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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1941》

第二章



正如读者已经知道的,卢金赶到斯摩棱斯克时,手里只有两个师:第四十六非满员师和第一五二师。集团军参谋长沙林上校眼中流露着凄怆的神情向他报告,其余所有兵团,已转隶给库罗奇金中将指挥的第二十集团军。该集团军正在奥尔沙地区进行艰苦的防御战斗。

  几天来,卢金中将总是有一种受辱和无端遭人抢劫的感觉。因此,他很难适应西部战线的气氛。刚到斯摩棱斯克的时候,就感到这里的气氛比舍佩托夫卡地区紧张得多(在战争中,迫在眉睫的危机往往最令人胆寒)。他翻来覆去地权衡和掂量着归他指挥的现有兵力,才两个师……好象有点力量……其实是力不从心啊,机械化第五军不在了,以往在司令部演习中,他是那样得心应手地指挥这个军,从担任防御的集团军的侧翼实施反突击,从而使“敌军”无法抵抗。而现在这两个师虽然已占领了防御阵地,但这还是漏洞百出的。任务是掩护通往东方的大路,并掩护坚守防御阵地的第十九集团军后方要害方向。眼下又要根据西方向总司令铁木辛哥元帅的命令,从这两个师中抽调几个加强营到斯摩棱斯克西方和西南方,即克拉斯诺耶地区和斯文纳雅河至利季伏利亚村一线,以便会同马雷舍夫上校指挥的斯摩棱斯克民兵旅所属的几个营,保卫正在该地厮杀的第二十集团军的翼侧。

  卢金仔细查看了地图,发现了铁木辛哥元帅把部队由一个方向调到另一个方向,而且匆忙命令刚到达战区尚未集结完毕的部队立即投入战斗,可见方面军司令部没有预备队。看此情景,他就象胸口有压痛一样,感到这是一种捉襟见肘的防御,而对各重要战役方向的掩护也是脆弱的。当他受命领导斯摩棱斯克防御的时候,真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心情,如同一个拳击手出场的时候,竟然没有披挂他的甲胄——拳击手套一样。不过,他还

  算行动果断,立即把马雷舍夫上校的几个民兵营调回城内,打算让这支部队投入巷战,同时还采取措施,动员市民构筑树干鹿寨……

  在形势险峻的时刻,统帅不仅寄希望于自己的力量,而且还寄希望干敌人的错误和失算,总是企图尽最大可能在某一方向,或与敌接触的某一地区形成优势。因此,卢金在苦思冥想之余,总是兴致勃勃、满怀希望地听取参谋和将军们的报告,全神贯注地阅读战报,带着好奇的心情仔细查看地图。根据地图上的标志,德军坦克纵队正向科涅夫将军所属第十九集团军的防御实施纵深突破,这种形势已愈来愈明显。在斯摩梭斯克西南,第二十集团军地域的形势也是如此。此刻,他的心境就象穿着窄小而褴楼的薄衣在雨雪交加的寒风中颤栗一样。

  当然,七月十四日卢金曾有过那么一小会儿的心情舒畅:方面军司令员命令,彼得罗夫少将指挥的机械化第十七军加入第十六集团军的编成。但这个军在哪里?方面军司令部通知说,该军部队突出包围圈后曾在某地进行改编。但在集团军地域内没有出现过一支这个军的部队。只是从个别突围人员的口中得知,该军摩托化步兵第二0九师的个别分队确定在七月初经过斯摩棱斯克。于是卢金就打听这个师的师长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穆拉维约夫上校的下落,因为战前他们很熟。突围出来的人说,穆拉维约夫在明斯克以西的斯洛尼姆地区的时候,就遭到了德国匪特的暗算,受了重伤,由当地转移到东部去了……虽然第二天铁木辛哥元帅发来密电,又带来了新的希望,但终归无济于事。电报命令卢金接收第十九集团军司令员科涅夫中将的两个步兵师,即诺沃日洛夫上校指挥的第一五八师和科尔涅耶夫少将指挥的第一二七师,并将这两个师部署在斯摩棱斯克以南,。即由城边沿索日河至格利涅沃村一线,建立起强大的反坦克防御枢纽部。

  卢金将军派代表到这两个师去,命令他们立即向斯摩棱斯克前进。他不时地看着地图,心想,路不算近,恐怕他们来不及按时控制德寇冲向城市的道路了。但他没有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任何人,而是采取措施,以自己的稀少兵力坚持到这两个师到达。

  也许是由于饥不择食吧,他命令部队指挥员、参谋和政工人员,象他在舍佩托夫卡那样如法炮制,就是坚决果断地去“强拉”一切人员,那怕是偶然来到第十六集团军辖区内的人员:成群结伙的红军战士、单个官兵、战斗小组、精疲力竭的小分队、汽车、单个坦克,一律据为己有,把这些人员和装备编到各团,去参加防御战斗。

  在前线,知己知彼最要紧。这个道理,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卢金早就知道。但是,直到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五日深夜才真正弄懂。当他得知,德军已占领斯摩棱斯克南区的时候,由于束手无策,悔愧交加,差点象猛兽一样咆哮起来。可伯的危如累卵的时刻已经到来,形势可能无可挽回地急转直下,很可能长时间内对侵略者有利。仅仅是因为德寇的疏忽呢,还是因为马雷舍夫上校及时炸毁了桥梁,使德军未能从行进间渡过第聂伯河,未能夺占城市北区。不过,已经没有力量保卫第聂伯河右岸了,斯摩棱斯克卫戍部队在夜间的巷战中差不多全都壮烈牺牲了……

  七月十六日凌晨,集团军司令部一得知敌军占领城市南区后,卢金将军就带领集团军军事委员、师级政委洛巴切夫和几名参谋由茹科沃驰往斯摩棱斯克北区。他们在车站附近砖房的残垣断壁中停车,与此同时,从第聂伯河彼岸传来德军机枪的射击声。这次射击唤醒了我军在右岸的零星防御阵地:几处地方响起了机枪清脆的还击声,还可听到零星的枪声。很快防御就稍微有了加强。参谋们在第聂伯河边的石砌楼房里找到了一些正在沉睡的战士,这是斯摩棱斯克民警大队布尼亚申和尼基京支队的士兵。这些人昏昏沉沉,疲惫不堪,但是在军官们的口令和吆喝下,知道情况紧急,还是迅速地回到了各自的防御阵地。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卢金将军用迷惘和恳求的眼神望着师级政委洛巴切夫,问道。

  平素他们彼此十分了解,并且以心灵上的相通而自豪,相信他们的思想会不谋而合。但是,此刻躲在这毁坏了的砖房下,都感到无计可施。

  “应当向方面军司令部报告。”洛巴切夫回答,用微颤的手接过有人递过来的香烟。

  “报告来得及。我问的是我们能拿出什么办法来。”卢金不耐烦地说。

  “一定会下达要我们把德军赶出斯摩棱斯克的命令。”洛巴切夫不慌不忙借火点燃了香烟,瞥了一眼集团军司令员。“如果是这样……那就必须从这方面作出我们的决定。”

  卢金对军事委员的回答好象颇感不快,断然转过身去,满脸怒色,把两臂交叉在胸前。他的怒形于色说明,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正在苦想应当采取的最好步骤。……

  如同在其他领域一样,人们在军事领域也是学无止境,可以充分显示才华。因为生活比人的能力广阔得多,它也在不倦地探索知识和追求理想境界。师级政委洛巴切夫和他才识相当,可以共同切磋,互补短长,因为无论是卢金,还是洛巴切夫,他们每个人都可凭借自己的才识,彼此检验各自见地的高低,各自的判断谁是谁非。

  洛巴切夫判断,一定会下达把德军赶出斯摩棱斯克的命令,卢金虽然不以为然,但却促使他去思考,在方面军司令部下达这种任务的情况下如何行动的问题。他焦虑不安的思绪蓦地走上了正路:用哪些兵力才能把德军赶出斯摩棱斯克呢?预备队通往第十六和第二千集团军的道路都已阻塞。友邻第十九集团军正在艰难地抗击着德军坦克的连续突击,从维捷布斯克向西南和西北方向撤退。这就是说,铁木辛哥元帅和方面军参谋长马兰金将军会要求卢金用自己的兵力去完成任务。看来,应当尽快变更在这里处于包围中的所有战斗部队的部署,还要和第十九集团军司令员科涅夫中将取得联系。

  但是,在这倒霉的早晨,当德军突破斯摩棱斯克南区成为事实的时候,究竟应该怎么办呢?卢金将军甚至不敢指望在战线其他地段的集团军部队赶到之前能守住第聂伯河北岸。他知道,只要旭日升起,德军就会向我方残缺不全的防线倾泻几百枚炸弹,几千发炮弹,就会火光烛天,硝烟四起,步兵和水陆坦克就会渡过狭窄的第聂伯河。斯摩棱斯克北区的保卫者们也会为了向敌人讨还血债,在敌人付出沉重的代价后战死。别的出路是看不到的。

  如果痛苦思索中的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在苦于找不到出路而心情抑郁的时刻去揽镜自照,他一定会看到自己几乎是一个陌生人。他的脸略微有点长,眼睛睁得很大(在过去,眼睛之所以睁得很大,好象是出于美好的愿望要饱览这大千世界吧),在他疲乏而黯淡无光的眼神里,在那深深的皱纹里,特别是在嘴角下撇的唇上,流露出一种悲凄的表情。当他摘下钢盔的时候,头上常见的那条发缝没有了,他的头发很凌乱,疏疏落落的,就象苧麻遭冰雹打后的残叶一样。

  卢金将军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斯摩棱斯克市区。失于察觉敌情的过错折磨着他,几乎每一个为此服而引以自咎的将领,都会有类似的心情。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恍惚觉得,也许是由于劳累,由于过分紧张,有些事没考虑到,有些情况疏忽了。

  在涂着绿色和褐色伪装的“艾姆”牌汽车上,新来的集团军炮兵主任伊万·巴甫洛维奇·普罗霍罗夫炮兵少将与他同行。此人在炮兵中以精通业务闻名。他对于属下的团、营、连的能量和潜力了如指掌,正如同他了解自己的拳头打人有多大分量和劲头一样,甚至对他随手投掷而击中的物体,也能体会出有多大的硬度。普罗霍罗夫似乎能从空气中捕捉所需要的东西。他只要到他所属的部队里转一转,在通信枢纽部熬上一夜,在炮兵装备移动仓库稍事逗留,就能掌握到指挥炮兵作战的一切情况。但知识代替不了弹药,填充不了炮槽。需要炮弹,而且要大量的炮弹。由于德军已占领了亚尔采沃和切断了明斯克至莫斯科的交通干线,弹药运输中断了。炮兵营急需补充技术装备。特别是反坦克兵器。普罗霍罗夫和卢金的看法一样,只有出现奇迹,才能制止这场不可避免的血战。

  在他们的汽车前面行驶的,是一辆小型装甲车。卢金的副官米哈伊尔·克雷科夫上尉从炮塔中探出身来。卢金将军一向欣赏他的骑兵风度。克雷科夫是库班哥萨克(顺便提一下,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卢金也一样),他坐在装甲车炮塔上就象骑在马鞍上一样,挺着胸膛,而当路遇坎坷,装甲车上下颠簸时,他的身子向上颠起,就象是踏着马澄,要纵马飞奔一样。

  在卢金将军汽车的后面,是师级政委洛巴切夫的轻型汽车。他们忽而绕过一些弹坑,忽而走过一段毁坏的沥青路,走的是一条通往明斯克至莫斯科的交通干线,即斯摩梭斯克至杰米多夫大路穿过这条干线的地段。此地一直吸引着卢金将军。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离茹科沃近在飓尺,更重要的是在茹科沃的森林里有通信枢纽部,没有它,集团军司令员就会处于半聋半瞎状态。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总感到这个对作战有重大意义的地点,靠近斯摩棱斯克北区,隐蔽性不好,似乎有一种身上衣衫单薄,有刺骨寒风袭来的感觉。从杰米多夫和亚尔采沃方向,德军坦克的机动楔形攻势,显然威胁着这个地方。而且这里离一个荒草丛生的军用机场非常近,虽说那里的跑道已破烂不堪了……

  米哈伊尔·费多罗维奇再次想到这种可伯的隐患,不由地打了个寒噤,耸了耸肩,神色不安地透过路边挂着尘土的丛林向机场方向看了一眼……对于携带技术装备的敌空降兵来说,这是一个极适于空降的地点。

  汽车路过一个名叫佩乔尔斯克的小村子。路的左侧耸立着一座砌工精细的小教堂。靠近屋顶处镶嵌着几个标志建造年代的古斯拉夫体数字:一六七八。

  “它可真是久经沧桑啊!”卢金想着,有一种凄凉之感,“只是石头不会说话罢了……”

  前面,一个检查站依稀可见,一个红军战士身背卡宾枪,手持小红旗。卢金命令停车。汽车隐蔽到路边的小丛林中,两车间保持一定距离。他和普罗霍罗夫将军迈过一条壕沟,走到隐没在白色蒿草中的几块巨石旁。这些巨石象是一小群马,不远处的森林后面,朝阳刚刚升起,巨石浅灰色的脊背上抹着一层略带寒意的霞光。洲伊尔·费多罗维奇坐在石头上,照老习惯,打开图囊,在赛潞洛板下面是一张清晰的斯摩棱斯克市郊图。

  师级政委洛巴切夫也走了过来。

  “要是参谋长也到这儿来,正好开个集团军军事委员会会议。”洛巴切夫强作笑颜,打趣地说。

  “我们最好还是再有几个步兵团……”卢金拿出一包“卡兹别克”牌香烟,开始点烟。他吸了一口,又补充说:“再加一百门炮……怎么样,伊万·巴甫洛维奇?”他的痛苦的眼神掠过普罗霍罗夫将军黝黑而清瘦的脸。

  “那可真是上帝降临人间了!”普罗霍罗夫好象在回答他,同时又以惊奇的眼光向大路方向望去。

  大家静下来,也都紧张地看那里,大路上一位制服领上绣有红色合成军队领章的少将军衔的人向他们走来。他中上等个儿,身材匀称,穿着沾满尘土的铬模革皮靴,军帽下微露苍白的鬓发。他显得相当年轻,挺拔,在这几个陌生人不太友善的目光注视下,显然有点拘束。这位将军因疲倦和日晒和发黑的面孔上,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清。他走到坐在石头上的军人而前,碰了一下脚跟,表示敬意。

  不知为什么没有忙于自我介绍,而卢金却打破了沉默,有点讽刺意味地问:“请问尊姓?”

  将军好象略带挑衅的神情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矜持,眯缝起眼睛,但还没来得及回答。

  这时普罗霍罗夫突然轻轻笑了起来,走到他跟前,若有所悟,没有把握地问:

  “是戈罗德年斯基吗?……是阿夫克先季·米哈依洛维奇吗,我可是真有日子没见你了,戈罗德年斯基!……真是多日不见了!”

  “是我,戈罗德年斯基少将。第十九集团军步兵第一二九师师长。”将军说。

  “可是,你的师在哪儿?”卢金问道,显然颇为懊恼,他的问话里带刺儿。他认为,这刺儿是戈罗德年斯基的答话引出来的。

  “在那边森林里,离此地有一公里。”戈罗德年斯基点了点头。“两个步兵团和一个炮兵团。还有一个步兵团和一个炮兵团马上就到……”

  卢金和在场的人就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站了起来,离开巨石,跨过长满杂草的壕沟,来到大路上。

  “你们师有什么任务?”卢金粗声喘着气,热烈地紧握着戈罗德年斯基的手问。

  “撤退……”

  “懂了,将军……我是卢金……第十六集团军司令员。根据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所有在第十六集团军地域内的部队一律归我指挥……”

  “我明白。”

  “应当拯救斯摩棱斯克!”

  “请下命令吧,中将同志。”戈罗德年斯基行举手礼,然后从图囊中取出地图,以便在图上标注本师任务。

  这一切真和童话中的奇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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