争。如今,德国的法西斯精神,已同整个欧洲的钢铁溶为一体,它们怀着对布尔什维主义的深化大恨,掀起疾风恶浪,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进了苏联领土的腹地。虽说我们的生活中尚未全部清除非理智的行为,但是,红军在善良和正义的思想鼓舞下,坚如磐石,希特勒是否能打垮这支军队呢?……于是,在斯摩棱斯克北区边沿上的那片使俄罗斯青春焕发、历久弥坚的古墓地,又堆满了今天的俄罗斯保卫者的尸体和德国侵略军士兵的尸体……

  斯摩棱斯克在继续抵抗,没有向侵入第聂伯河左岸的敌军屈服。好象这座被鲜血染红的、千疮百孔的石城仍然屹立在第聂伯河之滨,在古老的俄罗斯大地的山丘上岿然不动,以崇高的精神鼓舞着我军的斗志,而不止侵略者向莫斯科方向前进一步…

  但这座古城堡在希特勒大本营的眼里,却是另一番情景。德国元首甚至和英国首相丘吉尔就此展开了舌战。温斯顿·丘吉尔在伦敦下议院驳斥了德军统帅部的报告,该报告说什么似乎斯摩棱斯克市内已无俄军一兵一卒。这位首相还援引了苏军统帅部的消息,这则消息说,斯摩棱斯克左岸尚在俄军手中,此刻该城南区正在进行巷战。

  卢金中将和师级政委洛巴切夫在这里,在第聂伯河左岸,在被炮弹炸毁的墓地围墙稍事歇息的当儿,听到了希特勒编造的这一派胡言……有两个通信兵从身边跑过,他们神色疲惫,穿着破损的军服和裂开的靴子。其中一个背着叮当作响的绕线架,正在架设电话线,另一个背着绿漆脱落的、装着野战电话机的木箱。两个战士在离首长十来米的地方剥去绕线架上电线的线头外皮,与炸断的电线相接,再接到电话机上。一个通信战土立即开始通话,试验线路是否正常。卢金将军向两个战士打招呼:

  “小伙子们,试试呼叫‘玫瑰’和请‘三十号’听电话。”

  “玫瑰”是第十六集团军指挥所今天的代号,而“三十号”是参谋长的代号。

  通信战士把电线接到卢金将军面前的电话机上。他拿起听筒,马上就听到了沙林镇静的声音:

  “我是‘三十号’。”

  “有新消息吗,米哈依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卢金问,好象看到了参谋长由于操劳和连续紧张而显得迷茫的眼神。

  “消息很多,”沙林压低声音回答,“我已经给戈罗德年斯基的掩蔽部打过电话了……您必须马上回到‘玫瑰’这里来。”

  卢金突然感到十分不安,他知道,铁木辛哥元帅正在考虑给德军以出其不意的打击,于是急不可耐地问:

  “能不能打个比喻说说?我尽量猜。”

  “有一件事可以公开说。让德国人去窃听好了。”沙林故弄玄虚地笑了起来。

  “这真有意思……说吧!”卢金以命令的口气说。

  沙林上校开始转述方面军政治部发来的一份电报,说目前斯摩棱斯克究竟在谁人之手,希特勒和丘吉尔在争持不下。

  “德军在全世界所向披靡,”沙林显然在宣读手中的电文,“斯摩棱斯克已没有俄国的一兵一卒。而丘吉尔在下议院却说,这是痴人说梦。于是,希特勒就向整个欧洲广播……请听,

  ‘我,阿道夫·希特勒不同意丘吉尔先生的雄辩,我请英国首相亲自去问问苏军第十六集团军司令员、那位俄国将军卢金,斯摩棱斯克究竟在谁手中……”沙林停了下来,想听听卢金对电文的反应。但是,卢金沉吟不语。沙林继续自言自语地说: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这一下您可扬名世界了……”

  “这算什么?!”卢金将军感到不快,象是在呼叫什么似的,突然高声嚷了起来。回头看到师级政委洛巴切夫带着紧张的神情,疑惑不解地望着他,就向他简单说了一下和沙林通话的要点,然后,哈哈大笑,在话筒里命令道:“以我的名义给方面军政治部发个电报……一定要设法让希特勒和丘吉尔知道,我和我的部队此刻在斯摩棱斯克北区,准备渡过第聂伯河,给法西斯分子一点颜色看看……”

  “一定照办,”沙林上校在电话线路的另一头以阴沉的声调说道,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说:“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急切等您立即回来。”

  “马上就去……只是给戈罗德年斯基捎个话,就说这几天整个欧洲都在注视着他,他听了一定会感兴趣。”

  接通了戈罗德年斯基少将的步兵第一二九师指挥观察所。那座石头房子有一半被毁,它位于斯摩棱斯克市北区,由于墓地近在咫尺,所以戈罗德年斯基的声音听起来响亮而清晰。

  “阿夫克先季·米哈依洛维奇,没听到新闻吗?”卢金问他。

  “从您,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这种愉快的声调判断,该是有不坏的新闻吧?”戈罗德年斯基反问道。

  ‘你猜对了。”卢金笑了,可能这是他近日来头一次笑。“你的指挥观察所目前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您不久前来过的那座石头房子里。”

  “是在斯摩棱斯克的边上吗?”

  “当然!……可我们师的右翼团甚至想拿下河对岸的省立医院。”

  “你知道吗?”从卢金的声调里仍然可以听出他欢快的情绪,“希特勒向丘吉尔说,斯摩棱斯克已没有俄国的一兵一卒。他要找你我来做见证。”

  “真的吗?”戈罗德年斯基有点不解地说,“那我马上来一顿炮火急袭,让希特勒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可以吗?”

  “好吧,只是要爱护斯摩棱斯克的古迹:大小教堂,古代建筑。别浪费炮弹打小目标。让胡说八道的希特勒知道,他们只是控制着南区。”

  “你说要爱护古迹,这很对,亲爱的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师级政委洛巴切夫说,他带着赞许而忧郁的神情看了一下卢金,“战争就这样使古迹和今天城市的新貌通通化为乌有,给后世人留下的只是古迹上的废墟……”

  “我们一定要消灭法西斯,然后同世界各国签订友好条约,让一切战争不再发生!”卢金把电话听筒交给通信战士,豪爽地在膝盖上拍了一掌,从砖堆上站起来,愤然伸出一个手指,说:“大家都会汲取教训。不会再有傻瓜了。”

  “最好是,”洛巴切夫也站起来,表示同意,“每个国家都解散军队,只保留少量的内卫部队,以防盗贼和流氓。”

  “还要保留仪仗连!”卢金轻轻地笑着补充说,“以迎接外宾。”

  “那就还要有一个军乐队!”洛巴切夫摊开双手凑趣地说,“仪仗连、军乐队和内卫部队都要有管思想工作的教员。那我就可以重操旧业了。而你,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可就要失业了。”

  “我每天去钓鱼!”卢金想起了这个令人向往的主意,象小孩一样,两腮满意得鼓了起来。

  突然,他们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一种无所顾忌的开怀大笑,也是一种凄惨的狂笑。这不是“纯粹发自内心的大笑”。因为洛巴切夫眼中闪烁着泪花,流露出他们的不安心情,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绝望,但在浴血战斗中仍未曾忘记要使人不失人之常情的真正责任感。这种“人之常情”来源于他们的良知和其他信条,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临危不惧,才能为了祖国的利益而力量倍增……

  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集团军司令部发生了重大事情。当卢金和洛巴切关由斯摩棱斯克来到茹科沃附近的森林的时候,立即注意到,在司令部各部处土窖旁站岗的卫兵神情严肃。如临大敌,军官们也显得神情紧张,他们偶尔从各个方向,特别是从通信中心走来,沿着林中小径步履匆忙地一晃而过。

  在沙林上校的大轿车上,各勤务部门的首长差不多都在。大家围坐在狭窄的折叠桌边,查看地图和翻阅记录。只有沙林一个人没坐着,而是站在汽车尾部的地图旁边,地图钉在被弹片打得千疮百孔的后门上。图上醒目地画着四个长长的红箭头,指向斯摩棱斯克,确切点说,是指向一个红色的椭圆形圆圈,表示卢金的第十六集团军和库罗奇金的第二十集团军被敌军包围的地点,这个红圈沿第聂伯河穿过该城的北区。

  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明白,红箭头表示西方向各战役集群的预定突击方向,以便给斯摩棱斯克地区被围部队解围和粉碎敌军集团。但这些箭头丝毫不使他感到惊奇,因为他早就料到,迟早会命令铁木辛哥元帅采取类似的步骤。现在,使卢金不安的,是包围我第十六和第二十集团军的这些蓝色的肥胖的“水蛙”。司令部作战处绘图员精心绘出了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位置,看起来令人惶恐。敌军有三个步兵军和两个机械化军、三个坦克师和一个坦克旅……

  只是在这里,在西部战线的主要方向上,我军的防御遭到了敌强大兵力的突击。而敌装甲第三集群的主力由维提布斯克地区出击,从北面迂回斯摩棱斯克,已逼近亚尔采沃,在斯摩棱斯克以南则与克里切夫和罗斯拉夫尔地区的装甲第二集群会合。斯摩棱斯克地区的我军队集团象夹在钳中的胡桃,只是德军尚无力量将其夹碎……这种。情况能否持续下去?如果有可能给“胡桃”包上铁箍,或者在其内部用新锐的预备队撑起钢架就好了……然而,预备队突入合围圈谈何容易,而且此举是否得当?铁木辛哥元帅从方面军指挥部的角度会看得更清楚……何况有总参谋部提供的情报和制定的具体措施……

  参谋长沙林上校向站起来把折叠椅碰得砰砰作响的参谋们刚发出了“指挥员同志们!”的口令,卢金将军就示意要大家坐下,同时眼睛没有离开地图:

  “有命令吗?”

  “有总参谋长的电报指令,”沙林上校沉着地回答,他皱着眉头,他的脸不算好看,线条粗旷,但有某种特别动人之处,带着神秘感。沙林本身好象应了一句古话:“一个人会几种语言,他就有几个人的本事。”上校可以自如地说英语、日语,正如有些人说的,他受的教育无可挑剔。

  沙林走近桌子的一侧,用手帕擦去光秃的高额头上的汗水,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桌角上去,给集团军司令员和军事委员腾出地方。

  卢金和洛巴切夫坐在吊在汽车两侧的窄板上,开始主持各级指挥员参加的会议。

  “呶,有什么指示?”卢金掏出一包“卡兹别克”牌香烟,拿了一根,用手指捏着,“谁想抽烟,车里通风良好。”将军以期待的目光看着沙林。

  参谋长用平淡的语调扼要地叙述了指令的内容,其实质可以归纳为:根据最高统帅部的要求,应在西方向进行一次围歼斯摩棱斯克地区内的希特勒德军的战役。为进行这次战役,铁木辛哥元帅命令由第二十九、第三十、第二十四和第二十八后备集团军抽出二十个师,专门组建五个战役集群。各集群应同时由别雷、亚尔采沃、罗斯拉夫尔向斯摩棱斯克方向突击,转入反攻。它们的任务是协同被围的第二十和第十六集团军粉碎斯摩棱斯克以北和以南的敌军集团。同时,还调来了三个骑兵师,由内战时期的著名将领奥卡·伊万诺维奇·戈罗多维科夫指挥,以配合从正面进攻的部队的行动。这个骑兵集群的任务是,对莫吉廖夫——斯摩棱斯克德军集团后方进行毁灭性的奇袭。

  沙林上校在详细说明上级指示之前,停顿下来,打开放在桌角上的文件夹,他以询问的目光看了将军一眼,象是要弄清楚,将军是否真的理解了当前这次战役企图的实质。而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两肘支在桌面上,手里的那支香烟悬在一个空罐头盒上方,盒里冒出一股蓝烟,他似乎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地看着他面前打开的那张地图。地图上面是参谋军官根据总参谋长的指示制订的各项文件,有现地勘察计划,部队编组计划,以及其他作战文书草案,这一切都说明沙林上校具有高超的参谋业务水平。汽车里所有其他的人也都显得无精打采……但,不,这不是无精打采,不是心情沮丧,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考虑问题,他们都有共同的操劳和担心,都在设想着这次战役,估计着这次战役的进行情况。大家都心照不宣,深知目前所面临的是他们每一个人和整个军队生死存亡的问题……

  森林深处传来敲击挂在树上的黄铜炮弹壳的声响,象歌声那样和谐,敲了两次,每次间隔很短。这是通知开午饭。汽车里似乎飘进来菜汤和猪肉煮黍米粥的香味。

  这时,从远处隐约传来有人用嘶哑的喉咙学公鸡叫的声音,但学得不太象。接着听到用油腔滑调唱的一首老掉牙的战士歌谣:

  带着勺,

  提着桶,

  没有勺,

  照样吃饱踏征程!

  卢金听得出:这是炮兵司令部一个警卫战士的嗓音,他已过中年,是见过世面的西伯利亚人,姓挺怪,叫库尔尼亚夫科。这位战士好象就在他眼前:他有一张发红的圆脸,皱纹很深,有两道象小刺谓般的粗扫帚眉,鼻子报短,大鼻孔微向上翻,以致能看到那几根粗黑的鼻毛。他的嘴也很特别,象是从上朝下次出来的,所以下唇好象托着上唇。眼睛总是一成不变的紧张地关注着周围的一切。这眼神中甚至有点盛气凌人,同时还流露出愿意相互了解和倾吐衷曲,随时准备采纳和拒绝对方意见的表情。库尔尼亚夫科不拘礼节,桀骛不驯……

  所有这一切就象照相机的闪光一样,在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的意识中掠过,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下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集团军炮兵主任普罗霍罗夫少将,对方显然也听出了这个战士的嗓音,笑着看集团军司令员。

  “是你的库尔尼亚夫科在开音乐会吧?”卢金问普罗霍罗夫。

  “是他在唱。”伊万·巴甫洛维奇肯定地说。

  “他承认了是他用煤油和酒精的混合液造出酒的吗?”

  “承认了……我们说要把他调出司令部,吓唬了他一下。”

  汽车里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听着集团军司令和炮兵主任奇怪的对话。沙林上校拿着指示杆走近地图,脸上流露出责怪之意,他看看卢金,然后无可奈何地说:

  “如果不想听我的,大家可以各自去看看作战方案好了。”他用指示杆敲敲桌子角,文件就在那里。

  “别见怪,米哈依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卢金往前挪动一步,以便更清晰地看地图,又以一种轻松的自责语调解释说:“你看,有一件十分奇特的事……就是你这个非常精细的人也会感兴趣的。只说两句话行吗?”他不待对方表示同意,就说了下去。“切尔内绍夫那个师从德国人那里缴获了几桶酒精,把其中的一部分送给了医生,另一部分惨上了煤油,这样就谁也喝不成了,于是就用这种东西给卡车油箱加油。结果,马达烧这种燃料倒没事……而普罗霍罗夫将军突然报告,在司机和军械押运员中发生了酗酒现象……”

  “不过没喝醉,而是足喝了一顿。”普罗霍罗夫将军进一步说明,接着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脸上泛着光彩,显得年轻了许多,不过,大家觉得他的笑声里颇有奥妙。

  “您能肯定,那些人会喝酒精和煤油的混合液吗?”沙林上校问道。他的脸上不仅流露出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且带有愠怒之色,他从不赞成把时间浪费在空谈上。

  “米哈依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你别怪我们这些大老祖。”卢金又以善意打趣的表情看着沙林,“我们不懂外语,也没上过专科学校。请您说说,怎么能从煤油和酒精的混合液中提取出酒来呢?”

  “这要去问化学专家,”沙林迷惑不解地回答,“但我想,需要蒸馏器、离心机、沉淀池之类的设备……”

  “需要钉子!”普罗霍罗夫快活地叫着,“上过四年学就够了!……根本不需要高深的学问!再加一把锤子就全齐了!”

  汽车里为之哗然,沙林上校耸耸肩膀,和师级政治委员洛巴切夫并肩坐到凳子上,抱怨说:“现在应该动脑子考虑作战计划,应该为兵力和弹药不足发愁,可他们倒开心!有时间磨起牙来了!……”

  “不……现在谈的是严肃问题,”师级政委严肃地打断他,接着两个拳头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大家知道,酗酒的分队不能算是作战单位!”

  “上哪儿去酗酒?怎么回事?”沙林也不示弱,“戈罗德年斯基那个师有一个营夺了德国人的酒厂,那里不是有许多酒可喝吗!但是,谁见到这个营里有喝醉酒的人吗?大伙儿滴滴未进!”

  “对,没喝,”卢金表示同意,“当时大家都知道,正在战斗……而在防御期间,尤其是在夜里,可能会有馋酒的人……”

  “有这种人,”普罗霍罗夫将军支持集团军司令员的说法,“只好明令禁止……刚才那个学鸡叫的……红军战士库尔尼亚夫科……倒不错!……想出了什么花点子呢?倒了半桶酒精和煤油混合液,再往里灌满水,水和酒精一混合就沉了底,而煤油浮在上边……再往下不言自明:用钉子和锤子……从桶未打个孔,就可以流出纯粹的烈酒……您瞧瞧,这个战士只上过四年学!

  现在,连沙林上校也禁不住和大家开怀大笑起来……

  终于,笑声停止了,参谋长又走近地图,表情严肃,开始说明遵照总参谋部的指示而提出的任务。

  卡恰洛夫中将的集群(包括两个步兵师和一个坦克师),应按指定时间从罗斯拉夫尔地区沿通向斯摩梭斯克的公路发起进攻,并于次日消灭波奇诺克和希斯拉维奇地区之敌,继而由南向斯摩棱斯克发动进攻,击退敌军从西面的突击。罗科索夫斯基将军的集群(包括两个步兵师和一个坦克师),在掩护莫斯科主要方向的同时,也应把突击的矛头指向斯摩棱斯克,但要从亚尔采沃方向发起攻击。命令其余部队——霍缅科将军的集群(包括三个步兵师和两个骑兵师),加里宁将军所属三个步兵师组成的集群,由别雷地区和该地区以南向社霍夫希纳和斯摩棱斯克两个方向发动钳形进攻。

  卢金听着沙林上校的那种只有真正军人才有的斩钉截铁的话语,眼睛随着他手中的指示杆在地图上移动,他仿佛看到,朱可夫大将和铁木辛哥元帅就在他眼前。朱可夫好象在对谁发脾气,脸色阴郁,铁木辛哥则好象也因为总参谋长的恼火而忙乱着,尽力寻求一种解决问题的有效办法……

  可惜,形势既已如此,没有什么特殊的解决办法。卢金从铁木辛哥元帅和方面军参谋长马兰金中将的谈话中得知、斯大林一直在要求总参谋部采取迟滞德军向莫斯科方向推进的措施。这不仅在军事战略上,而且在对外政策上也有着重大意义。为了使这种措施付诸实施,斯大林建议我军在西部战线同时投入几个重兵集团。现在这些集团业已组成……但是,为了执行总参谋部关于做好反攻准备的指示,一共只有两昼夜时间。这点时间内做不了多少事情,比如说,只能定下决心和向各地区的部队下达任务。就是处于被包围中的第二十和第十六集团军,也来不及组织好协同和战斗保障。可为什么这样匆忙呢?……再说雨季已经来临……要么就是莫斯科已掌握了敌军的情报而卢金和他的司令部尚一无所知?

  显然,我们的预备队正源源不断地由内地急速开来,无论如何也要尽快迟滞德军的推进,剥夺其机动自由,迫使其在广阔的战线上分散兵力,如果可能的话,迫使其转入防御。这种想法无疑是正确的。同时,我军一些骑兵师正在向敌人后方奔袭……

  因此,应当定下决心……卢金将军不慌不忙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拿过沙林上校手中的指示杆。

  从打开着的汽车侧门,微风习习吹来,送来白杨树树穴里的腐叶气息。突然间,森林上空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在闪电掠过的当儿,驱走了汽车中的暗淡。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甚至觉得,附近什么地方爆炸了一颗重型炮弹。但在短暂的寂静之后,雨声越来越响,雨点很大,一阵紧似一阵,敲打着汽车顶,在树林的繁枝密叶中沙沙作响。

  雷雨交加。唉,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因为一切准备就绪,即将向敌军发起强大的反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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