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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五章



一九四二年春天,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十五万平方公里的辽阔战场。这里,在刚刚打完的冬季大血战中,德国光是陆军就损失了四十万人。

  德军官兵的尸体、击落的飞机、烧焦的坦克、扭歪的大炮,在雪消土露的地面上现出黑糊糊的轮廓。

  哦,要是这儿流的全是敌人的血,打坏的全是敌人的技术兵器,该多好哇!

  不,数以万计的苏联人—一战士、指挥员、游击队员——也在这片对他们说来是如此亲切的土地上倒下了,他们为从敌人手里解放这片土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也有苏联飞机栽入地里,也有苏联坦克烧毁,也有苏联大炮变成废铁。

  但是,没有一种代价会被我们的人认为过于高昂,因为他们的祖国、他们的国家、他们的社会制度正处在决定命运的关头。

  莫斯科州、图拉州、梁赞州的敌人已全部肃清,列宁格勒、加里宁、斯摩梭斯克、奥尔洛夫、库尔斯克、哈尔科夫和顿涅茨等州的许多区以及刻赤半岛也已光复。

  接下去该采取什么行动以取得最大的成功?这个问题摆在最高统帅部面前,首先是摆在斯大林的面前。

  现在他展望未来更有信心了。正规军已超过五百万人。到一九四二年五月,苏军拥有近四万五千门火炮和迫击炮,将近四千辆坦克和两千多架作战飞机。远程航空兵已经建立起来。开始编组几个空军集团军。

  不光是这种靠全体苏联人民非凡的努力所取得的军事力量使斯大林充满着信心。另一点对他来说也同样重要,那就是他感到自己所下断言果然正确的心情,因为他说过,德军不可战胜是无稽之谈,红军迟早会以事实证明这一点。

  由于冬季反攻得手,斯大林是不是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不管怎样,他总是看得比谁都准,比谁都远?

  这一点现在很难判断。只知道当总参谋部向斯大林呈报重点在于战略防御的春夏季军事行动计划时,最高统帅对计划作了若干修改。

  他建议以防御与积极进攻相结合作为计划的基础,——待别在列宁格勒附近、捷米扬斯克一带、斯摩棱斯克方向和利哥夫—库尔斯克方向以及哈尔科夫一带和克里米亚。

  斯大林这样修改计划是从愿望出发的,并没有充分考虑红军当时的现实可能。

  但希特勒遭到莫斯科附近的失败以后,却采取了非常措施:在一个冬季内把三十九个师和六个旅从西线调往东线;在德国实行了总动员,这就有可能再把将近八十万人送往苏德战线。

  到一九四二年五月,德国及其盟国在东线有官兵将近一百二十五万人,火炮和迫击炮四万五千多门,坦克和强击炮车四千多辆,作战飞机四千多架。

  红军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否在所有的方向上都保持强大?

  斯大林认为德国人将再度尝试占领莫斯科。由此他得出结论:非全力加强西方方面军和布良斯克方面军不可。

  但是,要加强这两个方面军,不可能不削弱西南方面军和南方方面军。然而斯大林却正是计划在那里——南方和西南方——发动攻势。

  急于在各处采取积极的战斗行动,乃是斯大林所作出的决定的关键所在。

  使这一点变得更加危险的是:出乎斯大林所料,希特勒不打算在中央方向下手。

  他的计划完全不是这样……

  这个计划是逐步趋于成熟的。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当希特勒宣布他亲自接过陆军最高指挥权时,这是一种拚命的姿态。

  实质上,他以前就是德国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现在他决心强调一下自己今后将直接领导他的士兵、军官和将领。他认为这个消息会给正在红军压力下退却的军队注入新的力量。在同古德里安谈话之后,希特勒给军队曾发去一通要求停止退却和扭转局势的电报,当时他幻想,过几天就能够发布一项新的命令向官兵致谢,感谢他们不仅粉碎了敌人的反攻,而且又在向莫斯科挺进。

  然而任何类似的情况都没有发生。希特勒不得不签署的下一道命令是撤军令…

  ……当哈尔德把这道命令的草案拿来给他签字时,已经快人夜了。患失眠症的希特勒照例想把“晚

  茶”没完没了地延长下去。他的副官们,还有约德尔、凯特尔,甚至希姆莱,已经控制不住要打呵欠,可是他根本不理睬。

  自从希特勒连遭败绩以来,他下意识地竭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改变他每日——应该说每昼夜——的作息时间。前不久还打算排成分列式通过红场的士兵,因顶不住苏军的压力而节节败退,在雪地上留下斑斑血迹。但是,这些士兵的呻吟也罢,苏联大炮的轰鸣也罢,都传不到此地拉斯腾堡森林里来。这里还是一切照旧。

  希特勒一天的工作是从看德国空军参谋部的例行报告开始的。然后戈林从他那离此不远的“指挥所”里来讲一通飞行员的辉煌战果。这些汇报照例不提德国飞机被击落,也不提苏联空军出击的情况。

  有时候戈林给元首送些礼物——带一些被德国空军摧毁的城市的照片来。希特勒特别喜欢看从空中拍摄的被围困的列宁格勒。照片上可以看到,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雪堆,雪地上有一个个黑点子,希特勒知道那是饿死的居民的尸体。这些照片在元首眼里比装饰伯格霍夫或新帝国办公厅墙壁的绘画珍品更有价值……

  接着约德尔来把过去一昼夜中各条战线上的战况向元首作一简要的汇报。

  随后则是哈尔德来就东线的情况作专门的报告。

  中午同往常一样开始举行作战会议。

  先讨论东线的形势。由三四张一点五平方米大小的纸拼成的地图在桌上铺开。希特勒要求按大比例尺画这些地图倒不是因为他眼睛近视。在大比例尺的地图上不仅可以标明各个师退到什么地方,也可以标上个别分队、甚或个别侦察班排推进到什么地方,以此造成均势的幻觉。

  担任讲解的是哈尔德。在他汇报的过程中,地图缓慢地移动,使所谈的那一段战线正好移到希特勒的眼前。

  希特勒不时打断哈尔德的话头。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表示应该把某几个师甚或某几个团调往哪里,同时发布任免指挥官的命令。这是元首扮演战神的一种奇怪而又显然徒劳的游戏。

  在场的人对这种游戏也乐于凑趣助兴,因为他们明白别无出路。凯特尔、哈尔德、约德尔注意着元首的每一句话和食指的每一个动作,以便迅即在地图上加以反映…

  在遥远的东方,苏联军队正在重创德军的突击集群,把他们撵得离莫斯科愈来愈远。而在这“狼穴”里,德意志武装部队的最高统帅却一心威风凛凛地摹仿着古人的赫赫武功--

  元首的白天就是这样过去的。傍晚开始喝茶,这已成为一种传统,而且不到午夜过后很久不会结束……但这次晚茶中止却比平时早。出现在客厅里的哈尔德恭敬地、但是坚决地请求元首单独接见。

  希特勒不大乐意地向自己书房里走去。他知道参谋总长要他干什么。希特勒已经好几次拒绝哈尔德固执地要他签署一道命令的请求。元首在内心深处期待中央战线的形势会奇迹般地好转,那时…那时他就毋需别人提示该发布什么命令……

  然而形势并无起色。终于到了这一天,哈尔德在作战会议后向希特勒说不能再等待了……

  进了书房,希特勒在桌旁坐下,开了灯,无可奈何地说:“来吧。”

  哈尔德打开文件夹,把一页在专用打字机上用大字打就的文稿放到桌上,然后退到墙边阴暗处。

  希特勒视而不见地看了一眼那页纸,把脸转向哈尔德,说:“您自己念。我听着。”

  哈尔德急忙重新跨前一步,拿起那道命令,略略弯腰凑近台灯,念道:“‘鉴于在美登以北和尔热夫以西出现的缺口未能堵住,我命令把第四集团军、第四坦克集团军和第三坦克集团军的战线撤至……’”

  “不!”希特勒两只手掌在桌上一拍,咆哮起来。

  “‘……撤至,’”哈尔德只做没听见元首的吼叫,继续往下念,“‘尤赫诺夫以东—格日阿次克以东—祖勃措夫以东—尔热夫以北一线…’”

  “不!”希特勒又大喝一声,并且跳了起来。“这是一道卑鄙的、失败主义的命令,哈尔德!”

  “我的元首,您说该怎么写呢?”哈尔德故意低声细气问。

  “打军队的屁股,打屁股:”希特勒喊道。

  “说他们给元首丢了脸。点指挥那些军队的孬种将军的名,该往他们的脸上吐口水!而这……哈尔德,您起草这东西的时候,您的笔听从什么人调度?”

  “我的元首,”哈尔德还是没提高嗓门回答。“我的笔听从现实调度。我从实际形成的情况出发。军队事实上已经退到刚才列举的那些地方。我的元首,认为他们是顶不住俄国人的压力而擅自这样做好呢,还是认为他们这样做是执行您的命令好呢?”

  希特勒两手捂住面孔。他的模样是如此沮丧,哈尔德简直感到腓德烈王正以傲慢和鄙夷的神情从镀金画框里俯视着元首。

  最后希特勒说:“把词句改一改……在‘我命令’之前加上‘同意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所请’几个字。”

  “是,我的元首,”哈尔德急忙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那一页纸上作了相应的改动。“允许我念完吗?”他问。

  由于希特勒不做声,他就念下去:“……‘在上述一线必须使敌人完全失去作战能力。该线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守住。’完了,我的元首。”

  “不!还没有完,哈尔德!”希特勒全身抽动了一下,叫道。“这不是我的语言,我的士兵一定不相信他们的元首会写出这种干巴巴的官样文章!……您写!”

  没有椅子可坐.哈尔德只得猫着腰,把纸放在台角上,处于一种别扭而又难堪的姿势。

  “您写!”希特勒重复了一遍。“要换一个结尾!”接着,他开始口述:“‘这次战争开始以来,我第一次下令在一大段战线上撤军。我希望这一行动将在无损于德意志军队的尊严的情况下完成。’”现在他的声音洪亮而庄重。“‘对敌军占优势的感觉以及要使敌人遭到最大损失的狂热决心。应当成为达到目的的刺激因素…’”

  他顿了一下,把手淬然一甩,说:“现在完了。”

  哈尔德放下铅笔,皱着眉熬住 痛,不久前的摔伤仍有影响,慢慢地直起腰来。他真想对希特勒大喝一声:“什么“目的’?目的何在?是要‘在一大段战线上撤军’?要怀着‘对敌军占优势的感觉’撤军?时至今已这不过是一道无聊的,耍花腔的命令。

  “另外再拟一道命令,”希特勒说。“免去冯·莱布、冯·柏克和隆斯德特的职务。因病去职。分别由屈希勒尔、克鲁格和赖歇瑙接替他们。还有……”

  他略一停顿,哈尔德心都凉了,连气也不敢喘。满以为马上就要点到他的名。

  “还有,”希特勒重复了一遍,“我想问您,哈尔德,往后怎么办?!”

  象快要没顶的人捞到稻草似地,哈尔德急忙抓住这个问题不放。

  “往后吗,我的元首?参谋总部确信,夏季战役主要应该南下……”

  “我要莫斯科!”

  “当然,我的元首,也要莫斯科,也要彼得堡!但是,如果夏季可以尝试一下用强攻拿下彼得堡,我深信莫斯科的命运就将在南方决定!实质上这是您原先的设想,我的元首!您还在去年夏末就提出了:彼得堡和南方。”

  “是的,这是我原先的设想;”希特勒心想。“去年夏天顽固地反对它的不仅有古德里安和该死的布劳希奇,还有您,哈尔德!但当时我没有让步!多亏我的坚强决心,几乎占领了整个乌克兰,围困了彼得堡……后来也轮到了莫斯科……可是向莫斯科进军没有成功。现在向我提出什么替代的方案呢?又是南方?…”

  希特勒放哈尔德走后,一个人留下。他走进卧室。失眠使他感到苦恼。唯一的解救办法是莫勒尔的药丸,虽然不是立即奏效,但总能使他睡着。莫勒尔开的另一种药片则在早晨帮助他从无梦的昏睡中醒过来。

  在这间卧室里,几天前莫勒尔曾同请来会诊的勃兰特教授发生冲突。勃兰特看到那些药片,对于安眠药和兴奋剂的剂量大吃一惊。希特勒支持了莫勒尔,因为离开这些药物他已不能生存。

  现在他就服用两颗药丸,用甘菊露送下去,然后解衣上床。但是不能成眠。他很郁地四下环顾。一盏小灯通夜开着—一希特勒害怕黑暗,害怕幽灵。

  并不是幻觉使他苦恼,而是他自己的思想如同阴魂不散。他觉得这些思想不仅在脑中成堆涌现,而且从四面八方压拢来,在周围盘旋缭绕。冯·莱布、隆斯德特、古德里安的面孔—一浮现。他仅仅从放战事纪录片的银幕上看到过的雪浪越滚越大,向着他冲来……

  希特勒在撤军令上签字后,似乎忘了存在着军队需要领导。他忙于处分那些他认为应对失败负责的人。许多将领失去了职位。其中包括希特勒所讨厌的冯·莱布。当然,莫斯科附近的失败不能归咎于他。但希特勒把“第一号目标”未能达到一事同冯·莱布的名宇连在一起,早就要跟他算帐了。

  希姆莱得意非凡。他利用这个机会把一些自己人推上了军事要职。

  例如,他说服希特勒任命莫德尔将军为一个军团的司令。这位将军要求把他的副官和基干军官都换上党卫队员,这一事实在希姆莱看来比莫德尔的坦克军在莫斯科附近打败仗重要得多。取代被免职的正是这样一些被目为真正国家社会党的人。

  遵照与“国家的敌人”作总体斗争的命令,秘密警察到处寻找这些敌人,连“狼穴”也不例外。为了加深“黑暗与浓雾”的色彩,希姆莱使出了浑身解数。

  希特勒对此正中下怀。血雾蒙住了他的眼睛,使他看不见现实,看不见以一连串可诅咒的“为什么”折磨着他的真情实况。

  “为什么打算在一个半月至两个月内征服苏联的计划破了产?”“为什么到了彼得堡郊外却不能占领这个城市?”“为什么大军几乎已经抵达莫斯科城下,竟被敌人逼得狼狈退却?”

  问题还不尽于此。

  在北方,德国军队被撵过了沃尔霍夫河。布施所率围困彼得堡的第十六军团的南翼给吃掉了。到二月初,红军部队合拢了对捷米扬斯克一带十万德军集群的包围圈。

  在南方,四十二个师勉强支撑着从亚速海到库尔斯克的战线。替换隆斯德特的赖歇瑙陆军元帅未孚希特勒之望,把军队撤离了罗斯托夫。仅仅是这位陆军元帅的突然死亡才使他得以逃脱元首的雷霆之怒。冯·柏克重新浮到面上:他被免去指挥中央集团军群的职务,又奉命去率领南方集团军群……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失败一个接着一个而来?

  希特勒不能不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但回答这个问题却无能为力。因为唯一正确的答案是:莫斯科附近的败绩并非单纯军事上的失利,同样,想在六至八星期内战败苏联的计划之破产亦非偶然。

  希特勒又陷于恐惧之中,这在他是一种周期性的现象。他授权希姆莱在后者认为有必要的任何时候把所有的囚犯消灭在集中营里……

  一月末,希特勒下令庆祝腓德烈王诞生二百三十周年。

  当然,德国有相当了解历史的人。他们谈得出腓德烈王当年曾是英国的盟友,他的像至今悬挂在英国的许多陈列馆里。

  但这些人自然保持缄默。而戈培尔和他的强大宣传机器颂扬的则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腓德烈——拯救“德意志精神”的统帅,在他的士兵遭受命运打击的时候,他激励着他们的士气……

  拍摄了一部关于腓德烈大王的影片。在首映仪式上,戈培尔讲了话。他的声调悲壮激越。戈培尔一再提到腓德烈在经受生活考验时如何经韧不拔。《人民观察家报》发表的一篇文章也发挥了这一思想。文中用夸张的词句隐晦而神秘地提到腓德烈是个   立、不为周围人所了解的悲剧性人物,并说编在他那顶王冠里的不尽是胜利的桂枝,也有失败的棘刺……

  随后就轮到了《尼伯龙根之歌》。已经不是高贵的齐格弗里德,而是邪恶的奸雄哈根被奉为这部史诗的主人公。《黑衣军报》认为,哈根“在命运的打击面前实行自卫时毫不担心人类对此将作何感想”,“哈根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用”,他对敌人毫不留情,因而是“德意志英雄理想”的真正体现者。

  德国人是否明白,关于希特勒的神话正在当着他们的面改制重编?

  铁一般坚强、无所畏惧、百战百胜的统帅形象正在让位于一个需要全民族支持的受苦人形象。

  在莫斯科附近重创敌军的苏联炮兵的炮弹不仅打中德国军队的士兵,连元首的形象也正在炮弹的射击下崩坏!--

  在杂志和报纸的版面上,在数万张霍夫曼明信片上,元首仍是老样子:两手骄傲地交叉着,目光充满信心--而在真实的希特勒身上,却愈来愈清楚地显示出帕金森氏综合病的症状——左手和左脚发颤,“狼穴”里的人知道,近来元首为了掩饰病态,总是设法在靠墙傍桌的地方停留,一条腿紧贴着墙壁或桌子,左手用右手扼住……

  希特勒总是疑神疑鬼,似乎权力正从他手中溜走。他觉得,那些帮他登上了元首宝座,又拿出数十亿马克来进行战争的人已感到失望,正在对他失去信心。他们不久前曾请他到柏林去,在那里的新帝国办公厅里建议他签署一项“基本训令”——实为限制军队和国家机器干预全国经济问题的权力的条约。

  与此同时,战争还在继续。由凯特尔、哈尔德和约德尔签署的要求“在雪地里隐蔽起来”、“宁死也不后退”的命令,每天纷纷发向军队。围剿苏联游击队的行动加紧进行……

  至于希特勒,他主要从事于调职、处分、罢免,只有意外的胜利,或者索性是新的沉重打击,才能使他从茫然若失的状态中震醒……

  他果然遭到了这样的打击。

  严峻的现实冲破“黑暗和浓雾”,也闯进“狼穴”里来。这一次出面的是日本驻德国大使大岛浩将军。

  这是外国人第一次访问希特勒的大本营——过去,“狼穴”里甚至最亲密的盟友也不让进来。

  那位性情躁烈的日本人这次举止沉着而又得体。他从很远的事情谈起。他说,在日本和德国向美国开战的今天,两大国的战斗同盟已成为现实。可是随后……他用委婉、隐晦的方式向希特勒表示担心,担心德国在同俄国的战争中可能大伤元气。因此,大岛继续说,如果由日本——大家知道它目前同莫斯科保持着外交关系——向莫斯科试探一下俄德单独鞲和的可能性,不知元首意下如何?……

  也许正是这一意外的建议,加以它来自最忠实的盟友,使希特勒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的冬季败绩的全部严重性。

  他第一次听到,况且是从一个既不能加以逮捕、更不能处决的人那里听到,人家对德国同俄国作战的实力估价竟如此之低。

  希特勒感到,血雾简直要把他自己吞噬掉。听了日本人这番话,他的脑袋痉挛地晃动起来,朝前伸出两手,仿佛要推开什么东西,然后蹦起来嚷道,他坚决拒绝日本的建议。

  在恢复自制力之后,他意识到单是拒绝日本的建议还不够,必须说服大使相信德国仍然是强大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宣称,如果将军了解他——元首——打算在春夏季战役中实现的宏伟计划的话,就会明白,目前德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于取得对俄国作战的最后胜利。他愿意把这计划向忠实的盟友透露一下。

  希特勒郑重宣布,夏季的中心战役将是在南线展开攻势,一俟气候容许,德军就要朝高加索方向发动突击,夺取石油。

  希特勒说开了头就没个完。将近一个小时,他向日本大使详细介绍向伊朗和伊拉克突破的计划——当然首先要征服高加索,一并预言,由于阿拉伯人对盎格鲁撒克逊人恨之入骨,他们肯定会支持德国军队。接着他还抛出入侵印度的设想——一旦丢了印度,盎格鲁撒克逊世界势必土崩瓦解。最后他保证一九四二年内一定能拿下莫斯科和彼得堡。

  ……大岛比较放心地返回柏林。忧虑的心情——担心德国战败,到那时日本实际上将在后有苏联的局面下对美国孤军作战,——已经消失。

  而对希特勒来说,与大岛的谈话却是一股强大的冲力,促使他积极行动起来。他简直换了个人。手和脚已不再哆障。看来他重又是原先那个元首……

  在例行的作战会议上,哈尔德刚开始作老一套的汇报,希特勒就厉声提问把他的话打断:夏季战役的计划准备得怎样了?

  哈尔德回答说,陆军参谋总部同作战部即将结束计划的拟订工作,他准备在最近期内汇报这项计划。

  希特勒以果断、坚定的语气命令加快把军队从西线调往东线,在欧洲仅留下防守海岸必需的极少数兵力。然后他下令立即在德国宣布总动员。

  在三月二十八日的作战会议上,哈尔德报告了对俄国的进一步军事行动计划。其中提出,北方集团军群要占领彼得堡并最终同芬兰人会合,而南方集团军群则须夺取刻赤半岛和塞瓦斯托波尔,向高加索山脉以南突破……

  喝晚茶的时候,希特勒突然心血来潮,作了大段自白。他把指关节按得格格响,承认最近几个月对他来说充满了苦痛……

  然而,即便这一次,他也是在演戏,他吐露真情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随后保证胜利在望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是啊,”希特勒宣称,“自从冬季结束以后,我可以信心十足地断言:敌人期待我遭到拿破仑同样命运的希望落空了!”

  他慷慨激昂地再三声言要把打击的矛头指向何方。但一提到彼得堡,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暴跳如雷。他叫嚷这座可恶的城市的居民快要死光了,那时将根本没有人抵抗,他要把彼得堡从地球上抹去,将来涅瓦河只不过是帝国和芬兰之间的一条界河……

  后来希特勒恢复了自制力,他故意用不高的声调自言自语似地开始申述,当初毫不迟疑地发动对俄国的战争是多么必要。布尔什维克不是拥有一支庞大的军队吗?到一九四一年他们不是已经建立了强大的工业吗?不难想象再过几年他们本来会达到什么水平!

  他似乎忘了自己说过俄国是个泥足巨人。还说过红军既没有坦克,又没有飞机。说什么只消有力的一击,苏维埃国家就会像纸牌搭成的小屋子一样倒塌……

  而希特勒现在这番话的激情是在另一方面,在于显示他及时地向这个可怕的国家开战这是多么英明。

  --四月五日,希特勒签署了“第四十一号命令”——第二次“向苏联闪电式进军”的计划。

  这项代号为“蓝色”的计划写得似乎德军并没有在莫斯科附近吃过败仗。似乎元首本人也没有签署过撤军令……

  “俄国的冬季战役行将告终,”计划中写着。“敌人的兵员和军事技术装备遭到重大损失。敌人为了发展他们以为是成功的形势,在冬季耗尽了原定用于以后作战的全部后备力量……主要的任务是:在维持中线现状的同时,在北方攻占彼得堡并与芬兰人会合,而在战线的南翼实现对高加索的突破。”

  “第四十一号命令”的调子令人想起希特勒很久以前发出的那些好象不是用笔、而是用鼓搥写的命令。

  但其中也有新的东西——里边提到了在这以前德国人很少知道的一个城市。再过几个月,这个城市的名字将如丧钟般地在几十万德军的耳际回响。这个城市叫做斯大林格勒……

  “我军必须竭尽全力以期到达斯大林格勒,”命令中说,“至少向它迫近至炮火射程以内,使该城作为一个工业中心和联络枢纽不复存在。”

  “可以说,战争差不多已经打赢了!”“蓝色”计划的字里行间处处发出这样的叫嚣。

  希特勒认为有必要从讲台上宣布这一点。他飞也似地赶往柏林。

  他上次在心爱的体育馆里讲话,就是向全世界宣布对莫斯科的总攻已经开始那一次。从那时以来,他一直保持沉默。代替他说话的是腓德烈王,还有就是那个哈根。前者哀叫孤独难熬,后者声称为了达到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可取的。

  但现在,这位元首兼演员又出现在舞台前部。他还是以前人们见惯的那个样子:富于自信的战士和领袖,为整个德意志、也为每一个德国人着想的先知。

  台的两边排列着旌旗俨然的党卫队。利爪牢牢钩住 字的鹫鹰向群众虎视眈眈。戈林胸前的勋章辉煌夺目。希姆莱的夹鼻镜片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里宾特罗甫身穿纳粹制服,上足了油的头发溜光溜滑……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希特勒登上讲台,先是沉默片时,扫视到会的人——坐在前排的各地方长官、柏林卫戍部队的将领和军官,以及后面沉浸在幽暗中的无数排党卫队制服和军服……

  然后用不太高而且特别平稳的声调宣布,对苏俄的战争已经打赢……

  希特勒自已是否相信自己的话?没多久以前还支配着他的那一切——恐惧、绝望、失败的痛苦——难道都忘了?只怕未必。元首多半是在尝试又一次利用他对人们的影响,他欺骗过他们已经不止一次。

  是也罢,不是也罢,反正他声称已在拿破仑遭到失败的地方取得光荣的胜利。希特勒越讲越来劲,他已经不是在讲话,而是在吼叫,说一百三十年前坑害了那位伟大的法国统帅的命运如今已在德国武器的威力面前屈服,说战争的胜利结局已在这个冬季决定。

  希特勒把一个流言往另一个上堆。他表示还从来没有感觉到军队和人民如此甘愿无条件听命于他。他的思路重又豁然开朗,内心之声指出了走向胜利的捷径。他挥舞着双手号召整个德国跟他走到底。末了他宣称,今后每一个德国人,不管是谁,不管身在何方,都必须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元首,这就等于要求在他已有十来个之多的头衔上再加上一个:最高立法者。

  群众报之以拥护的吼声……

  当天晚上,希特勒回到“狼穴”召集一次例外的作战会议。

  整个“蓝色”战役一次又一次在地图上经过预演……

  南方集团军群的任务是:用坦克向顿河、沃罗涅什实行突破,然后向南方急转夺取顿巴斯,最后在斯大林格勒附近到达伏尔加河边。

  从沃罗涅什折内顿巴斯这个大转弯,恰恰就是“蓝色”计划的奥秘所在。俄国人一定会把他们的后备力量保持在通向莫斯科的各个要冲上,满以为冯·柏克的部队要从沃罗涅什折向苏联首都,而这时德军的坦克却将以最高速度沿着顿河中下游直奔卡拉契附近的顿河河曲,从那里起,他们面前将展开一条笔直的路,可以通向斯大林格勒,同从塔甘罗格进攻的集群会合。

  当然,俄国人最终会明白德军的目标暂时还不是莫斯科,并开始把后备力量从中线南调。

  但那时已经晚了。整个苏军南方集群将陷入重围。把这个集群消灭以后,到高加索的路便将畅通无阻。

  这就是德军夏季攻势计划的大致轮廓。按照希特勒和他的参谋部门的设想,德军必须实现这项计划,作为对冬季失利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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