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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五章



夜间下了一场大雪。刺骨的寒风在涅瓦河上呼啸。

  第十六筑垒地区——或者又称涅瓦河筑垒地区的指挥所只比四周被风吹积的雪堆稍微高一些。

  入口处有一名哨兵,身穿短皮大衣,胸前挂着冲锋枪,不停地跺着双脚。

  “指挥员在吗?”兹维亚金采夫问他。

  “您是谁,指挥员同志?”哨兵以尊敬的、但又是恰如其分的庄重口气问道。

  “请你去报告,我是兹维亚金采夫中校,从方面军司令部里来的。”

  哨兵唰地立正,随即沿着一条通往地下深处的阶梯走下去,从那儿传来了他的嘶哑的声音:“少尉同志,从方面军司令部来了一位中校。”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穿皮背心的少尉走了上来。

  他疑问地看了一眼兹维亚金采夫和他那陈旧的小手提箱。

  “中校同志,请出示您的证件。”

  兹维亚金采夫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及出差证。少尉仔细地研究了证件后说,筑垒地区指挥员此刻在指挥所里。他请兹维亚金采夫到掩蔽部里去。然而他自已抢先一步走在兹维亚金采夫前面,顷刻消失在昏暗中。

  “想先去报告!”兹维亚金采夫想,于是有意放慢脚步,跟在少尉后面。

  掩蔽部相当宽大。在它的前半部,两边都是木板床。门的右侧,两部战地电话机就放在木板床上;电话机旁摆着一盏用炮弹壳做的油灯。这里有一名通信兵。对面,左边的板床上整齐地铺着灰色军被,上面放着一件短皮大衣。显然那里是少尉睡的。

  过了一会儿,把掩蔽部隔成两部分的布帘子掀开了。在油灯的亮光下,兹维亚金采夫看见了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中校。他全副武装,连着武装带的腰带被套着皮套子的手枪坠得略微往下歪。军服上的钮扣全都扣得整整齐齐。时时处处都特别注意外表整洁仪态端正是各筑垒地区指挥人员的共同特点。

  “您好,兹维亚金采夫同志,”中校善意地微笑着招呼道;“请进来。”他把帆布帘子高高地撩起。

  “允许我去执行任务吗?”少尉在他身后问。

  “去吧!”中校头也不回地答道。

  少尉绕过兹维亚金采夫走了出去,随手紧紧关上了门。

  “请!”中校再次邀请道。

  兹维亚金采夫略微弯下腰,向前跨了两步。

  掩蔽部后半部简直就是一个房间,里面有在前线来说算是最舒适的设备。左边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右边墙上挂着地图和两张不大的肖像——斯大林和日丹诺夫。在门旁钉着自制的衣架——一块细长的、刨得很光的木板上,有一徘钉子敲成钩子的形状,一只钉子上挂着一件短皮大衣。靠着正面的墙边有张桌子,上面亮着一盏电石灯。桌子两边摆着长凳。房间正中,有只铁炉正在吐着蒸气。

  “好吧,指挥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让我们先作自我介绍吧。”他又一次把手伸进衣袋里,打算拿出证件。

  中校摆了摆手制止他。

  “不必啦。少尉已看过您的证件,这就够了:他是个很精细的人。现在该我介绍自己了。那么,请允许我报告,”他挺起胸脯继续说,“第十六筑垒地区指挥员马林尼科夫中校。”

  马林尼科夫把自己置于下级地位,这使兹维亚金采夫感到有点不好意思。马林尼科夫大概觉察到了这一点,因此,为了搞好关系,他就特意用随便的口气说:

  “您怎么还不脱掉外衣,兹维亚金采夫同志?随便点吧,象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象一位殷勤的主人,从兹维亚金采夫手中接过短皮大衣,并排挂在自己的大衣旁。

  这时门帘外开始了一阵忙乱。接着帆布的一角掀了起来,兹维亚金采夫又看见了少尉。

  “这儿来,”他指着挂有地图的那面墙不知对谁说道。

  接着出现了一个穿军大衣的人的背影和一双踏着碎步的大毡靴。在这个朝后倒着走的粗壮结实的战士的后面,又出现了一个矮小精壮的战士。他俩抬来一张木床。

  当木床在靠墙边而又不妨碍看地图的位置上放好以后,少尉就命令道:“现在去把被褥拿来。快!”他自己拿起兹维亚金采夫放在门边的小手提箱,塞到木床下面,随后走了出去。

  “我们住在一起,您不反对吧?”马林尼科夫问。

  “不会挤了您?”兹维亚金采夫迟疑地说。

  “只要和睦,不妨挤些。”中校笑笑。“两个人住在一起更愉快些。其实,”他纠正说,“我们这儿愉快的事很少。您指挥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指挥的是您,指挥员同志,”为了马上把一切都明确下来,兹维亚金采夫说。“我不是来代替您的。让我们坐下来彼此真正地熟悉一下吧。”

  “还早呢,兹维亚金采夫同志,还早呢!”马林尼科夫微微眯缝着眼睛,反对道。他把目光转向门帘,大声问道:“喂,怎么样啦?”

  没有人应声。

  “真是没纪律!……’马林尼科夫不满地嘟映着。等兹维亚金采夫坐好后,他便在对面坐下。“我们从哪儿谈起呢?”他问。

  兹维亚金采夫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帘外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接着少尉张开双手端进一只直冒热气的茶炊来。

  “迟啦,少尉!”指挥员故作严厉地责备道,并把目光转向兹维亚金采夫解释说:“我们这儿有个规矩,茶炊要随时准备好。说到玻璃杯,真倒霉,过去是有的,都打破了。我们凑合着用带把的杯子吧,象士兵那样……”

  少尉忽而消失在门帘外,忽而又走进来,把杯子、茶壶、盛着细糖的碟子、装着军用黑面包干的盘子、焖猪肉罐头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马林尼科夫看着桌上摆的这些东西,开玩笑说:“兹维亚金采夫同志,我有一个很大的缺点:不喝酒。我发过誓,等胜利后再痛痛快快地喝个够。但是我的誓言对您不适用。少尉!”他又喊道。

  但兹维亚金采夫举手示意制止。

  “什么都有一定的时候。”

  “回去吧!”马林尼科夫对走进来的少尉说,并开始往杯子里倒茶。

  兹维亚金采夫从自己的杯子里呷了一口来,然后坚决地说道:

  “请原谅,马林尼科夫同志,不要浪费时间了。让我们把享受和办事结合起来。有很多问题,它们……”

  “您以为,我就没有问题?”指挥员打断他的话。“只不过我也认为,什么都有一定的时候。但是,如果您等不及的话,我愿听从您的吩咐。”

  “别见怪,马林尼科夫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和解地说。“请提出您的问题。”

  “那么,第一个问题:那边,皇宫广场的人,是不是不满意我们的工作?”正如大多数列宁格勒人一样,马林尼科夫也用旧名称呼乌里茨基广场。

  “为什么不满意?”兹维亚金采夫奇怪地问。

  “既然派来了特派全权代表,可见是不满意我们了。”

  “不,马林尼科夫同志,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兹维亚金采夫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告诉他必须进一步加强工事?这一点难道马林尼科夫会不知道?不,指挥员期待他的是另一回答:他想要弄清方面军司令部在最近的将来打算干什么。然而他兹维亚金采夫本人也不知道这些打算。也许那位莫涅斯知道一点,但他守口如瓶。他甚至责备兹维亚金采夫过分好奇:“你想抢在统帅部和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前面?……”

  由于找不出话答复马林尼科夫,兹维亚金采夫就要求他:“请把你们的设施情况给我介绍一下。”

  “好的,”马林尼科夫答道。他从桌旁立起来,朝地图走去。

  他说话不多,但却讲得相当详尽:指出了第十六筑垒地区的范围和各机炮营的配置,汇报了武器装备情况,并满意地回答了关于指战员战斗素质的问题:

  “这些人主要来自工厂。但都已穿了一年多军装。是一些真正的战士。”

  关于战斗任务,没有多说什么:“普普通通的任务——象堵墙一样地待着。”

  这句话里明显地流露出苦闷的情绪。不过兹维亚金采夫知道,任何一个筑垒地区的命运都是这样的。即使是进攻时,它也只是让野战部队通过自己的阵地,而自己却留在原地不动。只有当进攻取得明显的胜利后,它才向前移动,又去挖堑壕,修筑火力点,在阵地前布雷。在战场上随时会出现进攻被敌人击退的危险。这时筑垒地区就应当掩护野战部队后撤,并阻击敌人的追击。

  马林尼科夫期待地望着兹维亚金采夫好一会儿,最后忍不住问道:“在准备新的进攻?”

  “怎么,难道您不高兴?”兹维亚金采夫含糊其词地反问。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敌人才不高兴。”马林尼科夫答道,声音里带着委屈。“不过我在这里已经目睹过一次进攻。那是在九月间。只不过毫无结果。”

  “您讲得不对!”兹维亚金采夫反驳道。“九月攻势破坏了敌人强攻列宁格勒的计划。这样的成绩难道还小吗?”

  “嘿,兹维亚金采夭同志!”马林尼科夫责怪道。“我们将要在一起执行战斗任务,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我们的计算有点儿奇怪。去年我们没能突破包围,但是却说,我们分散了敌人在莫斯科城下的兵力。今年也没有突破包围,但还是个胜利,因为使列宁格勒避免了一次强攻。那么,请问,象莫斯科城下那样的真正的胜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兹维亚金采夫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明白,马林尼科夫的这些话不是出自理智,而是发自一个列宁格勒人受尽折磨的心底。假如对这发自心底的呼声充耳不闻,那末,他们两人之间就永远会有一堵无形的墙。

  “从人情上讲我能理解您。”兹维亚金采夫平静地说,“因为我也曾不止一次被迫退却过。在卢加,在金吉谢普……”

  ‘那是另一回事!”马林尼科夫急躁地打断他的话。“当时各个战线都在退却。现在呢,别人都学会了打仗,而我们却在原地踏步。”

  两种感情在兹维亚金采夫的心里斗争着。

  他不禁回忆起很久前跟科罗廖夫上校的一次谈话。当时他自己也是这样责怪别人的,要求让他去战斗,而不要派他去修筑防御工事。兹维亚金采夫的耳边重又响起了上校那一连串讽刺的反问:“您尊姓,少校同志?苏沃洛夫?还是库图佐夫?您倒想指挥起军队来啦?……不,党把你摆在哪里,你就要坚持在那里,甚至死在那里!……”

  也许,现在应该把这段话对马林尼科夫重复一下?哪怕委婉些,换一种说法。告诉他战争中有各种英勇行为。忍受饥饿的围困,坚持不屈,这也是一种伟大的英勇行为。最后,提醒他一条起码的军事常识:任何一支军队,不可能在各方面都是很强的……

  但另一种感情——对列宁格勒和列宁格勒人负疚的感情,使他把这些清醒的道理忍住不谈了。这种感情比逻辑更有力,比健全的理性还要强,它是基于这样一个痛苦的、无可争辩的事实而产生的,这个事实就是:敌人兵临城下已一年多,占领涅瓦河左岸已一年多,可是赶走敌人,击退敌人的任何尝试,象莫斯科击退敌人一样,至今都没有取得成功……

  兹维亚金采夫被自己的这两种感情弄得心绪烦躁,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德国人在列宁格勒城下筑了非常牢固的防御工事。”

  “是的,”马林尼科夫表示同意,“德寇的工事构筑得相当牢固,简直没话可说!……”

  他们的谈话又完全回到职务的范围内。

  “有什么要求吗,中校同志?”马林尼科夫问。

  “暂时没有任何要求。”

  “如果您不反对,我们现在就可以到各营驻地去……”

  “我同意。不过我要把皮靴脱掉,换上毡靴。”

  兹维亚金采夫说完,就从木床下面拖出自己的手提箱。毡靴放在箱底。为了取出毡靴,他不得不把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床上:三套内衣、包脚布、短袜、白衬领、图囊。还有向薇拉要来的瓦利茨基的那幅画。现在这幅画已放在玻璃画框里。在木工组有个战士注意到兹维亚金采夫老是拿着这幅画看来看去,就自动替他做了一只框子。

  就在此刻,兹维亚金采夫也盯着这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把一张图片带来带去?”马林尼科夫笑着问,并且改称对方为“你”。

  “这可不是图片!”兹维亚金采夫回答,随后砰的一声关上箱子盖。

  “请原谅!”指挥员抱歉地说。“我没有立刻理会你是在看照片。我不习惯探听别人的秘密。”

  “这里毫无秘密,”兹维亚金采夫有意和解地说道。“而且这也不是照片。给你,如果想看就看好啦。”

  马林尼科夫把画对着电石灯光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这究竟是什么?”

  “纪念碑……。确切点说,是一座纪念碑的草图。是位老人画的。”

  “谁的纪念碑?”

  “一位列宁格勒人。一位列宁格勒妇女。这座纪念碑总有一天会建造的。”

  “原来如此……画的是真人吗?姑娘的容貌非常……怎么说呢……栩栩如生。”

  “我不知道。”兹维亚金采夫把眼睛避开指挥员,答道。

  “太棒了!”马林尼科夫仿佛没听到他的答话,继续看着画。“年轻,但……又显得老成。眼睛象是盯着敌人,但毕竟是和善的。看得出画家很有才能。给你,拿好。”他把画框递给了兹维亚金采夫。

  兹维亚金采夫重新打开箱子,想把画框放回原处。可是马林尼科夫忽然提议说:“或者我们把它挂起来,好吗?就挂在这儿,你的床旁边的墙上。”

  “不妥当。”兹维亚金采夫小声含糊地说。

  “为什么?”

  “瞧这儿……挂着谁的像?”

  “这有什么!我又不是叫把戈培尔挂在他们旁边。要是挂戈培尔,我也不会挂在这儿,并且完全是另一种挂法了:在垃圾堆上套着他的脖子挂起来。可是这幅画挂在这里正合适。瞧,墙上有一只现成的钉子。拿来!”

  他几乎是从兹维亚金采夫手中夺过画框……

  半小时后,他们同第十六筑全地区参谋长索科洛夫中校一起站在一条积着雪的深沟边上。兹维亚金采夫用望远镜仔细察看着展现在他面前的图景。

  下面,离土沟约五十米外,是平缓的坡岸,再过去是冰凌覆盖的涅瓦河。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筑垒地区的阵地:婉蜒曲折的交通壕、堑壕、隆起的火力点。只有紧靠涅瓦河的那片开阔地似乎没有遭到战火洗劫。那儿稀稀落落地竖着一些杆子。稍远一点,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猜到,那里有一排排架着铁丝网的木桩。

  “布雷地带?”兹维亚金采夫问,头朝杆子那边点了一下。

  “是的,”索科洛夫回答,又解释说:“为了不暴露,我们没有插旗子。从那边,”他朝河对岸点了一下头,“看我们的一切工事设施就象戏院里坐在第一排看舞台上那样清楚。”

  兹维亚金采夫重又举起望远镜看起来。

  涅瓦河左岸象一堵高墙,它几乎没有坡度。在这堵墙与冰封的河面之间,只有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平地。河岸上,阴沉沉地矗立着一座半倾斜的钢筋混凝土的巨大建筑物。建筑物的墙上弹孔累累,被打断的钢筋上吊着一块块混凝土。

  “这是什么?”兹维亚金采夫问。

  “您可不要向战士提这样的问题,中校同志,”马林尼科夫警告道,“他们立刻就会明白您是初来的。这是第八水电站,当然是从前的名字。墙后边有敌军的火炮和迫击炮。九月攻势前,方面军司令员戈沃罗夫将军来到这里,也象您这样,用望远镜着了以后说:‘好一座伊兹马伊尔①。’他说得对,这些墙就是用六英寸的炮弹也摧毁不了。”

  (注①:伊兹马伊尔——土耳其要塞。)

  兹维亚金采夫默默地向右移了移望远镜,对着一片稍微隆起在地面上的废墟。

  “这里,”马林尼科夫讲解道,“是阿尔布佐沃村,至少易手过十次,现在又落到德国人手中……”

  废墟那边响起了一梭子冲锋枪声。回答它的是一阵机枪的吼叫。接着一切又平静下来。

  “这是从‘小地’上开的枪,”马林尼科夫说,“那边,在阿尔布佐沃附近,有我们的人啊……”

  ……跟大多数上级指挥人员一样,兹维亚金采夫也是从不同的方面来体会军事行动的:当他看着地图上标出的作战行动时,是一回事;当他亲自参加作战时,是另一回事。

  地图上的作战就象棋盘上布的棋。有各种颜色的箭头,小旗以及其他符号,它们仅仅被想象为成千上万的活人。地图上听不到伤员的呻吟声,冲锋枪和机枪的啦啦声,炮弹和地雷的爆炸声。

  而在现场,所有这一切都具有了真实性,都变得有血有肉。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正在现场,这个地方在马林尼科夫掩蔽部的地图上用细线画的,由东向西延伸,形如小岛。在这个椭圆形的“小岛”上布防的是第九十三机炮营,该营守卫涅瓦河的杜勃罗夫卡地区的河岸。这儿刮着刺骨的寒风,到处是人在走动。而死神就从高高的河对岸睁着空洞、可怕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儿。面对面地和死神待在一起可真不简单!

  “我们到下面去!”兹维亚金采夫提议,同时马上想到:“在阿尔布佐沃村附近,我们那一小队战士的情况不知怎么样?他们面对死神已快一个月了……”

  马林尼科夫和兹维亚金采夫由少尉及两名冲锋枪手陪同,乘车和徒步走了不下五十公里,视察了火力阵地、堑壕及交通壕。

  “今天就到此为止,”马林尼科夫很坚决地说,“我们乘车回去吧。你,中校同志,路上辛苦了,该休息休息了。而我还得同参谋长一起搞作战情况报告。咱们走吧?”

  “依我看这样做吧,指挥员,”兹维亚金采夫答道,“你同参谋长先走,我在这里跟战士们谈谈。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主要还只是同一些无生命的东西打交道,很少有功夫同人们交谈。你嘛,当然很了解你的战士罗!可是我也应该熟悉他们呀。我随便到一个土屋式掩蔽部里去跟他们谈谈。咱们说定了,过个把小时,你派车来接我,行吗?”

  “你以为指挥员不在场,战士们会坦率些吗?”马林尼科夫眯起眼睛笑着问。

  “我对没有这种想法!”兹维亚金采夫回答道。“我到你们筑垒地区来并不是当钦差大臣的。以后待指挥所的时间有的是……我就去那儿,”他用手指着大约二十步以外的一个土屋式掩蔽部。“说定了?”

  “好吧,”马林尼科夫同意道。“汽车十七点三十分到这里。”接着他转身喊道:“少尉!跟我们一起走。一名冲锋枪手也走。另一名留下来,跟中校一道……”

  等马林尼科夫、索科洛夫、副官和一名冲锋枪手隐没在树林后边以后,兹维亚金采夫向他选中的那个土屋式掩蔽部走去。跟他的那名战士没有进土屋式掩蔽部去,他把手搭车冲锋枪上,站在门口。

  土屋式掩蔽部很小。在板床上有个人用短皮大衣蒙着头睡着。

  掩蔽部里只有一个人,这使兹维亚金采夫感到高兴。刚才他同马林尼科夫一起到一些土屋式掩蔽部里去过,里面的人都很多。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谈话总不是坦率的。对他提出的问题,战士们回答得既简短,又公式化。

  兹维亚金采夫小心地摇了摇睡觉人的肩膀。那人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一句,不情愿地撩开了短皮大衣。

  根据军服领章上的三角星判断,这人是个司务长或者副政治指导员。当他从板床上跳下来以后,他袖子上的红星才显露出来。

  “早上好,副政治指导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打趣道。然后,跟通常人们初次见面时那样,他道了自己的姓名,说了自己是什么人。副政治指导员听说他面前的人是一位中校,而且还是从方面军司令部来的,赶紧抓起丢在板床上的皮带往腰上系。

  兹维亚金采夫叫他坐下,自己也坐在板床边上。

  “请问您尊姓大名?”为了使对方不感到拘束,兹维亚金采夫仍旧用善意的打趣语气问。

  “中校同志,我是副政治指导员斯捷帕努什金!代理连政治指导员的职务。”

  斯捷帕努什金嗓音嘶哑,仿佛伤了风。

  在昏暗的油灯下,兹维亚金采夫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孔。命运使他偶然遇见的人已不很年轻了,约莫有四十来岁。睡觉时弄乱的浅黄色头发几乎盖没了斯捷帕努什金的前额。

  “那么,好吧,报告一下你们这儿的情况。也许您要先看看我的证件?”兹维亚金采夫问。

  回答完全出乎意外。

  “这不需要。因为我认识您,中校同志。不过当时您还是少校。”

  “原来如此!”兹维亚金采夫并不特别感到惊讶地说。“我们在哪儿见过?在基洛夫工厂?或者,也许还要早一点,在卢加?”

  “都不是,”斯捷帕努什金摇摇头。“我们曾一起乘过带篷大车。”

  “一起乘过大车?”兹维亚金采夫这下可有点困惑不解了,他反问道。“什么大车?”

  “运死尸的大车。到皮斯卡廖夫卡去。不记得啦?……您在那里埋葬了一位可敬的老人。跟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大尉,我们的队长苏罗甫采夫。还有一个姑娘……”

  整个土屋式掩蔽部好象倒塌下来,压在兹维亚金采夫身上了,连呼吸也感到困难了。不,他现在不是尽力想回忆起斯捷帕努什金。他眼前出现了莫伊卡河边的那个房间和薇拉的含着泪水的眼睛。接着又出现了月光照着的墓地。人们在那里用烈性炸药炸出土沟,把尸体埋在沟里。沟上有一根柱子,柱子上钉着一块牌,上面用红字写着:“勿向阵亡战士的尸体哭泣!”

  幻象被斯捷帕努什金的嘶哑声打破。

  “怎么,记不起来了?”他惋惜地问道。“但我却把您记住了。您知道为什么?当时我们很少把人装在棺材里。没有那么多棺材。”

  “我全记得,”兹维亚金采夫咬着牙齿说。“你们是两人,两名战士。”

  “对。对!”斯捷帕努什金高兴起来。“我和帕夫洛夫·科利卡!”

  “苏罗甫采夫大尉现在在哪里?”兹维亚金采夫问。

  对方摊开双手说:“我不知道,中校同志,所以也说不上来。城里的尸体在春天清理完了以后,我们的埋葬队就解散了。大尉也许在什么地方指挥一个营,或者一个团。这是一个认真的人!”

  “所以您就到这里来了?”

  “我还能到哪里去?我是伊若拉人。您听说过伊若拉营吗?早在去年八月我们就跟德国人打过仗。嗯,后来我受了一点伤。中了一块弹片。从医院出来,我进了埋葬队。离开埋葬队,自然就到这里来了。这里有很多我们伊若拉的人。”

  “对职务满意吗?”

  “把法西斯匪徒送进坟墓,我才会满意。我亲手埋葬了多少我们的列宁格勒人,我就要把多少法西斯匪徒送进坟墓。我在计数。以牙还牙。”

  “您已经把很多法西斯匪徒埋进了坟墓吗?”

  “在这里吗?……一个也没有。在筑垒地区,工作是待在原地不动的!当然,等我们的步兵登上对岸时,我们从这里用炮火支援过他们。可是我们的炮弹能打中什么只有上帝才知道:也可能是德国鬼子,也可能是空地。但是,中校同志,我需要明确的目标、。”

  “你一定会有这样的目标的。”兹维亚金采夫肯定说。

  “唉,中校同志,”斯捷帕努什金挥了挥手。“既然连秋天也还不能从这儿突破包围,那冬天是更不必说了。现在你登上对岸试试看,而且还要把火炮和重机枪搬上去。您看见过那样的河岸吗?”

  “那还不是一般的河岸,”兹维亚金采夫说。“比这还难攻的河岸我们也攻过……”

  他说的是假话。这种象城堡的墙一样的河岸他从来不曾攻过。

  “那么,您认为我们一定能攻克?”斯捷帕努什金不相信地问。“或者又要等到夏天?”

  “我们不会等到夏天的,”兹维亚金采夫固执地反驳道。“你开始计数吧,斯捷帕努什金。我对你讲的是实话。”

  “什么时候开始?”

  “怎么会没有,中校同志!这样的土屋式掩藏部在这里”数也数不清。允许我领您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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