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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三章



卢金命令戈罗德年斯基将军的师所属各团在第聂伯河右岸斯摩棱斯克北区占领防御阵地,与此同时,对已被炸毁的桥梁的接近地以及其他要害方向加强火力控制,尔后,他回到集团军指挥所。他有一件不轻松的事情要做,就是向方面军首长报告敌人已占领斯摩棱斯克南区的情况和自己的决定,而决定是根据现有兵力做出的:命令菲拉托夫将军指挥的步兵第四十六师各团把斯摩棱斯克西北的防御阵地交给撤到该方向的第十九集团军

  的部队,迅速占领戈罗德年斯基将军的师左翼的第聂伯河防御地段,进而控制斯摩棱斯克至莫斯科的铁路线。鉴于切尔内绍夫上校指挥的步兵第一五二师已击退突破第十九集团军防御的德军摩托化部队,命令该师撤向斯摩棱斯克西北地区,在第聂伯河右岸占领防御阵地,与戈罗德年斯基师为邻。还有由撤消建制的第十九集团军调过来的两个师。其中一个第二十七师正在向斯摩棱斯克开进,现在,卢金决定将其调到可以从南面突击这个

  城市的另一地域。卢金派出的联络员仍在继续寻找另一个调过来的师,第一五八师,以及昨天在斯摩棱斯克西南某地险战的丘马科夫将军指挥的战役集群。他打算进一步加强突击力量,提高奉命誓死保卫城市的集团军各部队的士气,还渴望由两千名莫斯科市的共产党员组成的连队从多罗戈布日方向历尽辛苦奔赴斯摩棱斯克,他们是顺着旧斯摩棱斯克大道来的,这条大道暂时还没有被德军切断。

  但是,卢金没有和总司令把话说完。仅仅向他报告了德军已占领斯摩棱斯克南区,炸毁了第聂伯河上的桥梁这一势态,铁木辛哥便激动地命令他,无论如何也要全歼城中之敌,接着电话就断了。但是,从元帅的话中还能领略其大意:卢金所采取的措施虽非上策,但在当前这种条件下仍算明智之举……

  他开始行使司令员的权力,把集团军司令部和所属兵团司令部尚能工作的杠杆全部开动起来,战斗命令下达到部队……

  常有这种现象,沙丘斜坡上层的沙层一旦松动,突然之间就会出现几十、几百条沙流,沙丘表面就象从积年沉睡中苏醒一样,变得生机勃勃,沙流湍急,甚至还有一道道轻烟腾起。第十六集团军各部队的各级司令部经过一番努力之后,在林莽丛蔽之中,大路小径之上,出现了由军人、汽车、马车、驮载炮、牵引炮连成的活跃的急流,向第聂伯河奔去,昼夜不停地奔去。在开阔的地方,每当德国飞机出现在天空时,这股背后插着伪装的绿树枝的人流就轻步跳跃和奔跑。忽而就地待命,养精蓄锐;忽而又成班、成排、成连地重新走动……一走近第聂伯河,他们就按着指挥员的指示,利落而干练地占领阵地,准备投入战斗。如果阵地是一片开阔地,就挖掘战壕,如果防线穿过高耸于第聂伯河岸边的石质或木质房舍的残垣断壁,那就构筑射孔……

  突然,指挥所通信枢纽在第十六集团军和方面军司令部相连的电报线路活跃起来了。博多电传打字机在折叠式小桌上哒哒地响着,打满字迹的纸带象白色长蛇在婉蜒伸展……集团军通信主任按铃后,过了几分钟,卢金将军就来到地窖报房。他的身后是师级政委洛巴切夫和沙林上校。

  电报线路的另一端是西方向总司令铁木辛哥元帅。

  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读到元帅的最初几句话。他的心就象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脸上发烧。总司令批评第十六集团军指挥员们缺乏果断。

  接着,铁木辛哥要求第十六集团军军事委员会坚决振作全军士气,随后又下达了给第十六集团军的任务。他提出的任务和卢金给各师布置的任务大致相仿,而且已经在执行中。

  卢金再次读了与总司令谈话的纸带,犹如戴的是别人的眼镜,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样。他如坐芒刺,心情沉重,好象暂时游离出了现实生活。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恍惚之间忘了自己置身何处,忘了他身边的一切,他们心自问,但又百思不得其解……

  就是说,他,卢金将军,他的司令部和第十六集团军所属部队的指挥员们,浴血奋战,竟然被斥之为缺乏果断?

  在军队里,军令的严峻不应视为难堪,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他的心在百感交集中,又怎么能平静呢?要知道,德军确已进入斯摩棱斯克,冲过了第聂伯河,而莫斯科对此还一无所知……

  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当即在通信枢纽的地窖里拟了一份致西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电报,上报战况。三个人都署了名:卢金、洛巴切夫和沙林,这是集团军执行战斗任务的三位主要负责人。

  三人从地窖里走出来,不约而同地坐在一株昨天被地雷炸倒的白烨树干上,吸着烟,相对无言,心照不宣。战地的炮火轰隆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这声音就来自脚下。

  头一个发言的是师级政委洛巴切夫。他仿佛是自言自语,语调显得平静,老成持重:

  “在红军中,对命令无可非议,必须执行。这是原则。”

  “谁有非议?”卢金愕然,有点委屈。

  “是我……是的,是我对这个命令有非议……”洛巴切夫微笑着斜瞥了集团军司令员一眼,又看了看参谋长。

  “我没听你说过这种话。”卢金严肃地说。

  “我也是。”沙林咳嗽了一声,喷出一口烟来。

  “聋了,是吗?”洛巴切夫满意地笑了。“是由于轰炸,或者胆怯,就不正视真理了吗了”

  卢金猛然用靴跟踩灭没拍完的香烟,气哼哼地责怪洛巴切夫说:

  “政委,我不喜欢你故弄玄虚!……现在不是猜谜的时阅。”

  “好吧,不故弄玄虚,也不猜谜。”洛巴切夫平静地望着他们。“我们向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报告了采取措施坚守斯摩棱斯克北区,还报告了尽一切可能将法西斯德军赶出南区……是这样吗?但我们只字不提对我们的批评。沉默就是同意……我可不同意……但主要的还不在这里。”

  “在哪里?”卢金问,感到不得要领。

  “问题在干,应当在作战条件下让指挥员尝尝惊吓的味道。这种方法可以使人失去理智……必须知道,吓破胆的指挥员是搞不出多大名堂来的,、而且他的情绪也必然会影响到他的部下。”

  “别烦人了!”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打断洛巴切夫的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尽可能通过直通线路和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布尔加宁同志通一次话。”

  “等到线路的那头回了话,我可就吃不消了。”卢金大笑起来,令人觉得这是发自内心的笑,他郁积在胸中的紧张情绪经此一笑顿时消失了。“你算说对了,阿列克谢·安德列耶维奇。我在舍佩托夫卡以西的时候,真被这惊吓弄苦了。在那个地方,只要一提‘包围’这个词儿,就心惊肉跳。”

  “我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洛巴切夫摊开两手。“我说的是,一个指挥员履行他自己做出的决定,重任在肩,却又胆小谨慎起来。我们接到命令后,就可能产生这种胆小谨慎……”

  “好,去吧,去找布尔加宁同志谈吧。”卢金站起身,向大汽车走去。“虽然你是对的,但仅仅在一点上。当命令把以巴甫洛夫大将为首的前西方面军领导送交法庭时,我们虽然为之深深惋惜,不是自己也心有余悸吗?红军的指挥人员不是都震惊不已吗?不是使有些人清醒了吗?……为什么说总司令的这个命令无济于事呢?既然命令无可非议,我们就应当更严厉地要求……”

  “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我说的是命令的精神,而你却咬文嚼字。”洛巴切夫也站起来。“我担心引起部队的怯战情绪,恐惧是人的七情六欲中最敏感的情绪,历代和各国兵家视为大忌……比如都知道,没见敌军的人当了逃兵,让他们回来参加战斗最难。见过敌军和与敌人厮杀过,甚至打过败仗的人,会回来得快些。而根本没见到敌军的人,求战心可能更强些。对有些人来说,恐惧比死亡更难以忍受!……”

  卢金对这套长篇大论没来得及回答.这时有个面色苍白,清瘦,带着红袖标的中尉来到他面前。他要求晋见将军,递过一页散发着浆糊气味的电报。卢金把电报象猜译密电码一样看了良久。然后把这页纸递给洛巴切夫。

  “这儿很有点证实你今天这番宏论的东西。”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的话音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忧伤情绪。

  洛巴切夫读道:“‘马雷舍夫炸毁第聂伯河上的桥梁,干扰了斯摩棱斯克秩序的恢复,予以逮捕,着送方面军司令部……’签字:‘方面军检察长……’”

  “但是,马雷舍夫上校是奉我们的命令干的。”沙林上校提醒说。“我和工兵主任共同起草的文件……当然,我们当时对马雷舍夫说过,待方面军司令部‘批准’后,这个命令才能生效……”

  一阵令人烦恼的沉默,好象大家都感到内疚、惶愧。

  “拟一份向检察长做解释的电报。”卢金紧皱眉头,打破了沉默,命令参谋长去办,尔后用略带嘲讽的眼光看着洛巴切夫说,“带政委金星的预言家……”

  “预言家又怎么样?”洛巴切夫笑着说。“有一次,列宁同志本人有一件事就让我猜着了!”

  “哎,别瞎胡扯,”卢金提醒洛巴切夫,但又用赞赏的目光望了他一眼,因为他喜欢听他讲自己父母双亡的苦难童年,讲他饥饿的、战斗的青年时代,特别是阿列克谢·安德列耶维奇在克里姆林当学员的那段时期,他曾不上一次地在列宁住宅附近的第二十七号哨位站过岗,多次见过领袖,聆听过领袖的教诲。

  “当然,我那次猜测不完全是针对列宁的,”洛巴切夫纠正自己的话,“而是针对我的朋友们的,他们想简化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缴党费的手续……”

  传来阵阵越来越大的发动机声。这声音传播开去,好象回荡在四周的整个空间,而且逐渐更清晰,更令人毛骨悚然:透过树木的繁枝密叶依稀可见,有六架“容克”式飞机正沿着明斯克至莫斯科公路干线,几乎超低空飞来。负责掩护这片森林的高射炮手们没有对这些诱人的目标开火,在没有受到直接威胁以前,不能开火暴露司令部所在地。

  “飞过去了……阿列克谢·安德列耶维奇,讲下去吧。”沙林上校看了看手表,催促洛巴切夫说下去,他和所有参谋长一样,总感到时间不足,所以极端珍惜时间。

  “是这样。”洛巴切夫看到大家这样有兴趣听,满意得直搓手。“我们在克里姆林宫有党的分区委员会,我们的指挥员和学员们的党的关系都在那里。列宁的也在那里。我们的连长是格里高里·安东诺夫,他是分区委的财务委员。有一次,他说:‘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交纳党费最认真,可是他太忙。我看是不是建议他派秘书来送党费?’我当时就不客气地对安东诺夫说:‘列宁同志一定会说,一个共产党员是不会把党证随便交给别人的……’果然列宁就向安东诺夫说了这样一番话。这是真的!”

  “真有趣。”卢金郑重其事地说。“从现在起,我们就不光叫你军事委员了,还应该叫你集团军的大预言家。”

  “你们知道吗?我怎么会猜着列宁要说这番话的?”洛巴切夫兴高采烈地问。“有一次,在克里姆林宫理发馆,我想让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先理,我说:‘您坐下理吧,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我等一下’,可是他说:‘按顺序理发,这是制度。订了制度就是为了让大家遵守……’,于是,他就让我坐下先理……我说,兄弟们,为了纪念列宁,那次理的发我总舍不得剪去,留下了我一生中最长的发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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