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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四章



一月十七日的夜间,集团军司令员杜哈诺夫打电话给兹维亚金采夫:“情况怎么样?你面前已经没有德国人的坦克了吗?”

  “只有一些击毁的坦克,‘一号’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回答说。

  “好样的,中校!你的战士们也都是好样的!请向他们转达我的谢意。明天九点半以前你到我这儿来。让参谋长代行你的职务。”

  兹维亚金采夫在指定的时间来到了集团军的指挥所。但司令员不在那里。

  兹维亚金采夫决定顺便到作战处去一趟。掩蔽部里,一个上校坐在桌旁,看来他是作战处的成员,正对着电话机在喊:“会师了?!在哪儿?在第一工人村附近?!太好了!你要是一下子说出来就更好了。讲吧,我记下来!”上校用肩膀把话筒夹在耳朵上,从桌子上拿了支铅笔,开始记录,同时大声地重复着:

  “我方有……政治副营长麦尔科尼扬少校……卡卢戈夫上尉……阿尼西莫夫中土……沃尔霍夫方面军有麦利尼科夫少校……伊希莫夫上尉。全记下了。明白了!”

  上校放下耳机,兴高采烈地说:“终于盼到了!会师了!”

  “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大声地说,由于激动,舌头都不大灵活了,“我……理解得对吗?……突破包围了?!”

  “既然会师了,当然就是突破包围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死脑筋?……”

  兹维亚金采夫还不相信自己,他试图领会一下刚才所听到的话,但他发现他只记住了一句话。这句话,象生活本身一样浩瀚,象巨钟一样洪亮,象蓝天、象太阳一样令人喜悦:“突破包围了!”

  “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终于控制住自己,清晰地说道:“我是方面军筑垒地区处处长助理。目前指挥第十六筑垒地区。我是奉命来见集团军司令员的。如果他现在在第一工人村的话,请允许我上那儿去吧。”

  “你在要花招,朋友,”上校温厚地回答。“我猜得到,你是想上那儿去看看,是吗?我知道,如果准许的话,我自己也会连蹦带跳地跑去的……好,去吧。”

  门槛上出现了一个手持冲锋枪的战士。“押来了一个俘虏,上校同志!”他报告说。“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

  “带到这儿来,”作战处的上校命令道,接着又补充说:“你自己到三号掩蔽部去一趟,特工人员应该在那儿,他懂德语,你对他讲,谢苗诺夫上校要他来一趟。”

  “谢谢,上校同志!”兹维亚金米夫说。“谢谢这一切。而主要是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消息!”

  他从土屋式掩蔽部里出来,在门口几乎跟由两个冲锋枪手押送来的俘虏撞了个满怀。

  “你瞧,图利科夫,”谢苗诺夫向走进来的特工人员说。“带来了一个不知什么校官。我们先来预审一下,然后该送哪儿,你就把他送到哪儿去吧。”

  图利科夫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上校对面靠着桌子坐了下来。

  “只好您来记录了,”他说。

  谢苗诺夫从图囊里取出了笔记本。

  “给他放张凳子,”图利科夫命令两个冲锋枪手,“你们在门口等一会儿。”他瑟缩了一下,“你们这儿真冷得够呛。”

  “马上就生火,”谢苗诺夫说。

  “坐下,”图利科夫用德语对俘虏说。

  那人顺从地坐下了。

  “你的姓名、军衔、职务和部队番号是什么?”图利科夫问。

  在听完回答以后,他口授道:“阿尼姆·丹维茨上校,团长。”

  丹维茨脸色苍白,右颊上一条长长的发红的伤痕。他的眼睛看上去并无惊骇的神色,倒是有点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并不怕死,他现在想到的是他受骗了。所有的人——冯·莱布,曼施泰因,而首先是元首本人,都欺骗了他……他还想到,元首不仅欺骗了他,而且欺骗了整个军队,整个德国……

  甚至此刻,在受俄国人审讯的时候,丹维茨也为自己的这些想法而感到吃惊,不过这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他明白了,他恨希特勒。他不能为自己的可耻结局而向元首报仇,因此就更恨他。他还恨俘虏他的俄国人,恨他所待的这块土地。仇恨,对一切的仇恨充满了丹维茨的内心。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快些死去。

  “你的团接受了什么任务?”图利科夫继续审问道。

  “从锡尼亚维诺袭击对方的侧翼,目的是推进到涅瓦河。”

  “你的团早就在列宁格勒城下了吗?”

  “从四一年九月起。”

  “你们希望些什么呢?”

  “我们估计俄国人经不起包围,他们将举起白旗。”

  “假如出现这样的旗子,它将立即被千百万只列宁格勒人的手扯下来!”

  帆布门帘掀了开来,一个又高又瘦的战士抱着一捆劈好的树枝跨进了掩蔽部。

  “终于来了!”谢苗诺夫轻松地大声说,并朝自己握铅笔的、冻僵了的手指头呵了呵气。“快点生火吧!”

  战士在冰冷的炉子前面蹲下来,打开炉门,往炉膛里放树枝。

  阿纳托利从守候在门口的冲锋枪手那里了解到他送木柴进去的掩蔽部里正在审问俘虏。

  德国人背朝门坐着,在说着什么,看来是在回答向他提出的问题。阿纳托利朝坐在桌旁的指挥员们瞥了一眼,全身一阵神经性的颤栗。两个指挥员,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图利科夫,去年夏天,阿纳托利曾带着己被枪杀的克拉夫佐夫交给的任务,到内务人民委员部去找过他。

  突然,他听见图利科夫说:“德国人说,他看到过那种很快就表示同意在斯莫尔尼宫扯起白旗的人……这话不必记录了,这是法西斯的胡言乱语。”

  阿纳托利向俘虏瞟了一眼。他猛然觉得这个人似乎就是当时在克列皮基村市问过他,并强迫他向克拉夫佐夫开枪的那个军官。

  阿纳托利在炉旁呆住了,两只手不听使唤了。

  而审讯还在继续。

  “你们作战处方面对俘虏有问题要提吗?” 图利科夫问。

  “有,”上校点了点头。“让他到地图前面去……”

  阿纳托利的两手嗦嗦地发抖,终于点着了火柴,塞进炉膛。树枝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本来是可以走了,但他没有气力站起来。万一这个德国人真的就是那个军官,那他随时都可能回过头来认出他阿纳托利的……这时他马上就会把当时在克列皮基村发生的事情讲给图利科夫听……阿纳托利在火炉边身一子直打抖,他感到死亡就在脑后,就在背后……

  假如他这时能清醒地、冷静地估量一下情势的话,他就会明白,图利科夫,尤其是丹维茨,现在可能认不出他来了。但是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陷入了一种无理性的恐惧之中。

  阿纳托利啪的一声关上炉门,甚至忘了问一下他是否“可以走了”,就不知怎地侧着身子奔出了掩蔽部。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也没有注意四周的一切就跑了。

  “不,不,一切都还可以改变,”他反复地说,象在说梦话。“我要到前线去,带领战士去冲锋,打退敌人,突围……”

  他不了解实际的形势,反复地说着这些话。他甚至看到自己从战壕里站起未,向敌人的坦克履带下扔手榴弹……

  他停了一下,倾听远处正在作战的声音。然后向传来对射声和轰隆隆的爆炸声的地方走去,甚至奔跑起来。汗水从脸上流下来,内衣粘住了身体……

  他跑啊,跑啊,没有听见人家朝他叫喊:“你上哪儿去?疯子,你上哪儿去?!”

  他没有听见这些困惑而又焦急的叫喊声,耳边却回响着另外一些话。这

  是薇拉的话、父亲的话、以及阿纳托利被战士们从车上赶下来时检查过他的证件的那个中尉的话。

  “出去!出去!”薇拉对他嚷道。

  “谁要是说,谎言可能得胜,哪怕是暂时得胜,你不要相信地……要把这个人赶走!”阿纳托利听到父亲的话。

  “出去!从这里出去!”薇拉又喊道。

  他可能还会奔跑很久,如果不是在奔跑中忽然感到碰上了一样什么很锋利的、炽热的东西。这是阿纳托利一生中的最后感觉,因为正在这时一颗地雷爆炸了,弹片炸烂了他的胸部,他倒在被硝烟熏黑的雪地上,永远也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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