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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二章



苏罗甫采夫默不作声,薇拉这一问,使他把经历过的事情又重温了一遍。仿佛仅仅昨天才突然把他从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召回来似的,他在那儿指挥着一个工兵营……这一切是这样发生的……

  当苏罗甫采夫被他一路上看到的一切情景弄得非常疲惫、精疲力尽、吃惊得目瞪口呆,一步换一步地勉强走到警卫司令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值班员察看了他的出差证明书,瞧了一下出差命令,然后不知道是询问呢还是简单地表示确认,说道:“三十——二十五……”

  苏罗甫采夫耸了耸肩膀——他已经忘记了命令的这个号数正是记载在“理由”一栏里的。

  “派我上哪儿?什么团?”他问。

  “到了那地方您会知道的,”值班员干巴巴的答道。“您把团部的地址记下来吧…”

  “后备队嘛,总归是后备队,”苏罗甫采夫从警卫司令部走出来时想道。“六点钟起床。吃早饭。体操。军训操练。休息。吃午饭。又是军训操练。然后是政治学习。归营号以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十点钟吹归营号……无休无止的等待,等待一旦需要你。心里有一种万分难受的想法:你在从事一种毫无意义的步法操练,可是人家却在前线作战。这比躺在医院里还要糟,还要糟一百倍……”

  他找到了他所要找的那幢屋子。这是过去一座学校的建筑物,静悄悄的,看来似乎是空无一人。不过,他刚刚踏上被一盏油灯的火光微微照亮的平台,就听得一声响亮的叱喝:“站住,谁在走动?”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哨兵,端着步枪拦住去路。

  “苏罗甫采夫大尉,”他答道。接着,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你把你那大炮收起来吧……”

  他对哨兵瞧了一眼,他觉得好象是一件军大衣披在人的骷髅架子上。哨兵的脸有点儿起皱纹,一只有点发红的鼻子活象一根稍稍弯曲着的软骨小指头。使人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他的脑袋干瘪了,尺寸缩小了,一顶帽子差不多罩到鼻梁根上。

  “您上哪儿去呀,大尉同志?”哨兵问道。

  “预备团驻扎在这儿,可不是吗?”苏罗甫采夫反问了一句。

  “中尉同志!”哨兵转过身去叫道。

  “他在叫卫队长呢,”苏罗甫采夫暗自笑了笑,“也算是我的武装部队呢,倒象是个真的武装部队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更准确点说,猜测到了走近来的脚步声。一个穿毡靴的人顺着楼梯走下来。

  “大尉在这儿,中尉同志,他在打听我们的团,”哨兵向一位从黑暗里出来的军人报告说。

  “我在听您说话,大尉同志,”那人走到苏罗甫采夫身边,说道。

  从他的脸上看来,不能断定中尉年轻还是年老,这张脸跟哨兵的脸一样,也是黝黑的,鼻子也是尖削的。

  “要出示证件,是不是?”苏罗甫采夫笑了笑。接着,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地上,伸手到短皮大衣襟内的胸袋里去摸证件。

  中尉走到放在窗台上的一盏油灯跟前去,瞧了一下出差命令。说道:“三十——二十五……一切都没错。咱们走吧,大尉同志。”

  他头一个先上了楼。

  登上三层楼之后,转入一条走廊,打开了一扇门。

  ‘请进,大尉同志。”

  在一个小房间里,在严密地堵死的窗户旁边,摆着一张写字桌,写字桌上有一盏点亮着的油灯,一叠用墨水瓶压住的纸张,一只打字机。墙上挂着斯大林和日丹诺夫的肖像。

  “请坐,大尉同志,”中尉说,不等到苏罗甫采夫坐下,他已经在一把椅子上疲惫不堪地坐下了。“我现在就把您的名字写到名册里去。”

  他把苏罗甫采夫的证件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填满一半的表格,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支钢笔,把钢笔往墨水瓶里戳了一下。

  “你看,又冻上了……”他嘟哝了一声。“算啦,总归来得及的……您需要见一见团长。现在正在开指挥员会议。会快要开完了……请您等一等。”

  苏罗甫采夫想跟中尉打听,这是个什么团,是不是早就列入后备队了;可是中尉闭上了眼睛,仿佛顷刻间打瞌睡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嘈杂的脚步声,房门砰的一下打开了,一个穿军大衣、领章上有两道少校“杠杠”的人跨进门来。跟在他后面的是另外一位穿短大衣的人。

  苏罗甫采夫站起身来。中尉突然醒了过来,蓦地跳了起来。

  “少校同志,”他报告道,“大尉同志到咱们团来报到。”

  “少校同志……”苏罗甫采夫开口说,把一只手举到护耳皮帽的帽檐上,“我奉命来……”

  可是少校打断了他的话头:“请等一等!”他转过身去对站在后面的那个穿短大衣的军人说:“请允许我跟大尉谈一谈行吗,军事委员会委员同志?”

  “好呀,当然行,”那人答道,接着,那人走近几步,大为惊异地说:“苏罗甫采夫大尉?”

  苏罗甫采夫认出是华斯涅佐夫。

  “是我,军事委员同志,”他慌张地答道。

  “我跟他是老朋友啦,”华斯涅佐夫对少校说。接着,问苏罗甫采夫。“直接从杜勃罗夫卡来的吗?”

  “正是,”苏罗甫采夫答道,

  “为什么召您回来,您知道吗?”

  “我只知道一点,师级政委同志,”苏罗甫采夫说,“大概杜勃罗夫卡被击毁,已经用不着啦!”

  说着,他自己也因为说得过于直截了当而感到吃惊。

  “我们需要列宁格勒,大尉,”华斯涅佐夫平静地说。

  “列宁格勒?!”苏罗甫采夫激动地大声说。“可是它……它是……”话说到一半,粹然停止不说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苏罗甫采夫觉察出少校阴暗的眼光,想象着因为用这种口气跟一位军事委员说话,待会儿会从少校那里受到什么样的“申斥”……

  华斯涅佐夫突如其来地说:“您可以离开我们几分钟吗?”

  少校想必一下子弄不清华斯涅佐夫这是对什么人讲的,眨巴着眼睛,茫然地把眼光从他身上转到苏罗甫采夫身上。

  “苏罗甫采夫同志没有赶上参加我们的会议。所以我想跟他谈一下……要进行政治教育工作,”华斯涅佐夫带着轻微的冷笑解释道。

  “懂了,师级政委同志,”少校挺直身子说。“那么我……我们;您准许我们回去继续工作去吗?”

  “去工作吧。”

  少校和中尉默默地走出去了。

  这时华斯涅佐夫坐下来,对旁边一把椅子点头示意了一下,说:“请坐下吧,苏罗甫采夫同志,咱俩好好儿聊一聊……”他把短大衣解开,把两只胳膊肘支撑在桌子上,问道:这么说,您是什么时候离开杜勃罗夫卡的?”

  “昨天夜里。算起来,该说是今天啦,”苏罗甫采夫答道。“象是听到一阵警报似的,把我叫醒了--命令‘三十——二十五’。”

  “这是一项重要的命令,”华斯涅佐夫说道。

  “再重要也没有啦,师级政委同志,”苏罗甫采夫万分苦恼地说。“开始在后备队里闲遛跶没事儿干,每一分钟可都是宝贵的啊。”

  他认识到,他没有权利跟军事委员这样说话,师级政委随时都可能命令他:“站起来,立正!”

  可是,看来华斯涅佐夫并没有留意大尉这种挑衅的口气。

  “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命令,”华斯涅佐夫打量了一下苏罗甫采夫,接着问道:“您……已经看到列宁格勒了吧?”

  “看到了……一切都看到了!……”

  “您看到了一些什么?”华斯涅佐夫攒紧了两道浓密的黑盾毛,问道。

  “看到了死亡!到处都是死亡!…”

  苏罗甫采夫真想把充塞在他心头的一切东西说出来,一下子全都倾吐出来。

  “看到了一些小雪橇!很小的、五颜六色的雪橇,从前孩子们乘着玩的。现在可用来搬运死尸啦!搬呀,搬呀,不知搬运到哪儿去!”

  “您怎么啦,在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那边;竟不知道列宁格勒发生的情况吗?我应该这样理解您吗?”

  “当然,知道是知道的,可是过去是听人家讲的,现在是亲眼看到的……周围都是死亡,死亡!电车不通,电线断掉……房子都是死气沉沉的……这就是我所看到的,师级政委同志!”

  最后几句话,苏罗甫采夫已经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大声喊出来的。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华斯涅佐夫沉默着。后来轻声说:“这么说,死亡。到处都是死亡……是这样…”

  他合上了那双疲惫不堪、眼白上布满血丝的眼睛,于是苏罗甫采夫暗自注意到师级政委的脸跟其他列宁格勒人的脸毫无差别,也是同样苍白的,土灰色的,两边的面颊也是深深凹陷进去的。

  可是,华斯涅佐夫抬起了眼皮,凝视着苏罗甫采夫。

  “这么说,到处都是死亡罗,”这一回他用一种不满意的声音重复说。“那么我倒要请问,大尉同志,为什么还没有德国人闯进市里来呢?也许,他们害怕死人吧?”

  “怎么为什么?…我们不让他们进来。军队不让他们进来呀!”

  “那么,他们是用什么东西打仗的,这支军队,苏罗甫采夫同志?总不是赤手空拳吧?!”

  “当然,不是赤手空拳,”苏罗甫采夫嘟嚷着。“有武器嘛……不过,坦克现在不再运来啦……”

  “没有新的坦克,这是真的,”华斯涅佐夫点了点头。“可是,你毕竟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过没有,是谁供应列宁格勒方面军武器的?……我来回答你:是列宁格勒供应的。咱们的列宁格勒。”

  “可是,这是怎么供应的?!”苏罗甫采夫大声说。“工厂怎么能够开工呢?……我现在倒要对自己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啦!知道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看见,这可是另外一回事。水没有——只能从涅瓦河里汲水,电力也没有,就点油灯!人呢!半死不活的,风一吹就要倒!”

  “是的。你说得对。水没有。电也没有。人半死不活的。死尸没人去埋葬,也没地方可埋葬:泥土冻住了,象石头一般坚硬。可是,我们还是供给军队武器!而且还不只供应我们方面军!我们还在帮助莫斯科。你看,这是什么样的奇迹啊,苏罗甫采夫大尉同志。”

  “可是,这是怎么供应的?!”

  “你问怎么供应的?好吧,我来讲给你听,这没有什么军事秘密。你听说过谢斯特罗列茨克工具制造厂的事迹没有?没有听到过?有过这么一个工厂。现在迁到斯摩棱斯克区去啦。那儿是生产冲锋枪的。你又会问——是怎么生产的?我回答你:用手工生产。用手摇动车床!用手锯零件!冲锋枪是用什么零件装配成的,你当然知道罗。那么,所有的零件都用手工来做是不可能的。把别的厂里能够收集到的零件统统运来。用小雪橇运来。就是用那些孩子乘着玩的小雪橇。在谢斯特罗列茨克工具制造厂装配好。然后再从那儿送到前线去……你瞧你穿着一件短大衣。我看得出这是新的,不是战前的产品。你知道这是在哪儿缝制的吗?在‘女共青团员’工厂。有这么一个缝纫工厂。你又会问——是怎么缝制的?是用两只冻僵的手一针一针缝起来的,在炮击下缝出来的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让你和你的战士们穿得暖暖的。在许多工厂里,是孩子们在千活。还有少年们,技工学校的学生们。一所技工学校的校长昨天告诉我:在木工组里,孩子们吃了浆糊。他们吃橡皮树和夏天以来剩在木桶里的干枯的花朵……他说,我把他们从车床旁边赶回去歇一会儿,可是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后来,在车床旁边摔倒了。因为肚子饿啊。可是机床还是没有停止转动。一分钟也没有停止转动。一个工人倒下去,另一个顶上他的岗位,基洛夫工厂在制造团属加农炮和地雷,”华斯涅佐夫继续说下去,“可是,你知道基洛夫工厂在哪儿?就在德国人的近旁。你问这是怎么制造的?就跟其他工厂一样,把自备发电站修理修理,装上煤气发生炉,内燃发动机--虽然只有一点点动力,可总算有动力啦!那么,这一切都是谁做的可难道是死人做的吗?!你说,今天是死亡统治着列宁格勒吗?!…不,苏罗甫采夫,今天统治着列宁格勒的是生命!”

  华斯涅佐夫说话时所表现出来的信心与顽强精神,和这一番话的涵义一样使苏罗甫采夫吃惊。

  他懂得,现在华斯涅佐夫对他所说的一切,不仅仅是对于他苏罗甫采夫那个流露出绝望意味的问题的答复。党的列宁格勒市委书记的这番热情洋溢的话,是对所有这样的人说的,这些人认为列宁格勒已经濒临死亡,市内一切生命力量都已经消耗殆尽。

  于是苏罗甫采夫说:“师级政委同志!您说,一切能够干活的人都在干活。甚至连孩子们……可是我……我却被派到这后备队里来了。”他带着一线希望问道,“这个团是准备开赴前线去的吧?”

  “不,苏罗甫采夫,”华斯涅佐夫摇了摇头。“这个团不会开赴前线的。”

  “那么,在这儿城里干什么呢?!”

  “埋葬死人,”华斯涅佐夫平静地答道。

  “什么?!”

  “你要懂得,苏罗甫采夫,”华斯涅佐夫十分痛苦地说。“我们日日夜夜把粮食运到城里来。全国都在支援我们……可是,路上受到轰炸和炮击。粮食不够吃……成千上万人由于患营养不良症而死去。你自己也看到街上有多少死尸……这就是军事委员会发出‘三十——二十五’号命令的缘故。必须把死尸埋葬起来…”

  直到现在,苏罗甫采夫才意识到他被派到什么样的团里来了……他想说些什么,想大喊一声,可是,话到喉咙口就卡住了。他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这么说,派我做掘墓人啦?!”

  “是的,”华斯涅佐夫无情地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这样称呼这个工作。你好象是预备党员吧?”

  “现在是正式党员了……在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入党的。”

  “那么,你听着,共产党员苏罗甫采夫。我把刚才我在团的指挥员会议上讲过的话再单独向你重复一遍。必须从街上,从房屋里面把死尸搬走,把他们埋葬起来。现在,这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刻不容缓的任务。地方防空部队对付不了这项任务。必须挖掘一个阵亡战士公墓。军事委员会的决议指定了坟场的地点:大奥赫塔地区,谢拉菲莫夫公墓和鲍戈斯洛夫公墓,皮斯卡廖夫卡地区。土地冻住了。得用炸药把土地炸开才行。这是工兵的活儿。我们决定把当过地下铁道工人和浮桥工人的工兵动员起来。眼下在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没有工兵的工作可做。所以就把你调到这儿来啦。再说,我想,调动工作的也不只你一个。”

  “这么说……是爆破作业罗?”苏罗甫采夫灰心丧气地问,他已经懂得,继续反驳或者请求都是无益的了。

  “不仅是这一点。我已经讲过了:任务是——把死尸收拾起来,搬走,埋葬掉。成立了好几个埋葬队。苏罗甫采夫同志,大概会派你当一个埋葬队的队长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要说的话完啦。”

  接着,华斯涅佐夫站起来,开始扣上短大衣的钮扣。

  苏罗甫采夫也站了起来。他被刚才听到的话吓得震动了起来。埋葬队!……

  “我懂得你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华斯涅佐夫温和地说。“可是,你得牢牢地控制你的情绪。你应该只想到一点:必须!必须!没有别的办法。”

  说完这些话,华斯涅佐夫就从房间里走出去了。

  只剩下苏罗甫采夫一个人。

  委屈被恐惧,甚至被惶恐万状的心情所代替了。不管在卢加也好,在普耳科沃高地也好,在枪林弹雨下渡过汹涌澎湃的、被德国人的火箭所照亮的涅瓦河也好,不管是在号召队伍奋勇进攻的那块“小地”上也好,他都从未没有领略过这一滋味……

  刹那间,他充满了一种狂妄的想法:离开,从这个阴森森的掘墓人的团里逃跑出去,躲藏起来,然后出现在警卫司令部里,法庭里,出现在随便什么地方,把一切经过情况和盘托出。让人家审判他好了,让人家把他送到惩罚连里去好了。他会毫不迟疑地到惩罚连里去的,如果人家要他选择一条路——自愿在惩罚连当一名受惩戒的军人呢,还是要…

  不,他并不害怕死人。他习惯在战争中杀死敌人,正象他习惯于看到炮塔变形和履带被毁的坦克,炸弹和炮弹的弹坑一样。

  可是,这件事情……

  他心里琢磨着:一小时接着一小时,一天接着一天,老要准备出发去埋葬尸体——老人、妇女和孩子们的尸体……

  逃跑?!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溜出医院上前线,那是一回事;逃避执行命令,这可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临阵脱逃……这可怎么办呢?!

  “我们来认识一下吧,大尉同志,”在他背后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苏罗甫采夫转过身来一瞧,看见了一位少校,这位少校跟华斯涅佐夫一起走进房间里来。

  “我是后备团团长,”少校说。“

  “苏罗甫采夫大尉报到,”苏罗甫采夫报告说,把手掌举到护耳帽的帽檐上。“为了今后的服役。”

  少校干巴巴地、挺干练地说话,有点断断续续的,仿佛是从咬紧的嘴唇缝里挤出来似的。他在地图上指出了一块苏罗甫采夫所不知道的地方皮斯卡廖夫卡,那儿应该准备挖掘几道土沟来埋葬尸体。然后,他在市内一个地区的周围画上线,苏罗甫采夫的小队应该在那儿把尸体搬走。参加小队的有爆破手们、司机们和来自普通的步兵部队的战士们。听从苏罗甫采夫调遣的有载重卡车和挖土机。

  苏罗甫采夫有点冷淡地听着少校说话,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即将进行的爆破工作的性质以及土沟的宽度和长度上,只有一次,当团长提到派他前往的那个小队所在的地址的时候,他心里觉得微微颤动了一下:这就是那所医院所在的地区呀……

  后来,团长陪伴苏罗甫采夫到二层楼上团部食堂里去。吃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可是,少校吩咐给新来的人东西吃。有人给苏罗甫采夫一块方形的黑面包干,半盆活象染了颜色的水似的汤,还有一勺子多一点的小麦粥。

  “吃一顿饭,然后出发到自己的小队里去,”少校道别时说。“一辆汽车将在下面等候您。”

  在外边院子里,真的有一辆引擎已经发动的吨半卡车等待着苏罗甫采夫。他把车厢的门拉开,跳到踏板上,咕咚一声坐到包着人造革的座垫上,那只座垫由于蒙着的面子已经破烂,弹簧鼓了出来。

  “马上走吧!”他对司机说,一边把行囊放在膝盖上搁搁好。

  “咱们到第三司令部去吗,指挥员同志?”司机问道。

  “到第三司令部去,”苏罗甫采夫忧郁地点了点头,接着,无意识地暗自注意到,驾驶员已经不年轻,穿着一件外套,显然已经不止一次送到旧货店里去过了,就是说,已经多次使用过了,他头上戴的一顶护耳皮帽很旧很旧,毛皮已经磨破了好几处地方。

  汽车行驶在雪堆中间,沿着一条坎坷不平的、类似在前线那样的路上前进,简直不能相信在那积雪和冰块下面还有一条平坦的沥青大道。

  没有看见过路人,显然是因为戒严的时刻快到了。司机刹那间开亮了前灯,接着,苏罗甫采夫看见了一个躺在路旁的人。他是死人呢,还是刚刚摔倒的?

  “停车!你没看见吗?!”苏罗市采夫向司机喊道。

  司机稍微把方向盘往旁边拧转一下,刹住了车,从司机室里跳了下来,过了一分钟就回来了,默默无声地择一挥手,又开动了汽车。

  苏罗甫采夫整个心都抽紧了。

  “来到彼得尔①不久吧/司机忽然问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什么军衔,指挥员同志。”

  “大尉,”苏罗甫采夫忧郁地答道。又补了一句:“我是列宁格勒人。”

  注①:彼得尔——彼得堡之俗称。

  “列宁格勒人?!”司机将信将疑地追问了一句。

  “很久没到城里来啦,”苏罗甫采夫有点抱歉似地解释说。

  “啊——啊!”司机拖长了声音说。“那么,您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从汉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口来,”苏罗甫采夫答道,他相信这个名称无论在报纸上,在广播中都从来没有提到过,对这位驾驶员是一点儿都说明不了什么的。

  “原来是这样,”对方表示敬意地、并且有点惊异地说,“听见过有这么一个地方。据说,那里真是可怕啊!从那样一个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活着瞧,可真应该感谢上帝哪。”

  苏罗甫采夫心里暗自微笑了一下。这个老头儿大概当真相信真的有这样一些地方,那儿比列宁格勒本身还要可怕呢!

  “您恐怕很高兴子弹没有把您打中吧?”司机继续往下说。

  苏罗甫采夫本来想说:现在再不会有比回到那边,回到涅瓦河去,或者前线的任何一个地段去,更叫他高兴的事啦,可是。他默不作声。

  可是,唠叨爱说话的司机还是继续往下说:“您,大尉同志,别以为我老是转着方向盘在城里兜圈子。我在六月二十九日那一天参加了民兵。人民民兵第二师——当时是这样称呼的。我们的民兵可真是英勇善战啊!……当然,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可是,老头子也有呀。当进行着这样的战争的时候,你怎么能够拒绝他们参加呢?这是一场神圣的战争,正象歌儿里所歌颂的。可以说他们象狮子一样搏斗…可是,后来叫我回到这儿彼得尔来啦。他们说,你年纪大啦。真气人,当然罗,虽然我自己也懂得,年纪是不饶人的啊。”

  “那么,您在战争爆发以前是在哪儿工作的呢?”苏罗甫采夫这样问,只是为了不要沉默不语,招惹得老人家不高兴。

  “您问在战争爆发以前吗?”这下子驾驶员活跃起来了。“在战争以前,我干的是这样一种活儿,现在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干的是什么活儿?”这一下倒把苏罗甫采夫的好奇心勾引起来了,他问道。

  “在一家糖果厂的仓库里工作。这家糖果厂的名字叫萨莫伊洛夫。也许,听到过吧?把糖果啦,各式各样的饼干啦,当然,还有甜点心啦,分发到各处去。哎呀,分发这些糕饼甜点心可真是一件麻烦的事啊!天蒙蒙亮就得把货物送到一家家糖果店里去。有一批老吃客,只要把鲜奶油舔一舔,就尝得出这蛋糕是新鲜的,还是隔夜的!当然,头一件事就是送到叶里谢耶夫糖果店去,还有涅瓦大街上的‘美味食品店’。然后是送到‘北方’咖啡馆去……””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这年头儿怎么可能?!”苏罗甫采夫十分惊异地想道。

  可是,老头儿想必沉浸在回忆之中了:

  “或者,譬如说,一种糖精,叫‘笨熊’。孩子们非常喜欢吃这种糖。上面是一层甜津津的巧克力,下面是一层华夫①,咬在嘴里,喀嚓一声,又松又脆!过新年时挂在枫树上面的……”

  注①:华夫:用面粉、蛋、牛奶等混合制成的烘饼。——译者

  这时候,苏罗甫采夫忽然觉得真的听到了喀嚓一声。这喀嚓一声是从下面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从汽车的轮子下面发出来的。“难道我们?……”苏罗甫采夫恐惧万分地想道,他简直连在头脑里都不能把这件事想下去了。

  他把眼光转到驾驶员身上。可是,那人眼睛笔直地往前面望着,仿佛压根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怎么称呼您?”苏罗甫采夫问道。

  “后备团的列兵沃罗诺夫。”

  “不,我问您本名和父称怎么称呼?”

  “战前人们尊称我叫斯捷邦·华西里耶维奇,”驾驶员带着某种忧郁的神情答道。

  “斯捷邦·华西里耶维奇,那么,您有时不觉得…害怕吗?”苏罗甫采夫禁不住脱口而出。

  “您是说炮轰的时候吗? ,我们对这件事已经习惯啦……就是对于饥饿可习惯不了啊。”

  “不,我不是问您这个……要知道,您……要知道,这种工作……嗯,总而言之,跟死人打交道……尸体……”

  “啊——啊……”沃罗诺夫平静地、甚至苏罗甫采夫觉得是扫兴地拖长着声音说。“讲到那些被杀害的人,我在前线可看得多啦。”

  “可是,要知道,那些是被杀害的!”苏罗甫采夫激动地大声说。“他们是在战争中阵亡的!”

  “那么,这些难道不是在战争中被杀害的吗?那些人是被德国人打死的,这些人同样也是的。”

  “可是,那些人作过战!”

  “那么,这些人在后方难道在坐享清福吗?他们一连几昼夜一直站在车床旁边,只要饥饿不叫他们大批死亡,一个个倒毙!……他们曾经是战士,是士兵!”

  这些话打动了苏罗甫采夫的心。

  他懂得了:他,一个前线战士,觉得可怕,引起内心一阵颤栗的事情,在今天的列宁格勒人看来,是习以为常的,更确切点说,是不可避免的,正象战斗、受伤、死亡在战争中是不可避免的一样。他们看待这些冻僵在雪地里的尸体,正象他苏罗甫采夫看待那些在和敌人搏斗时牺牲的人一样。

  在那儿,在前线,苏罗甫采夫曾经毫不留情地严厉斥责战士和卫生员们,如果他们没有来得及不仅把伤员、并且也把牺牲了的人从战场上抬下来的话。他要求把阵亡的人埋葬起来,哪怕是草草埋葬一下也好,只要以后能够找到他们的埋骨之地。

  那么,为什么这些也是在战争中阵亡的苏联人就不应该受到应得的安葬呢?难道活着的人没有责任去照料这件事吗?!

  自从知道他被调到什么样的团里来的那一分钟起,苏罗甫采夫就一直不能摆脱的那种内心的麻木状态,消失了。当前的事情,不知怎么,忽然一下子在苏罗甫采夫的意识里跟过去的事情联系了起来。卢加,普尔科沃,杜勃罗夫卡,医院,然后又是杜勃罗夫卡,现在又在城里——所有这一切,融合为一,变成一个包括一切的概念:“列宁格勒”。

  “您听我说,”他连自己也是出乎意外匆匆忙忙地问道,“您知道卡尔·马克思大街那个地区有一所医院吗?”

  “知道。从那儿也运出来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是苏罗甫采夫知道他们从那儿运出来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可以把车子开到那儿去吗?”

  “您只要吩咐一声,我就把车子开去,您是指挥员呀,”沃罗诺夫郑重其事地答道。

  ……苏罗甫采夫在医院的洞开的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在这儿,在这个现在盖满了皑皑白雪的院子里,他曾经跟萨维里耶夫兜了一圈,从这儿悄悄地溜进小巷,只担心一件事——怕人家把他们喊住…

  现在院子里空无一人,盖满了积雪。

  “在这儿等我一下!”苏罗甫采夫对驾驶员喊道,接着,就沿着一条狭窄的、在雪里踩出来的小道走向医院的入口处。

  楼梯上暗得很。苏罗市采夫登上了二层楼,沿着走廊走去,摆在走廊尽头的几盏油灯,勉强照亮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只要一打开护士室的门,立刻就会看到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的薇拉…

  离开医院时,他努力要忘掉她。她的那些话,她对他那胆怯的问话“您爱着什么人吗?”简短地回答一句:“是的,爱着”——这就决定了一切。可是,现在苏罗甫采夫只怀着一个愿望——要见薇拉一面。

  “为什么走廊里是这样空荡荡、静悄悄的?”他想。有一间病房的门露着一条缝。那儿也是孤零零地闪烁着一盏油灯。在油灯的光线下,苏罗市采夫朦朦胧胧看出来躺卧在病床上的伤员们,用短大衣和军大衣当作被子盖在身上。谁都一动不动,谁都没有转过头未,朝吱啦一声推开的门这边望一下。

  苏罗甫采夫站了一会儿,眼望着这些被寒冷和饥饿拴住,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动的入,然后小心翼翼地掩上一点门,就同护士室走去,几乎是奔跑过去。

  ……坐在那同一张小桌子旁边的不是薇拉,而是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陌生女人。苏罗甫采夫觉得她正在打瞌睡。

  “对不起,我……”苏罗甫采夫说。

  那女人抬起了头,从半开半闭的眼睑下面端详着他。

  “我想见……”苏罗甫采夫说。

  说到这儿,突然中断,不说下去了。他很害怕说出薇拉的名字来。直到此刻,他才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他可能听到一声回答说“她去世了”。

  “我不明白,您要见什么人,同志?”那女人问道。

  “薇拉!薇拉·科罗廖娃!”苏罗甫采夫几乎濒于绝望地叫出来。

  “科罗廖娃吗?她现在不在这儿,”那女人用微弱的声音答道。

  “活着!”苏罗甫采夫的思想里闪动了一下。“这么说,她活着!”

  “那么,她在哪儿?”他匆匆忙忙地问。

  “在医院院长那儿。”

  “这是在三层楼上吗?谢谢;我立刻就……”

  “等一等!说真的,您倒是哪一位呀,同志?”

  “我是苏罗甫采夫,苏罗甫采夫大尉,在你们医院里住过一阵。现在回到列宁格勒来啦。总之,我想见到薇拉…”

  “科罗廖娃现在不在医院里,”那女人有耐性地、但却是冷淡地解释道。“她在奥西米宁的住宅里,在医院院长家里。他病啦。”

  “我可以写一张条子给她吗?”苏罗甫采夫压低了声音问道。

  “请写吧。”

  “可是……可以要一张纸吗?”

  那女人慢吞吞地、仿佛很费力似地从膝盖上把手举起来,简直象瞎子一般,用两只手在桌子上到处摸索一阵,终于把一张纸微微移近苏罗甫采夫身边。

  苏罗甫采夫拿起一支钢笔,却又迟疑起来。写些什么好呢?

  终于决定了……

  “您好,薇拉!

  “留条子的是我,苏罗甫采夫大尉,——您记得吗,就是那个从你们医院里逃走的人。我现在从前线回来了,得到了在列宁格勒的任命。特来访晤,适逢外出未遇。祝您一切都好,象现在在列宁格勒能够达到那样程度地好。弗·苏罗甫采夫。”

  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份出差命令来,那背面写着少校向他口授的地址。于是他补写上:“我现在的地址是:……”他把纸条折叠好,递给那女人。

  ‘麻烦您啦,请您转交!”

  ……于是现在薇拉站在他面前了。

  “……调回来很久了吗?”苏罗甫采夫沉思地重复着薇拉的问题。“现在我觉得是非常长久啦。”

  他想丢开回忆,摇了摇头,接着,双眉安紧起来,说:“可以动身了。是时候啦。”

  他走到墙壁跟前,从钉子上取下他的短皮大衣。

  第十三章

  “伏洛加,亲爱的,”我激动地大声说,“您为什么要自已乘车去呢?你一定有紧急的事儿要做!谢谢借给我汽车,只要有战士们帮一下忙就行啦…”

  “快走吧!”苏罗甫采夫打断了我的话。

  我们下楼,走到了街上。

  在入口处的旁边,我看见一辆侧面漆着红十字的有篷卡车。

  “他们哪儿来的救护车呢?”我不胜惊异地想道。“要知道,这里不是医院呀。不过,这是非常可能的,他们团里有自己的卫生所。”

  等候在汽车旁观是两个战士,一个穿军大衣,一个穿短皮大衣。当苏罗甫采夫走近去的时候,战士们挺身直立着,穿短皮大衣的那一个看来年纪大些。他响亮地说道:

  “大尉同志,按照您的命令……”

  “棺材弄到了吗?”苏罗甫采未打断他的话头。

  “弄到了,大尉同志。一共只剩下两口棺材了。中尉吩咐说……。

  苏罗甫采夫没有听他把话说完,就挥了挥手。转身对我说:“您只得乘有篷卡车去啦,我我必须坐在驾驶室里。事情就是这样安排的。”

  “当然,当然,大尉同志,”我慌忙说,因为战士们都在场,不敢叫苏罗甫采夫的名字。

  “地址是什么?”他问道。

  “莫伊卡,莫伊卡河滨!在涅瓦大街的拐角上停一下,我来指给您看那幢屋子。”

  “快上车吧。”

  我绕到有篷卡车后面去。在那汽车的后部有扇门打开着,有三级铁梯子通往这门。

  我慌忙爬上梯子,往一片黑暗中跨步进去。一不留神脚碰着了一个什么东西,把脚碰痛啦。我猜想这就是那口棺材,但却丝毫不感到恐俱。我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战前,我在黑暗中碰到一口棺材的话……不过,那时候根本没有炮击,街上也不会有尸体……

  在门缝里的一线亮光中出现了那个穿军大衣的战士,他爬到卡车上来,跟着他爬上来的还有另外那一个。

  “您干吗不坐呀?”头一个人问道。“车子两边有长板凳,坐下吧!”

  我摸索到了板凳,就坐下了。战士们坐在对面。他们中间的一个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了。引擎响起来。汽车开动了。

  我们默默无言地乘车走了一段时候。不过,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奇怪的是,我为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搬运这口棺材,但毕竟不能够相信,他已经不在人世……我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我头一次怎样来找他,然后第二次又来找他,我们怎样一块儿在地图上寻找锡尼亚维诺…我拚命说服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包围圈马上就可以突破了……可是要知道,我当时自己也相信这一点,咱们医院里的人全都相信,连直接从“小地”来到我们这儿的伏洛加也同样相信……

  从那时候到现在,多少时间过去啦?现在我觉得,我已经整整一辈子生活在寒冷中,在小油灯的微弱光线下…

  “我们要去埋葬什么人?”一个战土问道。

  “埋葬一个人……”我漫不经心地答道,沉浸在自已的思想中。

  “我知道是一个人。是一位什么将军吗?”

  “为什么是将军?”

  “喏……棺材,有篷的卡车……大尉亲自出场。”

  是的,棺材现在真是希罕的东西。哪儿还有什么棺材!根本没有材料做棺材。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活人们都留下自己用了。用来生炉子。死人已经不会觉得冷啦……

  “这是一位著名的列宁格勒建筑师,”我说,没有注意到我好象要竭力为他辩护。“一个很好的人。”

  “弹片炸伤的吗?”那同一个战士挺精明似地打听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点儿嘶哑。

  “不是的,”我答道,“是饿死的。显然是心脏支持不住啦。”

  “他是您的什么人?亲戚吗?”

  “是的,”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我答道。“亲戚。”

  “该死的家伙,它谁也不饶恕,’另外一个战士说,“不管是老年人也好,年轻人也好……您自己在哪儿工作?”

  “在一家医院里。”

  “这么说,跟咱们一样,与死亡为邻罗。”

  我回想起苏罗甫采夫曾对中尉讲到过爆破手。大概他的部队一定是从事清除未爆炸的炸弹和炮弹的吧。要知道,他是工兵……这工作是挺危险的。关于德国人使用一种特别的、延迟爆炸的电磁爆破弹,我已经不止一次听伤员们谈起过。

  “大概是把你们从重要工作中抽出来了吧……”我抱憾地说。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呀,”那战士用嘶哑的嗓音回答。

  “你们的工作是什么?”我简直弄不明白。

  “难道您不知道吗?那您刚才为什么跑来找我们?”

  “我不过是想请大尉设法弄一辆汽车。”我慌慌张张地说,“他,嗯,苏罗甫采夫大尉曾经有我们医院里住过。”

  “我是这样想的,”那战士沉默了一会儿,说,“当主要的战斗开始的时候,必须从我们中间组成一个突击营。”

  “如果你,斯捷帕努什金,那时候手里拿着冲锋枪的话,”另外一个人搭腔说。

  “如果我那时手里没有枪的话,我用牙齿咬也要咬断法西斯分子的脖子。我要为我们汽车运过的每一个死人报仇!”

  这时候我才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苏罗甫采夫指挥着一个小队,这个小队的任务就是埋葬死人!……我以前怎么没有猜想到这一点?!怪不得苏罗甫采夫叫人准备有蓬卡车和棺材的命令听起来才这样头头是道,习以为常……“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呀……”多么可怕的工作!

  汽车减低了速度,停下了。

  有篷卡车的门打开了,于是我在车门的长方形门框里看见了苏罗甫采夫。

  “薇拉,莫伊卡到啦,现在往哪儿开呀?”他问道。

  我从汽车里探出头来,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接着说:“现在往左拐,过桥。再往右边开。我不记得拐角上哪一幢屋子啦。反走您往能一直开过去,我从这儿看着。”

  “好吧,”苏罗甫采夫着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就不见了。汽车又开动了。

  “这儿到啦!”当我们车子开到那幢熟悉的屋子跟前时,我喊道。一位战士敲了敲驾驶室的侧壁。

  车子停在门口。我是在大约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前从那儿跑出来的,我带着全部可怕的具体细节在自己心里设想,我现在会在那边楼上看见些什么。“也许我还是不要亲自上楼去吧,我就叫苏罗甫采夫和两位战士上楼去,我在这儿等他们把棺材抬下来好啦?”——我踌躇起来。可是我立刻就想到,这是一种背叛行为。

  “跟我来吧,”我说,就走进了门口。

  苏罗甫采夫捻亮了提灯,于是开始可以看得见,周围的一切都盖上了霜。看来,楼梯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人走过,也没有人抚摸过栏杆。

  我跑出来的时候把房门打开着,直到现在门还依旧开着。我叫道:“阿廖沙!”

  没有一个人应声。

  难道阿廖沙走掉了,受不了啦,不能够跟一个死人单独待在一间空洞的、漆黑的住宅里?…

  我叫喊得更响些:“阿廖沙!”

  “嗳,嗳,在这儿哪,我来啦!”传来了回答声,于是我轻松地吐了口气。

  跟在我后面走的苏罗甫采夫出人意外响亮地大声叫了起来:“您好呀,少校同志!”

  “这是谁呀?”阿列克赛摸不清头脑地问,由于提灯的光线刺眼,他皱起了眉头。

  “这是我啊,是苏罗甫采夫大尉!”苏罗甫采夫高兴地说。

  “苏罗甫采夫吗?!这真太好啦!”阿列克赛“啊呀”一声惊叹了起来。“你把你那盏提灯拿开!”

  他们两人拥抱了起来。

  我知道前线的同志不能不为友人相逢而高兴得手舞足蹈。可是,现在,这却使我感到很讨厌。我觉得,阿列克赛和苏罗甫采夫互相拍拍肩膀,若无其事似的,不把躺在房间远处角落里的死去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放在心上……

  “喏,够啦,同志们,”我干巴巴地说了出来,“人家等着咱们呢……”

  这是一句荒谬透顶的话。谁都没有等我们。我们为了张罗他顶后事而聚集在这里的那个人,他已经什么都漠不关心了。可是,我不知怎么却没有意识到。

  苏罗甫采夫又捻亮了那盏提灯。灯光从黑暗中照出了一只衣架,衣架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件军大衣。

  苏罗甫采夫摸不清头脑地问:“他怎么……当过兵?您不是说他是个老头儿吗?”

  “他参加过民兵队,”我答道,“咱们走吧。”

  在书房里,照旧点着一盏小油灯。

  “喏,”我对苏罗甫采夫说,向长沙发那边打了个手势。

  苏罗甫采夫把提灯的光往那边照过去。

  我不想看。可是毕竟还是忍不住。瞧了一眼……

  我觉得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很小,比他生前的身材要矮小得多,他仰天躺着,脑袋下面垫着一只黑的皮枕头,他的双手叠在一起放在比胸口略微底一些的地方。

  我一刻也不停地瞧着他那干瘪瘪的、几乎是黑色的脸,除了痛恨敌人之外,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曾怀着类似的感情凝望过那些负伤死去的战士们和指挥员们的脸……

  这种感情不是一下子形成的。最初,在医院里,每一次死亡对我来说都是极大的震动。我不能不想到:这些人还能够活下去,活下去,他们身后留下了家属,妻子们、母亲们和孩子们,等待他们回家团聚,可是永远等不到啦。我好不容易忍住了满眶眼泪,好不容易工作着。

  后来我习惯于安慰自已,就是要想出个法儿来给杀人凶犯处以极刑。我不知道这个凶手是什么人,是士兵还是军官,是步兵,飞行员,还是炮兵。对我来说,他们都长着一个脸儿,就是那些把皮靴踩得嘎登嘎登响,狞笑着,咕噜着些听不懂的话,登上克列皮基村那个阁楼来的人……于是我就看到了他们汗淋淋的脸,他们流着唾沫的嘴,一直看到他们混成一张同样的脸……

  现在我觉得,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的生命就是那同一个凶手给断送的。就是那个大声狂笑着的、肮脏的、穿灰绿色制服和打过铁掌的皮靴的家伙……

  “好吧,”我仿佛从老远的地方听见苏罗甫采夫的声音,“我去叫战士们上来。”

  于是他走掉了,用提灯给他自己照着路。

  阿廖沙走到我身边来,搂住了我的肩膀,温柔地、但却执拗地把我的身子转向他自己,直对我望着。

  于是我回想起我把一切都讲给他听了。一切!现在他知道了连我去世的妈妈也不知道的事情,我父亲也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了我没有敢告诉我曾经爱过的那个人的事情……

  “一切都会过去的,薇拉,”阿列克赛悄声地说。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阿廖沙?”我绝望地脱口而出。

  “你要我说真话吗?不仅仅是安慰,而是把真话说出来吗?…那么,你听着:胜利会把一切冲刷干净的。一切脏东西,他们带到我们土地上来的一切邪恶。这一点,我说的既是真话,也是对你的安慰。再没有别的了。”

  我把脸儿埋在他的短皮大农垦,一刹时忘记了我在哪儿……我只愿意一点一就这样长久地、没有尽期地站在这儿,知道阿廖沙就在我身边……

  “上这儿来吧!”传来了苏罗甫采夫的干练的声音。

  我一下子从阿廖沙身边跳开了。

  苏罗甫采夫走进房间里来,后面跟着两个战士。他们抬着棺材。

  “搁在这儿,”苏罗甫采夫说,用提灯的光线在长沙发上一掠过了一下,那张长沙发上面躺着死去的瓦利茨基。

  战士们把棺材放在长沙发旁边,揭去棺材盖,放在旁边……

  我背过身去。

  当我重新把头转向长沙发的时候,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已经躺在棺材里面了,而战士们手里抬着棺材盖,准备盖上去。

  “等一等!”阿列克赛出乎意外,大声地说。“把棺材盖放在地板上。”

  战士们莫名其妙地打量着他,但还是执行了他的命令。

  “这是怎么回事,同志们,”阿列克赛继续说下去。“桌子上留下了一些东西,嗯……一些纸……咱们看看吧……”

  我们走近桌子。那儿放着一叠纸。我把它们拿在手里,凑近油灯去着。原来这就是那些画稿……将来的胜利纪念碑的草图。

  我慢慢地翻阅着这些纸张。那上面画的是同样的东西,不过有种种不同的构思罢了:一个战士穿短皮大衣,手擎一支步枪;一个战士穿军便服;一项船形帽推在后脑勺上,手握冲锋枪,紧靠在胸口上;又是一个战士,这一回是手擎着一面飘扬的旗子。

  “我知道,知道这些画!”我说。“他拿给我看过。他说,战后,嗯,胜利以后,也许会决定建造一座新的凯旋门……或者要树一座纪念碑……”

  “他这是怎么回事…是根据谁的订货这样做的吗?”苏罗甫采夫问。

  “不。他是一个建筑师,而不是一个画家。他认为这些草图画得不好,外行画的,可是他不能不画:他相信,这些草图会有用处的。画这些草图大概帮助他活下去。”

  “由此可见:直到最后一分钟,他还是相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那个嗓音嘶哑的战士说。

  “拿来,让我再看一遍,”阿列克赛说。

  我把画递给他。

  “这是我当时顶喜欢的一张,”我说。

  “可是,这儿下面还有一行题词呢!”阿列克赛激动地大声说,把画拿过去凑近那盏小油灯。

  “什么样的题词?”

  “等一等,字迹潦草看不清楚,”他答道,朝着图画弯下身去,终于他说:“这儿写着:‘转交谢·阿·华斯涅佐夫。’”

  “这是谁呀?”我问道。

  “华斯涅佐夫吗?…”阿廖沙一边思索着一边重复说。“我只认识一个华斯涅佐夫……可是,这人是党的市委书记,军事委员会委员……他的名字叫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这儿的缩写正是‘谢·阿’…可是,为什么要转交给他呢?一种什么关系……”

  “把那张纸交给我!“我把一只手伸过去。

  “你要它干什么?”

  “我要执行他的遗志,”我答道,虽然我一点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够把画转交给华斯涅佐夫本人。

  阿廖沙耸了耸肩膀,把一张画交给了我,开始去察着别的画了。他大概希望找到还有什么题词。

  “瞧,”他说,“到处都画着战士,可是这儿,你瞧,——画着一个女人……”

  “你不觉得,”他悄声地问,“这个女人的脸什么地方有点象……你吗?”

  我从他手里把那张画一把夺了过来。真的,那上面真的画着一个女人,穿着棉袄,用军皮带束得紧紧的,戴着一顶护耳皮帽。看来,她的脸真的有点儿象我的脸,不过年纪稍微大一些……

  “这两张画我留着,”我说,觉得立刻要放声大哭了。

  “那么,其余的画怎么处理呢?”阿廖沙问。

  “我主张这样,少校同志,”斯捷帕努什金说,“应该把画放在他胸口上。”接着,又坚定不移地重复了一句:“放在他胸口上!”

  “嗯,怎么样,薇拉?”阿列克赛问道。“你来决定吧。”

  “好的,”我好不容易才说。

  我从阿列克赛的手里拿过那一叠纸,走到棺材边,放在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的胸口上。

  我直起身来,转过身,说道:“一切都办完啦。”

  “开始行动吧!”苏罗甫采夫命令道。

  在一片寂静中只听得铁锤的敲击声,战士们在敲钉子。

  “抬走!”我只听得背后一声叫。

  战士们抬起棺材,往门口走去。

  当我们大家都走到宽阔的楼梯平台口的时候,苏罗甫采夫出乎意外地说:

  “可是,这住宅怎么办呢?钥匙在谁那儿?应该把房子锁起来,交给管理处。”

  他那种处理日常事务的平淡声调,使我吃惊。不过我马上想到苏罗甫采夫所担任的可怕的工作正是埋葬死人,因此,讲到住宅问题的时候,他显然是按照有关的规定办理。

  “我们来的时候,房门没有关上,”我说。于是我脑子里浮上了一种突如其来的猜测:“显然,他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所以把门开着,为了……总之,为了……”

  我没有把话说完。泪水又涌上了我的眼眶。

  “等一等,”阿廖沙说。“苏罗甫采夫,你给照一下这儿。”

  接着,开始察看门上的锁。

  “挺好的,”他表示满意地说。“锁在铁闩上。我们现在把门关上,大尉,明天你通知有关的人吧。”

  他用力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觉得仿佛又有一枚——最后一枚钉子敲在棺材上了。

  当我们把棺材抬到街上的时候,我听见阿列克赛悄声地对苏罗甫采夫说:“在卢加附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你得当一个钉棺材的人?!”

  “总该有人把阵亡的人埋葬起来呀,”苏罗甫采夫答道。“战争以许多面孔出现。现在它以一种面孔朝我们望着呢。”

  他绕到车厢前面去,大声地对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说:“到皮斯卡廖夫卡!”

  我们乘车走了很长久。我沉不住气了,我要求阿廖沙划一根火柴,瞧了瞧手表。已经快要十点钟了。我第一次考虑到,我恐怕不能及时赶回医院。

  “这个……皮斯卡廖夫卡在哪儿?”我问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阿廖沙答道。“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地名。”

  “知道这个地名的人可真不多呀,少校同志,”黑暗中只听见斯捷帕努什金的声音,“那边大概有这么个小村子。”

  “可是,这个村子在哪儿呀?”

  “如果用普通的话来讲,那就是在郊区,遥远的郊区。如果用军事术语来讲,那就是在东北方,在咱们的地图上是在‘A-5’那个方块里边。”。

  “怎么,那儿现在埋葬人呀?”

  “不单是那儿。还在大奥赫塔,在谢拉菲莫夫公墓,在鲍戈戈斯洛夫公墓。还有不少地方哪。咱们部队所属的地方在皮斯卡廖夫卡那个块块里。”

  我们又沉默不语了。只听得当汽车在坑坑洼洼里颠簸的时候震得棺材轧轧地响。正因为汽车越来越经常地一会儿陷在泥坑里,一会儿轮子打空转,所以我知道我们已经不是在大街上行驶,而是开到城外什么地方来了。

  汽车终于停下了。驾驶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了,然后我们的车门也打开了。

  “抬出来!”苏罗甫采夫发出命令。

  我和阿廖沙首先下车去。皎洁的月亮映着银辉。我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在稍微远些的地方,零零落落地有几所小小的农舍,积雪几乎掩埋到黑洞洞的窗户上。在前边,大约离开我们五十米的地方,在一根柱子上耸着木头拼成的一块板,于是我琢磨着,这大概是一种什么路标。道路到了那儿就变得狭窄了,小道的两侧放着一堆堆的劈柴。再远一些,我看到人们手里都拿着铁铲。

  “抬起来!”我听到苏罗甫采夫在下命令,我朝卡车转过身去,看见战士们正在把棺材搬出来。

  苏罗甫采夫和阿摩沙用肩膀去扛棺材,我也跑过去想帮点忙,可是苏罗甫采夫厉声地说:“走开,薇拉,别来打扰。”

  他们把棺材放在雪地上。

  “去叫弗罗洛夫上士来,”苏罗甫采夫命令斯捷帕努什金。

  “知道了!”对方答道,就往大路上跑去了。

  可是,显然,他没有力气奔跑。跑了不过五米左右,他就放慢了脚步。

  过了刻把钟之后,他跟另外一个战士一起回来了,那个战士走到苏罗甫采夫跟前,报告道:“弗罗洛夫上士奉命来到。”

  “这个,”苏罗甫采夫指着棺材说,又补了一旬:”单独埋葬。”

  “知道了,大尉同志。这样,得爆破一下。”

  “爆破手来了吗?”

  “是。刚刚打了几个爆破孔。得挖一个新的士沟。这些土沟已经填得满满的了。早晨推土机就要来啦,就要填平了。现在我们得用铁铲--”

  “抬起来!”苏罗甫采夫下命令道。

  战士们和阿列克赛把棺材扛在肩膀上,抬走了。

  我和苏罗甫采夫跟在他们后面向前走。

  我们这样走了约摸三十米,当我们走近我刚才从远处看以为是一堆堆劈柴的东西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不是劈柴,不是圆木头,而是一堆堆的人的尸体!穿着他们死去时的衣服,僵硬了的、痉挛抽搐过的人们!尸体一直堆满到土沟的口上,我们现在正从这些土沟旁边走过。被黄色的月光照着,这是一片阴森可怕、静寂无声的死之王国……

  走到那块木牌跟前的时候,我看出来木牌上面用已经冻结的红油漆写的几个大字:勿向阵亡战士的尸体哭泣!

  我觉得这些字是用血写成的。

  他们把棺材抬到填满了死尸的土沟的边上,就放在雪地上。

  不远的地方,有两个战士蹲着,从帆布包里摸出药管来,把药管放在爆破孔里。从孔里引出几根缓燃导火线在雪地上。

  战士们看见了苏罗甫采夫,一齐站起身来,可是他挥了挥手:“继续干吧。”

  忽然我打定了主意……

  “苏罗甫采夫同志,”我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怪,象是另外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必须把他埋葬在合葬的墓里。他曾经这样希望过。”

  我说了瞎话。我从来没有跟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谈到过死。我们总是谈到生。

  我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促使我说出这一番话来。大概是因为认识到瓦利茨基曾经是列宁格勒的一部分,他曾经同其他的列宁格勒人一起生活和战斗,直到最后一息。

  “当他能够做到的时候,他曾经跟活着的人们在一起。现在让他跟那些阵亡的人躺在一起吧。”

  “开始行动吧,”苏罗甫采夫向战士们发出命令,并吩咐我们走开,卧倒在雪地上。我卧倒的时候,看见一个爆破手用刀子切开了缓燃导火线的头。火柴的火光闪亮了一下。爆破手们跑到一边去,卧倒了。过了几秒钟,轰隆一声爆炸了。向天空腾起了一股雪块和泥土。然后又轰隆轰隆爆炸了两下。

  我们站了起来,走到刚爆炸出来的土沟跟前去。

  “放下去!”苏罗甫采夫对战士们命令道。

  这些人不知为什么把刚才爆炸时撒落在棺材上的泥土抖落了一下,接着,把棺材放到土沟里去了。然后,带着询问的神气看着苏罗甫采夫。

  “对他们说,再继续填土,”他咬紧牙齿说,然后把身子转向我们,说:“一切都办完了。走吧。”

  我抓起一把雪,把它扔在下面在土沟深处黑糊糊的棺材盖上。

  “走吧,薇拉!”我耳边听见阿列克赛的声音。

  “你走吧,阿廖沙。我这就来。”

  “咱们走吧,薇拉,”苏罗甫采夫走到我跟前,说,“是走的时候啦!”

  “是的,”我点了点头。“该走啦……谢谢,伏洛加…”

  我们慢吞吞地跟在阿列克赛后面走去。

  “这么说……您等到啦?”苏罗甫采夫忽然问道。“这么说。您一直在等他?……”

  我沉默了半晌。然后悄声地说:“是的,在等他。”

  【第五卷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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