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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三章



接到戈沃罗夫的命令后,马林尼科夫、兹维亚金采夫和即将部署到左岸去的那些营的营长们一起出发到左岸去进行侦察。参谋长索科洛夫中校留在筑垒地区的指挥所里。

  涅瓦河上,似乎刚才还有成千上万的指战员踏着河上的冰向敌方阵地冲去,现在却空旷无人。

  只是仔细一看,兹维亚金采夫才发现,冰上到处都是穿着伪装服的战士尸体。这些在冲锋时倒下的战士已经是注定不能再站起来了。但是他们躺着,手还伸向前方,伸向陡峭的河岸,仿佛仍然有一股遏止不住的愿望,即使跑不到,爬也要爬到那里去,连死神也无法抑止这个愿望。

  大炮和迫击炮炮弹在他们上空呼啸而过,几秒钟后就在右岸或者左岸爆炸——炮兵的决斗在继续着。

  “让我们分散了走吧,”兹维亚金采夫说,“我和叶夫列莫夫向右边一点,你和苏奇科夫、沃斯特雷舍夫往左边一点。在那灌木丛旁边会合。”他指了指高耸在陡岸上的枯干的小树丛。

  不久,他们大家就已经进入比较安全的“死角”地带。到达岸边后,他们慢慢地沿着缺口向上爬。爬到上面,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战斗眼下在涅瓦河以东三四公里的地方进行,——步枪和机枪的对射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不过他们知道,德寇的威胁还来自南面,而且这个危险目前是主要的。在他们此刻所站的地方以南三百米左右,是鲍尔谢夫师某团防御阵地的前沿。筑垒地区的那几个营就是要面对南方部署在这个国阵地的前面。

  第十六筑垒地区的指挥员们穿过鲍尔谢夫部队的战斗队形,从待在战壕里的战士们身旁走过。这些战壕不久前还是德军的,现在敌兵的尸体已经清除。然后他们登上一座小山丘,跳进炸弹坑或炮弹坑里。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第八水电站和向涅瓦河倾斜的土沟,以及左边松树林的绵延达两三公里的树林边缘。

  他们就在覆盖着一层薄雪的地上摊开了地图。又一次环顾了四周。

  “那么,同志们,方案是这样,”兹维亚金采夫说,“叶夫列莫夫营,——我们叫它为一营,布置在第二镇以南,正面朝着水电站。第二营是你的营,苏奇科夫,在一营的左侧。直到松树林的边缘。而第三营是沃斯特雷舍夫营,沿松树林边缘展开。林边的左面由鲍尔谢夫自己防守。”

  马林尼科夫对着地图看了好久,当水电站钢筋混凝土的庞大建筑物里面响起排炮声时,他微微皱起眉头说:“我看可以。在阵地前需要敷设地雷。但是我们能不能在这样的炮火下布雷——这是个问题!”

  “没有办法,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兹维亚金采夫阴沉地说。“不管怎么,应该布雷,并且要尽可能地靠近德国人的阵地……”他把头探出弹坑,朝水电站方向看了看,估量着什么,接着果断地说:“这样吧,我试一试到这座该死的水电站靠近一点的地方去,在那里家看一下地形。”显然是怕马林尼科夫会反对,所以不等他答话,就命令一营长说:“叶夫列莫夫大尉,跟我来!”

  叶夫列莫夫是正规军军官,已经不年轻了,但是他这个四十岁的人在敏捷和机灵方面并不比兹维亚金采夫逊色。他们滚进沟里,接着又从那里爬出来,前进到高水电站的庞大建筑物大约半公里的地方,就卧倒了。再向前移动是不可能的:敌人的机枪朝着雪地在扫射……

  “就需要在这里布雷,”兹维亚金采夫对营长说。“很困难,很艰巨,但不管怎样——就是要在这里。从河岸边起,沿着整个防线的正面布雷。还要把大炮尽量向南推进。无论如何不能让德国人进到沟里,否则他们将在那里集结,那时就无法制服他们了。懂吗’?”

  马林尼科夫和兹维亚金采夫为自己的指挥所选择的地点位于现在被深雪覆盖着的别利亚耶夫沼泽以南,离开二营的阵地,也就是防线的中心不到一公里。这个地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集团军指挥所设在它北面大约三公里的马里伊诺村的某地。

  在返回右岸以前,他们决定还是要弄清楚集团军指挥所的确切地点。

  他们一面查看地图,一面沿着涅瓦河向北走去。很快就看见前面有几个指挥员,也在往北走。

  “我现在去打听得准确一点,这个马里伊诺村在哪里,”兹维亚金采夫说,并加快了脚步。

  但前面的指挥员们走得也很快。兹维亚金采夫已经不是走,而是跑步赶上去。快赶上那一行人时,他喊道:“同志们!指挥员同志们!等一等!”

  那些人转过脸来,兹维亚金采夫认出他们中间有伏罗希洛夫、杜哈诺夫以及第六十七集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丘尔金将军和赫麦利上校。

  这一意外的情况使兹维亚金采夫站住了。他想到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伏罗希洛夫眼前,可能会使元帅认为他是个好出风头的人,是故意设法引起高级首长的注意,这个想法似乎使他呆住了。他打算趁伏罗希洛夫可能还没有认出他之前,转身跑掉……

  这时响起了杜哈诺夫威严的呼喊声:“您在这儿干什么,中校?您过来。”

  兹维亚金采夫朝前走了几步,把手举向护耳帽,对伏罗希洛夫说:“元帅同志,请允许我回答司令员同志的问题。”

  “回答吧,”伏罗希洛夫说,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冷淡而严厉。

  “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半转过身体,面向杜哈诺说,“报告,您的命令已经执行了。筑垒地区混成营昨天已进入锯木厂—磨坊据点附近的阵地上,正面朝着施利色堡。”

  “这我知道。您在这儿干什么?”

  “我们接到了方面军司令员关于调动三个机炮营到这里来的命令。我和筑垒地区指挥员、还有营长们进行了侦察,后来……”

  “后来怎么样?”

  “我们决定确切了解一下集团军指挥所的位置。弄清楚架设通讯线路的方向。”

  “多长时间您在这儿游……”

  杜哈诺夫无疑是想说“游荡”,但伏罗希洛夫阻止了他:“等一等,将军。”又回过头来对一个随行人员命令道:“拿地图来!”

  一只图囊递给了他,里面装着涂了一层薄膜的地图。

  “把你们受命占据的阵地指出来看看,”他对兹维亚金采夫说。

  兹维亚金采夫脱下右手的手套,用指甲在薄膜上划了一条从第二镇前的涅瓦河岸到东南方向的线。

  “是这样……就是说你们将掩护鲍尔谢夫。做得对。”伏罗希洛夫点了点头。“队伍开始调动了吗?”

  “还没有,元帅同志,刚在进行侦察。”

  “你们还拖什么呢?”伏罗希洛夫提高了嗓门说。“形势变复杂了。敌人在准备再次反攻。赶快把你们那些营调过去。赶快!并且向指战员们转达我的要求——无论如何不要放敌人通过。整个战役的命运可能掌握在你们手里。整个战役!你明白吗?”

  “明白,元帅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他激动得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但兹维亚金采夫明自的远不是全部情况。他不知道,在进攻开始的第二天,从早晨到深夜,敌人对第六十七集团军的右翼部队——克拉斯诺夫师发动了四次反冲锋,以致这个师始终没能从流了这么多次鲜血的莫斯科杜勃罗夫卡向前推进。他不知道,敌人对鲍尔谢夫师的右侧发动了疯狂的进攻,这个师昨天进展顺利,而现在却被迫后退,因此暴露了友邻部队——当时已向前挺进了五公里的西莫尼亚克师的侧翼。他也不知道,施利色堡还没有攻克。有几十架德寇师的、军的、方面军的电台不停地向施利色堡守卫部队下达坚守的命令,答应增援;并报道企图突破包围的苏军遭受挫折的情况。

  兹维亚金采夫知道的只是形势变得复杂了,应当尽快地执行元帅的命令。

  把配备着大炮和重机枪的筑垒地区的几个营调到涅瓦河对岸去不是简单的事情。主要的困难在于,将近两千名指战员带着沉重无比的辎重不得不在白天越过涅瓦河:等待天黑已经不可能了。

  尽管如此,马林尼科夫和兹维亚金采夫还是希望,德军的炮兵由于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正在

  进行战斗的东线,因而来不及阻止营队越过涅瓦河。这个希望实现了。紧张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战士们把自己的火炮和重机枪飞快地拖过了涅瓦河,高速度的行动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战土们沿着已经结上冰的通道爬上陡岸,进入指定的阵地,然后在敌人的炮火下开始安置火炮和重机枪,设置铁丝网,布下地雷。大家都明白,德国人随时可能反扑。

  一月十六日白天,戈沃罗夫掩蔽部里的高频电话机的铃声响了。戈沃罗夫拿起耳机,听见了斯大林的声音。

  “请报告战役的进展情况,”斯大林说。

  耳机里可以听见他在翻阅不知是文件还是地图的籁籁声。

  “右翼,在涅瓦河的‘小地’和第八水电站区域内,”戈沃罗夫象往常一样沉着地开始报告,“敌人调集了预备队,正在阻击试图向前推进或从右侧迂回水电站的克拉斯诺夫帅。在突破口地带的中部,敌人曾企图迫使鲍尔谢夫师的部队退往涅瓦河。进攻已被击溃。第十六筑垒地区所属的营已进入该地。西桑尼亚克师正在打退敌军的反突击,向第五镇展开攻势,在第一工人村方向上,第一百二十三步兵旅投入了战斗,并有所进展。另外……”

  “施利色堡的情况怎样?”斯大林打断了戈沃罗夫,问道。

  “敌军曾经试图用部分兵力在第二工人村方向上从施利色堡突围,并且强迫居民——老人、妇女走在他们前面。”

  “这件事我们也要记住的,”斯大林低沉地回答说。“采取了什么措施?”

  “敌军被击退了,居民得救了。”

  “这很好。您打算什么时候占领施利色堡呢?”

  “第八十六师三百三十团开始了强攻。敌人固守着每一幢房屋。然而到十二点正城市的六个街区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已经派第三十四和三十五滑雪旅从北面和南面迂回施利色堡,以便从几个方向上实施突击。”

  斯大林沉默了一会儿,掂量着戈沃罗夫说的话。然后说:“今天黄昏应该占领施利色堡。不要放走一个希特勒匪徒从那里逃跑。”

  “斯大林同志,我们一定努力完成您提出的任务,”戈沃罗夫回答说。

  “明天报告战果。您还有问题问我吗?”

  “只有一个。如果您有一两分钟时间的话……其他战线上的情况怎么样?”

  “沃尔霍夫方面的情况您知道。第二突击集团军正在扩大突破口,并且在向你们推进,虽然缓慢了一些。沃罗涅什方面的敌军被包围在奥斯特罗戈日斯克地区。在斯大林格勒城下我们正在彻底击溃保卢斯。今天,大卢基解放了……因此情况不坏。您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是的,斯大林同志。感谢您告诉我们喜讯。”

  “我们还缺少一则喜讯。从您那儿来的喜讯,我们迫切地等待着。”

  一月十七日早晨,在筑垒地区指挥所里电话铃响了。兹维亚金采夫拿起耳机,——马林尼科夫这时正在观察所。配置在第八水电站对面的那个营的营长叶夫列莫夫大尉报告说,德国人的坦克和步兵正在进入出发地区,准备发起进攻了。

  兹维亚金采夫听完了营长的报告,没有打断他的话。兹维亚金采夫突然感到,焦急的心情一下子平息了。他的整个身心都被行将到来的战斗吸引住了。如果说,在这几分钟内,除了炮击声和隆隆的爆炸声以外,他还听见了别的什么,那就是仿佛从远方传到他耳边的伏罗希洛夫的话:“整个战役的命运可能掌握在你们的手里。”

  当元帅说这些话的时候,兹维亚金采夫感到担心,甚至害怕,因为他觉得他会做错事情:或者是不能无一伤亡地把几个营拉过涅瓦河去,或者是战士们来不及筑好工事防守,不能在敌人的火力下敷设好布雷区……那时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为什么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筑垒地区的几个营……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要赶快……赶快……”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明确无疑了……守住侧翼,炸毁坦克,截击并消灭敌人的步兵,不让敌人接近涅瓦河……

  就在不久以前,兹维亚金采夫的生活还包含着许多不同的因素。他每天除了军务工作外,还经常向往未来;他思考过自己在战争中的遭遇,因为自己想在第一线作战的一切尝试都落空了而感到苦闷;为想念该拉是否还活着而苦恼……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变得简单、明了,就象他在努力追求一个巨大的、重大的、但还很遥远的目标,突然间却发现它近在眼前。他极其清楚地意识到现在他应该做什么和怎样去做。他没有考虑过战斗的荣誉,他明白,载入突围的史册,和沃尔霍夫方面军第二突击集团军的部队共享突围的荣誉的,不是筑垒地区的指战员,而是位于进攻的中央地段上的部队。

  作为一个基干军官,他不可能不知道,在任何战役中,尤其在大的战役中,每个部队所处的地位都是根据指挥部的意图预先决定的。从这个观点来看,就不存在什么“重要”任务和“不重要”任务,因为所有这些任务——大任务和小任务,都是战役的组成部分,战役的结局取决于每个任务的执行情况。

  他套用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句,暗自默诵着:“我们都光荣……让列宁格勒的突围成为我们共同的纪念碑……”

  然而兹维亚金采夫毕竟还是一直在想着:他非但注定不能参加和沃尔霍夫方面军会师而举行的进攻,甚至也看不到列宁格勒人和沃尔霍夫部队的会师。

  现在这个想法消失了,被撇在一边了。他的几个营面临的任务具体说来很简单,但又是难以想象地艰难:绝对不让敌人通过。

  兹维亚金采夫的心中,平静的专心致志的心情代替了忧虑。很多个月以前,在划分给他和苏罗甫采夫的卢加地段,当德国人的坦克接近布雷区时,他也是同样的心情……

  兹维亚金采夫象一个有经验的教师对临考发慌的学生说话一样,慢吞吞地、一字一字地对营长说:“先不忙打坦克。让它们开到地雷场,必定要挨炸的。如果它们通过了地雷场—一就用反坦克弹打。直接瞄准射击。而对步兵—一用重机枪扫射、懂吗?”

  在电话耳机里响起了猛烈的轰隆声。

  “你那里怎么啦?营长,这是怎么回事?”兹维亚金采夫喊道。

  “炮弹在掩蔽部的旁边爆炸,”透过轰隆声传来叶夫列莫夫的声音。

  “正常现象,”兹维亚金采夫又故意特别镇静地说,“战场上总是炮轰枪击的。你的眼睛可要盯住坦克呀!”

  马林尼科夫跑进了掩蔽部。

  “从第八水电站那边出来了!”他喊道。“坦克,步兵!”

  “知道,叶夫列莫夫刚刚报告过,”为了缓和一下马林尼科夫的紧张情绪,兹维亚金采夫故意冷淡地说。“我已经命令放坦克进入地雷场,如果没被炸毁;就直接瞄准射击……”

  “对,”马林尼科夫回答说,接着叫第二营营长接电话。

  “是你吗,苏奇科夫?”他对着耳机喊道。“敌人的坦克和步兵对你右侧的友邻发起冲锋了。看见了吗?准备好用大炮和机关枪展开翼侧火力。要特别留神!每隔十五分钟报告一次情况!”

  六辆德寇坦克正在逼近一营阵地前的地雷场。穿白色伪装服的士兵跟在坦克后面跑,在雪地上依稀可辨。

  到达地雷场后,两辆坦克几乎立即就爆炸了,轮子在原地打空转。但其余四辆越过了地雷场,并且全速向前疾驰。

  “上反坦克弹!各炮直接瞄准射击!开火!” 叶夫列莫夫大尉发出命令。

  炮弹爆炸的浓烟弥漫在战场上。

  烟雾消散以后,叶夫列莫夫看见又有两辆坦克着了火。但另外两辆还在继续前进。它们已经近在飓尺了。士兵跟在坦克后面跑着。

  “打,小伙子们!打!”叶夫列莫夫叫着。

  “大尉同志,马林尼科夫喊您!”通信员几乎凑着他的耳朵喊叫。

  “你为什么不报告情况?”耳机里传来了筑垒地区指挥员的声音。

  “四辆坦克被击毁了,”叶夫列莫夫回答说,“但还有两辆未受损伤,而且已经很近了!”

  “守住!我到你们那里去!”马林尼科夫叫喊着回答。

  马林尼科夫出去不到十五分钟,坐在电话机旁的通信员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心地告诉兹维亚金采夫:“‘一号’在喊您,中校同志!”

  “一号”是集团军司令员杜哈诺夫。

  “你们那里怎么样?”杜哈诺夫问。“马林尼科夫在哪里?”

  “到一营去了。”

  兹维亚金采夫沉着而清晰地向集团军司令员报告了一营正在打退第八水电站地区的敌人进攻的情况。

  “其他两个营的情况如何?”

  兹维亚金采夫想回答:“现在还没事,”但突然顿住了:两个战士抬着马林尼科夫走进掩蔽部。后面紧跟着筑垒地区参谋长索科洛夫。

  “到这儿来,放在板床上!”兹维亚金采夫用手掌遮住耳机,对他们说。“怎么一回事?”

  “中了一块弹片,一块弹片,中校同志!”索科洛夫回答,眼睛没去看兹维亚金采夫。

  战士们把马林尼科夫放在板床上;这时兹维亚金采夫看见筑垒地区指挥员穿的短皮大衣胸前被削掉了一块,露在外面的毛皮被血染红了。

  “您怎么啦,聋了吗?为什么不作声?”电话耳机里传来杜哈诺夫的不满的声音。“我问您:其他两个营的情况如何?”

  “现在还没事,”兹维亚金采夫用勉强听得清的声音回答。

  “您怎么啦,嗓子哑啦?”杜哈诺夫生气地叫道。

  “请原谅,‘一号’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吃力地说,“马林尼科夫负伤了。刚刚送回指挥所。”

  “还能指挥吗?”

  兹维亚金采夫又向一动不动地躺在板床上的筑垒地区指挥员看了一眼。接着简短地回答:“不能。”

  “你自己接任指挥员,”杜哈诺夫命令说。

  “筑垒地区参谋长索科洛夫中校在这里,”兹维亚金采夫说。

  “你接任指挥员!懂吗?”杜哈诺夫断然地命令说。

  “是,‘一号’同志。”

  “我命令:不惜牺牲,坚守阵地!如果需要增援——打电话来。”

  耳机里没有声音了。

  兹维亚金采夫把耳机交给通信员,同时对索科洛夫说:“您回到观察所去。我受命指挥筑垒地区。”

  然后他走到板床边,看了看马林尼科夫的脸,第一次用本名和父名称呼他,问道:“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弗拉基米尔……你还活着?”

  “活着,”筑垒地区指挥员回答说,因为疼痛他咬紧了牙关。

  “叫卫生员来!快!给我接一营长!”

  兹维亚金采夫报了自己的姓名,接着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叶夫列莫夫在哪里?”兹维亚金采夫问。

  “营长刚刚负伤了。报告:坦克和步兵的进攻被击退了。”

  “谁在讲话?”

  “是我,中校同志,是我,斯捷帕努什金……”

  斯捷帕努什金是一营的政治副营长。

  斯捷帕努什金参加民兵以后,曾在埋葬队工作,在列宁格勒的街道上收集饿死的人的尸体,埋葬在炸药炸出的土坑里。他知道自己没有可能亲自为这些死难者报仇,这使斯捷帕努什金的内心极端激愤。

  他本来是个善良的、冷静而有理智的人,今天却满腔仇恨。对践踏苏维埃国土的法西斯分于的仇恨充溢了他的胸膛,渴望着发泄。他只想一件事——报仇。

  营队占据了涅瓦河左岸的阵地以后,斯捷帕努什金利用点滴空闲时间和战士们谈话,努力使他们对面临的战斗有思想准备。战士中有人没打过仗,斯捷帕努什金知道他们特别害怕坦克,就回忆自己曾经参加过的战斗,转述报上通讯报道中关于击退敌人坦克冲击的情节。

  “坦克也是容易打的,”他用确有把握的声调说。“只要打坏它的履带,它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当这些坦克出现以后,斯捷帕努什金接到尽一切可能不让战士们过早射击的命令,便向炮手班爬去。

  “不要射击,不要射击!”斯捷帕努什金重复说。“让它这个坏蛋以为我们没有追击炮弹,没有炮……不要射击!”

  他重复着这句话,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逼近的坦克,已经看到了躲在坦克甲板后面的德国兵。

  炮弹的爆炸声,坦克马达的轰鸣声——全都响成一片……

  “不要射击,不要射击!……”斯捷帕努什金反复地说。

  一分钟过去了,又是一分钟。突然,前面同时响起了几声爆炸。。

  等黑色和白色的尘土落下去以后,斯捷帕努什金看见两辆坦克拖着被打坏的履带在抽搐挣扎,但其余几辆还在前进。

  “炮位……瞄准……上反坦克弹!”他听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的营长的声音……

  在战斗的最后时刻,叶夫列莫夫大尉受了重伤。

  冲锋被击溃以后,斯捷帕努什金亲自把营长抬到了营指挥所。就在这时兹维亚金采夫打来了电话。

  “你听着,斯捷帕努什金,”兹维亚金采夫终于弄明白是谁在跟他讲话以后说,“马林尼科夫负伤了。我受命指挥筑垒地区。我任命你为第一营营长,你做好击退敌人再次冲锋的准备。”

  接着他给苏奇科夫和沃斯特雷舍夫打了电话,再次询问了情况,并通知说他接替了筑垒地区的指挥员。

  卫生员走了进来,兹维亚金采夫默默地看着他们给马林尼科夫包扎。卫生员小心翼翼地把指挥员抬到担架上,抬出了掩蔽部。

  兹维亚金采夫也跟着他们走出掩蔽部——去吸一口寒冷的空气。但是通信员几乎紧跟着出来,惊慌地说:“第三营营长请您立即接电话!”

  兹维亚金采夫急忙跑回掩蔽部。

  “你那里怎么样,沃斯特雷舍夫?”他抓起耳机问。

  “敌人转入攻势了。坦克和步兵出动了。猛烈的火力集中在我营和鲍尔谢夫一个团的接合部。”

  兹维亚金采夫感到担心。他知道,无论是沃斯特雷舍夫,还是苏奇科夫,他们都跟已经负伤的叶夫列莫夫不一样,他们都不是正规军的指挥员。是战争把这两个原先是谢夫卡别利工厂和斯维特拉娜工厂的工人动员到了军队里。

  “有多少坦克?”兹维亚金采夫问道,尽量使语气平静些。

  “现在数到十辆,谁知道还有多少!”沃斯特雷舍夫激动得喘不上气地回答。

  “那么,这样吧:你放坦克进地雷场,然后直接瞄准射击……干吧。不要慌张。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会支援你的!”

  兹维亚金采夫跟苏奇科夫通了电话,命令他用火力支援比邻的三营。兹维亚金采夫紧张地思考着。他明白,只要德寇冲过鲍尔谢夫师和沃斯特雷舍夫营的接合部,他们就能到达涅瓦河畔。而这就是……

  “接‘一号’,”他迅速地命令通信员。

  杜哈诺夫正好在那里。

  “‘一号’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敌人正在进攻接合部……”

  “知道,”杜哈诺夫打断了他,“刚才鲍尔谢夫来过电话。你的营坚守原地。我已经命令集团军炮兵司令员对你们和鲍尔谢夫的前沿实施阻拦射击。”

  “您允许我亲自去三营,让参谋长索科洛夫中校留在指挥所接替我吗?”

  “我允许。请记住命令:不惜牺牲,坚守阵地!”

  兹维亚金采夫不是走,而是奔跑而去。当他跑到三营指挥所时,短皮大衣里面的军服已经湿透了。

  他还不知道将要干什么,做出什么决定,下达什么命令,他确切知道的只有一点:如果德国人的坦克冲垮了三营,他们将冲到涅瓦河岸……

  “坦克在哪儿?”他边喊边冲进掩蔽部。

  “正在通过地雷场,几乎都未受损伤,”沃斯特雷舍夫离开电话机,回答道。“可能会冲过来……地雷在炮击以后,没有爆炸的已经很少了。”

  “所有的火炮,都直接瞄准射击!听见没有?”兹维亚金采夫下令。

  他当机立断地作了这个决定。等坦克开得近些再打是不可能的:冲过来的坦克太多了。

  兹维亚金采夫一面听着沃斯特雷舍夫向各连连长传达命令,一面坐到凳子上,解开了短皮大衣。透过隆隆的爆炸声、炮击声和随随的机枪扫射声,他仿佛又听到了这句话:“整个战役的命运可能掌握在你们手里!……”

  德国人的炮弹几乎就落在身边。掩蔽部的墙壁受到震动,沙土纷纷掉在桌上的地图上,一块板壁震落下来。

  突然,兹维亚金采夫的头被一样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他拉着沃斯特雷舍夫和通信员,跳出了掩蔽部。

  “您负伤了,中校同志!”看见兹维亚金采夫睑上在流血,沃斯特雷舍夫说。“应该喊卫生员来。”

  “谁负伤了?你胡说什么?!”兹维亚金采夫恼怒地挥了挥手。他并不觉得疼痛。

  位于左翼的三连政治指导员,跑到沃斯特雷舍夫身边,气喘吁吁地报告说,有两辆法西斯坦克冲进了连队的阵地,连长的掩蔽部被压坍,连长自己也牺牲了。

  “到连里去!”兹维亚金采夫对沃斯特雷舍夫喊道。“立即跑步到连里去,指定一个连长或者自已接替指挥!”

  接着,他转身命令安顿在雪堆后面的通信员:“接鲍尔谢夫师长!”

  一会儿,他已经不管任何代号,对着耳机叫喊起来:“喂,喂,鲍尔谢夫!喂!您听见我没有?我是兹维亚金采夫。坦克和步兵冲到我们阵地上来了。请您支援!赶快!”

  “遭到攻击的不是你一个人,”耳机里响起了在远处的师长的声音。“坦克和步兵也在朝我压来……好吧,我尽力支援你。”

  兹维亚金采夫还没有离开电话机,通信员又喊他:“中校同志,二连长来电话!”

  “你那里有什么事?”兹维亚金采夫担心地问。

  “德国人冲到战壕里来了!我们在拼刺刀!”

  “守住!听见没有?守住!我们一定支援!”他放下耳机,又对通信员喊道:“接苏奇科夫!快!”

  “苏奇科夫接通了!”通信员几乎立即报告说。

  “你那里怎么样,苏奇科夫?”兹维亚金采夫对着耳机喊。

  “我这里没事,没有出现德国人。”

  ‘我在三营跟你讲话。德国人冲到这里了。命令你从翼侧发起冲锋。懂吗?”

  这时沃斯特雷舍夫出现了。

  “那里怎么样?指定了新连长?”兹维亚金采夫问他。

  “是的!指定了亚杭托夫上士当连长。他是共青团书记,不会出问题的。集团军的大炮进行了拦阻射击,把所有的土地前前后后都翻了一遍。一句话,坦克被击毁了,步兵正在被彻底消灭。”

  过了几分钟,右面传来被步枪射击声和机枪扫射声压低了的“乌拉!”声,这是苏奇科夫营的战士们赶来救援了。

  但是,接着传来了越来越响的隆隆声。兹维亚金采夫明白,这隆隆声不是从前沿,而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

  “难道德国人的坦克从我们后面包抄过来了?!”他惊破万分地想。

  他跳出掩蔽部,朝马达轰鸣的方向仔细眺望。然后松了一口气,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他看清楚了,那是苏军的自行火炮。

  “鲍尔谢夫真有两下子!到底还是来支援了!””兹维亚金采夫赞叹地想。“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谁胜谁负吧!”

  过了半小时,一切都结束了。被击毁的坦克燃烧着。俘虏举起双手站着。

  从一辆法西斯的坦克里,一个军官跟在驾驶员的后面爬了出来,还拖着另一个看来已失去知觉的军官。

  战士们围住了俘虏。沃斯特雷舍夫上尉走过来命令道:“搜查!”

  在还没有苏醒的军官的证件上写着:“阿尔尼姆·丹维茨——第九十六步兵师三十一团团长。”

  沃斯特雷舍夫不懂德语,但根据肩章他认出面前是个上校。

  沃斯特雷舍夫打电话给已经回到自己指挥所去了的兹维亚金采夫,接通以后,他报告说:“在其他的俘虏中还抓住了一名上校。但是他被震得昏过去了,或者是震伤了。请示一下,押送到哪里去?”

  “是谁把他俘虏的——你的人还是鲍尔谢夫的人?”

  “大概是一起逮住的吧,”沃斯特雷舍夫没有把握地回答。

  “押送给鲍尔谢夫,你自己到这儿来。”

  兹维亚金采夫刚才让人匆忙地包扎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跟集团军司令部联系一次,因而不了解整个局势。他只知道:敌人想要突破筑垒地区部队和鲍尔谢夫师之间的接合部的企图被粉碎了。

  不,他并不认为这仅仅是他的几个营的功劳,鲍尔谢夫师在粉碎这次突击时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尽管如此,筑垒地区指战员光荣地履行了自己军人的天职——这个令人高兴的想法使兹维亚金采夫完全陶醉了。

  过一会儿,他一定会因损失而感到痛苦:马林尼科夫和叶夫列莫夫负伤了,一个连长和许许多多战士牺牲了……

  但现在他只想到一件事:没有让敌人通过。为了与沃尔霍夫方面军会合而正在作战的部队,可以没有后顾之优了……

  兹维亚金采夫坐在电话机旁,闭上了眼睛,努力想象在东北方向那边正发生着什么事情。

  是啊,不是他那几个营在突围,但是他和他的战士是一座特殊的拦河坝,挡住了四处奔突的敌军的人流。这股人流,如果不阻挡,势必四处漫溢,在浴血奋战的苏军战士背后泛滥成一片火海。这座拦河坝之所以牢固,是因为在斗争中人们所考虑的不只是生,即肉体的生存,或死,这在战场上是常见的;人们所考虑的是一个重大得多的东西:战斗的结局决定着列宁格勒的命运……

  突然,他感到,在他闭着的眼睛面前,在红通通暗沉沉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妇女的面孔……

  不,这不是薇拉,这完全是另一个妇女,手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正是他在拉多加湖冰上运输线上遇到的那个妇女。兹维亚金采夫感到,在她疲惫不堪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和开朗的约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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