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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十七章



人的喜怒哀乐并不总是有规律的。情感和欲念的来龙去脉,它们的出现和发展有时简直非理智所能驾驭。痛心疾首,疑虑重重,往往使人迷们,使人才思迟钝,使人的心头蒙上一种万念俱灰的浓重阴影。

  这些天来,丘马科夫少将的心境就是这样。他带着痛苦和震惊的心情最终来到莫斯科近郊阿尔汉格尔斯科耶村的军医院,在这里动了手术,摘除了肩膀中的弹片,缝合了颈上一块不大但却危险的伤口。

  阿尔汉格尔斯科耶是一处完好的庄园,古典式的华丽建筑错落有致,四周是园林,南边是古老的莫斯科河和人工开凿的水池。在古代,这座庄园属于戈利岑公爵,后来为其他世袭贵族所有,最后又属于尤苏波夫公爵,十月革命后,这座庄园内的古迹。绘画、雕刻、藏书等稀世珍品,正式开放,成为人民喜爱的游览之地。

  军医院有两幢供红军高级干部休养的大楼。这两幢楼建在离古建筑群不远的尤苏波夫家族花房的旧址上,是战前不久才建成的。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住在第一幢楼的一间普通病房里。室内有沙发、地毯,有一个放物品的立橱,床边的床头柜上放有台灯。如果不是窗子玻璃上贴着纸条,不是为了灯火管制挂着黑色窗帘,你一定会认为,这不是一间军医院的病房,而是一间陈设舒适的疗养院的房间。这里每间卧室原有两张床,现在其中的一张移到隔壁的客厅。丘马科夫将军的床就在客厅里,他倒是喜欢这样,因为从敞开的窗口可以享受到七月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和深夜飘散着花香的清凉。清晨,可以听到窗外恢复了健康的军人们在躺椅上或坐在园中长凳上,发出的欢声笑语,而在他的床头柜上,收音机不停地响着,音量调到最小,因为那位躺在隔壁卧室里的病友受不了噪音,不想听苏联情报局的公报,而且深信不疑,对德战争已经打输、周围的一切都是为了欺骗他这位博奇金上校一个人的。他随部队从比亚韦斯托克撤到英吉廖夫,对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也就是说,他非常清楚法西斯军队党怎么打赢的。他常常大喊大叫,并威胁说,等他活过来,养好伤,就去克里姆林宫,毫不隐瞒地把一切都和盘托出,要求处罚那些有罪过的人。

  和这种人为邻,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感到心情压抑。不过,他同情这位身负重伤的博奇金上校,因为他和丘马科夫一样,不止一次地经受过精神上的打击。何况,博奇金受爆炸波冲击,被严重震伤,好象失去了理智。至于丘马科夫将军自己,他简直不敢窥视自己的内心。最让他难以平静的是,现在莫斯科近在咫尺,已有可能给妻子女儿通个消息。多少次他梦魂牵 ,思绪由阿尔汉格尔斯科耶飞到莫斯科伊兹沃兹纳亚二号街,依稀记得战前曾经走过这条路(有一年冬天,他带着奥尔加和朋友们到过阿尔汉格尔斯科耶,来参观尼古拉·尤苏波夫收藏的绘画)。但是,已故罗曼诺夫故宅的楼号和门牌,还有电话号码,都记不清了。幸亏有一个可爱的姑娘,一个长得丰满、漂亮的卫生员玛莎设法打通了电话局查号台的电话,问到了尼尔·伊格纳托维奇·罗曼诺夫住宅的电话号码,可是,玛莎费了好大工夫拨这个号码,始终也没有人接电话。

  现在,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每夜都梦到在莫斯科倘佯,寻找伊兹沃兹纳亚二号街,认出了一些熟悉的地方,也常常见到一些连梦中也感到惊讶的陌生地方。他向基辅车站走去,这里是伊兹沃兹纳亚二号街的起点,但总也走不到想去的地点,每当醒来时就心情沉重,感到肉体和精神上都疲惫不堪。

  “找米科菲恩上校!”有一次他忽地闪过这个念头,“谢尼亚·米科菲恩是老朋友和军事学院的同学!他很可能不在前线,仍在红军总干部部任职?!”他立即让卫生员玛莎给医院政委带个便条,请他打电话找米科菲恩,告诉他,丘马科夫将军现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治病。

  米科菲思就在莫斯科,而且马上有了回音。不过,在去阿尔汉格尔斯科耶之前,谢苗·菲洛诺维奇曾经设法打听过丘马科夫家人的下落。但就连对他这个“干部专家”来说,这也是一个不可解之谜……设在伊兹沃兹内二号街上的学校内的征召站,作为基辅区兵役局的分支机构,业务工作已经不多。兵役局征召在军医院的人员名单里,也没有丘马科夫家人的名字。米科菲恩只好怀着一线希望去已故罗曼诺夫教授家……

  在包着黑色人造革的房门上,看到了用粉笔写的字迹:“爸爸,我和妈妈去莫扎伊斯克挖战壕。准确的地址,我们会寄到家来,这张纸条将在信箱里一直保留到胜利之日。可向对门邻居要钥匙……热烈地吻你!……妈妈和我——伊拉。”

  这是怎么回事?房门半掩着。米科菲思一推,房门就轻轻开了:锁已被撬。住宅显然被盗。他曾两次来到罗曼诺夫教授家,走进前厅,又进入兼做餐室的书房。他见到雕花的立柜,抽屉被拉出(银器已被盗走),一眼见到角落里倾木桶内有一棵老橡皮树,在树枝的掩盖下,有一个小柜,柜上是一个小铁保险柜。柜门敞开着,而在小柜旁有一个被翻得凌乱的小黑木匣子,还有一个羊皮封面的笔记本。米科菲恩拿起笔记本,放到书桌上。再从厨房,取来一锅水,浇了浇橡皮树。然后,他坐在放电话机的桌边,开始拨警察局的电话……他的目光在一页台历上碰到了一行旧笔迹:“斯大林打来电话。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收到了信,表示感谢,并希望同尼尔·伊格纳托维奇谈谈。”下面是可以直拨斯大林会客室的电话号码。

  警察局拒不接受用电话报无人居住的住宅被盗的案件,要求写书面报告。

  米科菲恩上校在接到医院政委电话后的第二天下午,来到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当面向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谈了这一切。老友相逢,彼此简直都不认得了,他们从战争前一夕一别,样子大变。也许,他们的变化主要的还不在外表,而在于相互之间都有了特殊的看法,对相互的言谈也抱有异样的感觉了。不过,谢苗·米科菲恩的外表变化明显,他的脸变得尖削,两须深陷,往日明亮的眼睛也显得浑黄、黯淡,因而眼神里流露出病态,看起来是过分劳累了。而丘马科夫好象枯萎了,只是左颚骨上贴着纱布。消瘦和没有光泽的脸显得年轻了点儿。

  “哎,没看看信箱里吗?”丘马科夫急于要问他最为关心的事。

  “空空如也,”米科菲恩回答,接着说……他在住宅的储藏室里找到了一个装有工具和铁钉的小箱子。发现那里边有一把挂锁,还有一串钥匙,于是,在门上和门框上钉了钉子,把住宅上了锁。

  “我把两把钥匙交给了邻居,剩下这把给你。”说着将那把小巧的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那本羊皮笔记本已放在那里,“而且在门上用粉笔写了两句话;‘别把锁弄坏,宅内已被盗。’为防你家人回来,还写了你现在的地址。”

  “谢谢,谢苗·菲洛诺维奇。”丘马科夫以感激的眼光看了看朋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笔记本。“为这册匠心独具的奇书,感谢你。从这书里可以看到我们难忘的尼尔·伊格纳托维奇的心灵,他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他对生活法则的见解。”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随便翻开笔记本,拖长声调念道:

  “凡是花在统治机构上的钱最少的国家,就是最富有的国家……”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我们就可能是最富有的了。”米科菲恩带着毫不掩饰的苦恼说。

  “你指的是什么?”丘马科夫对这种苦恼大为不解。

  “我们的国家机关现在几乎是不分昼夜地苦干。各人民委员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过夜。更不要说总参谋部的人员了,他们在宿营办公……比如我,从战争开始以来,工作量增加了十倍,部里本应适当增加工作人员……但不行啊!勉为其难吧。到处都一样。”

  “你没提建议吗?”

  “没提任何建议。但我们不是铁打的啊!”

  “可是,有许多打仗的人倒情愿和你调个位置。比如,卢卡托夫。”

  米科菲思感到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的话中有刺,有点不自在,但一提到卢卡托夫,又使他改变了念头。

  “见过卢卡托夫吗?……他怎么样?”

  “依然如故……本性难移,蛇蝎之心不改。”

  “这是什么意思?”

  “天色已晚,还是别谈这个心术不良的家伙吧。你最好告诉我:为什么奥尔加和伊林娜去挖战壕了。你不是说,他们要去野战医院吗?”

  “我也不懂。要知道挖战壕的人中间有的是很倔强的。”

  “当然,”丘马科夫有同感,叹了口气。“她们的手可从来没有拿过铁锨。”

  “也许是出于绝望?你知道了吗?”米科菲恩惶惑不安地望着他,“莫斯科有人造谣,说你做了德国人的俘虏。”

  “原来是这样!?”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不禁愕然,“竟有这样的混账东西造出这种可怕的谎言吗?……”

  “卢卡托夫说,有一位冲出重围的指挥员,或是某将军亲眼所见,说你投降了。”

  “难道我会投降?!……”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盛怒之下从床上一跃而起,马上又感到伤口疼痛难忍,靠在枕头上,“‘我会投降吗?!”

  “安静点,费多尔……大家已经知道,这是卑鄙的诬陷,要么就是天大的议会。大家部知道,你打得很象样……宽宽心。”米科菲思接着他的手,勉强地笑笑,略带歉意地看了一下手表。又突然恍然醒悟,拿起那个放在床头柜旁的圆鼓鼓的皮包,“唉,我竟忘了;我这个不幸的血管硬化病患者!……应该为我们这次相会喝一通。”他从皮包里拿出一瓶白兰地,放在床头柜上,把另一瓶放进床头柜里。然后又拿出下酒菜:几块巧克力糖、火腿面包、几袋苹果、点心和核桃,“你知道,这是从我们的小卖部弄到的。”

  “很久没喝酒了,”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神色黯然地说,拿起杯,倒了半怀白兰地。然后高声叫同病室的病友:“博奇金上校,想喝酒吗?!”

  博奇金没有应声……

  待到米科菲恩珍重道别,离开病室的时候,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感到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他不愿再活着,再去思考。这种濒临死亡的苦闷向他袭来,真想象狼一样嗷叫……他在想象奥尔加和伊林挪听说他投降德国人后的情景……这两个世界上最亲近他的人会经受多么可怕的痛苦啊!……她们会怎样地悬念、焦虑,精神上要经受多大的折磨啊!当然,奥尔加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那些说他投降之类的荒唐谣言……可如果那些卑鄙的伪善者说服了她呢?……还是那个卢卡托夫吗?……但为什么?他费多尔对任何人做过坏事吗?……也许,这是一场悲剧式的误会?……如果奥尔加突然相信了,就是说,她要诅咒他,不再爱他,抛弃他的爱。象她那样的天生丽质,象她那种令人难以理解又招人爱怜的耿直性格,一旦没有了丈夫的眷顾,是不会有长期的安身立命之地的……不,不会的,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不然,岂不是没有任何正义可言了吗……只是奥尔加和伊林娜痛苦万分,无从得知他的真情,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心情极其沉重,神志恍惚……

  但,伊林挪在房门上的留言,又当作何理解呢?她什么时候写的?是在谣传他被俘之前,还是之后?……伊林娜怎么能知道,他可能来莫斯科?要知道,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自己也没料到来莫斯科……头绪纷繁,情况不明,焦虑,预感和怀疑,搅成一团,怎么才能理清呢?……

  他觉得,他的身后曳着一串满载忧思和焦虑的列车,而列车的每一节车厢在丘马科夫若断宕续的想象铺成的轨道上疾驰。这个列车随时都可能翻到路轨边的斜坡上去,各节车厢也可能随时撞到通向各个方向的道岔上……

  当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的思绪中断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寻找他心神不安的主要原因……是心神不安吗?也许是心头下意识的惊悸?丘马科夫将军觉察到,心惊肉跳往往是大祸临头的一种预感,知道大祸已迫在眼前,难以幸兔,常常是在思想上还不能理解来祸的实质,而心已经惊悸不止了。不,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不是胆小如鼠之徒,他只是具有人类的一切天性。他比别人高明之处是,他更善于驾驭自己的感情、更能弄清楚,他的思想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水平上,是在洞悉事情真相的山脚下,还是已达到顶峰。一旦达到顶峰,自然就可以居高临下,看清道路,进一步考虑,以定何去何从。

  他突然恍然大悟:他目前的心神不安始于维亚兹马附近,当时,罗科索夫斯基将军和他话别时曾说:“……我在方面军司令部听说,在追究你擅自炸毁斯摩棱斯克大桥的责任……”。“追究”二字听起来已经不祥,可能大祸临头,况且,他确实曾向斯摩棱斯克卫戍司令员马雷舍夫上校建议过,要立刻炸毁大桥,而且还向这位上校保证,如果出了问题,他丘马科夫将军准备和他共同承担这个责任。现在,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才明白,已经“出了问题”,马雷舍夫在履行诺言。还有卢卡托夫散布谣言,说他这个丘马科夫将军居然投降了法西斯分子……

  但这仅仅是心神不安的开头。他如泉涌般的心潮径直向两个方向流去。其一,丘马科夫以为,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戳穿说他投降的恶意中伤……谎言毕竟是谎言。其二,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还自信,任何人都能证明,七月十六日凌晨,炸掉斯摩棱斯克市内的第聂伯河大桥是绝对必要的,因为当时敌军已经占领了城市的南区……

  不过,马上又会想出别的罪名。现在是非常时期,有罪和无罪是不难混淆的。七月初,新组建的西方面军军事委员会认为,不仅应将前司令员巴甫洛夫大将,前参谋长克利莫夫斯基赫少将,而且应将一批下属的高级军官,一律提交军事法庭审讯。他们想必不会是傻瓜,会思考,懂法律,会说他们是奉司令员和参谋长之命行事,洗清罪责……可是,突然扣上罪名,怎么办?……要是突然出现了他丘马科夫将军也不了解的情况,怎么办?……

  接着,又有一个念头如刀绞般地掠过心头;最高领导会不会断定,西部前线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是“第五纵队”捣乱的结果……但这是胡扯!……不会的。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很了解这些送交审讯的人:巴甫洛夫、克利莫夫斯基赫、克雷奇、格里戈里耶夫、科罗布科夫各位将军,他可以象为他自己担保一样,为他们每一个人担保:“宁肯死,也决不会背叛祖国……”可是,事情毕竟发生了:西方面军各集团军在战争最初几天指挥失当,损失惨重,丢失了仓库、基地、还有大片国土。就是说,应当有人为这一切负责,尤其是,友邻的西南方面军比较有组织地抗击了敌人,也就是说,丘马科夫将军,你不必发誓赌咒,说什么你没有任何罪责……

  不过,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倒不怕凭空捏造的罪责。他伯的是,在如此混乱的形势下,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而他却想说,向谁说都行,向沙波什尼科夫元帅,向总参谋长朱可夫,甚至向斯大林本人说都行。丘马科夫将军还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他曾参加过激烈的边境战斗,后来又奇迹般地冲出了斯摩棱斯克,对敌我双方军队的一些极其重要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为此动了不少脑筋,只是深感痛心的是,在生死搏斗的前线,一切都很明确,但眼下却毫无改变。我军在攻防中的战斗队形,一板一眼地按照红军的战斗条令和野战条令行事,虽然有一些要求已经时过境迁。在当前交战双方都配备着自动武器和曲射武器的情况下。不能把大部分步兵武器放在纵深梯次配置的战斗队形中无所作为,而应充分发挥武器的威力,同时集中地杀伤敌人。这就需要由排到师在战术上来一个改革,还应当重新研究指挥员在战斗中的职责和位置……

  不过,目前总参谋部顾得上这件事情吗?如果真有点象一句谚语说的那样:“奔驰中的马不能换……”,在事务纷繁的情况下能够采取某些措施吗?可这是关系到各集团军和方面军几百万人的大事……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突然回想起在学院学习时的导师、军事史教授尼尔·伊格纳托维奇·罗曼诺夫来。有一次,他说他喜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问题。教授心绪不宁,浮想联翩,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五洲风云和以往战火纷飞的场面……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也把目光投向病室高高的天花板上,遥想着此刻不在浴血战斗的地方。头上的天花板象电影的银幕一样开始出现了一组组镜头,而且逐渐对准了焦距。他感到他的内心进发出一股巨大力量,仿佛悠悠然从空中看到了斯摩棱斯克和莫斯科间的公路干线,在这条公路上象石笋一般矗立着亚尔采沃、维亚兹马、莫扎伊斯克……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有密林疏木舟河小溪,还有城镇乡村。只有真正的军人才可能有如此杰出的想象力,因为他们长期和地图打交道,他们往往看到的不是地图上的标记,而是在战火包围中的活生生的空间,和在这空间里生息着的人和发生的事。现在,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泽尽力看清他指挥的军队集群在斯摩棱斯克西南某地残存的几个团,想象着他们的处境……但是,他的想象又为冷酷的现实所窘而显得无力,现实是,敌机械化部队占领了斯摩棱斯克南区及其近邻……自然,他属下的集群被分割了……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掠过碧波荡漾的第聂伯河。在那里,卢金将军的第十六集团军、库罗奇金将军的第二十集团军和科涅夫将军的第十九集团军几乎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继续战斗。斯摩棱斯克东北硝烟滚滚,由北面的杰米多夫、杜霍夫希纳方向突入的德军,在亚尔采沃燃起了熊熊大火。七月十九日,法西斯德军从西南方向冲进叶尔尼亚,那里也是火光烛天,看来,他们急欲北进同亚尔采沃集团会合。敌人一旦会合.第聂伯河上索洛维耶沃和拉钦渡口必将落入敌手,而卢金、库罗奇金、科涅夫的各集团军和他丘马科夫军队集群的余部则必将陷入重围……

  由于他知道在他惟妙惟肖的想象中出现的结局难以避免,由干悲观绝望,他感到太阳穴象火一样燃烧,而胸中又象有体皮冰块冲击,心情十分沉重。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不知道,这些天来,红军的高级领导采取了哪些措施,把哪些后备队投入了战斗,又用哪些新部队去屏护法西斯德军可能进袭的维亚兹马和莫斯科方向。可是,当他从维亚兹马乘军医院的飞机飞行的时候,从不太高的高度,向不远处宛如灰色的长带一股的明斯克——莫斯科公路紧张地眺望,希望能看到有开赴前线的部队行列,在莫扎伊斯克、库宾卡和莫斯科附近,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纵深梯次配置的各防御地区。部队是在开赴前线,但为了躲避敌机的空袭,队伍实行昼间伪装,显得稀稀落落。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不理解这种催人清醒的情感是怎么来的:斯摩棱斯克、罗斯拉夫尔、维亚兹马和卡卢加这片方形地区,我军防御力量薄弱,很可能被敌机械化兵团迂回包围。他想象着锐利的蓝色箭头由罗斯拉夫尔地区直指尤赫诺夫、卡卢加、梅登,由社霍夫希纳地区直指维亚兹马、格扎茨克……

  很难理解,理智是遵循什么样的规律带动想象的车轮奔驰的。显然,有这种规律。人往往下意识地感到重任在肩,要竭尽全力去承担。丘马科夫将军是否突然想起了一八一二年那场战争,于朦胧和昏暗中见到了早已过去的在维亚兹马的那场恶战?……一八一二年十月底,俄军前卫部队在米洛拉多维奇将军指挥下,奉库图佐夫之命,与沿旧斯摩棱斯克大道向斯摩棱斯克败退的法军后卫部队交战……当时,法军战斗队形在费多罗夫斯科耶和戈罗维特卡两村之间地区遭到夹击。库图佐夫命令:“沿大道追击敌人,并尽可能逼近它,采取平行追击,力争在

  行军速度上超过敌人……”,俄军照此行事。法军在猛烈的翼侧火力下向维亚兹马且战且退。他们虽然在数量上占有很大优势,但仍被逐出该城。法军死伤被俘八干多人,又开始向多罗戈布日清退……

  但是,当时是另一个时代,一支军队只消有一挺重机和一辆坦克,就可能决定战争的结局,使之有利于这支军队。不过,丘马科夫将军怎么会想到上一个世纪呢?……显然,回溯历史是着眼于今天。是的,是这样。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第一次想到,如果德军将主要突击力量指向明斯克——莫斯科公路,并在翼侧部署辅助机动集团,再以炮兵和航空兵的密集火力,以保证其军队实施广泛的包围、,那么,红军部队就可能被分割肢解,谁知道,那时是否还有兵力来掩护莫斯科……

  不过,还有一线希望使他不安的心情稍微有所缓和,有这种想法的恐怕不止丘马科夫将军一个人。绝非仅他一人慧眼独具,看到莫斯科上空高悬利剑,应当及时拿起坚实的盾牌力挫其锋芒,尔后再打掉法西斯德军统帅部手中的这把利剑……

  旁边的床头柜上,扬声器隆隆作响,接着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丘马科夫小心地侧转身来,仔细倾听新闻广播,同时,感到纱布覆盖下的伤口,直到颔部锁骨,一阵阵疼痛。

  新闻广播开头说,收到英国政府关于苏联政府要求开辟第二战场以抗击希特勒德国的复函。英国政府现在借口说盟国军队尚未准备就绪,拒绝了苏联政府的建议。①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思索着盟国心怀叵测的政策,再往下就没有听到又广播些什么内容。这些盟国的主要目的很可能是不可告人的,即希望借苏联之手挤垮德国,同时削弱苏联,使其永远不得脐身于强国之列。只能是这样……但是,英美统治者在苏联处于险境中却袖手旁观,又将怎样向本国人民交代呢?

  接着,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但他感到有重要意义。

  ①指一九四一年七月十八日丘吉尔给斯大林的复信,信中英国拒绝在法国北部和挪威北部开辟第二战场。——作者

  “如果红军能将侵略者阻止在国境线上,不让他们深入苏联境内一步,英美两国又将怎样行事呢?……”

  在这个问题面前,丘马科夫将军感到无能为力。索绕脑际的思绪不再翻腾,而是冷静下来。他下意识地想到,到那时,这些盟国总会采取措施消灭这个企图统治世界的强国——德国的。但,这种情况会在何时,又以怎样的方式发生呢?它们以后会对苏联采取什么态度呢?

  是啊,人的思想可以唤起内心的痛苦,并且象熔化的银水一样可以在任意斜面上流淌。此刻,丘马科夫将军就体验到了这种思绪的浮动和胸中的隐痛。他竭力想抓住萌发于他的想象中的思绪的实质,这思绪暂时还没有形迹,还不能用准确的语言和概念来表达……他反复思索,给自己提出新问题,突然找到了答案,以致使他内心焦灼的第一个问题变得无所谓了。下面是他提出的并非不重要的问题:

  “如果红军顶住了希特勒侵略者的压力,转入反攻,出现于西欧和西南欧,英美两国又将怎么办?”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默默自问,感到脊背上一阵寒颤。他的思绪纷乱如麻,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一样,恶浪滔天,激越翻腾。此刻,莫斯科面临的可伯的威胁,在他看来已经不那么突出,不那么迫在眉睫了。他过去所有的不安,仿佛都留在了梦境中,而现在他已挣脱了梦魔,看到了赤裸裸的、严酷的现实。道理再简单不过了:红军一旦击退法西斯德国的侵略,打出苏联国境,进入欧洲,以英、法、美三国为首的许多资产阶级国家就会立即组成军事同盟,共同反对苏联……也许,他,丘马科夫将军就是以这种设想,来尽力为红军如此大踏步后撤到苏联内地开脱守土之责吗?想要为我们的重大损失和严重失误开脱责吗?不,在他看来,这是极不公正的,是对那些在边境战斗中抛头颅,在阻击贪婪的侵略者前进的道路上洒热血的千万名军人们的粗暴的亵读。他思考军事上的问题,只不过是做出各种设想,从各个方面观察事态罢了。他明白,当前在胜负未见分晓的形势下,暂时还不能对盟国寄予多大希望,他们正在坐山观虎斗,他们感兴趣的是,苏联人民还要流多少血……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按了一下潮湿得发黑的圆胶木上的按钮,值日护士穿着白得耀眼的大褂走进病房。他问她:

  “您能给我拿点纸吗?……要写个材料……或者买个练习本也行……”

  “我写给谁呢?”护士走出病房后,丘马科夫将军自问,“应当帮帮马雷舍夫上校……但他需要帮助吗?……写别的问题吗?……人家会送个‘病房的战略家’的绰号……要不,写给尼尔·伊格纳托维奇·罗曼诺夫……这有什么用,他早死了……这个情况,我当时竟不知道。否则的话,我就可以象在慈父面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和盘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推测……重要的是要把这一切想法清楚、明白,言而有据地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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