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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五章



在土屋式掩蔽部门口,兹维亚金采夫遇到被两个冲锋枪手押去受审的俘虏,冷漠地朝他扫了一眼。

  兹维亚金采夫当然不会认出,这个德国人正是他在卢加附近从自己的观察所用望远镜看到过的那个军官,当时他正准备投入生平第一次战斗。正是这个叫丹维茨的军官,那时从头一辆坦克的舱口探出身子,高傲而自负地站在那里,他穿着黑色的连衫裤,没有戴钢盔,风吹着他浅色的头发,脸上挂着不知是轻蔑,还是洋洋得意的笑容。

  那时兹维亚金采夫感到,这轻蔑而又自负的笑容是针对他的,所以他几乎忍不住要下“开火”的命令,但是他控制住自己,发出了完全相反的命令:“不要射击,苏罗甫采夫!对连长们再说一遍,不要射击!”

  所有这一切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现在兹维亚金采夫碰见了这个俘虏,一步没停留就走了过去。他不知看见过多少俘虏,因此对他们已毫无兴趣。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尽快到突破包围的地点去。

  他在一个空汽油桶上坐下,从图囊里取出了地图。到第一工人村大约有五公里。兹维亚金采夫把地图塞回图囊,便向这个以前很少有人知道、而现在成了有历史意义的村子走去。

  他走着,觉得四周的一切都被一片薄雾遮住了。在薄雾中,活的和死的、动的和不动的东西都渐渐地模糊起来。

  一队队的战士不知往哪里走去;履带陷进雪堆的坦克和自行火炮摇摇摆摆地移动着;被毁坏的各种火炮——有我们的,也有德国人的——都把弯曲的炮筒指向天空,地面上堑壕纵横交错,堑壕里堆满了尸体——看来,不久以前,这里刚进行过一场殊死的白刃战。看着这一切,兹维亚金采夫自言自语地重复说:“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他沿窄轨铁路走着,铁路两边延伸着被一层落雪覆盖的路堤。窄轨铁路早就没有人使用了,钢轨已被雪埋住,而路堤被德国人变成了防御工事:相隔三——五米便可看到射击孔。

  在不远的地方,战士们正在把战场上收集来的德军官兵的尸体一垛垛地堆起来。

  看到这个情景,兹维亚金采夫回想起皮斯卡寥夫墓地上的一个月夜。当时,他、薇拉和苏罗甫采夫用车把死去的瓦利茨基送到那里去。在那边墓地上,也高高堆起一垛垛的尸体,但这是一些和平居民的尸体——都是些孩子、妇女和老人,有饿死的,有冻死的,有炮打死的,有飞机炸死的。

  看到使列宁格勒遭到骇人听闻的苦难的那些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兹维亚金采夫没有感到愤恨。他怀着平静而满意的心情想:正义取胜了,事情只能是这样。

  一个年纪不小的战士走到兹维亚金采夫跟前向他报告:“中校同志!排长阿基莫夫上土向您报告。我排正在收拾敌人的尸体。”

  看来,排长发觉中校已有好几分钟在注视他们的工作,因此认为有必要向他报告。

  “稍息!”兹维亚金采夫命令。“工作很多吗?”

  “很多,中校同志。我们同志的尸体已经差不多都收集起来了,将埋葬在阵亡将士公墓里。而现在正在收拾这些家伙。”

  兹维亚金采夫突然感到心里充满了强烈的仇恨……

  “让俘虏去埋他们!他们没有资格让我们的战士再在这上面花力气。”

  “我们是奉命把他们堆成垛的,”上士于巴巴地回答。“然后由爆破手来掘坟墓。”接着他换了一种口气补充说:“现在这些德国鬼子不害人了。可是您知道吗,当我们把这些法西斯妖孽从‘洞窟掩蔽部’里赶出来的时候,有多少战士倒下了?!”

  兹维亚金采夫看着角锥形的尸堆。这是恶有恶报!……

  “允许我们继续干下去吗,中校同志?”上土问道。

  “当然,还用说,”兹维亚金采夫赶忙回答说。“继续干下去吧!”

  他继续往前走。又从击毁和烧坏的坦克旁边走过——德国坦克的装甲板上有白十字,我们的是T-34型,从没有收拾去的苏军战士和德军士兵的尸体旁边走过。他重又在想象:不久以前刚停止的这一仗,就其激烈程度和残酷性而言,是怎样的一场血战,是何等的骇人。

  其实战斗并没停止。从东南方向不断传来炮弹爆炸声和隐约的机枪扫射声——那里战斗还在进行。

  兹维亚金采夫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也许还要多一点,直到他问一个手里拿着小锅从旁边经过的战士:“战士同志!这儿的第一工人村在什么地方?”

  “第一工人村吗?”那个战士反问道。“这里就是,指挥员同志!”他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愉快的笑容。

  兹维亚金采夫停了下来。

  他站着,仍然弄不明白:这件事,这件大事,就发生在这里,而且,只不过一两小时以前。

  这里的一切和兹维亚金采夫刚才经过的那些地方一样。同样的布满弹坑的灰黑色的雪地,同样的一幢幢烧毁了的建筑物,同样的火力点——洞窟掩蔽部,同样的低云密布的灰蒙蒙的天空……

  在一幢部分已被打坏的房子附近,兹维亚金采夫看见了一辆装甲车和一辆“道奇”,稍远一些,有一群指挥员。兹维亚金采夫认出了杜哈诺夫、第六十七集团军军事委员丘尔金和赫麦利,其余几个人背朝他站着。

  “要不要走近去?”他犹豫不决地想了想。他知道,如果正好碰到首长们在发脾气,那就可能倒霉。“可是要知道,今天是这样的好日子……胜利了呀!……”

  杜哈诺夫发现了正在向他走来的兹维亚金采夫。

  “您怎么在这儿,中校?”他严厉地间。

  “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停下来,敬了个礼,大声回答道:“我是奉您的命令而来的。”

  “命令你到集团军指挥所,而不是到这里来。”杜哈诺夫笑了笑。“好吧,既然来了,那么就听着。会师以后战线正在向南扩展。我们开始进攻锡尼亚维诺高地。你的几个营配置在右翼。任务是:从留在对岸的筑垒地区部队里抽调人员,把这些营补充好,并设防固守。明白吗?设—防—固—守!德国人还可能企图反攻的。因此,不准后退一步!但是,没有命令,同样也不许前进一步,否则,我可认得你!明白吗?”

  “是,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

  从兹维亚金采夫回答“是!”的语气中,杜哈诺夫显然了解了他的心情。

  “你仗打得很漂亮,”他补充说。“你胜利地完成了任务,我表示感谢。对表现出色的人应当呈请奖励。干部处目前正在物色第十六筑垒地区指挥员的人选。关于今后你个人的使用问题,将晚一点解决。好啦,现在都清楚了吗?”

  “将军,你把他给我吧!”一个兹维亚金采夫很熟悉的声音说道。

  他回过头去,看到了费久宁斯基。

  “你从我那儿溜走了,兹维亚金采夫?”费久宁斯基善意地讥讽说。“得到了第二颗星形勋章,你就不再需要费久宁斯基啦?”

  “将军同志!”兹维亚金采夫高声叫道。“我可是愿意哪怕现在就……”

  “请原谅,沃尔霍夫方面军副司令员同志。”杜哈诺夫有礼貌地,但同时坚决地说,“中校是在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部里工作的。”

  “好吧,好吧,集团军司令员!”费久宁斯基笑了笑。‘谈到会师,那我们是朋友和同志,可是谈起干部,你就象诸侯一样表现出地方主义了……”

  “您没有事了,中校,”杜哈诺夫故意打着官腔对兹维亚金采夫说,“可以走了……”可是忽然补充说:“等一等,中校,你的绷带下面有血流出来了!”他掉过头去问道:“附近有医生吗?”

  站在后面的一个指挥员马上报告说:“这儿附近有我们的战地医务所。可以领他去吗?”不过他是向费久宁斯基,而不是向社哈诺夫报告的,因而显然他是沃尔霍夫方面军的人。

  费久宁斯基狡黠地看了看杜哈诺夫:

  “不反对吗?也许你怕我们把你的中校偷走?”接着,命令那个报告有战地医务所的少校:“去吧!”

  “咱们走吧,中校同志,”那少校对兹维亚金采夫说。“就在这里附近……或者咱们想个别的办法……中士!”他向站在汽车旁边的司机叫道。“赶快到战地医务所去,叫他们派薇拉到这儿来。喏,派医士薇拉来,明白吗?我们赶上去。”

  可是兹维亚金采夫却呆呆地站着不动。

  “薇拉,薇拉,薇拉,”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她在这儿,在这儿!……”这么说,一切,他只能心里幻想着的一切,都实现了:围困突破了,他和薇拉也马上就要见面了!……真是巧合……多么幸福!……

  他没有注意到,也没有感觉到少校拉着他的短皮大衣的袖子,然后他才机械地挪动脚步走了起来。

  “您怎么啦,中校同志,不舒服啦?”少校不安地问道。

  “不,”兹维亚金采夫回答,他没有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我很好……没有毛病!……走吧!”

  几分钟以后兹维亚金采夫看到一个穿短皮大衣的姑娘,手里拿着医药包,从小树林里向他们迎面跑来。

  她胖胖的,大脸庞,个子不高,看来似乎不是在跑,而是象皮球一样在雪地上滚动。

  “薇拉!”少校向她喊道。“赶快给中校包扎一下!”

  姑娘跑到了他们跟前……然而兹维亚金采光已经知道了,已经明白了:这不是薇拉,不是他的薇拉……

  “把头低下来呀,中校同志!”护士说。“这样我够不到!”

  她解开绷带,用酒精洗了洗伤口,再涂上碘酒。兹维亚金采夫并不感觉疼痛,他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

  “好了!”姑娘说,同时小心地把护耳帽戴到兹维亚金采夫重新包扎好的头上。“没有什么了不起。弹片擦掉了额头上的一块皮。结婚以前是可以长好的。”

  “什么?……”

  “我说,结婚以前能长好,这是俗话。”

  “结婚以前……”兹维亚金采夫重复了一遍。然后说:“谢谢……薇拉。”

  “我可以走了吗,中校同志?”姑娘一边扣上自己的药包,一边问,得到同意之后就跑步回小树林去了。

  兹维亚金采夫也和少校告别了。应该赶快回到第十六筑垒地区指挥所去。

  可是他走了还没有十米,就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您不认识我了吗,少校同志?”

  兹维亚金采夫回过头来,看见了刚才跑去找医士的司机。

  “我是莫尔恰诺夫啊,少校同志,”司机说。“难道您忘了吗?”

  直到这时兹维亚金采夫方才明白,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莫尔恰诺夫。他曾经用车子送兹维亚金采夫到涅米罗夫斯基师指挥所,后来又经过拉多加湖到列宁格勒去……

  兹维亚金采夫张开两只胳膊,向莫尔恰诺夫跨上一步,他们拥抱了。

  “你好,朋友,你好!”兹维亚金采夫激动地大声说。“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这一年我工作过的地方,简直记不清,”莫尔恰诺夫回答。“打过仗,也开过汽车。而现在,可重要啦,我把费久宁斯基本人送来了!瞧,开的是装甲车!”

  “好,我们走吧,走吧,让我们谈谈,”兹维亚金采夫说,“好久没有见面了啊……”

  “算一算,有一年多了,少校同志!真没想到我们竟会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方见面!可以说是在有历史意义的地方!尽管现在有历史意义的地方有两个!在第五工人村我们的人也会师了。而您,少校同志……”

  说到这里,莫尔恰诺夫突然顿住了,显然,直到这时他才看到兹维亚金采夫敞开的短皮大衣里面的领章。因此,他特意挺直身子说:“对不起……中校同志!”

  “收起你那一套礼节吧,”兹维亚金采夫把手一挥。“那么,你是在沃尔霍夫方面军了?”

  “是在沃尔霍夫方面军。可我还是列宁格勒的人。‘保卫列宁格勒’奖章也应该发给沃尔霍夫的战士们。我连地方也准备好了。你看,这儿。”他敞开短皮大衣,开玩笑地往自己胸前一指。

  兹维亚金采夫看见莫尔恰诺夫已经有了一个“勇敢”奖章。

  “就是说,你已经得到了?!”他高兴地大声说。

  “这个吗?得到了。现在还将有一个列宁格勒的奖章。”

  路上出现了一些车辆:三辆装甲车和两辆载着冲锋枪手的“维利斯”牌汽车。

  “首长来了,”莫尔恰诺夫放低声音说。“我们和费久宁斯基是先动身的……”

  “谁,什么首长?”

  “我听费久宁斯基说,朱可夫、梅烈茨科夫要来,你们的首长想必也会来。是这样的一件大事啊!”

  前面的装甲车从兹维亚金采夫和莫尔恰诺夫身旁开过去以后,减低了速度,其他的汽车也慢了下来。一辆装甲车停在离兹维亚金采夫几步远的地方,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有一个军人径直跳到深雪堆里。

  兹维亚金采夫立即认出了他,这是华斯涅佐夫。

  “兹维亚金采夫?!”华斯涅佐夫喊道,“怎么,您也参加突破包围了?”

  “只是间接地参加了,师级政委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挺直身子说。“我在第十六筑垒地区工作。”

  “那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是到杜哈诺夫将军这儿来接受今后工作的指示的。”

  “嗯……接到指示了吗?”

  “是的。”

  “好,兹维亚金采夫,我祝贺你,”华斯涅佐夫激动地说。“祝贺我们的伟大胜利。作为列宁格勒人,向列宁格勒人祝贺;作为共产党员,向共产党员祝贺!”他紧紧地握了握兹维亚金采夫的手。“现在请原谅,我该走了。”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就向从另外几辆装甲车里下来的指挥员们走去。可是他忽然停下,转身问道:“我说……那位姑娘怎么样……喏,就是你的那位?找到她没有?”

  “我知道她还活着,在沃尔霍夫方面军当护士,但未能见面……我本来以为在这里会见到她……可是弄错了。不走运……”

  华斯涅佐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象兹维亚金采夫一样轻声地说:“难道战争结束了吗,兹维亚金采夫?难道我们的千百万人民不是仍在遭受苦难吗?在这场战争中,人民的痛苦——共同的也好,个人的也好,结成了一个紧紧的绳结……而只有一样东西能把这个绳结斩断,这就是胜利。到那时,我们也将感到幸福了。”

  他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去。

  刚想走开的莫尔恰诺夫又跑到了兹维亚金采夫跟前。

  “他训人了吗?”他问。

  “没有,莫尔恰诺夫,没有训人。”

  “嗨,那么是你走运。不然,只要被首长看见,他一定要找出你工作中的什么差错。这是真的。他会说:我请你注意,如此等等。”

  兹维亚金采夫没有作声,他陷入了沉思,忽然他好象听到了久已听惯了的列宁格勒节拍器的声音。这声音急促而令人不安,就象在炮击和空袭的时候一样。

  “这是什么?”兹维亚金采夫惊奇地问。“节拍器?”

  “哪有什么节拍器?”莫尔恰诺夫惊奇地反问了一句。

  “你听……这嘟嘟声……”

  莫尔恰诺夫仔细地听了听,然后爽朗地笑起来,说:“这是啄木鸟啊,中校同志,这儿不再打炮了,所以它就飞到树林里来了!鸟儿很小,可是它的啄木声却象樵夫砍柴一样。真是顽强的鸟。”

  “它啄得很急促,就象发警报的节拍器一样……”

  “急促吗?是的,中校同志,警报还没有解除嘛。当整个苏联都解除警报时,夜营唱歌的时刻就到来了。而现在有啄木鸟也不错。毕竟是一只活鸟飞来了。这是吉祥之兆。”

  兹维亚金采夫仔细地看了看莫尔恰诺夫微笑着的脸,心里想:这个普通战士的话,就它的含意来说,和华斯涅佐夫刚才说的话有共同之处。

  此刻他还想起了另外一些话。这些话是帕斯图霍夫过去在回答他兹维亚金采夫的问题时说的。兹维亚金采夫问:“你是怎样想象我们的胜利的?”当时帕斯图霍夫回答说:“胜利,这就是法西斯的彻底毁灭。这就是在它的蛇窟上钉上白杨桩子。”

  “你说得对,莫尔恰诺夫,”兹维亚金采夫轻声说。“胜利和整个苏联都解除警报。只有到那时才……哦,我该走了。再见。”

  他拥抱了一下莫尔恰诺夫,然后轻轻地推开他,好象是很痛惜地把他从怀里放走似的,迈开大步,朝自己的部队走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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