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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九章



一月十一日晚上,涅瓦河筑垒地区指挥所里响起了电话铃声。马林尼科夫去接电话。第六十七集团军参谋长萨甫钦科上校传达了集团军司令员的命令:今天二十点正以前,马林尼科夫和兹维亚金采夫中校必须赶到列宁格勒方面军战地临时指挥部。

  兹维亚金采夫这时正在涅瓦河右岸的进攻出发基地上。尽管这一带没有适合与运输军事技术装备的道路,但是经过多日训练而显得疲惫的部队仍然在向这里集结。

  从科尔图什高地直到涅瓦河畔,连成一片的森林和沼泽密布的低地上已经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白雪。步兵和坦克用“自己的脚”跨过雪堆,可是大炮和载着弹药的车辆却常常不得不由战士们用手拉过去。现在工程兵部队正赶着铺设勉强可供部队行军的道路,兹维亚金采夫直接参加了这一施工。

  为了加强他那个筑垒地区的防御设施,他也花了许多时间。这个筑垒地区由各营支撑点组成,这些支撑点构成了主要的防御地带,以及中间防线、后方防线和一系列的斜切阵地。虽然到一月初为止,整个纵横交错的防御配系已经有了足够数量的火力点、发射阵地、观察所和指挥所,然而还要构筑补充堑壕,而这一任务正好落到兹维亚金采夫的肩上。这些补充堑壕应由沿涅瓦河右岸挖掘的标准战壕和向防线纵深延伸的大量交通场组成。没有这些补充堑壕,部队就无法进人强渡涅瓦河的出发阵地。

  而且,河的右岸被许多土沟切割得支离破碎,很不便于坦克、车辆和大炮开到冰上去,因此要求建造完整的下坡道路和圆木铺的路面的道路系统。

  然而进攻的准备工作还不止于此。筑垒地区的整个前沿都敷设了地雷,部分地方还设置了铁丝网。因此需要为我们的进攻部队安排好通道。

  兹维亚金采夫长期感冒。因为他经常从烧得暖和的土屋式掩蔽部里走到四面是风的涅瓦河岸上去,这影响了他的身体,使得他喉咙嘶哑,面孔发红,嘴唇开裂……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对此毫不介意,因为他全神贯注在行将到来的战役的准备工作上。他不知道进攻的日期,这是绝密,然而他感觉到,命令随时可能下达。想到还有些工作尚未完成,他一刻也不能安下心来……

  ……那天晚上,兹维亚金采夫也可能就随便在哪个营长那里过一夜,不回筑垒地区指挥所了,但是马林尼科夫的电话迫使他匆忙赶了回去。

  列宁格勒方面军战地临时指挥部设在别廖佐夫卡村地区。

  方面军司令员的掩蔽部用数层圆木覆盖着,这是工兵们严格按照军事工程技术的要求建造起来的。

  平整的、冰已清楚得一干二净的梯级通向地下深处,入口处站着两个冲锋枪手,还有几个端着卡宾枪的战士守卫着掩蔽部的通道。

  ……兹维亚金采夫和马林尼科夫沿着梯级走进一个宽敞的房间,这里可以闻到新木板的气味。

  接待室里有不少将军和上校。有的站着,有的坐在靠墙的长凳上。兹维亚金采夫看见他们中间还有他在斯莫尔尼宫工作时遇见过的两个人——西莫尼亚克将军和鲍尔谢夫上校。兹维亚金采夫朝坐在长凳上的指挥员们扫了一眼,向贝切夫斯基上校点了点头,最近他在涅瓦河畔已经不止一次遇见过这位上校。

  掩蔽部内室的门紧闭着,门外坐着司令员的忠实的副官罗曼诺夫。他注视着走进来的军官,好象在默默地记着。哪些被召见的指挥员已经来了,并且不时地重复一句话:“请把外衣脱掉,指挥员同志们,请把外衣脱掉……”

  在门与门之间的墙壁上钉着一个长衣架。衣架上已经挂满了短皮大衣和军大衣,而现在新来的人只好把自己的外衣放在靠另一面墙壁的木板床上,这张木板床看来是特意拿来放衣服的。

  兹维亚金采夫和马林尼科夫也脱了短皮大衣,放在木板床上。

  尽管这里聚集了许多人,然而却笼罩着紧张而又肃穆的气氛。人们不象通常在接待室里那样相互交谈,谁也没抽烟。

  “好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马林尼科夫凑近兹维亚金采夫的耳朵低声说,但立即住了口。其实也不需要他说下去:他不说,兹维亚金采夫也明白他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罗曼诺夫坐的桌子右边,有一扇紧闭的门,它对接待室里的所有人好象具有魔力似的,吸引住了大家的视线。兹维亚金采夫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扇门。他内心充满了期待的心情,又不安,又兴奋。他意识到,很快就要听见自去年九月份以来他就为之生活,并把自己最主要的理想与之联系起来的那一切了。

  他看了看表,八点缺两分。这时响起了轻微的铃声,使兹维亚金采夫颤抖了一下。

  罗曼诺夫迅速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到自己能走进去的程度,随即消失在门后。

  过了一会儿,罗曼诺夫又出现了。这次,他敞开门,自己让到门边,用激昂的口气高声宣布:“指挥员同志们,请进来吧!”

  这句话对所有的人就象进攻的号令,刹那间,不管是拥挤地站在接待室里的,还是坐在长凳上的人都向门口涌去。

  兹维亚金采夫和马林尼科夫稍许落在别人的后面,让地位比自已高的人先进去,因此他们是最后走进去的一批。

  兹维亚金采夫跨过门槛,惊奇得愣了一会儿:他原先料到在这里会看见一些人的——集团军司令员杜哈诺夫、第六十七集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丘尔金和赫麦利、方面军参谋长古谢夫,甚至戈沃罗夫本人。然而兹维亚金采夫首先看到的却是伏罗希洛夫和日丹诺夫坐在长桌旁边,这长桌是用交叉的木脚架支撑着的。

  元帅坐在靠桌子的正中央,日丹诺夫坐在他的右边,戈沃罗夫坐在左边。

  兹维亚金采夫和马林尼科夫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找到座位,坐到与桌子平行的最后一排凳子上。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然后伏罗希洛夫站起来,脸上带着微笑,用洪亮的男高音说:“嗯……亲爱的同志们,你们好!”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元帅很激动。这激动可能表露在伏罗希洛夫“嗯”了一声以后的停顿中,也可能表露在说“亲爱的同志们”时所特别加重的语气中。

  但是不管怎样,兹维亚金采夫肯定伏罗希洛夫很激动,这种激动不知不觉地感染了他自己。

  “我很高兴,列宁格勒的同志们,我们又在一起了,”伏罗希洛夫继续说,“而且是在这个……”他顿住了,不知是在选择他所需要的字眼呢,还是因为真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然后他重复说:“而且是在这个对列宁格勒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时刻。斯大林同志派我到这儿来担任统帅部的代表。统帅部派到沃尔霍夫方面军去的也是你们的老相识朱可夫大将。”

  伏罗希洛夫突然不作声了,开始缓慢地环顾到会的人。兹维亚金采夫觉得,往事涌上了元帅的心头,打乱了他事先准备好的发言提纲。

  伏罗希洛夫终于又开始说话了:“同志们,全国都知道你们的光荣城市所经受的苦难。不瞒你们说,在那对你们最可怕的冬季,我的内心也非常痛苦。同志们,我是一个老兵,一个老布尔什维克,而且又是上了年纪的人。坦率地说,在九月间,当我知道敌人已经兵临列宁格勒城下的时候,我离开你们内心是很痛苦的。但是我相信我们见面的日子一定会到来,我相信敌人将被埋葬在列宁格勒城下。现在就要靠我们来……”

  伏罗希洛夫忽然又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好象在抽噎。他摇了摇白发苍苍的头,似乎在努力摆脱勒住他脖子的无形的箍。接着他又说了,这时声调已经变得平静而清晰:“今天到会的人都知道,统帅部已经批准了以突破对列宁格勒的包围为目的的‘火花’作战计划。现在请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员戈沃罗夫中将讲话。”

  直到现在兹维亚金采夫才感觉到,由于紧张他的手脚都麻木了。他感到浑身无力,于是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点,并且他现在已经不必欠起身子朝前倾了:戈沃罗夫从桌旁站了起来,不管坐在哪一排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

  “同志们,最高统帅部命令列宁格勒方面军和沃尔霍夫方面军转入攻势,突破对列宁格勒的包围。”戈沃罗夫讲话的声调和往常一样,好象不过是在给到会的指挥员布置例行的任务。“军事委员会经统帅部的代表同意,确定了渡过涅瓦河的主攻方向,”戈沃罗夫拿起一根细细的讲解棒,用尖端指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就在这儿,在第八水电站和施利色堡之间。下一步攻势的地点是:第五工人村,随后向南突击,也就是攻打锡尼亚维诺。”

  戈沃罗夫用讲解棒的尖端在地图上——在列宁格勒方面军和沃尔霍夫方面军之间的敌占区上哪地画了一个叉。

  “进攻的计划,”戈沃罗夫稍停片刻以后继续说,“大家知道,把部队分成两个梯队。各部指挥员都知道自己部队的出击阵地。我现在再给各辅助兵种的部队重复一遍:最北面的地区,从施利色堡开始,是特鲁巴乔夫上校的师。顺次向南,是西莫尼亚克、鲍尔谢夫和克拉斯诺夫同志的三个师。”

  戈沃罗夫又举起讲解棒,指点着沿涅瓦河这条蓝线从南到北各师的部署情况,并且着重指出:“不瞒你们说,将要进行战斗的那个地方地形复杂。右边——第八水电站,是敌人最强大的防御枢纽,实际上这是一个堡垒,配备了有混凝土工事掩护的重炮。左边是施利色堡,它也象一个严密设防的要塞。你们知道,这儿的河岸比我们在九月间强攻过的那一段河岸更高更陡。步兵要在冲过半公里多宽的涅瓦河以后登上这段河岸,是非常困难的,至于坦克和大炮就更不用说了。此外,筑垒地区指挥所报告说,根据侦察得到的情报,德国人开始用抽水机和水龙带把水浇在河岸上。因此,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落在工兵和爆破手的身上。”

  戈沃罗夫把讲解棒靠在墙上,回到桌旁。

  “也许有人会提出问题,”戈沃罗夫仍然用从容不迫的低声说,就象在讲一件最简单、最平常的事情,“为什么我们要选择一个新的、最困难的地段呢?”

  他停了一停,仿佛真的在等待什么人提出这一问题似的,然后接着说:“因为不能选择其他的地方。去年在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作战的经验和三个月前在那个地带遭受的挫折证明,不把第八水电站和施利色堡的敌人压下去就别打算取胜。因此,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是首先从侧翼牵制和封锁驻守施利色堡的敌人,这一任务由特鲁巴乔夫上校的师去完成。然后,在这战斗过程中,由克拉斯诺夫将军的师去包围和消灭第八水电站的敌人,目的是为西莫尼亚克将军和鲍尔谢夫上校的师创造条件,以便他们从距离最近的地方去突破敌人防线的中心——直到与沃尔霍夫方面军的部队会师。”

  兹维亚金采夫第一次听到戈沃罗夫说话。那一次,在基洛夫工厂,他们没有说上十句话。现在兹维亚金采夫非常钦佩司令员讲话的方式。

  这不仅在于戈沃罗夫的话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还在于他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看作是对到会者可能提出的问题的明确答复。

  “我们的进攻部队将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呢,”戈沃罗夫继续说,不过他这句话毫无疑问的语气。“根据我们侦察得到的情报和从莫斯科杜勃罗夫卡地区我军占领的滩头阵地上送来的情报,敌人防御阵地的前沿是直接沿着涅瓦河左岸延伸的。这是一条连绵不断的标准堑壕,挖有大量的步枪、冲锋枪和轻机枪的射击掩体。我要提醒大家,在河岸的陡坡上还设有单独的火力点,组成了低伸的火力。这些单独的火力点挖在陡坡上,相互间由主堑壕连接。与第一道堑壕平行,在相距五十到七十米的地方是第二道堑壕……”

  兹维亚金采夫相信,担任突破任务的部队指挥员并不是初次了解戈沃罗夫此刻所讲的侦察得来的情报,有许多东西兹维亚金采夫本人也早已知道。但是把所有的材料这样综合起来进行介绍,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

  这次兹维亚金采夫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在戈沃罗夫讲话中究竟是什么东西给了他特殊的印象。这就是他讲话的方式和他所讲的内容适成鲜明的对照。

  “河岸的陡坡……低伸火力……挖在河岸上的火力点……第一道堑壕……第二道堑壕……施利色堡……第八水电站”

  这儿的每一个字都预示着一场血战,每一个字都意味着千百人的死亡。可是司令员讲这一切,就象是在不厌其烦地执意要向大家讲清一条通向某个居民点的错综复杂的道路,而这个居民点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出来。仅此而已……这个鲜明的对照使以前从未听过戈沃罗夫发言的兹维亚金采夫感到非常惊奇,他不禁凑到坐在旁边的马林尼科夫的耳边小声说:“象是搞演习。好象一切都估计到了……”

  马林尼科夫没有回答,只是皱了皱眉头。

  “第三道堑壕”……“炮兵火力点”……“机枪火力点”……“据点”……“铁丝网障碍物”……又是“支撑点”……兹维亚金采夫心里记着司令员的每句话,这些话在他的眼前化为真的堑壕,真的混凝土工事,可想而知,在这些工事的枪眼里还有机枪的枪筒。

  戈沃罗夫不时地举起讲解棒,在地图上指出敌人据点的位置或侧翼火力的方向,这火力可以扫射未来进攻途中的一些地段……

  然后他开始把任务布置给第二梯队的部队,炮兵和空军……

  但是现在已经有另外一个原因使兹维亚金采夫不能注意地听司令员讲话了。兹维亚金采夫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给筑垒地区布置任何任务。这给人一种印象:简直把筑垒地区忘了。各师的番号及其指挥员的名字都提到了,也谈到了在特鲁巴乔夫、西莫尼亚克、鲍尔谢夫和克拉斯诺夫的四个师强渡涅瓦河以后第二梯队的部队应该做什么。可是没有提到第十六筑垒地区。这个情况使兹维亚金采夫感到不安,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戈沃罗夫分析敌军兵力的那部分报告。报告的结尾又引起了兹维亚金采夫的注意。司令员一句一顿地说着,这时他的话特别有分量。他说:

  “进攻将于明天——一月十二日九时三十分开始。在强渡涅瓦河之前,两个方面军的炮兵以及波罗的海舰队和提瓦河筑垒地区的大炮,将进行两小时又二十分钟的炮击,接着是火箭炮的齐射。十一时四十五分突击队和扫除障碍队开始渡河。十一时五十分第一梯队各师的散兵线强渡涅瓦河,因此筑垒地区地雷场上相应的通道今夜要准备好。各师的指挥员都已接到本师的具体任务了。”

  戈沃罗夫没有再说下去,他在桌旁坐下来。停了一会,他简短地问道:“有问题吗?”

  大家沉默了一些时候:面临着重大的时刻,到会的人们好象都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随后参加会议的人们开始向司令员提出许多问题。好象一切都估计到了,所有的任务都安排妥当,敌人的情况和分布,进攻方向都已注明在地图上了……

  而指挥员们仍然问这问那,要开到冰上去的重型坦克用的木板路面是否准备好了,坦克修理站有没有掉到前沿来,打算安排多少门大炮用于直接瞄准射击,如何组织弹药的运输以及其它许许多多问题……

  戈沃罗夫作了简短而明确的回答。但是关于筑垒地区在即将举行的进攻中所担负的任务谁也没有问起。

  这一点使兹维亚金采夫感到失望。他凑近马林尼科夫,小声问道:“指挥员……我们呢?!”

  “已经说了:参加进攻前的炮击。”

  “仅仅就这一点吗?”

  “领导看得更清楚……”马林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

  这个筑垒地区的老兵马林尼科夫的冷淡回答激怒了兹维亚金采夫。

  一股克制不住的内心力量促使兹维亚金采夫站起来高声问道:“司令员同志,允许我提问吗?”

  问题似乎已经提完了,所以大家有些惊奇地转过身来看他。

  “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重复道,“请允许我提个问题:第十六筑垒地区部队的任务是什么?”

  兹维亚金采夫话刚一脱口,便感到任务问得很荒唐。

  无论是他,还是马林尼科夫都很清楚筑垒地区在面临的进攻中的任务。兹维亚金采夫想问司令员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能否更积极地使用各机炮小分队的问题。可是他却偏偏不是这样提出问题。

  兹维亚金采夫看见,戈沃罗夫微微抬起他那线条分明的眉毛,困惑不解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杜哈诺夫。

  “中校同志,”集团军司令员带着明显的不满说,“您的问题难以理解。您和筑垒地区指挥员很清楚,你们的任务是以大炮和机枪的火力支援突围部队……”

  “可是,将军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大声说,“筑垒地区的指战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他们以前都是列宁格勒的工人……而现在只是消极地参加战役……”

  “用火力支援进攻的部队,这不是消极参战……您早应该懂得这一点了,中校同志,”杜哈诺夫严厉地说。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完全明白了,他提的问题是多么不恰当,而这个问题又使他自己陷于多么尴尬的境地。

  忽然兹维亚金采夫听见了几句善意的话。

  “将军同志,你是吓不住他的!……他甚至当着斯大林同志的面也敢批评我们大家……”

  兹维亚金采夫很快明白过来,这些话是伏罗希洛夫说的。他怀着希望看了看元帅,发现元帅正在看他,脸上还露出了善意的嘲弄人的微笑。

  元帅间接地支持了兹维亚金采夫,而且还赞许地提起他过去当着斯大林的面所作的一次发言,这一切起了作用。兹维亚金采夫在那些注视着他的到会者的脸上看见了好奇和赞许。甚至在戈沃罗夫的眼神里也闪过了一丝情不自禁的笑意。

  兹维亚金采夫仍然站着,不知怎么办好,他感到所有的人,包括日丹诺夫、戈沃罗夫和杜哈诺夫都在注视他。

  “会后留下来,”伏罗希洛夫向他挥了一下手,“毕竟是老相识……”

  “是!”兹维亚金采夫终于说,他忽然感到马林尼科夫一直在拉他军服的袖子。

  “我可以……坐下吗?”兹维亚金采夫问,不知为什么,他不是瞧着元帅,而是瞧着马林尼科夫。

  “请坐,”伏罗希洛夫微笑着回答他,然后转向日丹诺夫说:“请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日丹诺夫发言。”

  日丹诺夫站了起来。他穿着那件平日穿的“斯大林式”的灰色短上衣。

  坐着的人都把身子向前移动了一下。他们这些红军的将军和校官几乎都是党员。在听戈沃罗夫说话的时候,他们思索的是纯属军事范畴的东西。有关敌军大炮、坦克、飞机和工事的情报,以及每分钟都经过精确计算的进攻计划使到会者忘记了其它的一切。

  可是现在,当日丹诺夫从桌旁站起来的时候,这些人的整个身心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伟大的布尔什维克党的一员。

  “同志们!”日丹诺夫朝着到会的人说,“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为列宁格勒讨还血债的时刻,为列宁格勒所遭受的种种苦难而惩罚敌人的时刻到来了。同志们,为了使即将开始的进攻能够取得胜利,我们做好了一切工作。在不久前进行九月战斗的那个时候,我们在进攻地段只能集中六百门大炮。而现在这儿却已集中了将近两千门大炮和迫击炮。在九月战斗的日子里,我们在莫斯科杜勃罗夫卡附近只有三个整师,以及两个师和一个旅的个别部队。而现在我们有哪些部队,你们已经听司令员讲了。我们现在还有足够数量的飞机。沃尔霍夫方面军在出发阵地上集中了十三个师,还有几个步兵旅和坦克旅。光荣的伏罗希洛夫元帅和我们在一起。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失从另一面协调部队作战。而派往沃尔霍夫方面军任第二突击集团军军事委员的,是我们土生土长的列宁格勒人,我们的市委书记华斯涅佐夫。敌人的部队也不少,对此我们不会视而不见。但是敌人已经没有能力调遣部队来增援了,因为红军正在斯大林格勒附近歼灭大量的德寇。就是说,同志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日丹诺夫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身子稍稍向桌子俯了一下,又开始说:

  “到刚才为止,我和戈沃罗夫同志一样,是把你们作为红军基干指挥员来对你们讲话的。现在我要以我们布尔什维克党的名义,以列宁格勒党组织的名义对你们说话。我们这儿所有的人都是共产主义者,党的和非党的共产主义者,在每个共产主义者的生活中都有他们的心灵受考验的特殊时刻。

  “现在我们生活中的这种特殊时刻来临了。突破包围,这不是单纯的军事战役。这是我们对列宁格勒应尽的义务,这是为了纪念伟大领袖而应尽的义务,我们的城市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是我们对全体苏维埃人民应尽的义务。我们一定能够证明,同志们,我们既无愧于共产主义者的称号,又无愧于苏维埃指挥员的称号。”

  日丹诺夫又停了下来。

  掩蔽部里寂静无声,兹维亚金采夫甚至可以听得见他的急促的呼噜呼噜的呼吸声。

  日丹诺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说道:“同志们!我现在来宣读军事委员会告列宁格勒方面军全体指战员书。”

  大家立刻不约而同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

  “‘……命令第六十七集团军各部队,’”日丹诺夫读道,“转入决定性的攻势,粉碎抗拒的敌集团军群,与从对面打过来的沃尔霍夫方面军部队会师,从而粉碎敌人对列宁格勒城的包围。

  “‘军事委员会相信,第六十七集团军各部队一定能光荣地,成功地履行自己对祖国所承担的职责……”

  日丹诺夫停顿了一下,把告指战员书放下,细细端详那些朝他看着的脸,然后又把告指战员书拿到眼前,用更高的声音一直读完:

  “‘勇敢战斗,永远向前面的人看齐,表现出主动性、机智和熟练的技术吧!

  “‘光荣属于战斗中英勇无畏的战士!

  “‘勇敢地去战斗吧,同志们!请记住:列宁格勒的生存和自由寄托在你们身上!

  “‘让你们光荣的胜利的战斗旗帜永远高高飘扬!

  “‘让列宁格勒冲破敌人的包围和全国重新会合吧!

  “‘战斗吧,和敌人进行殊死的战斗吧,英勇的战士们!……’”日丹诺夫把告指战员书放到桌子上。

  “乌拉!”兹维亚金采夫想喊出来,但他及时忍住了。他朝马林尼科夫看了一眼。中校并没有觉察他的激动,因为和其他人一样,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日丹诺夫的每句话,注视着他的每个动作。

  “请坐,同志们,”日丹诺夫说,接着自己也坐在椅子上。“这份告指战员书,”他指着打字稿,已经改用平常的声调说下去,“要在今天晚上和夜里向第六十七集团军的各部队宣读。我现在是对出席这次会议的各师政治副师长,全体政治工作人员说话。要使每个战士都知道这个命令。还有,我们的老布尔什维克,列宁格勒工厂的工人骨干,国内战争的参加者将要到各部队去讲话:州党委和市党委已经派了数百名这样的同志来当宣传员。他们今夜即将到达部队。请帮助他们,同他们协作——要尽量使更多的战土听到他们的讲话。”

  说完,他转身对戈沃罗夫说:“我的话完了,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

  戈沃罗夫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伏罗希洛夫,看到他同意地点点头,于是说:“会议结束了,同志们。指挥员们可以回自己的部队去了。”

  兹维亚金采夫走到一旁,紧贴着木头墙壁,以便不妨碍别人走出掩蔽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元帅要他会议结束以后留下来,但是伏罗希洛夫正在和日丹诺夫、戈沃罗夫、杜哈诺夫谈话,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走到桌旁去很不妥当。

  所以兹维亚金采夫犹豫不决、倒换着脚站在那里。

  ……他在离卢加地区不远的路上遇到伏罗希洛夫差不多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当时他们有过一段值得纪念的谈话……

  从那时起兹维亚金采夫没有再见到过元帅。

  “我在汽车里等你,”马林尼科夫一面小声地对他说,一面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兹维亚金采夫几乎是在恳求他。

  “为什么?”马林尼科夫嘟味着。“又没有命令我在这儿等。”

  只剩下兹维亚金采夫一个人了。假如不算那几个背朝他站在桌旁的首长,他是一个人了。“我还是走了吧!”兹维沙金采夫暗暗地对自己说。“元帅要我留下来,可是最后没仅这事放在心上,也许已经把我忘了。不执行这个非正式的命令,比硬要留在元帅身边好些。我再等一分钟,假如他不转过身来,我就走了。”

  这时伏罗希洛夫突然把头转向门边,看见了兹维亚金采夫。

  “来吧,到这里来,中校,”伏罗希洛夫招呼他。从各方重看来元帅的情绪很好。

  兹维亚金采夫想正步走过去,但是他穿着毡靴,而且感到脚上象挂着秤砣,因此很难做到这一点。杜哈诺夫、戈沃罗夫和伏罗希洛夫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在离他们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兹维亚金采夫一面暗暗咒骂自己瞎提不适当的问题,一面挺直身子,两手贴紧裤缝,对伏罗希洛夫这个军衔最高的人,与其说是高声地,毋宁说是含糊不清地嘟哝道:“苏联元帅同志!兹维亚金采夫中校遵照您的命令……”

  他一时说不上来,不知是说“来到”好,还是说“报到”好,这两种说法都不合眼前的情况,所以他没有说下去。

  “不要难为情,中校!”伏罗希洛夫客气地说,然后向日丹诺夫解释道:“您知道吗,安德烈,就是这个中校在克里姆林宫的讲坛上是怎样讲话的吗?这是在苏芬战争之后不久的事。斯大林同志召开军事会议。凭良心说,我们的几位苏沃洛夫在会上有点儿飘飘然起来。而他……请原谅,我忘了你姓什么?”

  “兹维亚金采夫,元帅同志,”中校提醒他说,同时忽然想到:“克里姆林宫的事他记起来了,而在卢加附近的那次见面他大概忘了。”

  “兹维亚金采夫同志,要知道,我也认识您呢,”日丹诺夫突然说,“正是您给我讲过,工程处打算怎样修建卢加防线,是不是?”

  虽然日丹诺夫是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有将军的军衔,但他在和别人交往时,主要还是保持着党的工作者的风度,从来不使用“军衔”,也不使用“请报告”这种词汇。

  “是我,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兹维亚金采夫回答说。他已经感觉自己比较有信心,比较镇静了。

  “不管怎么说,中校同志,既然一切都明白了,就不该再提这种冒失的问题,”戈沃罗夫严厉地说。“难道集团军司令员没有给你们的筑垒地区布置任务吗?”

  戈沃罗夫皱起眉头,把视线转向社哈诺夫。

  “布置了,将军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迅速地抢在杜哈诺夫的前面说。“筑垒地区的任务是明确的。”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戈沃罗夫还是那样严厉地追问道,好象要叫人明白,“上层关系”并不能赋予这位指挥员任何特殊权利;他作为方面军司令员决不能容忍任何不守纪律的现象,“把你们的任务重复一遍!”

  “第十六筑垒地区的任务是使用各种火器支援突围部队,必要时,在接到有关命令以后,再把自己的部队部署到涅瓦河左岸去,以便占领新的防线。”

  兹维亚金采夫似乎是一口气就把这些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一点不错,”戈沃罗夫仍旧皱着眉头,但说话的声音里已带着满意的语气。接着补充道:

  “只是你们要注意,打炮时不要打碎左岸边缘的冰层,否则整个强攻对岸的战斗会被你们破坏。”

  “已经考虑到了,司令员同志。”

  “那么……为什么刚才还要提不必要的问题呢?您不是都清楚了吗,可您……”

  戈沃罗夫挥了挥手。

  这个斥责的手势比戈沃罗夫话中流露的责备语气更使兹维亚金采夫难受。他觉得戈沃罗夫想说:“您在表现自己,为的是引起别人注意……”

  忽然兹维亚金采夫象跳进了冰水里,他说道:“司令员同志,我错了。可是,别的部队去突围,而我们却留在后面,这叫我们这些列宁格勒人怎么不难受呢?!要知道我们……”

  “等一等,中校,’戈沃罗夫打断了兹维亚金采夫,有点儿异样地端详着他。“您不是五月间在基洛夫工厂工作过的吗?”

  “是的,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回答说。

  他看出戈沃罗夫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好象用无声的语言在问:他的那个精神创伤长好了吗?愈合了吗?……其实,这只是兹维亚金采夫的感觉,因为戈沃罗夫的脸上立刻恢复了通常的表情,似乎他断定,此时此地,不该谈个人问题,这种问题与明天即将完成的有决定性意义的头等大事无关。

  戈沃罗夫停了一会,用教训的口吻说:“中校同志,战争中什么地方都同样重要——不管是前线,还是后方。我感到遗憾,还得向您提醒这一点。您是否明白,假如敌人在突围地区某一地段上转入反攻,并且也企图强渡涅瓦河,那时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吗?谁来挡住他们呢?”

  戈沃罗夫没等兹维亚金采夫回答,就转向伏罗希洛夫说:“我到第六十七集团军指挥所去。元帅同志,允许我离开吗?”

  “正如古时候所说的,愿上帝保佑您,”伏罗希洛夫说,“我和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到斯莫尔尼宫去。”

  戈沃罗夫和杜哈诺夫已经离开了掩蔽部,日丹诺夫接着也通过一扇狭窄的门走了出去,门后大概是一间休息室,——总之,这样一来,伏罗希洛夫和兹维亚金采夫有短短的几分钟单独待在一起了。

  “元帅同志,我可以走了吗?”兹维亚金采夫立正问道。

  “等一等,你马上就可以走的。中校,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么回事。我并没有忘记我们在卢加附近的那次谈话。当时你讲的那些话对我来说很有用,很必要……我们把明天的战役称为‘火花’。既是‘火花’,就意味着终将成为熊熊烈焰。这些火花,不是今天才点起来的,也不是今天才变成熊熊烈焰的。我们在莫斯科城下就给希特勒点了一把火!现在,在斯大林格勒同样如此……而当时,在四二年夏天……总之,当时你讲的话对于我就象是早期的一朵火花……再一次感谢你对我说了那些话。”

  “为苏维埃联盟服务!”兹维亚金采夫立正回答。

  “我看得出,你服务得不错。”伏罗希洛夫朝着兹维亚金采夫军服左襟上的两枚红星勋章点点头说,“你走吧!”

  兹维亚金采夫回忆起很久以前和元帅的那次谈话。

  伏罗希洛夫当时问兹维亚金采夫:为什么在波罗的海沿岸没能挡住敌人,让他们先后占领了奥斯特罗夫和普斯科夫……可是在卢加却挡住了敌人……对此,他是怎么想的。

  兹维亚金采夫回答道;因为人们终于懂得了,他们不只是为一块土地而战斗,而是为列宁格勒,为全国而战斗……

  “我们很迟才开始懂得这一点……”当时伏罗希洛夫悲痛地说。

  兹维亚金采夫和伏罗希洛夫的这两次会见,中间相隔仅一年半,可是却给人以恍如隔世之感。

  兹维亚金采夫走出司令员的掩蔽部,朝汽车走去,他知道马林尼科夫在那里等他。停车场设在小树林里。它离掩蔽部和战地临时指挥部的土屋式掩蔽部有一公里多路。

  兹维亚金采夫走过的地方有无数小土沟,他看到在一条土沟的沟底里,聚集了许多战士,团团围着一辆T-34型坦克。一个穿便服的人,站在坦克的装甲板上,正在说话。

  显然,这是一位党的宣传工作者。这些党的宣传工作者和专职政工干部一起,在部队里进行宣传鼓动工作已经好几天了。

  讲话的片断传到了兹维亚金采夫的耳边:“列宁对我们说过……”,“三十俄里……”,“野蛮师……”,“尤登尼奇……”。他感到从深深的土沟底里隐约传来的声音很耳熟。兹维亚金采夫止步倾听起来。

  “……于是,同志们,”从土沟深处传来的还是那个声音,“十月底我们开始和尤登尼奇部队进行决战。我们师的政治部在决战的前夕印发了传单……就是这一张,我的同志们,这张传单我一直保存到现在,请你们听一听吧……”

  宣传员背朝兹维亚金采夫站着,从高处要看清他的面孔是不可能的。但根据他的声音兹维亚金采夫断定:坦克上站着的是科罗廖夫。

  “红军战士同志们,”他继续说着,看来是在读传单。“你们希望的是什么,全体劳动人民希望的是什么?都是一回事:快点结束战争,开始和平的生活……为了这个目的,需要做什么呢?需要粉碎敌人,消灭敌人……每一个红军战士都非常明白这一点,因为他同时也是工人和农民。

  “……但是,是否所有的红军战士同志,在任何时候都能出色地战斗,以便更快地消灭敌人呢?不,有时候,个别的胆小鬼和坏家伙只不过听见一点风吹草动或者一小撮白匪的几声枪响就仓皇逃跑,因此搞垮了队伍,使其他忠诚而有觉悟的战士不知所措。

  “……消灭逃跑的叛徒!

  “忠诚的战士们万岁!

  “全面的、彻底的胜利万岁!

  “无产阶级革命的柱石——红军万岁!……”

  ……科罗廖夫停了一会,放低了声音补充道:“同志们,这就是二十二年前,在和尤登尼奇决战前夕我们第六步兵师的政治部所写的传单。今天的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告指战员书你们刚刚听过了。不同的地方当然有,时代不同了,任务不同了。可是意思是相同的:一切为了歼灭敌人!消灭德国占领军!光荣属于未来战斗中的英雄们!”

  ……响起了激昂的“乌拉”声……科罗廖夫被许多手扶着走下了坦克装甲板。

  兹维亚金采夫顺着土沟的斜坡很快走下去。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真的是你吗?……”

  战士们看见了突然出现的指挥员,便让出了一条路,看到这个指挥员张开双臂向宣传员走来时,他们便向四面散开,以免妨碍他俩的会见。从各方面看来,他俩是老朋友。

  “马克西莫维奇,亲爱的!”兹维亚金采夫紧紧地拥抱着科罗廖夫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呀,我的亲爱的朋友,总是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科罗廖夫微笑着回答。“难道有什么重署的事情没有我能成吗?你呢,看来,就在这里服役吗?”

  “在这里,在这里!”兹维亚金采夫肯定地说。“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他再一次问道,可是他立即想起了日丹诺夫的话,于是说:“不过,我知道你是来搞宣传工作的,是吗?”

  “光用口头宣传,我可不习惯。你不是在这里服役吗?我也是。”

  “你也在服役?”兹维亚金采夫困惑不解地叫了起来。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可你在部队里当什么呢?”

  “当什么,当什么!你知道,我还没有当上将军,你离元帅也还很远!不过,看来你已经当了中校,添上了第三道杠杠了。我们的战地坦克修理站设在这里,离此地五公里左右。”

  刹那间,兹维亚金采夫全都明白了。几天以前,在集团军司令部的一次会议上他就听说过,为了修复在当前战役中打坏的坦克,这里来了修理站。

  “你是不是……”兹维亚金采夫内心羡慕地问,“要和部队一块儿过河?”

  “不,我不到那边去,说是我年纪老了。不过基洛夫厂的工人到修理站来的不只我一个……”科罗廖夫忽然不作声了,好似想起了什么,接着皱起眉头问道:

  “你这个鬼东西,为什么不给薇拉通个消息?”

  兹维亚金采夫急忙从科罗廖夫身旁闪开。他好不容易才开口说:‘我……给薇拉?难道……”

  他忽然高声叫起来,好象怕站在旁边的科罗廖夫听不见他的话似的:

  “这么说,薇拉还活着?她在哪里?在哪里?要知道我……”

  接着他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地告诉科罗廖夫,说他看到军医院的废墟,他相信薇拉已经牺牲了。不敢把这消息告诉科罗廖夫,他曾经设法寻找薇拉的下落,最后在华斯涅佐夫的帮助下找到了这个模糊的、难以弄清的线索……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能肯定薇拉是否活着……

  “她还活着,薇拉还活着!”等兹维亚金采夫终于说完以后,科罗廖夫说。“大约三个月以前她寄来一封信。信上说,她在大后方某地的一所军医院里住了很久。她写了地址,但战时信件检查机关涂掉了这个地名,几乎把信纸弄了个洞。而后来……一句话,她现在在沃尔霍夫方面军。”

  “在沃尔霍夫方面军?”兹维亚金采夫惊奇地说,“你从哪里知道这句消息的?”

  “唉,亲爱的,说来话长啦。我是从兄弟巴维尔那里知道的。他现在也在沃尔霍夫方面军……”

  “对,对,”兹维亚金采夫赶紧肯定说。”可是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巴维尔到这里来过。没住多久。大约三天光景。但还是来看过我。一句话,薇拉一出院就找到了他,看来那所医院也在沃尔霍夫后方的某个地方。简短点说,巴维尔帮了她的忙。现在她参加了正规军,在某师的卫生营里工作。”

  “可是难道……难道……”兹维亚金采夫对听到的一切大为惊愕,他喃喃地说,“难道她不能给我一个信息?……而你,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也太……”

  “瞧你说的,阿廖什卡!她往哪里给你捎信啊?我接到她来信的时候,你早就不在工厂里了。而你待在哪里,我一点不知道。当时我想,如果你在附近的话,那你会找个时间顺便到工厂来一趟的……”

  “可是,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我不到工厂去,正是因为我怕……”

  ‘你是为了不让我伤心吗?那么好吧,阿廖什卡,谢谢你,不过我的心早就硬了。生活把我的心血已经熬干了……并且我还发过誓;一定要坚持到胜利……现在,我送你一件礼物……”

  说着他解开大衣,里面露出一件束着军用皮带的棉袄,他把手伸到棉袄口袋里,摸了很久,才掏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信纸。

  “给你,把薇拉的信拿着。信里也提到了你……”

  兹维亚金采夫急忙从科罗廖夫的手中拿过信纸。

  “那么你……明天要参加战斗了?”科罗廖夫问道。

  因为兹维亚金采夫一直不吭声,于是科罗廖夫微笑着说: “算了吧,你不用瞒我,中校。命令我听到了。”

  “我没有瞒你,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把信紧紧地捏在手中回答说。“不过,我不能参加战斗,我得保证后方的安全,我的职责如此……”

  “那么和我的职责一样啦?你抱怨吗?这不应该。这是由于……嗯,自尊心太强,是吗?……你应该知道,要取得胜利,不能只靠那些冲锋陷阵的人……”

  “你在向我宣传吗?”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向你宣传。虽然我觉得你到现在连简单的道理还没有弄懂……好吧,再见吧,我知道你急于看信了。”

  突然,老头儿把兹维亚金采夫拉到跟前,用自己的脸颊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轻轻地推开他说:“连接吻也不会了。早就不会了。好吧,阿廖什卡……祝你健康!胜利时再见!”他转过身,沿着土沟的斜坡很快地往上走去。

  兹维亚金采夫目送科罗廖夫走了以后,急忙展开信纸。

  他读着:

  “我亲爱的父亲!我活着,而且身体健康。现在我来解释为什么一直没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你。我们的军医院中了一发炮弹,也可能是一颗炸弹。我无法肯定,因为三、四天后我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那时我已身在拉多加湖的对岸了,原来,我被疏散到这里。我在……”下面就是科罗廖夫提到的那个涂掉的地方,“躺了一个多月。我不能写信,我除了受到震伤以外,右手也在房子坍塌的时候受到轻微压伤。可是我又不愿意请别人代写,我怕你会认为我的手截掉了。睡在我旁边床上的病人是个女医生,中校军医。她和我一样在……”下面又是涂掉的地方……“受了严重震伤。我们很要好,她向我保证,在我出院以后,她将帮助我留在前线。

  “她比我先出院。我出院以后找到了她。因为我以前是编外的工作人员,所以为了参加正规军,费了很多周折,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准备写了。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很走运,因为我偶然中得知巴维尔叔叔在方面军司令部。简短地说,现在我在卫生营服役。我希望你身体安好,因为在列宁格勒已经不再闹饥荒了。亲切地吻你。如果阿廖什卡·兹维亚金采夫还在你们工厂里,请转告他,说我还记得他,并且想念他。他一定到我们的军医院去过,必定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而我偏偏与可恶的德寇作对,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健康。附上我的战地信箱号码。阿廖什卡要是还和你在一起,请通知我。我马上也给他写信。愿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在胜利后再见……你的薇拉。”

  兹维亚金采夫看完了信,把它藏在军服口袋里,开始沿着土沟的斜坡慢慢向上走去。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冰封的涅瓦河面。高耸的悬崖似的汉瓦河东岸在寒冷的烟雾中隐约可辨。敌人就在那里,明天就要和他们血战一场。

  可是兹维亚金采夫此刻所想的不是躲在对岸布雷场和蛛网般的铁丝网后面战壕里的德国人。

  他向远方一直看过去,因为薇拉在那里,离他总共只有几十公里的远方。也许她现在也站在那里正朝着这边眺望吧,遥望着她无法看见的涅瓦河西岸,心里想着,他,兹维亚金采夫在这里……

  他希望这是真的,并且相信这是真的,不过不是理智,而是感情使他相信这点……

  “马上给她写封信……”兹维亚金采夫激动地想着,“她活着,活着,这就是她的战地信箱号码!……”

  可是他立刻对自己说:“不,战斗结束以后再写。谁知道明天我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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