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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五卷 第三部 第一章



在新的一年,一九四二年的前一天,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和党的州委会,自从围困以来第一次作出决定,给居民增加粮食配给定量。增加的数量是微不足道的——工人增加五十克,虚弱到极点的职工、受赡养的老人和孩子们则增加七十五克。

  这些增加数量已经不能救活奄奄待毙的人了。这只能够用来维持那些还没有完全丧失力量的人的生存。

  一个列宁格勒妇女当时在她的日记里写道:“一个消息在早晨七点钟把我惊醒了——增加口粮啦!盼待多时的增加粮食这个喜讯在人们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不知怎么地实现了这个计划而没出现任何张扬和慌乱……人们得悉这个消息,只是一清早就跑到面包铺里去。很难描摹增加口粮这件事变成了怎样的一件全体人民欢欣鼓舞的事情,有多少事情是跟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的。许多人忍不住哭了。当然,问题不仅仅在于粮食……宛如在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开了一个洞,出现了得救的活生生的希望,相信我们的胜利是确实可靠的了。”

  列宁格勒人不能不把这件事同已经举世周知的红军的胜利联系起来——解放提赫文和罗斯托夫,在莫斯科城下歼灭德国军队。

  这一天,在各工厂里自发举行的集会上,千千万万人信心十足地宣称:“现在我们可要坚持下去,我们要坚持到底!”增加粮食配给定量这件事,被他们看作是冲破围困之夜的黑暗的盼待已久的一线光明,是结束这种使人奄奄无生气的、几乎象坟墓一般的黑暗的开始。

  这样一件大事,事先没有张扬就发生了,有些人认为这是按照一种善良的意图安排好的:“礼物总应该来得出人意外才好。”

  可是,事实上,这里边没有什么用意。负责列宁格勒保卫战的领导们就在昨天,在作出增加口粮的最后决定之前,还曾经痛苦地犹豫过。他们知道,他们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拉多加湖的运输线还不符合人们对它所抱的期望。城里只有九百零八吨面粉。这一点存粮连应付两天都不够。

  尽管这样,但还是必须作出增加口粮的决定。否则就是再饿死成千上万个列宁格勒人。

  在作出决定之后,所有对实行此项决定的后果负有责任的人立刻就从斯莫尔尼宫出发往拉多加湖去。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下,在德军炮兵凶猛的炮火下,他们和司机们并排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坐在车厢里一大堆堆积如山的货物上面;几次渡过拉多加湖,为的是要详细查明怎样才能以最大速度通过冰上运输线把粮食运来,怎样才能把粮食的装卸速度再提高些。他们跟装卸工人们,赶车的人们,驾驶员们和修理工人们进行了无数次谈话。要求、请求、恳请他们加速把粮食大批运到列宁格勒。

  保障拉多加湖冰上运输线的安全运输的,有四个筑路团,三个独立的桥梁建筑营,两个工人营和两个独立的工人连。丹诺夫亲自对这些部队和分队的政工人员们讲了话。他的讲话是很严厉的。他提到,现有的全部运输汽车都调到冰上来工作了——大约有三千辆汽车,但是运输量还是不能满足被围困的城市最低限度的要求。他号召这些同样也是被寒冷和饥饿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人拿出党员的良心来。他们运送着堆积如山的一袋一袋面粉、面包干、浓缩食品,可是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侵占这些无价之宝,哪怕是一点点。

  正月初,旧丹诺夫以党的州委和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向汽车公路的全体人员发出呼吁。这份呼吁书刊登在方面军的军报《保卫祖国》上,此外,又印了许多单张传单。他在这份呼吁书上直截了当地说明,在拉多加湖的冰上目前运送着的货物,还只能满足已经削减到最低限度物列宁格勒的粮食需要的三分之一。

  在拉多加湖上大声回响着一个口号:“全体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到冰上去!”根据这个号召,又有以前在岸上劳动的好几百人转到运输线上去工作。

  冰上运输线……冰上运输线……生命之路!……

  谁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什么人首先说出这最后四个字来。可是在一月里,这四个字对于列宁格勒人已经变成习以为常的口头语了,在会议上,在大会上,在工厂车间里,许多人重复着这句话,每户人家也经常在谈说这句话。列宁格勒大大小小企业的全体人员竭尽一切力量在帮助生命之路,——把技术人员-专家们派到冰上去,用拖拉机,平路机,自动修理设备等等来充分供给冰上运输线。

  可是,生命之路不仅需要这些东西,还必须保卫它。德军的几十门远射程大炮瞄准着拉多加湖上的冰上运输线,喷射出来的是死亡,把冰块轰得粉碎。敌人的轰炸机在拉多加湖冰上运输线的上空盘旋,存在着伞兵降落的威胁。

  为了直接保卫运输线起见,派出了一个步兵团。在拉多加湖两岸和捷列涅茨岛上集中了强大的高射炮兵;在冰上,每隔三公里架着轻便的速射炮,每隔五百米架着多枪筒的高射机关炮。方面军的和海军的飞机在拉多加湖附近进行昼夜不停的空中巡逻。专门的军事部队保卫着转运基地和储藏仓库。

  于是,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事完成了。

  从一月七日到十九日,运输数量增加了差不多一倍。一月十八日,拉多加湖的冰上运输线第一次完成了规定的一天的运输量。

  现在城市得到了保障,面粉和肉类足够三星期之用,食糖足够十三天之用,米和油足够九天之用。这样在一月二十四日就有可能第二次增加居民的粮食配给定量……

  随着冰上运输线的开辟,减轻城市人口压力这一项工作也加强了——要减少这里的多余人口——老头子,没有工作能力的妇女和小学生。救活他们,列宁格勒也就救活了自己:依靠疏散人口的办法,可以改善积极抵抗着德国法西斯侵略者的人侵的那些人们的伙食。

  寒冷与饥饿交加的围困之夜逐渐地后退了。仿佛在一剁砸不破的墙上打开了一个牢靠的通气洞。通过这个通气洞,不但计划中的大批食品,并且还有计划以外的大批食品大量涌到列宁格勒来了。全体铁路工作人员纷纷把伏尔加沿岸、基洛夫省、沃洛格达省以及遥远的克拉斯诺雅尔斯克边区和中亚细亚劳动者们的面粉、肉类、食糖和油送来给列宁格勒人做礼物。

  这些工作人员伴随着一些代表团一起来到。

  这些代表团来到这里,是为了在道义上支援列宁格勒人的战斗精神,加强他们对于最后胜利的信心。可是,他们来到列宁格勒的工厂,来到列宁格勒方面军的部队里和波罗的海舰队的舰艇上,亲眼看到被围困的列宁格勒每天出现的丰功伟绩之后,他们好象自己也参加了这种丰功伟绩似的,离开这儿回去时就更加坚信未来的胜利在握了。

  几个游击队代表团也来访问列宁格勒。他们在基洛夫工厂,波罗的海工厂,在战列舰“十月革命号”上,在巡洋舰“基洛夫号”和“玛克西姆·高尔基号”上,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列宁格勒的情况改变了许多。被敌人认为注定要死亡的这个城市,现在又积聚起了旺盛的生命力。省委常委和市委常委会议的议事日程越来越长了,讨论的都是纯属生产问题。

  可是,德国军队照旧还是驻扎在郊区的电车站附近,他们随时都可能以一次突然袭击冲进城里来。敌人随时都可能猛攻拉多加湖的冰上运输线,并把它切断,重新把饥饿的绞索勒紧。

  不但必须考虑到今天还必须考虑到明天,不但必须想到供应居民起码的生活资料,还必须想到不能让汽车闹燃料荒。产生了一种大胆的、几乎是疯狂的想法:在拉多加湖湖底敷设油管。国防委员会支持这个想法。为此目的,在莫斯科,已经从石油工业人民委员部和各种不同的建设机构,选派出了工程师们和技术人员们,组成了专门的水下工程勘测队……

  “可是,咱们的军队怎么样呢?”列宁格勒人对自己提出了这个默默无声的问题。

  他们知道提赫文的解放,德军在莫斯科城下遭到歼灭。他们知道红军在南方的胜利。这一点,报纸上有报道,无线电里在广播。

  可是,列宁格勒城下的情况怎么样呢?费久宁斯基的军队在向前进攻呢,还是在原地徘徊?梅烈茨科夫来不来援助呢?

  对于这些问题,目前在报纸上和无线电广播里没有给予回答…

  列宁格勒方面的军队并没有闲着。

  到了新的一九四二年的年初,以在斯维尔河跟芬兰人汇合为目的的敌人的集群被击退到了一九四一年十月十六日开始大举进攻时的出发地域。

  在列宁格勒的东南,费久宁斯基的集团军把敌人逼到姆加——基里施的铁路线上,为争夺波戈斯季耶、波萨洛尼科夫岛和基里施的一些居民点而迎接了战斗。现在,这些从前的居民点变成了仅仅是地理概念了。争夺这些居民点的战斗尽管进行得很缓慢,但却确实无疑地为未来的胜利创造了条件。

  局部的胜利和失败交替着出现,可是,在列宁格勒东南,在包围圈的那一边,我们的军队毕竟推进了一百至一百二十公里,肃清了沃尔霍夫河右岸大片辽阔领土上的敌人,对于这件事,当时根据霍津的提议从列宁格勒抽调出去的几个师是有所促成的。

  这些战斗的反响几乎没有能传到列宁格勒。处在包围圈中的列宁格勒人连想都没有想到,列宁格勒方面军的部队对莫斯科城下歼灭德军这件事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可是,情况正是这样的。

  在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二年间的冬季战斗中,又一次清楚地显示出莫斯科的命运和列宁格勒的命运有紧密的联系。苏联军队朝提赫文和沃尔霍夫方向的进攻,把“北方”集团军的力量牵制得死死的,一点也动弹不得,并且阻挡了为此而开来的德军的增援部队,这些增援部队现在在莫斯科城下吃了败仗。同时,德军进攻莫斯科的失败,使希特勒无法实行他对付列宁格勒方面的侵略计划。

  可是,列宁格勒毕竟还是处于围困中。敌人的大炮继续撕裂着它的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必须再一次采取最坚决的行动,以便彻底摆脱围困。

  现在最高统帅部向列宁格勒方面军和在提赫文胜利的基础上刚刚建立的沃尔霍夫方面军提出来的,正是这样的任务。这两个方面军跟西北方面军的右翼一道协同作战,必须消灭姆加车站地区的敌军集群。同时,西北方面军的部队目前必须做的事,是占领老罗斯,然后进去德诺和索耳策,以便切断德军从诺甫戈罗德和卢加撤出的退路。

  ……如果最高统帅的这个指示有可能实现的话,那么,“北方”集团军群作为富有战斗力的联合力量就不会再存在了。可是,列宁格勒人和全体苏联人民还没有受完艰苦的考验。

  第五十五集团军的军队从列宁格勒城里对敌人进行了第一次突击。十二月底,他们向红松林转入了进攻,意图是要夺回东南方的郊区托斯诺并前出到姆加的敌军集群的后方去。

  倒是想一想看!他们离这个目标只有五公里不到,可是竟然没有达到目的。第五十五集团军的军队仅仅前出到红松林,夺取了它的北郊。

  在一月初,西北方面军转入了进攻。起初,它获得了胜利。敌人的防御被突破了,开始向老罗斯疾进,在那儿跟加里宁方面军的一个集团军协同作战,包围了德国人的所谓迭勉斯克集群的七个整师。然而要把这些敌军歼灭的一切尝试都毫无结果。

  一月十三日,沃尔霍夫方面军的部队和第五十四集团军在费久宁斯基将军指挥下展开了积极的进攻行动。沃尔霍夫方面军向柳班方向推进了大约七十五公里。至于力图跟他们汇合的第五十四集团军,它的一月攻势的唯一结果是夺取了一个名字很阴暗的叫做波果斯季耶①的居民点。

  (注①:波果斯季耶有“乡村坟地”之意。——译者)

  最高统帅部催促霍津。命令他加强第五十四集团军的突击兵团,并不得迟于三月一日,恢复对柳班的坚决进攻。同时,梅烈茨科夫也以五个步兵师,四个步兵旅和一个骑兵师的兵力,在坦克、大炮和飞机的支援下,对柳班进行猛攻。

  现在跟柳班联系在一起的,是摆脱围困的光明的希望,正象一九四一年秋天,“锡尼亚维诺”这个地名向人们闪耀着希望一样。不过,结果却并不比上一回更幸运些。归根到底,被包围的原来不是柳班的敌人集群,而是沃尔霍夫方面军的第二突击集团军。

  过几年,几十位军事史家和著名的军事首长们将会分析这次失败的原因。将会举出许多原因:敌人的永久防御工事的牢固,在春季泥泞季节提早来临的条件下森林-沼泽地带的无法克服,弗拉索夫的叛变,方面军司令员们的坐失战机——他们没有能够准确地组织协同作战,在作战过程中还不够机动灵活,很少采用以正面攻击引开敌军的注意、尔后迂回包抄敌人的战术。最高统帅部方面在指挥战斗行动上的耗费时间也遭到了批评——关于沃尔霍夫方面军和列宁格勒方面军开始进攻的指示下达得迟了,以及后来,那时已是四月份,又下令这两个方面军不合理地进行合并。

  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原因显然都是实际存在的。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红军暂时还没有取得对敌人的技术上的优势,在机动性方面比较差一些。

  到了一九四二年春天,列宁格勒的英勇的保卫者们完成了不少光荣业绩。饥饿被战胜了。妄图用第二道包围圈围困城市的尝试被粉碎了。列宁格勒帮助莫斯科坚持下来,并且自己也坚持了下来。

  主要的一点是:城市的保卫者们还没有力量把敌人从大门口赶走,击溃并歼灭他们。

  不管当时对负责列宁格勒保卫的领导者们,首先是对日丹诺夫提出一些什么样的问题——恢复工业生产也好,准备拉多加湖上的夏季通航也好,在拉多加湖湖底铺设石油输油管也好,以及其他几十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一任何一个问题都掩盖不了主要的一条:必须突破包围。彻底地、一劳永逸地突破包围。

  第二章

  出发到斯莫尔宁斯基飞机场去的古谢夫少将从那儿打了个电话给日丹诺夫,只说出了三个字眼:“到达了,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这三个字,已经足以使日丹诺夫轻松地吐了口气。

  “请等一下,别挂断,”他对古谢夫命令道;拿着耳机,稍微把脑袋侧向挂着窗帘的窗户那边倾听着。那儿静悄悄的。可是,日丹诺夫拿起另外一只电话的耳机,对一个什么人提出了一个简短的问题,听到回答以后,重又对古谢夫说起话来:“请在飞机场上待一会。市里有几个区遭到炮击。”

  “报告”,古谢夫答道,顿了一顿之后通知说:“决定乘车子来。”

  这话是故意用一种失掉个性的官腔说的。这样做,参谋长好象是要让日丹诺夫明白,他不能不服从现在在那边治在他身旁的那个人的话。

  “那么,要小心点!…”日丹诺夫让步了,直到听见耳机里传来“喀”的一声他才把耳机放下。

  然后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这样,再过三十分钟,顶多再过四十五分钟,他就要看见最高统帅部付之以重任的那个人了,那个人将要领导直接集中在列宁格勒城下的几个集团军的战斗行动。

  日丹诺夫走到一只保险柜跟前,轧啦一响把钥匙转动了一下,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只蓝色的文件夹,回到桌子跟前来。在这只文件夹里保存着两天前接到的电报。带着疏疏散散的电报号码的几行字:

  “最高统帅部命令:

  “(一)从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时起,列宁格勒方面军和沃尔霍夫方面军合并为统一的列宁格勒方面军,全体人员分两个集群:

  “(甲)列宁格勒方向的集群(第二十三、第四十二、第五十五集团军;滨海部队和涅瓦部队的集群);

  “(乙)沃尔霍夫方向的集群(第八、第四、第二突击集团军,第五十九和第五十二集团军,第四和第六近卫军团和第十三骑兵军团)。

  “(二)派霍津中将为列宁格勒方面军的司令员,沃尔霍夫方向的军队集群的指挥也由他负责……”

  在这个文件里讲到:派戈沃罗夫中将为列宁格勒方面军的集群的司令员和霍津的副职。

  ……还在两天以前,这个决定就使日丹诺夫犹豫不决过。他把华斯涅佐夫和古谢夫叫来。可是,他们两人都无法解释清楚拿给他们看的那份电报。

  日丹诺夫下一个意图就是跟霍津商谈一下。从今以后即将指挥统一的方面军的这位霍津,大概总会知道促使最高统帅部作出如此重大决定的一些情况吧。再说:这个戈沃罗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一直指挥着沃尔霍夫方面军的梅烈茨科夫的命运又是怎样?在指示里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也许,霍津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吧?…

  可是,霍津现正处身在列宁格勒的界线之外呢。他的大部分时间早已是在包围圈的那一边度过的,这毫无什么不近情理之处:从十二月份起,隶属于他的军队的主力就转移到列宁格勒的东南方去了。

  日丹诺夫让华斯涅佐夫和古谢夫离去之后,就找来他的助手,团级政委库兹涅佐夫,委托他立刻通过高频电话跟霍挥取得联系。

  还有一种可能,可以得到必要的解释——那就是直接打电话给斯大林。可是,日丹诺夫知道,斯大林接到他的电话,会看作是他表示不同意的表现,会看作他对最高统帅部指示的正确性的怀疑。而这一类怀疑,在命令已经签发之后,最高统帅是不能容忍的。无论如何,在和霍津商谈之前,不应该打电话给他。

  “怎么能够把目前被一道不能穿过的围困之墙隔开着的两个方面军合并呢?”日丹诺夫继续疑惑不解。“司令部将设在哪儿呢?从哪儿,并且怎样指挥集团军呢?用无线电吗?可是,如果必须亲临现场呢?用什么交通工具呢?乘飞机吗?难道冒着被击落的危险飞越前线吗?…”

  他仰靠在圈手椅的靠背上,闭上由于连夜不眠而肿胀起来的眼皮,又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使斯大林作出这样的决定呢?”在他眼前立刻浮起了斯大林的形象——他们最后一次会见是在十二月份进行的……

  当时,日丹诺夫也是这样出乎意外地;忽然得到命令,要他和霍津一起飞到最高统帅部去。他们的飞机,由六架驱逐机护送,从警卫司令部的机场起飞,取道拉多加湖向前飞行。忽然,对于日丹诺夫说来是不可忍受的斯大林的疏远态度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似的这种快乐感觉,被一种无意识的担忧和阴沉的思虑所代替了:“我带些什么消息飞去见他?我怎么能够向他说得清楚呢,德国人的重兵驻扎在列宁格勒的大门口,儿十万列宁格勒人饿死和被敌人的炮弹打死?”

  真是一件奇怪的梦精。日丹诺夫当时竟连想也没有想到,他在即将面临的和斯大林进行的谈话中,可以引用开战后最初几个月全国遭到的普遍失败为例,来说明列宁格勒所处的境遇。他不能够、并且也不愿意让自己援引一些理由来推卸责任,说是任何一处地方,在无限辽阔的苏-德战线的任何一个方向,都还没有能够挡住敌人,把敌人赶回去,——莫斯科城下的战斗目前还没有结束,而落在列宁格勒人头上的饥饿,则是这种失败的不可避免的结果。

  日丹诺夫不想列举任何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当然,他也不敢把列宁格勒人通过整个地狱般的包围

  圈而没有向敌人屈服这种坚毅不屈的精神算作自己的功劳。在日丹诺夫和斯大林的关系方面,不曾有过大自己辩解的余地。

  ……日丹诺夫没有向到机场来迎接他的弗拉西克有问一下他和斯大林的会见在什么时候举行。这次会见一定会进行,则是无疑的。

  乘车经过夜晚的莫斯科的时候—-起初经过列宁格勒公路,然后经过高尔基大街和红场,——日丹诺夫竭力要仔细察看一下首都现在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他一下子就注意到这儿马路上和人行道上也同样积满了许多雪。汽车的前灯罩着蓝色的滤色玻璃,常常从黑暗中照出一些防坦克的阻塞栅和街垒——一在列宁格勒公路上设置了不少这一类东西。有时在汽车前灯的亮光中,出现一群巡逻队,可是司机在这时候没有减缓速度,只对他们按规定的信号,按了几下喇叭。

  在同样积雪没胫的红场上,汽车向右边急转弯,直向救主门急速驶去。

  日丹诺夫被直接带到了斯大林的住宅。他们在狭小的前室里面对面地碰见了—一斯大林站在通向餐室的门口。

  他默默地把日丹诺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地说道:“你好,安德烈。请脱掉大衣吧。”

  日丹诺夫很清楚地知道斯大林的习惯,在跟十分亲近的同事们分手时不道别,在见面时仅限于点一下头。可是这一回他竟问了声好,这就被认为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了。

  日丹诺夫默默地脱掉了腰部打褶子的大衣,把它挂在一只小小的钉在墙上的衣架上,跟一件他早已非常熟悉的军大衣挂在一起。

  “请进来,”斯大林邀请他,自己带头先走进餐室里去了。

  一张抛光的圆饭桌上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头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上。

  “请坐,“斯大林对桌子旁边点点头示意一下。“你大概想吃点东西了吧……”

  日丹诺夫摇摇头表示不想吃,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好好儿把斯大林端详个仔细。斯大林穿着他那件始终不变的灰色制服上衣,不过不习惯地把领子的钮扣解开着,下面穿着一条普通的便服裤子,裤脚塞在柔软的长统靴的靴筒里。然而,他本人大大地改变了样子——身材好象变得矮小了,人瘦了,额上的头发变得稀少了,两鬓显著地增添了白发。

  “请坐,”斯大林重复说了一句,但他自己不坐。

  日丹诺夫知道他有一个习惯,当其余的人都坐下的时候他喜欢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于是日丹诺夫就在桌子周围的一只坚硬的维也纳式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话从哪里谈起,斯大林同样也不开口。这种彼此间保持的沉默使日丹诺夫觉得很难堪。

  终于斯大林问道:“彼得尔的情况怎么样?”

  日丹诺夫没有立刻就回答,虽然他早已料到这个问题,并且已经好几十遍在内心里琢磨好了怎样回答。现在,所有这些预先周密考虑过的措辞不知为什么都显得不合适。日丹诺夫打定主意必须直截了当地报告列宁格勒需要些什么,他已经伸手到自己的制服上衣口袋里去,想摸出一张单子来,那上面详细地开列着被围困的城市所需要的一切主要东西。只是到了最后一刹那,他才又不由自主地把那只手停住了,他叹了口气说:

  “彼得尔的情况很糟哪,斯大林同志。”

  “是的,彼得尔的情况很糟,”斯大林象回声似的重复了一句,接着就往门口那边走去,又预先告诉说:“请等一会。”

  他果然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文件夹。

  “我们打算在无线电中广播这件事,并于明天早晨在报纸上发表,”斯大林说,把公文夹放在日丹诺夫的面前。

  日丹诺夫把文件夹打开,读了一下这个文件的标题:“德国人包围和占领莫斯科的计划已告失败。”这就是在次日震撼了全世界的苏联情报局公布的那个消息。

  这个消息也震撼了日丹诺夫。在潜心细读这几行消息的时候,他把其余的一切事情都忘了个干净。打开的红色文件夹在他两只手里喧嚷抖动,他的害气喘病的呼吸声呼噜呼噜地越来越响了。

  他终于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大声喊道:“这……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喜讯啊,斯大林同志!”

  “你有什么评语……编辑部性质的评语吗?”对方用一种平静的、实事求是的声调问道。

  “斯大林同志!”日丹诺夫打心坎里觉得奇怪起来。“现在还能讲什么编辑部不编辑部呢?德军在莫斯科城下被击溃这件事本身…”

  接着就默不出声了,由于一阵激动而无力把话继续说下去。

  斯大林慢慢地摇了摇头:“这个文件里有许多不足之处。没有讲到:是彼得尔帮助我们粉碎了冯·柏克的集团军群。没有讲到其他战线所遭受的牺牲,没有讲到有些人牺牲了,才使隆施德特不能驰援冯·柏克。没有讲到我们的后方,供应大军枪枝弹药等军备…”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差不多是自言自语似地说了这些话。

  “要把一切都讲到是不可能的,”日丹诺夫小心地指出了这一点。“再说,恐怕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德国人吃了败仗这件事本身就把一切都包括在里面啦!”

  “显然,你是对的,”经过一阵短短的停顿之后,斯大林表示了同意。

  一阵子沉默。然后,日丹诺夫问道:“关于雅科夫……没有什么消息吗?”

  正象一切跟斯大林接近的人一样,日丹诺夫知道他的儿子雅科夫,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毕业生,在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天就上前线去了,并且是到最困难的地段之一的白俄罗斯去。

  日丹诺夫也知道,那年秋天德国人从飞机上撒下传单,上的印着雅科夫也赫然在战俘之中,雅科夫的样子看起来精疲力竭,赢弱消瘦,穿着红军指挥员的制服,却没有束皮带。

  所以,日丹诺夫现在觉得有必要对作为人的斯大林,作为父亲的斯大林说几句话,以此来向他表示一下同情。

  可是,使日丹诺夫感到惊异的是,斯大林冷冰冰地、简短地答道:“没有什么消息。”接着,朝放在桌子另一端的一张折得不大平整的粗纸头伸过手去,出人在外地问道:“你不认识列瓦兹·巴卡尼泽这个人吧?”

  “谁?”日丹诺夫追问了一声。

  “不,你当然不认识他,”斯大林把纸张紧握在手里,说道。“这是我在梯弗里斯的一位老同志。他从前常常到我家里来。后来……就不来啦…”

  “为什么?”日丹诺夫有点不由自主地问道,可是,眼光一跟斯大林的视线接触,立刻就把头垂倒了。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这双栗色的眼睛里看到过这样的忧郁,这样的悲痛,同时又是这样的不知针对什么人而发的愤恨。

  当日丹诺夫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斯大林的眼睛里这种奇怪的表情已经消失了。这双眼睛象经常那样,聚精会神而又平静安详地注视着世界。斯大林已经控制住了自己。

  “巴卡尼泽也常常问:‘为什么?’”斯大林沉思地、仿佛自言自语似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伸过手去把那张纸递给日丹诺夫。

  在那张翘起的、不知在什么地方浸湿受了潮的纸头上,模模糊糊地隐约显出几行用打字机打的宇;稍微有点化开:“经您函询,特以下述消息奉告:团政委列瓦兹·巴卡尼泽已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九日在克林城下的战斗中壮烈牺牲…”

  于是日丹诺夫感觉到这个人的亡故,对于斯大林说来,比一位老同志的简单的亡故包含着更多的意义。

  “他在出发到西方方面军去之前到我家里来过,”斯大林继续悄声地说下去。“提出了许多问题。别人也可能提出这些问题。我们约好,”斯大林把这几个字比其余的字说得慢一些,说得清楚一些,大概是要赋予这几个字以一种特殊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意义,“到战后再来给这些问题以回答。”

  日丹诺夫很想知道这个巴卡尼泽提出的是一些什么问题,可是他不敢问斯大林--他知道斯大林是多么讳莫如深,多么不喜欢人家试图猜透他心里的事情。

  “这便是我们在莫斯科城下获得胜利所付出的代价啊,”他已经完全平静地说,重新把纸放到桌子上。“几万人在战斗中阵亡命!--对于他们来说,回答只有一个:不是胜利就是死亡--”

  日丹诺夫在他的这一番话里又一次觉察到一种清楚地流露出来的、完全不是斯大林所惯有的伤心的音调。

  忽然,日丹诺夫头脑里闪过一个想法:为什么讲到儿子的时候,斯大林回答得如此冷淡而又疏远,可是讲到跟他毫无亲属关系的某一个巴卡尼泽时,却又流露出这样毫不掩饰的激动呢?

  可是,他立刻就明白了:家庭的悲哀是他个人的、私人的悲哀,正象成千上万的父亲和母亲已经遭受到的悲哀一样。斯大林不愿意把自己跟这些父亲和母亲分开而显得突出。可是,显而易见,他把巴卡尼泽看成一件涵义更加深远得多的事情,在他看来,那人代表着人民--

  斯大林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接着,用他那种惯常的实事求是的声调出乎意料地宣布道:“艾登上莫斯科来了。”

  “他来干什么?”日丹诺夫也是同样实事求是地打听道。

  “讨价还价,谈生意经嘛,”斯大林讽刺地冷笑了一下说。“他们老是谈生意经。这已经成为他们的职业啦。可是我们……我们不让步。这对于那些牺牲的人会是一种背叛行为……喏,对于象这样的一些人,”他补充说了一句,又一次小心地碰了碰那份留在桌子上的关于巴卡尼泽阵亡的通知书……

  然后,斯大林跟日丹诺夫并排地在桌子前面坐下来,目不转睛地打量他一阵,问道:“你的健康情况怎么样啊,安德烈?你的气喘病怎么样了?”

  这同样也有点出人意外。日丹诺夫简短地答道:“我很好。”

  斯大林没有把谛视的眼光从他身上移开:“也许,你跟咱们一起留在莫斯科好不好?”

  经这一问,日丹诺夫眼前竟好象浮起了一片红雾。他剧烈地摇摇头,好象要摆脱什么东西似的,并且几乎是喊叫着说:“不行!”

  “可是,为什么呢?”斯大林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似的,问道,“这儿,在中央委员会里,工作也很多呀。”

  “因为……”日丹诺夫紧张地说起来,再也抑止不住他那呼噜呼噜发响的嘶哑的呼吸了,“这也会是一种背叛行为……对于那些在列宁格勒阵亡的人来说……还有对于那些现在正在保卫列宁格勒的人来说……我可能犯错误,有时不能胜任——担子很重啊。可是我不能背叛……”

  斯大林在一刹那间把双手稍微举到桌子上面,微微往两边一摊,说道:“好吧。咱们谈谈彼得尔。有这么一种想法;想组建一个新的方面军,沃尔霍夫方面军。它的主要任务是从外面攻到列宁格勒去……”

  这个问题就成了一次会议上的讨论题目,这次会议一小时以后在斯大林的办公室里举行。除了日丹诺夫之外,被邀请出席这次会议的有梅烈茨科夫、霍津、米高扬。

  显然,一切都已经在会议之前预先决定了。这次会议有点类似野营期间举行的一种军事会议。任何人都不坐下来,大家站在桌子前面,桌子上铺着一张西北方向的地图。

  沙波什尼科夫做汇报,他的简短汇报的意思归结为一点:最高统帅部认为,把所有向沃尔霍夫河以东行动的集团军合并成为一个独立的沃尔霍夫方面军是适宜的,交给这个方面军的任务,先是协助打垮敌人对列宁格勒的进攻,然后是和列宁格勒方面军的军队协同作战来突破包围。

  沙波什尼科夫在地图上指明各个集团军的分界线,指出最高统帅部对新的方面军寄予极大的希望,赋予它在突破包围方面的决定性的意义。随后,举出了将要统率这个方面军以及所属的各集团军的几位将军的姓名,然后,他对斯大林望了一眼,不作声了。

  关于第五十四集团军发生了争论。梅烈茨科夫要求这个集团军也归他指挥。霍津则坚决反对。日丹诺夫支持了霍律的意见。

  斯大林说道:“我们得考虑考虑列宁格勒人的意见。”

  于是问题就解决了,这个集团军仍旧属于列宁格勒方面军的编制。

  随后,日丹诺夫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了他仔细准备好了的开列出列宁格勒急需物品的单子。

  斯大林聚精会神地倾听他念下去,既没有插话也没有提问来打断他的话头。

  直到这张单子全部念完,斯大林才发表意见:“帮助列宁格勒,这直接要看拉多加湖冰上运输线的运输能力如何而定。日丹诺夫同志和霍津同志,你们的任务就是要尽一切可能使运输线畅通无阻。尽力做到一切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事!而我们呢,”这时他瞧了米高扬一眼,“反过来,也要做到一切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事,务必使列宁格勒得到刚才日丹诺夫同志在这儿谈的那些东西。还有一个问题:必须把所有保卫城市所不需要的人统统从列宁格勒迁出去。显而易见,我们必须派一个有权威的人到那儿去,专门抓疏散居民的工作,并帮助军事委员会解决物质技术保障的任务……”

  第二天,日丹诺夫和霍津对于结果感到非常满意,就飞回列宁格勒去了。

  一路上他们又一次讨论了建立沃尔霍夫方面军有些什么好处,两个人都同意这一点:既然这想法大概是最高统帅自己提出来的,他一定会做到一切不可能做到的事,以技术装备新的方面军,并保障其弹药供应。

  “……从那时候起,一些什么情况改变了呢?”日丹诺夫翻阅着那份把两个方面军合并为一个方面军的电报,对自己提出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这样回答道:“从那个时候起,四个月过去了!这四个月中,几次尝试突破包围,可是一再遭到失败。这就是说,沃尔霍夫方面军没有完成它的使命……”

  是的,从那个时候起,四个月过去了。

  在正月里,亚·尼·柯西金以国防委员会全权代表的身份来到了列宁格勒,挑起了沉重的担子,要操心疏散几十万列宁格勒人,检查从国内各地运去的货物,还要处理其他许多需要集中解决的问题。迄今为止,疏散人口和运送货物是通过拉多加湖的冰上运输线来进行的。现在运输线上的冰融化了,可是,迅速突破包围的希望却一直还是没有。把沃尔霍夫方面军和列宁格勒方面军合并会不会给今后的事件进程带来根本的转变呢?…

  在进行这些忧郁寡欢的沉思的时候,库兹涅佐夫闯进来了。他报告说,没有能够跟霍津联系上,方面军司令部来通知说,司令员下部队去了。

  “方面军司令部来通知?”日丹诺夫追问了一句。“可是,这个司令部现在在哪里呢?”

  “在小维谢拉,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在小维谢拉!”日丹诺夫在心里苦恼地、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句。“离开列宁格勒有两百五十多公里呢。从那儿实行对留在被围困城市里的军队的领导。这是不可能的事呀!…”

  日丹诺夫通过直通电报线跟总参谋部进行过一次谈话。当时,日丹诺夫对女报务员口授了一个问题:“戈沃罗夫是个什么人?”

  得到的答复是:“一位炮兵专家。在莫斯科城下的冬季会战中指挥过一个集团军。表现得很好。朱可夫给他优异的鉴定。一九三九年,在芬兰战役中他曾担任过第七集团军炮兵参谋长,来过列宁格勒。您,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很可能会记得他的。”

  当时,日丹诺夫从安置着通信枢纽部的防空洞里走上来,苦恼地绞尽脑汁,拚命要记忆起三年前,在计划突破“曼纳兴防线”的时候,到列宁格勒来过的所有第七集团军的人。日丹诺夫异常出色的记忆力这一回也没有叫他失望。是的,他真的见过这个戈沃罗夫,当时仿佛是旅长。只看见过一次。果真看见过他,可是一次也没有听见人家谈起过他。

  这仅有的一次会见是在日丹诺夫的办公室里进行的。日丹诺夫本人坐在会议桌顶端。右首坐着梅烈茨科夫。其余的人站着。他们有三个人:郊区司令部侦察处处长叶甫斯季格涅耶夫,第七集团军参谋长伊谢尔生旅长和另外一个旅长,又干又瘦,外表端正整洁,比中等身材稍微高些,仔细地挑着头路梳成分头,两撇胡 剪得短短的。这个旅长总是保持缄默——不说一句话,也不打一个手势。伊谢尔生做汇报,当时他在军人圈子里被人认为是计划现代化战斗行动的一位重要理论家。以炮火支援突破“曼纳兴防线”的计划是这位沉默寡言的旅长拟定的,这一点,日丹诺夫并不知道。直等到现在,过了三年以后,他自己去问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认得不认得戈沃罗夫将军,叶市斯季格涅耶夫才把这件事告诉他……

  ……日丹诺夫望了一眼墙上的圆挂钟。自从战争爆发以来,他已经有多少次望过那只时钟了啊……有时带着惊慌,有时抱着希望,有时急不可耐!

  现在,他的眼光里流露着急不可耐:戈沃罗夫该来啦。

  在和总参谋部谈话之后的两昼夜期间,日丹诺夫收集了关于戈沃罗夫的一些补充资料。他好象出身于农民家庭,但曾经在彼得格勒综合技术学院念过书。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是一位军官。在国内战争的年代里,他投到红军这一边来了。他指挥过炮兵分队和炮兵部队。在已经获得旅长的军衔之后,还在总参谋部的学院里当旁听生。从学院里提前毕业出来之后,被任命为捷尔任斯基炮兵学院的讲师。后来,在炮兵总部任职。几乎从开战的头几天起就一直是西方方面军炮兵部队的首长。因参加国内战争有功,曾荣获红旗勋章。因参加芬兰战役有功,曾荣获红星奖章。因为参加莫斯科城下的战斗,荣获两枚列宁勋章。哪一年入党的?不,他是非党人士。

  ……这个炮兵专家职业军官有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指挥已经不是一个集团军,而是整个方面军呢?

  “不过,”日丹诺夫纠正了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方面军啦……”

  说明戈沃罗夫已经从莫斯科起飞的电报是早晨到的。参谋长古谢夫去接他去了;一小时以前,从飞机场通知说,司令员已经到达。戈沃罗夫不愿意在飞机场上等待对城市的例行的炮击结束。可是,他为什么还不来呢?

  日丹诺夫开始有点急躁起来。当挂钟的时针移近七点的时候,日丹诺夫托库兹涅佐夫去确切查明一下戈沃罗夫和古谢夫离开飞机场的时间。库兹涅佐夫从那边报告说,他们已于十七时三十五分离开飞机场。

  从飞机场到斯莫尔尼宫,如果乘坐备有列宁格勒现有的一切通行证的汽车的话,不可能超过四十分钟。那么,什么事。倘使他们耽搁了呢?

  日丹诺夫竭力把思想转到列宁格勒的刻不容缓的日常事务上去。这些事务多得不得了。储备现已成为电力站唯一燃料的泥煤。进一步扩大基洛夫工厂的生产——制造并修理大炮和坦克的发动机。把维帖布斯克铁路枢纽站的车辆和机车部门的工人所制造的强大的装甲列车“保卫祖国号”及时顺利地送到正在作战的集团军去。修复水管和下水道……

  可是,不管日丹诺夫在这几分钟里想些什么,他总不由地要望一下挂钟,在钓敲八点半的时候,他不由得惊慌起来:他打了电话到地方防空指挥部和内务人民委员部办事处去,吩咐立即说明一下,在最近一次炮击中有没有击中什么小汽车,击中的是哪一些小汽车。

  又过了紧张等待的十五分钟,日丹诺夫又要去拿直通地方防空指挥部的电话的耳机,这时办公室的门呀的一声打开了,古谢夫出现在门口。

  “出了什么事?!”日丹诺夫又生气、又高兴地问,把靠在桌子上的半个身子向前冲一些。

  “乘车在纳尔瓦门跑了一阵,”古谢夫低声地答道。然后立刻让到旁边去,把双手紧贴住两边的裤缝,挺身直立,一动也不动。戈沃罗夫跟在他后面走进了日丹诺夫的办公室。

  日丹诺夫远远地就已经把眼光盯在将军的脸上,下意识把这张脸跟那个沉默寡言的旅长的脸作一比较。一点也不错,也是那么两撇象刷子似的小胡子,浓黑的夹着灰白的头发梳成纹丝不乱的分头。

  日丹诺夫从桌子旁边站起身来,走上前去迎接将军。

  “您好,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戈沃罗夫在宽大的办公室的中央停住脚步,用有点喑哑的、平静的声音说道。

  “您好,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日丹诺夫答道,向他伸过手去。“欢迎得很。我已经开始有点着急起来了,心想从飞机场来的路上不要发生了什么事故吧。”

  “没有,”戈沃罗夫还是那么简洁地回答,可是,稍微顿了顿,解释道:“我请求参谋长在市里兜了一圈。很久没有上列宁格勒来啦。”

  “我暂时没有事了吧?”古谢夫轻声地问,同时对日丹诺夫和戈沃罗夫说,但恐怕更多的是对戈沃罗夫说的。

  “请求您……按照我们讲好的去办,”戈沃罗夫稍微把脑袋转向古谢夫那边,说道。

  “是,司令员同志,”对方答道,把视线转向日丹诺夫,直到日丹诺夫表示允许地点了点头,他才离开了办公室。

  “请进来,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请坐,”日丹诺夫向戈沃罗夫指着写字桌旁边的两把圈手椅,邀请着,并且继续研究他。

  戈沃罗夫不慌不忙地走到这两把圈手椅跟前。他的两手紧贴着胯股。在他那张苍白的微微有些浮肿的脸上突出着两道浓眉。一双严峻的、日丹诺夫觉得是一眨也不眨的眼睛,从浓眉下打量着。

  戈沃罗夫在一把圈手椅上坐下,日丹诺夫坐在他对过的另外一把留手椅里。有片刻工夫他们沉默不语地坐着。

  在这片刻里,日丹诺夫不知为什么想起了离开现在已经很遥远的一九四一年九月列宁格勒方面军的司令员调动的事。朱可夫立刻就表现出自己是一位喜欢发号施令的、意志坚强的司令员。而现在坐在他前面的,照最初印象看起来,却是一个过于沉着而又枯燥乏味的人。

  “飞到这儿来的情况怎么样?”日丹诺夫只是为了要开口谈谈话而问道。

  “情况正常,”戈沃罗夫舍不得多费唇舌似的简短地答道。“不过,在拉多加湖西岸,从飞机上可以望得见储藏仓库和大批集结的车厢,这挺不好。伪装掩护很不能令人满意。我对参谋长作出了这样的评语。”

  他没有提高声音,日丹诺夫觉得是淡漠地说了这一番话。日丹诺夫想责备说,在这些匆忙搭建的仓库里,在这些车厢里,现在包含着几十万列宁格勒人的生命,可是转而一想,用这些话来开始跟对方结识是不适宜的。

  办公室里又一次笼罩了沉默.

  “您对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印象怎么样?”日丹诺夫终于问道,还是追求着同样的目的—一就是要设法怎么样把戈沃罗夫推动一下,跟这个闷闷不乐的人搞好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

  “很整洁,”在短促的停顿一下之后戈沃罗夫答道。“我在照片上看到列宁格勒是埋在雪堆里。现在雪已经融化了吧?”

  这个又是缺乏任何情感的问题使日丹诺夫非常气愤。

  然而,他用意志的努力把愤怒压了下去,他竭力不暴露自己的感情,说道:“我们进行了三星期的全市大扫除。靠了成千上万列宁格勒人的力量。”

  将军那双灰色的、一眨也不眨的眼睛照旧还是平静而又冷淡。大概日丹诺夫这一番话的意义没有被他所理解。大概地毕竟不能设想,受饥饿和被围困的冬季的寒冷折磨得精疲力尽的人民,化这么大的力气干这些事有什么值得。

  “很整洁!”日丹诺夫心里带着痛苦的冷笑重复了一句。“你要是看到这几十万衰弱无力的人用铁棒、丁字镐、铁铲,从列宁格勒的街道和广场上敲掉一米见方的一块块冰层就好了,只要你瞧一眼那些埋在冰层下面的死人!”

  可是,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大声地问道:“您打算从哪儿谈起呢,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

  “在我飞来列宁格勒之前,斯大林同志把我喊了去,”戈沃罗夫照旧还是用平稳的、稍微有点暗哑的声音讲起来。“他向我决出了三项任务。第一,不许敌人用攻城炮来破坏列宁格勒。第一二,把列宁格勒变为一座攻不破的堡垒。第三,积聚力量以备将来进攻。”

  日丹诺夫听着他讲话,不禁想道:他在炮兵学院里讲课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知怎么,他很愿意想象一下这个枯燥乏味的人是怎样跟斯大林进行会见的?难道在那边克里姆林宫,戈沃罗夫也象一位大教授在讲台上那样吗?

  日丹诺夫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就毫不客气地问道:“您知道列宁格勒还处于非常困难的状态中吗?”

  “是的,知道的。”戈沃罗夫平静地答道。

  “您认为在这儿应该从什么事情开始您的活动呢?”

  “从详细调查研究情况开始。”

  “您打算什么时候召集军事委员会?”

  “在最近期间,只等我更详细些熟悉一下情况,我就向您报告,我准备好了,”戈沃罗夫说道。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只表来,看了一下表面。

  “您忙着有事吗?”日丹诺夫问了一句,声音里透露出不满;他不习惯让谈话的人自行决定跟他谈话结束的时间。

  “是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戈沃罗夫还是用那样平平淡淡的声调答道。

  “一路上累了吧?想休息了吧?”

  这时候,自从开始谈话以来恐怕是头一次,将军脸上的表情有点改变了——线条清楚的两道眉毛在刹那间抬了一下。

  “绝对不是。我大概实在是没有把时间计算好,我吩咐参谋长在二十点三十分派侦察处长来见我。现在是,”他又瞧了一下表,“二十点二十二分。”

  日丹诺夫站起身来。

  “我不多留您啦。”戈沃罗夫也从圈手椅上站了起来。

  当司令部的侦察处处长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走进来见新司令员的时候,戈沃罗夫正坐在写字桌前面。桌子上既没有地图,也没有文件。只有一本很厚的练习簿,旁边放着一只系着旧表链的挂表。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相信一定会受到温暖的、友好的接待:要知道,他是早先曾经会见过戈沃罗夫的少数司令部领导人员之一啊!可是,那双灰色的、一眨也不眨的眼睛从桌子旁边挺疏远地对他望着。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在按照条令规定向将军报告自己是谁的时候,还以为对方仅仅是一下子没有把他认出来,现在听到熟悉的姓名之后,当然会记起远在三年前他们见过面的事来。

  然而,戈沃罗夫在听完以后,还是那么冷淡地望着他,只问了一句:“您还是在列宁格勒吗?”

  “还是在这儿,而且还是担任以前的职务,”叶甫斯季格涅耶夫微微笑了一笑,预计对方也会报以微笑。

  可是,对方却没有跟着微笑。将军的睑仍旧象石头一样。

  “侦察地图带在身边吗?”他几乎觉察不出地对叶甫斯季格涅耶夫用一只手紧压在大腿上的那只黑皮文件夹点头示意了一下。

  “是!”叶甫斯季格涅耶夫答道,睑上已经不带微笑了。

  “请坐。”

  戈沃罗夫对铺着绿呢的长桌子那边做了个手势。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走到桌子跟前,站着等候司令员在这张桌子旁坐下。可是,司令员却不急于走过来。

  “我不是说了吗,请坐下,”他重复了一句,没有提高声音。然后,他拿起那本厚厚的练习簿,把一支铅笔插在本子里面,走到长桌子前面,在叶甫斯季格涅耶夫并排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请把您的地图给我看。”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赶紧从文件夹里把地图取出来,于是戈沃罗夫就埋头默默地研究地图起来,仿佛忘记了侦察处长的在场。

  只是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才问叶甫斯季格涅耶夫:“根据您的资料,敌人有多少师来对抗咱们的部队呢?”

  “您是指整个西北方向吗?”叶甫斯季格涅耶夫探问道。

  “是的。”

  “有三十三个师和两个旅。”

  戈沃罗夫的灰色眼睛继续疑问地望着侦察处长的眼睛。

  “我等待您说下去,”停顿了一会之后,他提醒说。

  “对不起,司令员同志,说什么?”

  “显然,这些师是各种不同兵种的吧,”戈沃罗夫还是同样单调地、毫无不满之意地提醒说。

  “是,请原谅,”叶甫斯季格涅耶夫忽然想起来了。“在上述的德国兵团数量中包括着:二十六个步兵师,两个步兵旅,两个坦克师,两个摩托化师和三个警卫师。这是根据一月一日的资料。”

  “现在是四月了,”戈沃罗夫好象顺便似地说,在自己的练习簿里记了几句,然后又把脑袋俯倒在地图上了。他眼睛不离开地图,说道:“敌人最集中的兵力是直接在列宁格勒前面和拉多加湖以南,是这样吗?”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最近以来,可以看到德国人针对沃尔霍夫方面军的战斗队形密集起来了。可是,在我们的南方边界,还有在涅瓦河和卡累利阿地峡,敌人的密集程度仍旧没有变。”

  “两只连通器里液体流动的法则,排斥着这种情势,”戈沃罗夫反驳说,但立刻又把话说得更正确些:“当然,如果敌人不从其他方向得到增援的话。”

  “我们可没有关于从外面得到增援的确实可靠的情报,”侦察处长继续回答下去。“不过……”

  “请您只使用确实可靠的情报资料,”戈沃罗夫打断他的话头,用指头点了点地图上的一面蓝色小旗:“这个师属于什么方面军,它的防御情况怎么样?”

  “在几个月的围困中,司令员同志,敌人有可能到处筑起牢固的永久性防御工事。”

  “我问您的是这儿的一个师,”戈沃罗夫又用指头指了指那面蓝色小旗……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被问得额头上直冒汗。

  问题在于:已经有一段持续的长时期,霍津,在他之前还有费久宁斯基,都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包围圈的那一边集结于列宁格勒东南面的敌人身上:因为一场又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在那边进行。可是在列宁格勒附近的要冲地带上的敌人,则日复一日地被人在侦察汇报里用一般化的话来说明,叫做:“永久性防御”。

  戈沃罗夫不满意这种说明。他要求关于每一个德国师状况的详尽无遗的情报。

  在这片刻间,叶甫斯季格涅耶夫也记起了新司令员是军事学院的讲师出身的。于是不由得埋怨起来:他不要是对我进行什么考试吧,再说,就算是考试,也不鼓励这种不管三七二十一“压得学生吃不消”的办法呀。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曾经有机会在好几个不同的司令员的领导下服役过。他觉得,善良的、虽然有点急躁的波波夫,容易冲动的、经常总是急急忙忙要赶往什么地方去的伏罗希洛夫,喜欢发号施令的、不能容忍别人反驳的朱可夫,都挺合他的脾胃。他了解他们,他们也了解他。费久宁斯基和霍津,对于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说来,也同样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觉得戈沃罗夫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这场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一点钟,后来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跟同事们谈起时,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已经不把它叫做考试,而是叫做“审讯”了。在这一场长时间的谈话中,戈沃罗夫一次也没有提高过声音,没有说过任何一句激烈的话,可是也一次都没有微笑过。他一次也没有说过,侦察处长的这一个回答或者那一个回答不能使他满意。然而,他那双灰色的、严厉的、目不转睛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身上移开过,直等到对方用一个宇眼或者一个手势让司令员知道侦察处所掌握的一切资料都已向他汇报完了。这时候,戈沃罗夫才把眼光转到地图上,用自己的一只食指又指着另一面蓝色小旗。

  最后,司令员把地图推在一边,立即闭上了眼睛。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偷眼瞧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把心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意见和盘托出:“过去的第十八集团军司令员屈希勒尔代替冯·莱布担任‘北方’集团军群司令员职务这件事,您当然知道罗?”

  “我知道,”戈沃罗夫证实说。“可是,应该从这件事上得出什么结论来呢?”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耸了耸肩膀:“我认为,结论只能一个:希特勒对集团军群的行动感到不满。”

  “合乎逻辑。还有什么呢?”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默不作声。

  “调动司令部人员,总是不仅有原因,并且也有后果的,”戈沃罗夫解释道。“原因很明白。关于后果,您的预测是怎么样?”

  “需要好好儿想一想,”叶甫斯季格涅耶夫支吾地说。

  “那就仔细考虑考虑吧,”司令员不知为什么非常淡漠地表示了同意,谈话也就到此结束了:“没有您的事啦。”

  “还有什么指示吗?”叶甫斯季格涅耶夫按照习惯问道,一边把自己的那张地图放进文件夹里去。

  “睡觉!”戈沃罗夫命令道,接着又补充一句:“我不鼓励夜里不睡觉……今天晚上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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