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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二章



八月底,曼施泰因元帅来到那个可以看到列宁格勒街道上动态的了望台,陪他来的军官是阿尼姆·丹维茨。

  离开“狼穴”时,丹维茨曾感到高兴和轻松。但是回到自己的部队以后,意识到自己注定又要长时期地无所作为,他再次陷人极度的忧郁之中。

  他在师部的作战会议上听说,这座已经被德军围困了那么些日子的城市正在变成一座堡垒,成千上万的居民正在干活,正在构筑新的防御工事。很清楚,既然饥饿和严寒在城里肆虐的时候,斯莫尔尼宫尚且没有举起白旗,那么,现在指望它投降是荒谬的了。

  因此,丹维茨只好从南方战线传来的捷报中觅取满足。但是,在他的头脑中有时闪过叛逆的念头:当元首宣布对莫斯科发起“决定性”攻势时,这样的捷报也曾满天飞过……

  尽管德国的无线电广播并没有报道过莫斯科城下失败的消息,但是,由于中路“拉平战线”而提到过一些居民点,根据这些居民点的名称,丹维茨猜到了冬季的“决定性”攻势是怎样告终的了。

  “南方会不会也发生类似的情况呢?”他问自己。

  然而,仅仅是问自己而已。克勒格尔事件使丹维茨得到了教训:要守口如瓶。可是他和自己却进行着无休止的对话……

  丹维茨曾经把一切灾难归咎于冯·莱布——归咎于他的年迈,他的优柔寡断。不过,屈希勒尔在一月间就已经接替了这位元帅。可是有什么变化呢?一点儿也没有!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也不能指望有什么好转。

  八月底,第十八集团军司令官林德曼骑兵上将,在一大群高级军官的陪同下,突然来到丹维茨的指挥所。

  大为惊异的丹维茨正想按常规向林德曼报告,但后者却打断他说:“向冯·曼施泰因元帅报告吧,上校!”并有礼貌地朝站在他旁边的人看了一眼。

  直到这时丹维茨才发现这个军官的元帅肩章。丹维茨的血涌上脸来。“曼施泰因!塞瓦斯托波尔的征服者!……”

  丹维茨激动得声音发哑地报告说,他的团驻守在乌里茨克地段——福雷尔医院地区……

  听完报告,曼施泰因的嘴巴几乎动也不动地问:“有多久了?”

  丹维茨回答说,他的团从去年九月起就待在这里。

  ‘还不厌烦吗,上校?”曼施泰因眯起本来就小的眼睛说。

  丹维茨不知所措。他本来可以回答元帅说,这么多日子待在彼得堡城郊是够叫顺受的,他曾给元首写过信,受到元首的亲自接见……

  但当着这么多的高级指挥官的面说这些是不适当的。所以丹维茨只简短地回答:“我团是在执行命令,元帅先生。”

  “陪元帅到您的观察所去吧,”林德曼插进来说。丹维茨从将军讲这句话的声调中听出自己的话使他不痛快。

  “是,司令官先生!”丹维茨回答,靴子后跟碰得嚓的一声。经过短暂的停顿后,他补充说:“我冒昧奉陈,元帅先生,这是不太安全的。俄国人在不断进行炮击,虽然观察所到目前为止完好无损……”

  “您知道我参加过塞瓦斯托波尔的攻坚战吗?”曼施泰因扬起眉毛说。

  “这是人所共知的,元帅先生。”

  “那就请您注意,上校,和塞瓦斯托波尔相比,您这里只是济贫院,养老院,”曼施泰因讥笑地说。“望远镜!”他要求道。于是,随员中有人赶忙把望远镜递给他。

  “领路!”他命令丹维茨。“请其余的人留在这里,散开。”

  丹维茨把曼施泰因带到一棵树前,树的上部都有一个木头平台,伪装得很巧妙。丹维茨从这里向列宁格勒张望已将近一年了,他时而因德军兵临城下而感到骄傲,时而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绝望。

  “我一个人上去,”曼施泰因说。“两个人上去,您的木头平台可能吃不消。”

  于是他开始沿着狭窄的固定在树干上的梯子向上攀登。

  丹维茨留在下面。他紧张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首先,他担心俄国人可别就在这时候开始射击。其次,他无法摆脱一个想法:“曼施泰因为什么来了?是来视察的吗?正当南方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把元帅从那里派到这里来,仅仅为了视察我们这停滞不前的战线,未必合情合理!也许他来是为了……莫非是准备强攻吗?!”

  丹维茨朝上望了望。不管是平台,还是平台上的曼施泰因都看不见,观察所伪装得实在巧妙。

  终于他听见树叶的沙沙声,看到元帅正在下来。

  曼施泰因从梯子上下来后,摘下军帽,用手帕揩擦湿漉漉的异常白净的前额,象是自言自语地说:

  “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接着他问丹维茨:“这看见的是什么地方?四周是围墙,有坦克从大门驶出来。这是什么?”

  ‘坦克厂,元帅先生。”

  “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生产的?”

  “它……一直没有停止过生产。”

  “这么说,所有关于饥饿的议论……”

  “这不仅仅是议论,元帅先生。据我们所知,确实有过这样的日子,彼得堡一死就是好几千人。”

  “此外,城市还不断地遭到炮击吗?”

  “正是这样,元帅先生。但是我们的炮兵认为,炮击越来越困难了。”

  “为什么?”

  “俄国人的校正飞机经常在我们炮击的时候测定我们的炮位,然后用远射炮压制我们的火力。当然,我们没有停止炮击……”

  “在这段时间里本来可以把城市变成废墟的!”曼施泰因恶狠狠地说。他突然问道:“坦克厂所在的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斯塔乔克大街。”

  “斯塔乔克?”曼施泰因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元帅先生,”丹维茨张惶失措地说。“大概,这是一个布尔什维克的名宇吧。”

  “真令人吃惊!”曼施泰因耸了耸肩。“我看见了彼得堡的街道。我看见电车和行人若无其事地来来往往!虽然你就驻扎在这里,简直就在旁边!……”

  “这我们已经习惯了,元帅先生,”丹维茨苦恼地说。

  “必须去掉这个习惯!”曼施泰因厉声抢白说。“我将用两星期的时间来摧毁彼得堡,至多三星期。”

  “元帅先生,”丹维茨说,心里的颤栗使他的身体也发抖了,“这么说,已经指日可待了?!”

  丹维茨的希望落空了。

  不错,他和他的团参加了激烈的战斗,然而不是在列宁格勒的街道上,而是在他的部队驻地以东,在那个名称很难念的乌斯特·托斯诺。

  不过,就是在那里丹维茨也没有停留很久。九月间,俄国人强渡了涅瓦河,因而,德国军队不得不在“瓶颈”的西面和东面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

  这一次,俄国人也没有能够突破包围圈。十月八日夜里,他们把部队撤回到涅瓦河对岸。然而,准备开始再次强攻城市的德国军队遭到了巨大的伤亡。

  接着又出现了暂时的寂静。日子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部队无可奈何地驻守在原地。

  冬天来临了。雪又覆盖了田野、泥潭和泥炭沼泽。

  曼施泰因早就走了。无线电报道说,在去南方战线途中,他在元首的大本营作了停留,元首“把元帅杖授予塞瓦斯托波尔的征服者”。关于曼施泰因实际上在列宁格勒城下吃了败仗,报道中当然不会提到。

  秋季战役以后,丹维茨的团离列宁格勒比以前更远了,丹维茨已经不能从观察所仔细观察城市了。

  十二月底,林德曼发布命令,向自己的部队祝贺新年,并警告说,十二月三十一日苏联军队可能企图突围。

  他特别命令涅瓦河沿岸各部队的指挥官,要他们采取紧急措施进一步加强防御地带,其中包括着手往河岸的斜坡上浇水。

  曼施泰因想强攻城市的意图没有实现,林德曼暗暗感到高兴。曼施泰因自以为是,倍受尊敬,他的胜利可能就是林德曼的失职。要知道,希特勒之所以把元帅派来,正是因为他已经不信任“北方”集团军群的新任司令屈希勒尔,和直接包围城市的第十八集团军司令官林德曼了。

  曼施泰因的做法也是如此。他对待林德曼象对待一个部下,自行把部队从一个地段调往另一地段,连占领域市的作战计划也是他和他的第十一集团军参谋部在一起制订的。

  曼施泰因并没有能够实现这个计划,他遭到失败后就回南方战线去了。林德曼勉强克制住幸灾乐祸的心情,他不会不明白,现在危险威胁到他自己了:如果俄国人突破包围成功,那么,不管是他,还是屈希勒尔都已经不能推卸失败的责任了。

  而间谍机关提供的和空中侦察到的情报资料都证明,俄国人正在重新准备突破包围的战役……

  除夕晚上在涅瓦河左岸各部队中发出了战斗警报。

  然而夜晚平静地过去了。林德曼以为俄国人显然是放弃了预定的战役,或者是在等待苏联南方战斗的结局。

  但是他的预料错了。

  一月十二日的早晨,雷鸣般的大炮轰隆声震撼了冰封的涅瓦河。

  苏军进攻的最初片刻就使林德曼确信,这次战役的规模大大超过了九月战役。

  第二天,希特勒从文尼察给林德曼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传来的话,只是部分地表达了元首的盛怒,但林德曼完全能够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态。

  希特勒咆哮道,屈希勒尔和林德曼是叛徒,他们出卖了正在斯大林格勒城下流血的保卢斯的军队,假如彼得堡城下的俄国军队被粉碎,从而能够从北线紧急抽调哪怕几个师到南线去,那么保卢斯的军队还可挽救……

  林德曼绝望了。他手忙脚乱,从一个地方撤出部队,派到另一个地方去增援正在退却的部队。他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企图阻止虽然缓慢却在不断逼近的苏军两个方面军。他们不断逼近,使德军的施利色堡—锡尼亚维诺集群有遭到全军覆灭的危险。

  终于,成功好象向林德曼微笑了。他的军队打击了从西面来进攻的几个苏联师的侧翼。似乎只要再作些努力,俄国人就会被赶回到涅瓦河的冰上去了。但这时,从受到包围威胁的施利色堡守卫部队传来了丧魂落魄的呼救信号……

  将近半夜时,丹维茨被叫去听师长打来的电话,接到了立刻向施利色堡附近转移的命令。

  “到施利色堡附近?”丹维茨重问了一下。“可是从我这里到施利色堡有几十公里呢!此外,现在是夜里从地图上看倒那里去一条道路也没有!”

  “别说废话了,上校!”将军提高了嗓门说。“您懂不懂命令?早晨之前你团必须到达施利色堡附近,否则您将失去上校的肩章!”

  从来没有人这样与丹维茨讲过话,甚至元首本人也没有。屈辱简直使他喘不过气来,但是稍稍冷静了一下以后,他想,只有特殊的情况才会使将军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讲话。他不知道施利色堡那边出了什么事,但根据将军的情绪,他明白:大难临头了……

  丹维茨立即紧急集合自己的部队。不到半个小时,这个团已经从阵地上开拔,向北移动。

  汽车陷在雪堆里,马达发出嗡嗡的声音。马匹拖着固定在拖车上的大炮、迫击炮和重机枪,缓慢地一步一步前进,不时陷入齐肚子深的雪中。

  丹维茨自己半躺在雪橇上。雪橇里不象在装甲车上那样颠簸,可以好好睡一觉。他裹上一件俄国人的短皮大衣,免得冷得发抖。如果有被打死的俄国人留在战场上,德国士兵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他们身上剥下短皮大衣,暖和的帽子和毡靴。

  据丹维茨计算,他的团至少需要跋涉五十公里。在白雪茫茫的多森林地带,行军速度每小时至多四、五公里。这就是说,他们要到早晨才能赶到指定地点。

  雪橇的滑木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吱 声。马的鼻子不时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驭手用鞭子无情地抽打它们。

  丹维茨用短皮大衣连头蒙着,想打个盹。但睡不着。“早晨等待我的是什么呢?”他担心地想着。“会不会是死亡?……”

  突然他想起了自己在伯格霍夫的情景。他好象又看见了元首站在高大的窗子旁。窗外是奥地利阿尔卑斯山的白雪皑皑的山峰。

  “我要建设的那个世界,将是属于象你这样的人的,丹维茨!”那时元首大声地说。“我预言,俄罗斯在同国家社会主义冲突的第一个回合中将化为灰烬!只要我给德国军队指明道路,五个星期后,我们将庆祝胜利!”

  “五个星期后!……”丹维茨现在痛苦地想。“从那时起一年半过去了!……”

  在这漫长的一年半之中,他丹维茨得到了些什么呢?生活给了他什么好处呢?两次见到元首。还有什么呢?还发生过哪些事呢?他做了些什么呢?他拼命往前冲。从东普鲁士一直打到彼得堡,结果在它的郊外绝望地停顿下来……出卖了克勒格尔……重返战场后,参加过几次毫无结果的战斗。这场该死的战争变得遥遥无期,是谁的罪过呢?……

  元首吗?!……但是时至今日,丹维茨还不敢把德国军队以及他本人所遭遇的一切,都归罪于元首。

  俄国人吗?!……

  突然在丹维茨的耳边响起了这样的话;“您从来没有见过怎样钻探土地吗?……”

  米勒,可恶的早已在泥土中腐烂了的米勒大尉,难道他倒是正确的吗?!难道这个可怕的人民真的就象坚实无缝的岩石一样吗?!

  “不,不!”丹维茨心中叫道。“难道那个瘦长的小伙子没有按照我丹维茨的命令向一个肃反工作人员开了枪吗?他没有哀求饶命吗?可见,这岩石是有缝的,有的!……”

  ……到施利色堡至少还有十五公里。大炮的轰击声越来越响了。丹维茨甩掉短皮大衣,朝四周张望。雪粉从树上落下来——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丹维茨想到,他的团在树林中拉开了距离,应该命令他们加强警戒。

  这时,参谋长向丹维茨所坐的雪橇跑来。一个陌生的军官跟在参谋长的后面,在雪堆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急急忙忙走着。

  “师部的命令,上校先生,”参谋长不安地说。

  参谋长身后的军官跑到丹维茨跟前,行了军礼,然后把手伸到军大衣的衣襟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丹维茨用手电筒照亮信纸,念道:

  “团长丹维茨上校:

  顷接集团军司令官命令,命你团停止向施利色堡转移,在锡尼亚维诺以西三公里处集结待命。

  参谋长弗奇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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