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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四章



大清早,兹维亚金采夫被很响的敲门声惊醒了。

  “谁?”他迷迷糊地喊着用一只胳膊撑起身来,想看看科罗廖夫是不是已经走了。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不在,可是萨维里耶夫却站在屋里。

  “少校同志,防御指挥部要您去。说是要决。那边来了好多首长……”

  “又是什么首长?”兹维亚金采夫很不乐意地问。一面却把军服从椅背上取下来。

  他慢吞吞地穿衣服。最近几天兹维亚金采夫做什么都是慢慢吞吞的,仿佛置身梦中。

  “快一点儿吧,少校同志!” 萨维里耶夫央求着。“有两位将军等在那边。我是坐了‘埃姆’牌来叫您的。”

  兹维亚金采夫似乎没听清这几句话。他现在无论对待什么都心不在焉。

  已经有好多天他总是竭力回避科罗廖夫。他故意找点儿事做,这样可以晚一些,等科罗廖夫上了床,才来睡觉。而醒来后,要等科罗廖夫到车间去了,他才抬起头来。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拔靴子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一个念头:“还好,那些将军们没在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离开以前就开到。“’

  他终于拿起军帽,跟在萨维里耶夫后面顺着梯级走上去。

  外面确实停着一辆适应夏令季节漆成绿地灰纹的汽车。兹维亚金采夫心想:“这不是厂里的。”因为厂里所有的汽车他都数得过来。这辆车的挡风玻璃背面贴着几张不同颜色的通行证。驾驶员座位上坐着一名准尉。兹维亚金采夫忖道:“看样子,厂里果真来了什么大首长。”

  “我坐前头可以吗?”萨维里耶夫小声问。他显然因将军们派他这份差使感到得意,更得意的是可以坐他们的“埃姆”牌兜上那么一公里至一公里半的路。

  快到厂防御指挥部的地方,兹维亚金采夫远远地望见一群军人。作为一个基干军官,反应毕竟神速:少校急忙把军帽戴上,并且扣好大氅上所有的钮扣。

  汽车在离首长们约莫四米处停下。其中一位将军,第四十二集团军司令员尼古拉耶夫,兹维亚金采夫一下子就认出了。可是另一个却不认识,那是一位略高于中等身材的中将,睑有些浮肿,唇髭修剪得短短的。在这位陌生将军背后隐约可见贝切夫斯基上校的瘦长身影。厂长德卢加奇和厂党委书记阿列克辛科也在。

  兹维亚金采夫的手刷地举向帽檐,由于那位蓄短髭的将军军阶最高,就向他报到。

  “您要人家等多久啊,少校?”那位将军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兹维亚金采夫不作声,只是直挺挺地立正不动。这当儿贝切夫斯基用友好的口气说:“您好,少校同志。司令员想看看厂内修筑的工事。”接着他转过脸去向中将介绍兹维亚金采夫:“这是个基干指挥员。以前曾在我们军区参谋部,后来又在方面军参谋部服役。参加过卢加河上和沃尔霍夫附近的战斗。”

  “既然是个作战指挥员,干嘛呆在厂里纳凉?”将军仍不以为然地问。

  尽管贝切夫斯基称他为“司令员”,兹维亚金采夫还是摸不透那人的来头。他所知道的方面军司令员是霍津将军,也看见过几次。不过这并不影响事情的本质。兹维亚金采夫两手紧贴身躯站得笔直,以清晰的口齿夸张地大声回答:“中将同志,我不是在这里纳凉,而是在执行战斗命令。我是奉命到厂里来修筑工事的。”

  “那就让我们看看您在这里修建的东西吧,”将军继续没好气地说,接着转向尼古拉耶夫,悄悄地加上一句:“但愿这儿没有象在你们前沿那样的饭桶。”

  听了这话,兹维亚金采夫凭直觉感到,中将不满的原因不在他身上,而是在别人或别的发生在首长们到厂之前的事情上。

  尼古拉耶夫随即获准离开,对其余的人,中将只说一个字:“走!”

  “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这里步行怕不成,得坐车,”德卢加奇说。“工厂的面积有一个中等城市那么大。”

  “好吧,那就上车!”将军几乎在发布口令……

  兹维亚金采夫上了家一辆车,跟贝切夫斯基在一起。第二辆车里由德卢加奇和阿列克辛科陪同中将乘坐。第三辆殿后的“埃姆”牌车里是将军的副官和两名冲锋枪手。

  路上,贝切夫斯基告诉兹维亚金采夫,列宁格勒方面军和沃尔霍夫方面军现已合并,归霍津指挥。而在包围圈内担任防御的部队则由这位新来的戈沃罗夫将军指挥。他刚刚察看了福雷尔医院一带第四十二集团军的防御前沿,对那里的工事状况极表不满。

  “骂街啦?”兹维亚金采夫同情地问。

  “没……有。这一位可不骂街,他……讲究深入,”上校的语调显得忧郁。

  贝切夫斯基谈到新来的司令员时如此坦率,不仅表明他信任过去的袍泽,还说明这位工程兵头头自己也挨了批评。兹维亚金采夫对自己的工程质量并不感到内疚,不过思想上还是作好最坏的准备。

  兹维亚金采夫领着司令员从一处工事到另一处工事看了两个小时。贝切夫斯基离他们两步左右走着,稍远则是德卢加奇和阿列克辛科。

  司令员既从地察看各个永久火力点,走下堑壕,用自已的身材量掩体的高低,用拳头敲敲掩体的板壁测试牢度。仅仅在一处交通壕境里看见圆木的缝隙中有融雪渗水,他开了一次口:“堵上!”

  直到他们一行准备坐车回去时,戈沃罗夫才不大乐意似地说:“可以。谢谢。”

  回程仍按来时的次序坐车;贝切夫斯基久久握着兹维亚金采夫的手,祝贺对方没有丢他的脸,也没有使目己丢脸。

  到防御指挥部前面,大家又下了车。兹维亚金采夫略微靠边站着,看司令员与德卢加奇、阿列克辛科告别。然后戈沃罗夫自己走到他跟前。兹维亚金采夫立即举手敬礼。

  “早着哩,”司令员用低音说。“跟您暂时还不告别。我想跟您谈谈……”

  兹维亚金采夫把手放下。司令员跟他谈也罢,不谈也罢,对他反正一样。反正什么也不会改变。不会改变!……

  ……兹维亚金采夫来到基洛夫工厂差不多有五个月了。这段时间内他只见过薇拉两次。这叫人很难相信,但事情确实如此。他们在同一个城市里,若在和平时期几乎天天可以见面:从基洛夫工厂到军医院坐有轨电车顶多四十五分钟。可现在,只有随风晃荡的断残电线使人想起有轨电车和无轨电车。

  然而主要的障碍毕竟是饥饿加上十分劳累的工作。艰苦的后方伙食标准已经影响到兹维亚金采夫的体力。他入夜回到和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合住的那间斗室里的时候,差不多要瘫倒下来。有时连生炉子的力气都没有。兹维亚金采夫往往和衣倒在床卜,用短皮大衣把自己连头裹住。

  他累得久久不能成眠,凝神谛听从上面传来的低沉的炮弹爆炸声。每一次他总觉得这不象是寻常的炮击,而象是进攻前的炮火准备的开始。

  但即便在确定这仅仅是对被围城市的恫吓性炮击之后,兹维亚金采夫仍不能安下神来。于是心里就开始想念薇拉——她不是有可能在某一次这样的炮击时牺牲吗?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对薇拉的感情不同于战争前夕的心情,也不同于前不久在那次林中会面以后尝到的单恋的酸辛,那时兹维亚金采夫认定,薇拉所看重的,她所需要的不是他本人,她之所以高兴同他会面,仅仅因为打听到了阿纳托利的下落……

  兹维亚金采夫当时以及此后都没有向薇拉问过关于他的情况。也许由于瓦利茨基的惨死使兹维亚余采夫对他儿子的态度有所缓解,也许由于别的原因,总之,他直觉地感到,横在他与薇拉之间的那个人已从她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否则薇拉不会如此痛心地、毫不怜惜自己地向他表白。

  兹维亚金采夫这才感到自己是薇拉所需要的,除了父亲以外他就是薇拉唯—的亲人了。

  对于兹维亚金采夫说来,爱薇拉并不一定要她和自己形影不离。只要知道她活着就可以了。他每次听到从市区一边远远传来的炮弹爆炸声,就象有一把锤子在自己心上敲了一下。

  最后,兹维亚金采夫再也受不了这种没有一天间断的打击。他向防御指挥部说要到市内防御总部去一趟,傍晚就搭顺路的汽车加上步行到了城市的另一头。

  上一回薇拉在军医院大门口迎候他。这一回兹维亚金采夫却得穿过积雪的院子,登上石砌的台阶,到了医院里还得问人家如何能见到薇拉。

  兹维亚金采夫走进空荡荡的走廊。几盏昏黄的油灯光摇曳不定。他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过去,希望路上能碰见什么人。他没有打错主意:还没有走完半条走廊,就有一间病房门打开,走出一个拄拐杖的人来。他的睡衣的一条裤腿卷起来别住在应该是膝头的部位。

  “喂,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喊了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因为他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发出十分深沉的回响。

  拄拐杖的人样子怪别扭地转过身来。兹维亚金采夫向他走近几步,发现他还很年轻,简直是个毛孩子,还看到他胸前睡衣里面露出水兵海波衫的一只三角。

  霎时间兹维亚金采夫对这个小伙子产生一种强烈的怜悯之心,他的一生无疑还很长,可已经注定永远离不开他的拐杖。但由于不想伤这个残废年轻人的心,兹维亚金采夫故意高高兴兴地问:“我说海魂哪,你知道哪儿能找到薇拉·科罗廖娃吗?她是个医士……”

  小伙子把兹维亚金采夫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给短皮大衣翻领遮住的军阶标志,于是他显然决定不讲究态度。

  “你找她干嘛?”

  兹维亚金采夫凭自身的经验知道,处在治疗阶段的伤员,尤其是重伤员,照例觉得自己有一个时期可以不受上下级关系的约束。他不愿跟这个伤残如此严重的小伙子抬杠,就用特别友好的口气说:“是这么回事,朋友,她是我的老相识。”

  使他吃惊的是这句话竟惹恼了那个小伙子。

  “你来到的地方是军队的一个部门,不是集体宿舍。你去找军医院院长或政委。”

  说完,伤员费力地转过身去走开了,把拐杖敲得很响。

  “上哪儿去找他们——院长或政委?”兹维亚金采夫无所适从地在背后问他。

  “院长你只好上西天去找,”小伙子头也不回地答道,“至于政委……”他顿了一下,好象考虑是否要说,最后还是嘟囔说:“在二楼,右手拐弯。”

  兹维亚金采夫耸耸肩膀,不明白那个一条腿的水兵为何对他生那么大的气,只得慢慢地向前走去找登楼的扶梯。

  到了二楼,他看到的也是那样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跟楼下的同样暗淡。这里所有的门也都紧紧关着,只有一扇门里透出一线亮光。就在这扇门上钉着一块牌子:“政委室”

  兹维亚金采夫忽然想起,上次他催薇拉快些上车,兔得听音乐会迟到,那时薇拉说她得向政委请假。现在兹维亚金采夫心想:“也好,万不得已时我可以提醒他,我就是那个人……”

  于是他把门推开了。

  一个身材矮壮的人竖起皮袄翻领,但不戴帽子,坐在办公桌前,头埋得很低,在半暗不明的油灯光下写东西。一根手杖斜倚在桌旁。

  黑暗中,油灯只照亮那人挺大的头部,更确切些说只照亮他的后脑勺,还有桌上一只铜墨水缸。靠墙隐约现出白色轮廓的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政委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正要说下去,但在这当儿,那人抬起了大脑袋,兹维亚金采夫就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把眼睛眯起又重新睁开,问话的时候还不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实的情景:“帕斯图霍夫……是你?!”

  帕斯图霍夫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竭力想看清站在昏暗中的兹维亚金采夫。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拿起拐杖拄着迎上一步。

  “兹维亚金采夫?少校!是你本人还是你的幽灵?!…”

  他俩并排在床沿上坐了至少一个小时,互相问长问短。在这一小时内,逝去不久的往事又在兹维亚金采夫的想象中一一重现:罗加特卡河中游、卢加河防线、第一次战斗、负伤、在有德寇巡行的树林里可怕的等待……

  兹维亚金采夫露出一丝苦笑。

  “你怎么,少校?”帕斯图霍夫问。

  “我想起了你对我宣讲的一番大道理。那是在卢加河,当时我在训斥一个撤退的小伙子。还记得吗?当时我说过,对付象他这号人,应当把通后方的路一律布雷。你记得吗?”

  “记得,”帕斯图霍夫点点头。

  “那时离列宁格勒还有一百公里呢--不,一百多公里。”

  ‘那又怎么样?”

  ‘我是说如今咱们已被困在列宁格勒挨饿受冻,而德国人就在近边。”

  “你这话是当真的?”

  兹维亚金采夫仔细看着帕斯图霍夫警觉的眼神,急忙宽慰他说:“不,我的朋友,我很明白,咱们所经历和苦熬过来的一切并不是无谓牺牲。咱们在卢加河,你在涅瓦河的杜勃罗夫卡,我在沃尔霍夫付出的代价都不是白费的。尽管在莫斯科附近击溃德军的战报上没有你我的名字,其实这里头也有咱们的一份。可是,还得把德国人撵多少公里啊!”

  “你是不是算到国境线为止?”

  “那还用说?”

  “有些人算到自己家里为止。要是家已经没了,就算到从小熟悉的一棵白桦树那儿。”

  “那未你算到什么呢?”

  “到胜利。”

  “到胜利……”兹维亚金采夫沉吟起来。“打击法西斯直到胜利——这毫无疑问,也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可是,你是怎么设想咱们的胜利的?”

  “奇怪的问题,”帕斯图霍夫耸耸肩膀。“胜利就是彻底粉碎法西斯。就是用白杨木橛子捅他们的毒蛇窝。”

  “这也没错。不过,政委,你是否感觉到,如今在人们的心目中,胜利不光是同这种……一般的概念联系着?还同其他的、个人的事情联系着,你感觉到吗?”

  “我不明白。”

  “怎么对你讲呢……凡是人们梦寐以求而被战争所打破的一切,一定会恢复……或实现……更准确些说是会实现。”

  “没有胜利就实现不了。”

  “当然!但胜利本身在这同时却成为某种……也许可以说是个人的事情。至少对我是这样。我相信,对你也一样,对苏罗甫采夫也是如此……哦,说起苏罗甫采夫,你听到他什么消息没有?”

  “自从他在‘小地’上负伤以后没见到过他。”

  “嗳,你呀,还是个政委呢!苏罗甫采夫负伤后就住在这医院里。”

  “这不可能!”帕斯图霍夫失声叫道。“那么眼下他在哪儿?”

  “眼下……”兹维亚金采夫欲语又止。他不愿把苏罗甫采夫命定要干的可怕的差事告诉帕斯图霍夫。“总之,在列宁格勒。”他把话头煞住。“在某一支部队里。”

  “这些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薇拉那儿听到的。”

  “薇拉?”帕斯图霍夫感到意外。“是不是科罗廖娃?你连她也认识?等一下……她来向我请过假,说是有个熟人从前线来……莫非就是你?”

  “是的,一级政治指导员同志,是我。”

  “等一下,”帕斯图霍夫仍然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我记得咱俩在树林里谈起过政委有一个女儿落到了德国人手里……是不是她?”

  “是她,帕斯图霍夫……”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她是你什么人?你说说……不必十分详细……是不是妻子?”

  兹维亚金采夫不吭声。他明白帕斯图霍夫所指的并不是事情的形式方面,而只是想了解自己的战友与薇拉的关系密切到什么程度。该怎么回答他呢?和盘托出太费时间。何况联结着他与薇拉的一切也非言语所能表达。尤其是现在……

  他仿佛人在身外似地听到自己在说:“妻子。”

  说完,他明白必须立刻纠正,讲清楚……自己指的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但现在这样解释一定很可笑。

  直到“妻子”一语出了口,兹维亚金采夫方始意识到自己把薇拉置于一种何等尴尬的局面。

  帕斯图霍夫一定会找机会同她谈这件事。那时薇拉非脸红不可,还得否认。她将把兹维亚金采夫看做是一个好吹牛皮的小丑……

  然则他毕竟没有勇气收回那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眼下薇拉是不是在这里?”兹维亚金采夫问。

  帕斯图霍夫没有马上回答。

  “对了……”他自言自语。“我这才明白刚才关于什么个人的事情那番话。我还以为少校成了哲学家呢……薇拉在这里,你去吧。她在楼上自己屋里。在哭。”

  “在哭?”兹维亚金采夫惊恐而又惶惑地问。

  “是的,我们遭到了不幸,少校。昨天夜里,军医院的院长死了。他姓奥西米宁。”

  “怎么死的?”兹维亚金采夫本想问,但话到口边及时留住了:他在包围圈内已经过了不少日子,不应该提这样的问题。

  “去吧,去找她吧!”帕斯图霍夫催促着。

  “可是……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她,”兹维亚金采夫无所适从地说。“这座楼里我还没来过。”

  “你能找到我,还怕找不到她?”

  “我找到你也是碰巧!在走廊里见到一个小伙子。只有一条腿,拄着拐杖。我向他打听科罗廖娃,吃了他一顿抢白,他要我来取得你的同意。”

  “啊……啊,那是谢尔古申!……”帕斯图霍夫皱了一下眉头。“这个小伙子够呛,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护理好。”

  “他认识薇拉?”

  “全院的人个个认识她。这个小伙子还是薇拉给调理得两腿着地的。不,应该说只有一条腿着地,”他现出苦笑纠正道。“如今他就把薇拉看成私产似的。”

  “爱上啦?”

  “不是,别吃醋……只不过是一种住院心理状态。你懂得这样的心情吗?”

  “懂得。我自己也住过一个多月医院。”

  “那就对了。找薇拉的路是这样的:从楼梯上去一直到顶,正好是她的房门。要不要给你带路?”

  “没有向导我也能找到。”

  “你是不是留下过夜?”

  “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要到明天早晨再走?”

  帕斯图霍夫问这话时把这看成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兹维亚金采夫回答,眼睛并不看帕斯图霍夫,“不方便。”

  “为什么?”帕斯图霍夫觉得奇怪。“跟妻子在一起过夜有什么不便?我批准就是了。政委有权。”

  “你的权用不上,一级政治指导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说。“刚才我对你撒谎来着:薇拉不是我的妻子。目前还不是。”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撒谎?”帕斯图霍夫暗暗笑道。

  “那你干嘛?……”

  “干嘛,干嘛!……我了解你。也了解她。我没别的话了。你去吧。”

  ……兹维亚金采夫在薇拉那里一直待到深夜。

  他们不谈自己的事,不谈他们的未来。如同在帕斯图霍夫那里一样,在薇拉屋里的谈话也是从回忆开始、他们似乎在往事中互相寻找。

  他们回忆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在对芬战争结束后举行的一次晚会。在那里,兹维亚金采夫与薇拉初次见面。在回想那次晚会上谁跟谁一起跳舞时,两人争了好久。然后又一步一步地追忆从铸造厂大街到纳尔瓦门的路程,具体说就是他们跳下公共汽车步行的那一段路……他们回忆那天夜里坐在街心小公园里,兹维亚全采夫头一回接触到薇拉的手,接着用他的大手掌盖住她纤小的指头,仿佛在焐暖它们,虽然天气一点也不冷,春天快到了。但是薇拉没有把手缩回去,装做在想自己的事因而没有注意到兹维亚金采夫的举动……

  往下,他们的回忆就遭到战争的干扰。两个人就象事先约好似地避免提到战争,似乎根本没有这回事。但战争就在身边——在油灯的火苗中颤动,在渐渐冷却的铁炉子里阴燃,从经过一冬严寒的砖墙上透出冷气。战争仿佛溶化在他们力图借助回忆取暖片刻的斗室的空气之中。

  最后,战争干脆强行插入他们的谈话。

  兹维亚金采夫看到床头柜上一本厚本子,问薇拉那是不是从小学时代保存下来的。薇拉告诉他,那是军医院院长奥西米宁的病史日志,是院长自己口述、薇拉记录的,一直记到昨天为止。

  薇拉打开本子,凑近油灯,念其中最后一段记录:“什么也不要。一切都好。感觉也很轻松。”

  念完,她勉强噙着眼泪说:“夜里他就死了。”

  兹维亚金采夫问,奥西米宁口述这一切做什么。薇拉解释说:记录要送到埃利斯曼附属医院去。奥西米宁生前早就作了安排。

  后来,薇拉忽然从床下拖出一只小手提箱,把它打开,取出一张画。

  兹维亚金采夫过了一阵子才领会到,这就是薇拉当着他的面从瓦利茨基写字台上拿走的那两张画中的一张。

  现在薇拉把这张画递给兹维亚金采夫,说:“阿辽沙,你拿着,把它捎到斯莫尔尼宫去。我这儿没有便人,而邮寄……我们的邮政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你送去吧,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不安地看了她一眼:薇拉指的是什么?指炮击?!

  她微微一笑宽慰他说:“不,不,我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定会活下去。我已经向自己保证要活下去。这张画你给捎去。你认识那位华斯涅佐夫吗?”

  “认识。战前见过。战时也碰到过。”

  “那你就写个条子告诉他,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死了。从上面的题词看来,他们多半是相识的。”

  “好吧,”兹维亚金采夫说着把画放进自己的图囊,旋即问道:“还有一张呢?”

  “在我这里,”薇拉回答说。

  “给我。送给我!”

  “干什么?”

  “那上面画着你的脸,”兹维亚金采夫十分肯定地说。“我从来没有你的照片……我们难得见上一面,有了它,你就和我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如果要求兹维亚金采夫把那天夜里他们还谈了些什么重述一遍,他将说不上来。他只记得,黎明前不久从军医院出来时的幸福心情,是他在和平时期所想象不到的,在可怕的战争岁月里就更谈不上了。

  他只知道一点: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把他和薇拉拆开——人们也罢,战争也罢。

  但是他错了。

  事情是这样的。

  列宁格勒的春日阳光明媚。数万人带着铁锹、丁字镐和铁棒走上街头。

  工作是愉快的,同时又是可怕的。所以可怕,是因为埋在冰雪底下的不仅是人行道和马路,还有死神来临时正好在街上的那些人。

  不过,人们一边铲雪,一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在砸碎可诅咒的围困的桎 。

  结成坚冰的雪堆把全城牢牢地把持在自己寒冷的怀抱里将近五个月之久,现在,这场强攻积雪的战斗从三月二十七日至四月七日也持续了将近有三个星期。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第一辆电车当当地出现在斯塔乔克街上。司机几乎不停地蹬铃,尽管轨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人们站在人行道上,笑盈盈地迎送着红色的车厢。好象它刚从人们阔别如此之久的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归来……

  兹维亚金采夫乘第一辆电车前往维堡区。他心中充满着即将同薇拉见面的喜悦。他想象着他俩将走出军医院,一起沿着刚刚清除了积雪、还是湿漉漉、亮闪闪的人行道散步。在他的心目中,这是酬答他们所经受的一切考验的最高奖赏。

  当然,他坐电车不能直达军医院。有轨电车还只是按缩短了的路线行驶,也远远不是经过所有的街道。大部份路程兹维亚金采夫仍然措顺路的汽车和步行。走在同战前一样干净的街道上本身就已经是一大幸福。

  兹维亚金采夫越来越靠近军医院所在的那条小巷子。只要再拐一个弯就到了。这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揪紧了。兹维亚金采夫还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惊慌的原因,也许是嗅到了焦烟味、碎砖味,总之是伴随着破坏和死亡的那股味儿引起的。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已经不是在走,而是在奔跑……在可怕的预感驱使下,不知不觉地奔跑起来……

  他终于看到了永远不能忘记的景象:军医院所在地成了一片乱七八糟的瓦砾场。废墟上烟雾缭绕,轻软的春风从断垣残壁上拂落血红的尘土。

  地方防空部队的纠察把瓦砾场围了起来。他们身穿溅满石灰浆的棉袄,默默地站着,互相间隔两三米。

  兹维亚金采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向瓦砾场那边冲过去,但散开的纠察线立即合拢来挡住他的路。

  “少校同志,那边不能去!”一名纠察喊道,这个乳白色头发的年轻小伙子的一顶护耳帽歪戴在脑勺上,其实早就该换鸭舌帽了。

  “让开!”兹维亚金采夫拚命叫喊,并扭住那个纠察的肩膀想把他摔到一边去。这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兹维亚金采夫已经被团团围住。

  “少校同志,清醒一下!”那个乳白色头发的纠察用责备的口气说着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您还是个军人!应当遵守纪律!”

  兹维亚金采夫泄气地垂下双手,面对这一大堆在耀眼的阳光下冒烟的瓦砾呆呆地看了片刻。他终于问:

  “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人家告诉他。“这儿落下两枚一吨重的炸弹,一枚接着一枚。”

  “那么人呢,人呢?”兹维亚金采夫又狂叫起来。

  “人么…”还是那个乳白色头发的纠察回答他,“整夜都在扒土找人。不过活着的很少……这儿本来是军医院,当时伤员们正躺在床上……”

  兹维亚金采夫又想向前冲,又被好几只手拉住。

  “少校同志!”这一回纠察厉声对他说。“上级命令谁也不准过去。那里可能有定时榴弹……”

  “什么榴弹,胡扯!”兹维亚金采夫暴跳如雷。“你们明明说是炸弹!”

  “说不定有未爆炸的炸弹。鬼子也扔榴弹……一句话,上级命令现场警戒,不准任何人通过。”

  这些话兹维亚金采夫甚至没有听进去。他的两条腿象在地里长了根,全身麻木。只有理智还在紧张地工作。他想:

  “事情发生在晚上……就是说,她已经从病房回去。到那边,登上四楼。走进那间小室。然后听到一声轰响……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听见……幸免的十之八九是下面底层的那些人…不过,他们也未必能幸免。两枚一吨重的炸弹!两千公斤炸药投向一个目标,一幢房子!诚然,房子挺大,挺坚固。但是两枚炸弹命中一个目标……”

  “活着的人送哪儿去了?”他问的时候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谁知道他们,少校同志,”他听到有人回答。“救护车从全市各处开来。想必都把他们送医院了。不过幸免的很少!”

  “会不会……还有人留在那里?”兹维亚金采夫斜眼看着废墟问。

  “即使有谁留下,现在的命运也一样是……死难者公墓……”

  兹维亚金采夫紧张的思绪匆匆转到了另一方面。“去弄清楚,立刻去弄清楚薇拉是否在幸免者之中。所有送到医院去了的人应该有一份名单的……在谁那里?这事谁管的?……”

  兹维亚金采夫想起了苏罗甫采夫--不,这时兹维亚金采夫不愿见到他。没必要。苏罗甫采夫是运死人的,只运死人…

  办法突然有了:找科罗廖夫!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他在方面军参谋部,打听情况最方便不过。只消跟部队卫生处、市卫生局联系一下……总之,他会找到门路的,要知道薇拉是他的侄女。

  “附近哪儿有电话?”兹维亚金采夫问一个民兵。

  “不知道,”他回答说,想了想之后又添了一句:“在区的地方防空指挥部总有的。”

  “区指挥部在什么地方?”

  人家把地址告诉了他。

  他好不容易打通了斯莫尔尼宫的电话,通过老关系了解到,科罗廖夫上校三天前上沃尔霍夫方面军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兹维亚金采夫走出区地方防空指挥部。春日方酣。阳光普照。不知哪儿传来有轨电车欢快的噪音。行人脸上喜笑颜开。但是,这一切兹维亚金采夫都没有注意到。他既聋又瞎,漫无目的、失魂落魄地走着。

  后来他才发现走错了方向,又转身往回走。他蓦地想起了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科罗廖夫。他怎么去对科罗廖夫说呢?向他直说他女儿已葬身瓦砾堆下吗?……

  兹维亚金采夫淬然打断自己的念头:“不行!非但不准告诉她父亲,就连这样想也不行!她活着。她得救了。她在某处医院里。这一切不出今明就会弄清楚的…”

  他又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渴望立即有所行动。他从过路的一个持着药包的姑娘那儿打听到市卫生局的地点,又花了一个小时到达那里。可是收获极为可怜。那里的人告诉他说,核实死难者和受伤者姓名的工作需要好几天,因为军医院办公室已被炸毁,所有的文件都烧光了。

  “您要找什么人?”答复兹维亚金采夫查询的那个女人问。

  “妻子,”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过她用的是自己的姓:科罗廖娃,薇拉·伊凡诺芙娜。”他沉默了一会又补充说:“我还要找帕斯图霍夫。他是军医院的政委。我想知道他的情况。”

  那个女人在她面前一本厚本子里——一跟记录奥西米宁病史的那本一模一样——一记了些什么,从台历上撕下一片纸,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兹维亚金采夫:“您可以打电话来问问。我姓萨莫申娜……”

  “……您怎么啦,少校?”戈沃罗夫等兹维亚金采夫礼毕把手放下时问道。“来吧,咱们到那边去。”说着走了几步让到一旁,离等他上车的那些人稍远一些。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刚才一段时间内在将军脸上出现的那种阴郁不乐和莫测高深的神情消失了。他那双从浓眉底下凝神看人的灰眼睛,现在也有了另一种表情。

  “司令员同志,请原谅,”兹维亚金采夫低声说着又举手敬礼。“有什么指示吗?”

  “这个慢慢再谈,”戈沃罗夫心平气和地说。“您把手放下。我对您的工作表示满意,可是我觉得您的脸色和说话的声音不大对。出什么事了?……您是列宁格勒人吗?”

  “是。”

  “有家吗?父母在不在?”

  “父母在,不过离这儿很远。”

  “结婚了没有?”

  “没有。”

  戈沃罗夫问话的口气一本正经,好象在进行一次纯粹公事性质的谈话。不过,他那双刚才还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睛,此时却闪现出对这个与他初次见面的少校的命运深表同情和关切的神情。兹维亚金采夫感到他再也不能沉默下去。

  “我所爱的一个姑娘牺牲了,”他这样说,仿佛在跟一个十分亲密的人谈话。

  “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情况下牺牲的?”

  “在这里列宁格勒,轰炸的时候……她在军医院工作。”

  戈沃罗夫沉默片时,随后仍用刚才那样的口气说:“我只知道一种药能医治心灵的创伤,那就是工作!您知道有别的药吗?”

  “我……即使在工作时也不能忘记所发生的事情,”兹维亚金采夫答话时声调低沉。

  “忘记倒不必。您以为别人忘了吗?还是您比别人有更多的权利伤心悲痛?”

  “我明白您的意思,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沉吟片刻后说,因为总应该找句话回答。

  戈沃罗夫又向他注视了一下,再一次说:“工——作!……敌人肯定会发动进攻。必须作好准备。”

  司令员脸上现出全神贯注的表情,就好象竭力在想一件事情。大概想起来了,问道:“您……就是以前当过费久宁斯基部下的那个兹维亚金采夫吗?”

  “是的,”兹维亚金采夫回答。

  “好,”戈沃罗夫说罢先举手行礼,然后转过身去快步走向汽车。

  两天后,兹维亚金采夫应召前往市内防御总部,通知他已被授予中校军衔——显然,费久宁斯基送批的报告已经上达戈沃罗夫,司令员在厂里想起的正是这件事。同时,组织上向兹维亚金采夫宣布,要他去修筑新的防御设施。这次是在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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