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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十三章



虽然对莫斯科的空袭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可是,斯大林和其他政治局委员们都没有来到安全可靠的防空指挥部。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心里纳闷,惶惶不安、他走出总指挥部大厅,来到走廊。他发烧的脸上感到这里有一股清新的气流,显然这是空气压缩机送过来的。他举目四顾。

  “军指挥部大楼上的观察哨联系中断!”一位窄肩膀,瘦脸,戴眼镜的少校跟在他身后跑进走廊,匆忙地低声说,“吉尔绍维奇上校命令尽快修复……”

  “是,立即修复!”一名上尉应声答道,他的头发棕中透红,满脸雀斑,眼中的瞳仁是灰白色的。他带着几个通信兵坐在壁坑式的一间大房里,桌子上摆着许多部电话机。

  两个战士按照上尉的命令,脱了靴子沿走廊向电梯跑去,以免脚步声太响。

  谢尔巴科夫想起来了,在防空指挥部的上面,司令部大楼的楼顶上有一个观察哨。从房顶上远望,莫斯科大部地区就可尽收眼底。他也不慌不忙地跟随通信战士走去。他的耳朵里似乎还在响着戴眼镜的少校急促的话语:“吉尔绍维奇上校命令……”

  谢尔巴科夫这才留心观察军参谋长吉尔绍维奇上校的工作情况。他和茹拉夫廖夫将军并肩坐在控制台附近的桌旁,确实是军长得力的助手。吉尔绍维奇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记录本,他以迅速而准确的速记方法记下各条线路传来的报告。同时还记下决定采取的措施。他偶尔和茹拉夫廖夫交谈几句,显然是在商量什么事情,接着就提笔勾销一段记录,再写上新的内容。他那苍白、清瘦的面庞,紧锁着的眉头,表现出全神贯注,忧心仲仲的样子。上校好象在应付严格的考试,解答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难题而又一筹莫展。

  “但是,斯大林同志在哪儿呢?”谢尔巴科夫乘电梯向最高一层上升时,反复自问。从那里可以顺梯走进一个阁楼,再由阁楼到屋顶上去,有钢板速檐的地方就是观察哨。

  在电梯里就能清晰地听到炮声。但当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来到屋顶上的时候,就觉得好象置身于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之中了。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一个观察哨人员惊叫着奔向他,“不能到这里来!而且还没戴头盔。弹片会伤着您的……”

  “我呆一分钟。”谢尔巴科夫平静而严肃地回答,并向四周观望。

  此刻,有几架轰炸机从西面向莫斯科冲来。从观察哨可以清楚地看到,首都中部方向上的夜空,高射炮的炮火密密麻麻,此起彼伏,象一团团沸腾的钢花。探照灯的光芒神经质地满天飞舞。在灯光的交叉处,有一个银色的亮点在闪烁,这是一架德国飞机。突然,在飞机的四周,开始出现密集的炮火闪光。爆破弹爆炸的轰隆声不断传来,令人胆寒……就是说,敌机投下了炸弹……

  高射炮的猛烈射击,大口径高射机枪清脆的嗒嗒声,自动高射炮的不断尖叫声混成一片,压倒了天上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在机枪子弹和小口径高射炮带着曳光的炮弹集中射击,发出五颜六色、连续不断的光点的地方,可以想象得出,那里有一些单架的德国轰炸机。谢尔巴科夫看见,军司令部大楼的上空有垂直的光带伸向天空。说明头顶上就有敌机。

  越来越大的呼啸声变成了令人毛骨惊然的悠长的咆哮声,似乎这是压在城市上的天空本身在咆哮。

  四周的屋顶发出形形色色的撞击声,显得十分猛烈,十分嘈杂。由观察哨上张望,在目光所及的院落深处t在基洛夫大街与环形林荫道的交叉路口上,起初闪现出似乎并不令人生畏的火光。

  “混蛋,燃烧弹着了。”观察哨里的一个人说,听得出来,那声音由于惊惧而压得很低。

  谢尔巴科夫确实看到,在落下燃烧弹的地方,开始象小太阳一样闪亮,那光芒白得耀眼,肆意溅着火花。这时,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才注意到,各房上都有人在走动。凡屋顶没有铁栅栏的房上,男女老少就把系着自己的绳索套在烟囱、无线电天线和突出的地方。有的人就把绳子的一端伸进天窗,拴在阁楼上。

  凡有燃烧弹发出熊熊火光的地方,消防队员就跑去,用铁钳、铲满沙土的铁锨和装满沙土的木桶去灭火。许多处阁楼的天窗和小门,都冒出了闪亮的火苗。这些火苗带着轰隆声在铁皮上蔓延,耀眼的自光照亮了四周。有的燃烧弹没有穿透铁皮,落在屋顶,又掉在地上。火苗便在地上燃烧,烧化了沥青,烧坏了树木,简直就象烧透了路面。

  周围是一片惨白,既不象白昼,也不象皓月当空的夜晚。这在烈焰中跳跃的光亮,显得凄凄惨惨。房屋、街道、树木喷出的火焰,仿佛马上就要冲入云霄。

  四面八方传来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有吆喝、发口令、尖叫、骂娘和提醒人要小心的声音:

  “笨蛋,别吝惜沙土!”

  “戴眼镜的!眼睛,当心眼睛:”

  “没戴手套,别乱窜!

  “傻瓜,把头上的锅拿下来,它代替不了钢盔!”

  “你他妈的闭上嘴!飞进去东西,可吐不出来!”

  “用不着水!……用钳子夹住扔开!”

  这中间还有开玩笑者:

  “哎,邻居!您要是把燃烧弹扔给我们,我们就要和您绝交!”

  “你们把看院子的年轻女人扔给我们吧!……我们把看院子的男子汉送给你们!

  突然,重磅炸弹的咆哮压倒了杂乱的人声。好象这颗炸弹就落到了司令部大楼上,但却朝远处飞去,惊动了城中的居民区,发出一声可怕的轰隆声,在尼基塔大门附近爆炸了。

  过后,附近楼房的房顶上有人在祈求般地喊叫:

  “救命啊,好人们!……我的脚炸伤了!站不住了!啊,啊……”

  是啊,莫斯科在受难,也在奋起自卫。在住房、机关大楼、影剧场、博物馆、医院、商店的所有阁楼和屋顶上,到处都有莫斯科市民在同德国的燃烧弹搏斗。有些人在房屋被炸后罹难。专门的抢救队立即去清理,挖开残垣瓦砾……

  每当你想到这是首都共产党人不倦劳动的成果,想到莫斯科市委和莫斯科州委第一书记谢尔巴科夫曾为此而夙夜操劳,怎能下心碎,声喧,眼眶中噙满泪水呢?有多少次,有多少个小时,他们在市党委会上讨论反击敌人所必须采取的一切措施。尔后,各区委、工厂、学校党委继续讨论。布尔什维克党中央委员会为了在法西斯袭击面前经受住考验,就应采取的措施和就实施它们的时间发出指示,这些指示象地震波一样广为传播。

  党,有伟大的力量……党动员人民,同仇敌忾,团结一致,并给人民指明方向……

  谢尔巴科夫的心目中,闪过各区委书记、莫斯科市苏维埃的领导者、各区执委会主席、各工厂厂长、一些学者和设计师们熟悉的面影,这些共产党人就是党的体现。他想起了伏龙芝区前任书记尼古拉·费多罗维奇·格里特钦,他后来被任命为国土防空第一军政治委员……成千上万的共产党员,这些党的精华,都已奔赴沙场,去加强陆、海、空军的队伍。需要这样!……现在确实到了苏维埃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看了看炮火明灭的天空,看到高空中有一架银十字飞机在探照灯光中东冲西突,一连串发光的弹连向这架飞机射去,但这不是来自地面的射击,而是一架看不见的苏联歼击机从黑暗莫测的空中发射的。曳着光迹的子弹显得十分沉重,好象被那个银色的十字吸引而去,又象这些子弹使这架飞机不胜其负担,已无力在空中盘桓。这架飞机在一条探照灯光的短暂照射下,突然掉头下落,跟踉跄跄地坠到大地上。

  这是被试飞员马尔克·加莱击落的德国“道尼尔-217”轰炸机,向河南岸车站方向落去。

  观察哨铁塔上电话铃响了。

  “是观察哨!”值班观察兵抓起听筒,兴奋地叫着。他报告,从观察塔看到白俄罗斯车站方向起了大火,还看到坠落一架德国轰炸机,等他说完后,谢尔巴科夫命令观察兵:“请团级政委格里特钦听电话。”

  一分钟后,格里特钦在指挥部的地下室里答话。

  “尼古拉·费多罗维奇,”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说道,声音里流露出慌乱情绪,“怎么见不到斯大林同志?为什么克里姆林宫没有任何人到这里来?”

  “怎么没来?”格里特钦惊奇了,“都在这里!斯大林同志也在这里!……在会议室……”

  原来,发出空袭警报以后不久,谢尔巴科夫忙着去指挥部听取初步报告,说有几十架德国轰炸机向我防空区飞来,这时,格罗马金将军在电梯旁遇到了政治局委员们,报告敌机飞过莫扎伊斯克,向莫斯科逼近,我夜航歼击机已起飞迎击。政治局委员们轻无声息地顺着走廊从总指挥大厅旁走过。显然,每个人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清在思考着莫斯科附近这场空中夜战的情况。

  大家都看到了他们,唯独谢尔巴科夫例外。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这才放下心来,从观察哨来到指挥部地下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团级政委格里特钦。他留着额发,身材象年轻人一样匀称、挺直,他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向一边跨出一步,他的擦得闪亮的皮靴后跟很有精神地碰了一下,微笑中带着倦意。在这带有歉意和倦意的笑容中,在网着红丝、黯淡无光的眼睛中,在他微显消瘦的脸上,谢尔巴科夫看得出,格里特钦疲倦已极。不过,在抗击空袭期间,这位军政委简直就是茹拉夫廖夫指挥所对空情报总哨、探照灯作战组以及炮兵主任之间活跃的联系环节……大家都感到他的存在,都听得到他谦和得体的话语。他及时带来天空、地面和首都大街上的消息。格里特饮很聪明,从不陷在用电话交谈上,他总是和卫戍司令列维亚金、各团团长和政委简要交谈几句,并能了解到卫生队和消防队的工作情况。给人一个这样的印象,如果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执行他交代的具体任务,那么,这位团级政委格里特钦简直就是在承担着全部工作,关心着所有的人。谢尔巴科夫十分清楚,政委的工作是不显眼的工作,知道格里特钦懂得天上和地下的斗争是一个整体,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位政委了解大家。善于激发他们的斗志和工作热情使他们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仿佛政委心里装着一台灵敏的仪器,善于在任何时候,测知周围人们的情绪和工作气氛,用自己的理智会估量各种情况,然后记在心中。

  谢尔巴科夫没去会议室,他想起了什么。他转身走进总指挥厅,开始查看那些荧光屏,想知道他不在期间防空区内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一个困惑的念头总最紊绕脑际:除他以外,没有一个党的领导人到这里来……如果斯大林问他谢尔巴科夫,为什么在指挥部工作期间忽而在控制大厅,忽而又到观察哨上去,又将怎样回答呢?然而,这又有什么办法?一旦出事,就要惟他,惟谢尔巴科夫是问……而万一出事呢?……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猛然想起,几天前,茹拉夫廖夫将军神色不安地向他抱怨说:“有些同志警告他,只要莫斯科落下一颗炸弹,他茹拉夫廖夫的脑袋就要搬家……”

  当德国空军的空袭终于被击退,宣布解除警报时,斯大林和国防委员会委员们、政治局委员们默不作声地穿过指挥部走廊向电梯走去。他看到谢尔巴科夫从总指挥大厅走出来,便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对他说:“和我们一块儿走吧,谢尔巴科夫同志。到大本营去作总结。”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不禁惊讶,没通知格罗马金和茹拉夫廖夫去大本营。斯大林好象猜透了他的迷们,在电梯上解释说:

  “让军人同志们喘口气,恢复一下……他们还要汇集材料……呆一会儿,我们打电话叫他们……而您,谢尔巴科夫同志,要准备一篇苏联情报局关于德军空袭莫斯科的情况公报,同时要草拟一个命令,总结一下我们国土防空军的战果。”

  ……大家来到最高统帅的办公室,就是基洛夫大街的那所邸邪,昨天,还在这里举行过检查莫斯科防空区反击想象中的德军昼间空袭的演习。现在看来,这个“昨天”好象已成为遥远的过去……

  斯大林在桌旁坐下来,开始习惯性地搓动手指,往烟斗里填烟丝……谢尔巴科夫仔细端详着他那疲惫的脸,无论如何也猜不透,斯大林有些什么不安的思绪,心头郁积着什么烦恼。斯大林神色阴沉,抑郁,好象他在草莽之中迷了路,他的思索苦于得不到要领似的。也许,一切都很简单?可能他神色抑郁是由于听人说,克里姆林宫落了两枚重磅炸弹。一颗落到兵器馆,屋顶上的一个高射炮班几乎全部丧生,另一颗落到克里姆林宫的乔治大厅,卡到天花板上,没有爆炸①。兵器馆就在斯大林住宅和办公室的对面。这就是说,德国人投弹很准确……

  ①当工兵们拆开炸弹时,发现里面没安雷管,在弹孔里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我们是反对法西斯分子的德国人。”——作者

  此时,波斯克列贝舍夫来到办公室门口,嘶哑着嗓门报告,他用手指着喉咙,显然表示歉意。

  “斯大林同志,铁木辛哥元帅来电话。”

  斯大林从黑色电话机上取下话筒,在通话之前,对波斯克列贝舍夫说:“请格罗马金和茹拉夫廖夫两位将军来一趟。”然后把听筒放到耳边:“你好,铁木辛哥同志!是我……”

  斯大林的脸逐渐驱散了乌云。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掌捂住话筒,向室内在座的人连珠炮般地解释,不过话说快的时候,他那格鲁吉亚人的口音听起来特别明显,他说:“铁木辛哥报告,看到了飞离莫斯科时被击伤的德国飞机……有许多架起火,坠落在前线附近……”

  铁木辛哥又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不过,斯大林的脸色又变得阴沉了,眼睛闪着严峻的光芒。听完这位元帅的话,他忍着怒火,厉声说:

  “你们必须采取一切措施,把德国人赶出斯摩棱斯克!这是国防委员会的要求!罗科索夫斯基无论如何也要向卢金和库罗奇金的两个集团军靠拢!”

  斯大林和西方向总司令通过电话后,格罗马金和茹拉夫廖夫走进办公室。在他们严肃而平静的脸上有着某种共同的东西,虽然他们的外貌各不相同。茹拉夫廖夫两腮圆润,浓眉下有一双富于表情的眼睛,显得温文尔雅。格罗马金具有农民一样纯朴的外貌,两只大耳朵引人注目,他的锐利的目光流露出全神贯注的表情。有时简直使人觉得,他是在省察自己的内心,窥探自己身上特有的、别人所不理解的东西。

  “请坐,空中卫士同志们。”从斯大林的声音中可知,他的心绪似乎已经好转,显得和颜悦色了。但,真是这样吗?……两位将军就座后,他说:“请格罗马金和茹拉夫廖夫同志向国防委员会报告,有哪些军事目标和工业目标被炸,车站、桥梁、电站如何?……”

  “没有任何目标被炸,国防委员会主席同志……”格罗马金将军站起来,抢先回答。

  “我有名字,格罗马金同志。”斯大林打断他的话。

  “没有任何重要目标被炸,斯大林同志,无论是军事目标、工业目标,还是民用设施。”格罗马金平静地说,好象没听清斯大林的指责。

  “居民和防空部队的伤亡很大吗?”

  “有伤亡,斯大林同志,万幸的是不算大。具体伤亡数字正在核实。”

  然后,茹拉夫廖夫少将按照军人的习惯,有条不紊、毫不含糊地报告防空军地面部队和空中部队的战况:发现敌机时间,德国轰炸机数量(根据预报为两百多架)①以及敌机的战术。只有几架单个的飞机冲进莫斯科,在白俄罗斯车站附近备用铁路上有一列运油料的列车,费尔村有一个毛毡厂,城郊有几处木房在空袭中被烧毁。有几幢房子和第四十七民警分局建筑物被炸毁。有一颗炸弹击穿乌斯片斯基大桥,但没爆炸……最先投入战斗的是各歼击机团。航空兵第六军指挥部收到报告,共发生二十五次空战,击落十二架德国轰炸机。约有二百架敌机靠近高射炮火力区。其中有十架被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击落……

  “斯大林同志,请允许我提个问题。”总政治部主任、一级集团军级政委麦赫利斯在会议桌边站了起来。

  “请吧,麦赫利斯同志。”斯大林表示同意,尔后看了一眼各位政治局委员,“哪位有问题,尽管提……”

  “请告诉我们,茹拉夫廖夫同志,被高射炮和机枪火力击落的敌机各占多大比例?”麦赫利斯问道。

  ①据战后核实,有二百五十架德军重轰炸机参加了对莫斯科的第一次空袭。

  “绝大多数是高射炮击落的。”茹拉夫廖夫毫不迟疑地回答,并打开了参谋长吉尔绍维奇上校的笔记本。“最后的结果正在核实。这里有记录,例如,机枪射手们击落了一架袭击白俄罗斯车站的轰炸机,而奥萨乌利亚克和土鲁卡洛两中尉指挥的高射炮连各击落两架轰炸机。”

  “消耗了多少炮弹和子弹?”麦赫利斯又问,“我方飞机共起飞多少架次?”

  “德国人有五个小时之久企图冲进莫斯科。”茹拉夫廖夫眯缝着眼睛,细看笔记本,“在此期间,我歼击机共出动一百七十五架次,高射炮共消耗二万九千发炮弹,高射机枪共打了十三万发子弹。”

  “好可观的数字!”麦赫利斯的话带有几分讽刺意味,“如果说,高射火力共击落了十架轰炸机,那么,打下一架轰炸机不就要消耗近三千发炮弹和一万三千发子弹吗?……你们的看法如何,格罗马金同志和茹拉夫廖夫同志?”麦赫利斯有意识地看了一眼斯大林,仿佛想唤起他的共鸣。

  斯大林当即作出反响:

  “有一位年近古稀的格鲁吉亚老人,我的同乡,有一次对我说;‘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弄懂我所一窍不通的数学,那我就完全有可能成为科学院院土……’,您,麦赫利斯同志通晓数学,理应成为院士……”

  加里宁忍不住,带头笑了起来,接着,坐在与斯大林办公桌并排的安乐椅上的莫洛托夫,也哈哈大笑。稍后,大本营主席办公室内爆发了一场哄堂大笑。斯大林见到所有在场者心情这样轻松,甚至有点惊奇,但也笑了起来。然后,举手招呼大家安静,转身对麦赫利斯说:

  “既然您对数学这样精通,索性就去翻翻百科全书,算一下,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每死一名士兵,要耗费多少钢铁。”

  茹拉夫廖夫将军继续站在会议桌旁,砰地一声合上笔记本,以一种受辱的目光瞥了一下在场的政治局委员们,然后转身面向斯大林:

  “斯大林同志,请允许我向一级集团军级政委同志简要解释一下。”

  “请吧。”斯大林说。

  “我准确说明一下,我们的瞄准火力只对准探照灯所照射的目标。而对空射击的大部分炮弹是为了形成阻拦弹幕……今天发射的阻拦弹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只有几架德国轰炸机冲进了莫斯科市中心。”

  ”好,茹拉夫廖夫同志,请坐下,”斯大林说,又把疑问的目光投向象个学生“样举起手来的格罗马金,“您有什么想补充的?”

  “是,斯大林同志。”格罗马金站起来,微露笑意,“我想提醒一下,今天,德国人投弹不少干六十万公斤。这一点不用怀疑,因为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战斗飞行后,不准携载炸弹返航。如果从德国人的眼光看,他们的爆破弹和燃烧弹的有效系数等于零,请原谅,就是枉费心机。”

  麦赫利斯脸涨得通红,显然很恼火,但却尽力没表现出来。

  “仅向一个图希诺机场,”格罗马金继续说,“他们就投下了几千枚燃烧弹。所有炸弹都扑灭了,没有一架飞机,一个机库遭到破坏。”

  “是图希诺①所有的火都扑灭了。”莫洛托夫不快地说了一句俏皮话。

  ①图希诺在俄文中含灭火之意。——译者

  政治局委员们又发出一阵短暂的窃笑。但斯大林又在思考什么,好象没听见这句俏皮话,甚至连眼皮也没抬。这使谢尔巴科夫感到很尴尬。他把格罗马金和茹拉夫廖夫的报告要点,记到笔记本上,心里在拟情报局公报的腹稿,反复思考着,国防人民委员部这项总结性命令应当写进什么内容。在他看来,莫斯科地区防空部队基本上很好地完成了首要的、极其重大的战斗任务。但命令要斯大林签署……他们的看法是否会不谋而合?……他看了一下斯大林,象要尽量揣摸他的想法。

  为了不扰乱自已的心绪,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匆匆写下了他认为无法推翻的一段话:“七月二十一日夜,德国法西斯空军企图袭击莫斯科。

  由于对空情报勤务部队忠于职守,早在敌机飞临莫斯科上空之前,就在暗夜中及时发现了敌人。

  在莫斯科接近地,我夜航歼击机起飞迎战,并组织了高射火力。探照灯部队工作出色。结果,有二百多架分批来袭莫斯科的敌机,队形大乱,仅有个别飞机进入首都。零星火灾均被各消防队奋力迅速扑灭。民警维持了市内的良好秩序……”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进一步思考着:人民委员部的这份命令,要不要写进缺点和失误?

  斯大林似乎又猜到了谢尔巴科夫的疑虑,说:“我们不准备彻底深入地分析今天反击敌人空袭莫斯科的全过程。军人同志做这件事比我们高明,让他们后天来向我们汇报。但是,击落敌机二十二架,占参加空袭的敌机百分之十以上。对夜间来说,是不错的。还应当提一提铁木辛哥元帅刚才说的意见:敌空军的总损失不算小……可是,我认为,高射炮阻拦火力,这毕竟是消极防御形式。炮弹消耗太多。我们应当算一算,我们的工业是否承受得了这种负担。因此,必须让我们的学者们找到更有效、更经济的形成阻拦弹幕的方法,以便少放空炮。格罗马金同志,您把这件事办一下。”

  “是,斯大林同志。”将军回答。

  “还要立即呈请政府给予今天反击空袭的一切有功者褒奖。”

  “是。”

  然后,斯大林转眼看着谢尔巴科夫。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明白,他现在应当宣读新闻公报初稿和对武装力量的命令初稿。在开始宣读前,他有些难为情地看着两位将军,象是说,有他们在场,讨论涉及他们战绩的命令初稿,是否合适。斯大林领会了谢尔巴科夫眼中流露的难色。

  “你们可以走了。”他向格罗马金和茹拉夫廖夫说。

  两位将军走后,谢尔巴科夫宣读了苏联情报局关于莫斯科遭空袭的公报初稿。

  “把这段话写在国防人民委员部命令的前面……这是自战争开始以来第一个褒奖令……”斯大林开始从容不迫地口述,看着谢尔巴科夫迅速记下他的话。

  为表彰在反击敌机空袭中表现英勇果敢和机智善战的人员,特嘉奖:

  1.莫斯科防空区夜问歼击机飞行员。

  2.高射炮手、探照灯手以及全体对空情报观察人员。

  3.莫斯科市消防队和民警。

  为表彰在反击敌机空袭莫斯科的斗争中指挥有方,特嘉奖:

  ——莫斯科防空区司令员格罗马金少将;

  ——防空兵团指挥员茹拉夫廖夫炮兵少将;

  ——航空兵兵团指挥员克里莫夫上校。

  呈请政府给予格罗马金少将以战功卓著奖励。

  指示中的最后一点险些没让米哈伊尔·斯捷潘诺维奇·格罗马金少将大触霉头。

  斯大林从不口出虚言,一向严格而且一丝不苟地检查他的命令,他下达的任务,甚至细节的执行情况。他既然已下达了指示,说关于莫斯科反击第一次空袭的详细结论,“格罗马金和茹拉夫廖夫做这件事比我们高明,让他们后天来汇报”。过了一天,如约召唤二位将军来到他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就再次肯定了军令森严这样一个道理。军事首长们研究七月二十一日夜各防空部门的详细战况,得出结论,各军兵种间的协同考虑欠周,在实战中也没有完全配合默契。探照灯部队在莫斯科周围设置的环形照射区,并不十分理想。城市从空中鸟瞰简直象一个大弹坑,很容易被发现。往往有十五至二十个探照灯追逐一架德国轰炸机,以致有些飞机乘虚而入.未被觉察。高射炮和机枪有时向高不可及的目标射击,虚费弹药。有些歼击机飞行员在待机空域滞留时间过长,而且不善于寻找敌机……一言以蔽之,防空部队各级司令部值得认真考虑,应当召开指挥员座谈会和党团会议讨论一下。

  但是,德国人也没有睡大觉,他们总结了经验,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在第一次空袭莫斯科之后,又连续第二次、第三次来袭,夜夜如此。就说七月二十二日夜的第二次空袭吧,莫斯科的防空就显得比第一次更难于应付。苏联歼击机和地面高射火器由浓云密布无法施展火力。德国轰炸机恰好利用了这一有利条件,在高空每隔十至十五分钟以小编队冲进了莫斯科。

  不过,这也没有帮德国人的忙。一百五十架轰炸机分十二个梯次,其中四个梯次在我夜航歼击机截击下根本就没能靠近莫斯科。其余的敌机则遇到了猛烈的高射炮阻拦火力,能越过弹幕逼进城市者寥寥无几。这一夜,德国人损失了十五架飞机。

  斯大林和国防委员会其他委员、政治局委员们听取了格罗马金和茹拉夫廖夫将军关于改进莫斯科防空区防空措施的汇报对分满意。斯大林注视着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加里宁迷惑不解地问:“反击第一次空袭有功人员的嘉奖令在哪儿?”

  加里宁耸耸肩膀,看了格罗马金一眼,也迷惑不解。他的眼光看看这位将军,又看看斯大林。办公室内出现了难堪的寂静。大家心里都明白,感到事情非同寻常,没有执行国防委员会主席的命令。

  格罗马金脸色苍白,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了。茹拉夫廖夫的脸色红中透青。斯大林办公室内的气氛越发使人神经紧张,无法忍耐了。

  格罗马金慢吞吞地站起来,象是肩上挑着千钧重担。将军苍白的脸色仿佛也染白了他的双鬓,大家看到,他的剪得短短的头发突然有了银丝。

  “斯大林同志,”格罗马金开始说,腔调也变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原谅……我已下了嘉奖令,可是,事情还没办完……实在是忙不过来……今天就把文件给您送来……”

  “好,”斯大林在片刻沉默后说,“不过,要记住:斯大林不习惯于他的命令得不到执行……”

  傍晚,格罗马金少将和波斯克列贝舍夫通过电话,把一包嘉奖材料送到克里姆林宫。但在空战有功的歼击机飞行员中间,没有维克多·鲁布列夫中尉的名字。鲁布列夫中尉曾在索尔汉奇诺戈尔斯克附近用撞击的办法撞毁了一架德国“容克-88”式轰炸机。但他现在处境艰难,他必须向航空团的军法检查代表做出申诉,因为他被怀疑临阵脱逃,有怯战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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