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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九章



德国报刊上常常出现千篇一律的说法:“元首在战场上。”

  但是他从来没有到过战场。而且从对苏战争爆发以后他走出拉斯腾堡森林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当苏联部队迫使他的部队在卢加防线滞留了几乎一个月,他才去过冯·莱布的司令部;他去过当时冯·柏克司令部所在地波里索夫;更迟些,在一九四二年夏天,他去过当时距离前线数百公里的波尔塔瓦……

  其余的时间希特勒几乎寸步不离地待在“狼穴”里,只有带着牧羊犬勃隆帝在地雷区中间的水泥小路上散步时才离开自己的掩蔽部……

  希特勒喜欢自己的狗,首先是因为他已经把它训练得能够不停地执行他的命令:“冲!”“抓!”“回来!”“跟着!”。

  说实在的,这几句吆喝集中了希特勒的基本要求。

  是的,在他公开的演讲和“吃茶”时无止境的谈话里,——更确切地讲,不是谈话,而是独白,因为只有元首一人讲话,其余的人只是听,——一诸如此类的吆喝泛滥成灾。

  他善于讲话,喜欢讲话,回顾历史,分析现状和预测未来。他的脑袋充塞着数十种历史书和政治书里的事例。

  这些书中所叙述的思想和希特勒本人的思想离奇地交织在一起了,他的思想产生在凯撒军队短期服役期间,在流浪和穷困的年代里,在巴伐利亚暴动失败后兰德汉堡监狱短期监禁期间,在与德国流氓的交往中,——那些流氓愚昧无知,苦于失业和通货膨胀而痛恨一切,深信只有一条变革现状的途径:打、砸、毁灭,渴望听到有人大声召唤他们去殴打和毁灭什么人……他还了解其他的人也渴望着变革。他们没有吃到通货膨胀的苦头,却是靠着它而发了财,积累了财富,非常担心失去财富,用高高的铁栅栏围起自己的住宅;在自己的企业中雇用私人警察。但是他们还是害怕。他们害怕大批的穷人,并且最害怕那些教劳动人民懂得阶级斗争逻辑的人。他们这些富人也需要一个口号,他们要寻找一个人能使他们避开人民的愤恨,能唆使穷人去反对那些尽力帮助他们的人。

  希特勒就成了这样的人。

  他不仅善于玩弄以武力威胁为后盾的外交活动,他不仅是德国流氓、日益失去自己可怜收入的小业主和小投机商人的组织者和吹鼓手,不仅是有钱人的忠实得力的奴仆,他还是一个简单化的能手。

  在他的本国,千百万人把他的乱七八糟的演讲,他的冒牌的历史类比和联想(这些无疑都是基于虚假前提的论证)当作耳边风,但紧紧抓住简单的、通俗易懂的几个词:“冲!“回来!”“跟着!”……

  他相信自己的权力至高无上,只要从这里用铁丝网、布雷区和数十个了望塔围绕着的茂密的森林深处说一个字,于是几千个,不,几十万人就会遵命向右或者向左,向前或者向后,向北或者向南,向东或者向西;他想到自己无所不能,就感到陶醉了。他从来没见过燃烧的德国坦克、坠地的德国空军飞机和德国国防军的流着血的士兵。在他的想象中,这些坦克只能飞速前进,毁灭征途中的一切:人,房子,树木;这些飞机是敌人的高射炮和歼击机难以击中的,这些士兵只能进攻…他坚信他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只要再来一个突击,就能征服莫斯科……

  这一切他都深信不疑,直到十二月份“狼穴”里流传着消息,说是冯·柏克部队从前沿阵地已经能看到苏联首都,但是连一步都不能前进。

  大家千方百计对希特勒隐瞒事情的真相,谁也不想失去将军的肩章,谁也不想用挂满勋章的将军服去换取囚犯的花条衣。“狼穴”的人痛恨这个被上帝诅咒的地方,夏天和秋天沼泽地和泥潭里臭气熏天,大群大群的蚊子能遮住太阳,而冬天,大雪纷飞,寒风刺骨。有人把“狼穴”称为修道院,也有人把它称为牢狱。但是谁也不想把它变成真正的牢狱或者集中营,因此,谁也不想对元首说,目前在进攻的已不是德国军队,而是苏联军队;昨天还这么近的莫斯科,今天已离开冯·柏克部队很远了,比他发动“决定性的”进攻时更远了。这个更大的距离,不仅是简单地以公里来计算,而且是以他克服这个距离的能力来计算的。

  于是凯特尔、布劳希奇、约德尔和哈尔德便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一个巧妙的策略,这个策略归结起来就是:既不怎么说谎,由不对希特勒说明真相。

  “您的军队勇敢地顶住了企图反攻的敌人的突击。”“敌人仍然妄想反抗和转入进攻,但这只能证明敌人已经疲乏不堪了。”——他们在作战会议上就是用这种说法向希特勒报告莫斯科的形势的。

  如果认为希特勒是完全被蒙在鼓里,那是过于天真了。哈尔德和约德尔的司令部里的军官们不得不在地图上画箭头和移动小旗,这比任何语言都更向他说明问题。但他不想指出,不想为正在发生的事情伤脑筋。

  苏联情报局的公报先报道了德国军队在莫斯科的败绩,后来又报道了夺回加里宁的消息,要向希特勒隐瞒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向他隐瞒的,就是罗斯拉夫耳会议上通过的关于把部队撤退到旧的防线去的决定。这个决定必须得到希特勒的同意,但冯·柏克来电说古德里安将飞往大本营向希特勒详细报告情况,这就使凯特尔和哈尔德摆脱了必须向元首报告的责任。

  他们感到,希特勒难以抑制暴怒。看来,他开始明白他的计划这一回又不可能实现了,但是他还不能清醒地认清形势。他迷信德国军队的强大实力,听信希姆莱的喋喋不休的耳语,说是如果有什么能动摇德军的强大实力,那么绝对不是敌人的军事行动,而是某些高级将军和军官的优柔寡断,有时干脆对胜利丧失信心,——于是他踏上唯一的、他走惯了的道路——威吓和恐怖手段。

  十二月十一日,希特勒向美国宣战。当然,希特勒之所以作出这个决定,不仅是由于日本袭击了珍珠港,而且还因为希特勒竭力想显示目己的力量,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有能力征服一个大国,有能力和第二个大国打仗,并目能够和第三个大国进行殊死的斗争,现在还能向第四个大国挑战。这些还远不是最后的作用。

  就在这几天,希特勒用“黑暗和雾”的电L码名称发出了一道命令,命令说希特勒“经过长时间全面考虑”,作出必须对帝国的敌人采取“比较有效的惩罚措施”的结论;命令还说,一切反对帝国或占领军的行动都必须受到终生监禁或关进集中营的惩罚,对最危险的行动则处以死刑。

  可以感觉得到,希特勒在拚命一寻找出路,眼看着就要雷电大作--”

  十二月二十日,苏联情报局广播了一篇题为《列宁格勒方面军的战绩》的战报,报告说,经过激烈战斗,费久宁斯基少将的第五十四集团军击溃了敌人沃伊鲍卡洛集群;苏联部队占领了沃伊鲍卡洛地区和沃伊鲍卡洛车站,目前正在继续追击撤退的敌人。

  这篇证实冯·莱布部队又一次进到失败的战报成了一次爆炸的导火线…

  象平时一样在中午十二点正举行的例行作战会议上,希特勒破口大骂他那些将军。他叫嚷着说,他早已怀疑有人瞒着他,向他隐瞒事实的真相,他用拳头捶击桌子,威胁要把他们送上战地法庭…

  谁也没想表示反对。大家都知道,古德里安晚上就要来了……

  古德里安乘坐的飞机,飞一千公里大约需要三个半小时,但是由于逆风而迟到了。

  一路上古德里安陷入忧闷间的沉思中。他明白,自告奋勇向希特勒报告局势的真实情况和请他批准罗斯拉夫耳撤退决定,这是走出冒险的一步。但是他相信,他做得对。要知道正是他古德里安在德国军队中创建了那种部队,在征服欧洲和深入苏联领土数百公里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如果不是他,谁能使希特勒相信没有其他出路呢?

  现在古德里安考虑的不是希特勒怎样听取他的汇报。他反问自己的仍是那个问题,无论走遍正在撤退的部队、在雅斯纳亚-波利亚纳俯身研究地图、或是到罗斯拉夫耳听取部队指挥官的报告都不能找到答案的那个问题:这一切又怎么发生的?俄国人哪里来这么多坦克?这不是一些经不住德国炮弹的老式坦克,而是新型的坦克,尺寸较小,可是相当灵活,装备优良,装甲坚固。

  古德里安细细察看了第一辆被击坏的新型坦克,就确实相信这不是英国坦克,也不是美国坦克,而是苏联坦克。但是俄国人怎样能在军事失利的条件下、在工业处于空前瘫痪的条件下组织生产这些坦克呢?要知道俄国丧失大片领土,失去了千百家工厂和主要的原料基地。俄国人用什么方法能够生产越来越新的坦克、飞机和大炮?

  一想到俄国人拥有某种可怕的坦克,比面临的跟希特勒的谈话更使他感到心情沉重。

  是的,古德里安将坚持停止目前这种毫无目的的反攻尝试,坚持部队撤到原来的防线去。需要作休整,增补兵源,补充武器,等待冬天过去。别无其他出路。

  但是谁能保证俄国人不会利用于他们有利的这个间隙呢?谁能够把俄国人的时间停住,而让时间只为德国服务呢?

  布劳希奇在临别时说的话又在古德里安耳边响起:

  “修士,修士,你面临着艰难的道路……”

  古德里安到达“狼穴”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了。

  丹维茨在机场上迎接他,将军以前在新帝国办公厅大楼的希特勒接待室里见过这个人。

  古德里安感到有点难堪,既然连与他有私人交情的施穆德特本人也没有来,那就没有一个较高级的官员来迎接他了。

  丹维茨为他打开汽车后座的门,自己和司机并排坐在前面,他们坐车走了。

  古德里安想知道什么时候希特勒接见他。舟维茨回答说,大家都到齐了,就等着他。哪些人将在希特勒身边,古德里安是猜想得到的。凯特尔、约德尔、哈尔德。当然还有布劳希奇……

  他非常希望布劳希奇的支持。要知道在罗斯拉夫耳德国陆军总司令并没有反对撤退和转入防御的决定,现在也就不得不在希特勒面前坚持这个决定。

  古德里安从八月份起就没有来过“狼穴”。那时候德国的上空夏日照耀,可是在这儿森林里却又暗又潮。茂密的松树林的树冠,阳光几乎透不进来。为了隐蔽起见,混凝土小屋的屋顶上爬满了绿色植物,而一大群一大群蚊子在那上面盘旋着。通向戈林司令部的铁路支线都给浓密的绿荫覆盖着。

  现在是遍地积雪,蚊子当然没有了。单凭古德里安能够看到的,房子的数量大大增加了。从一幢低矮的长房子里走出一些军人,沿着向各方延伸的柏油小路慢慢散开去。他们中间有不少高级军官。

  “那里有什么事情?开什么会议吧?”古德里安问。

  “不是的,”丹维茨回答说,“不过是电影放映结束了。”

  “什么?”古德里安困惑不解地又问了一句。

  “电影。那是电影院。”

  “电影院?!”古德里安心中十分感慨,“前线部队这时在死人,他们却在这里看电影消遣?!”

  “根据我的记忆,以前大本营里没有电影院。”他阴沉地说。

  “现在这里有了许多过去没有的东西,古德里安先生。”丹维茨没转过头,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回答说,接着又打着平时的官腔补充说:“大本营里的人大量增多。可是正象您所知道的,任何娱乐都没有。于是就造了电影院,招待所……”

  “娱乐!”古德里安瞧着朝小路上散去的一群群军官,愤慨地又说了一句。他发现他们所有的人都冬装齐备——穿着皮领的军大衣,戴着耳套……

  “这儿军官是否太多了?前线倒是缺军官。”古德里安已经不再掩饰他的愤怒,大声说道。

  “可能您是正确的,将军先生,”丹维茨出乎意外地向他表示同感。

  说也奇怪,这样殷勤地向他表示同感,竟使古德里安更为生气了。他真想说,你丹维茨本人也应该待在前线,而不是待在离前线一千公里的地方。

  突然间,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一声很大的爆炸声,警报器立即刺耳地怪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古德里安不安地问道。

  “不用管它,将军先生,”丹维茨摇了摇手。“一只狐狸钻到布雷区了。或者是一只兔子。”

  “就因为这个原因警报器就响了吗?”

  “规矩是这样,将军先生。发警报。担心俄国人可能空投伞兵。战争总归是战争。”

  “要是您待在前线,那您对战争就可能了解得更多一些!”古德里安粗暴地说。“不过,”他又挖苦地补充说:“在这儿升官显然更快一些。这不,您还很年轻,可已经是中校了。”

  他对一切都生气。因为施穆德特没来接他,他生气。因为这没头没脑的爆炸声把他吓了一大跳,他生气。因为这儿的军官都在寻欢作乐,他生气。

  “我从战争一开始就在前线,将军先生,”丹维茨用毫无委屈的口气回答道。“我是不久以前才到这儿来的。顺便说一句,上校的军衔我是三天以前才得到的。”

  “我恭喜您,”古德里安咕喀了一声,他再也忍不住不说刻薄话了:“显然,在大本营待上一个短时间,职务的提升可以比成年累月待在前线的人更快。”

  “您说得对,将军先生,”丹维茨回答道。

  “一个奇怪的军官,”古德里安心中想道。

  他不知道丹维茨内心发生的事情……

  丹维茨从奥尔沙回到“狼穴”以后,口头向希姆莱报告了自己对会议的印象,后来,根据希姆莱的要求,又作了书面报告。

  接着,他就上哈尔德的参谋部去,去取得有关希特勒交给他的任务的更详细的指示。元首所说的意图—一建立突击队向沃洛格达推进——需要有一系列协调动作和更详细的说明。

  在哈尔德参谋部里,人们接待他,却感到困惑不解。这里甚至没有听说有向沃洛格达推进的任务。不过,参谋部的作战部长对丹维茨说,关于这一点,已经询问过施密特将军,将军回答说,目前他的军队正受到梅烈茨科夫将军的军队的最强大的压力,他认为自己的主要任务是重新占领提赫文,向沃洛格达发动进攻是荒谬的。

  后来呢……后来丹维茨觉得,大家都把他忘在脑后了。希特勒没有再召见他。丹维茨认为,要求元首再次接见是不识时务的举动。除此以外,他自己也认为,向沃洛格达推进这一意图是不可能实现的,至少在冬季的条件下不可能实现,因此也不太想向元首提醒这件事。

  丹维茨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回到自己的部队去。

  但是,他知道希特勒具有非凡的记忆力,因此担心元首可能会突然想起自己的命令。除此以外,丹维茨要回部队,也只有得到必要的证件以后才有可能,首先是要得到书面命令。不过,既然他被召到大本营来是具有所谓非常的性质的,那么,不管是总参谋部作战部,还是人事部里的人,谁也不想承担把他送回部队的责任。

  丹维茨同元首所住的“一号安全区”的联系现在已经断绝了。自然,他可以打电话给元首身边的副官。但他下不了决心这样做,担心会把他留在这儿大本营里,留在参谋部的什么工作岗位上。自从他在“狼穴”度过了两个星期以后,一想到可能停留在这荒僻的死气沉沉的地方,他就感到害怕。

  他已经明白,指望回到元首身边的那个原来的位置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现在元首身边已经是另外一些人了,他们对他丹维茨丝毫没有感到任何需要。元首本人呢,一开始醉心于重新对莫斯科发动进攻,后来又苦于中央战线上的重重挫折,自然是把丹维茨这个人完全忘在脑后了。

  丹维茨有一些熟人,对大本营这一工作机构,对这里形成的相互关系,是了如指掌的。丹维茨想同他们推心置腹地商量商量。需要有这样的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他倾诉自己的疑虑和不安。他想起了阿恩斯·克勒格尔。他最后一次同这个人见面和谈话是在奥尔沙。但是在这里他始终没有见到克勒格尔。丹维茨是同勃赖涅克一起从奥尔沙回来的。他甚至不知道,克勒格尔从那儿回来了没有。

  丹维茨决定直接去见哈尔德。他来到哈尔德面前,请求哈尔德准许他回团。

  参谋总长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他的请求,透过夹鼻眼镜对他凝视了一会儿,耸耸肩膀,说道:“说实在的,我对您并没有任何要求,中校。据我所知,是其他部门对您有兴趣。”

  “其他部门?”丹维茨感到奇怪了。“什么部门,将军先生?”

  哈尔德那撮小刷子般的小胡子抖了一抖,似乎想笑,但还没有笑出来立即消失了。

  “我再重说一遍,中校,我对您并没有任何要求,”他重复了一遍。接着干巴巴地补充一句:“您请随便好了。”

  丹维茨从参谋总长的办公室走出来,满腹狐疑,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哈尔德最后这一句话究竟该怎么解释。这意思不过是说谈话已经结束了呢,还是应该理解为他可以动身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了呢?

  第二天,丹维茨突然被召进一所守卫严密的、单独的平房,这个谜也就解开了。

  丹维茨走进一间小房间,里面只亮着一盏台灯,四堵光秃秃的灰墙。丹维茨并没有立即看清坐在写字台后面的人的脸。

  “您好,丹维茨!”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时才明白,他面前是党卫队中校迪特马尔·格林瓦尔德。在前线的时候,丹维茨就是把给希特勒的信交给这个秘密警察军官的。

  “你坐下吧,”格林瓦尔德说,“你瞧,我把你委托的事办好啦。你在大本营了,据我所知,也受到元首的接见了。”

  “是的--谢谢,”丹维茨不知所措地说道,心里一直还不明白,格林瓦尔德要他来干什么。

  “我是受党卫队首脑的委托请你来的,”格林瓦尔德很有分量地,甚至是郑重其事地说了这句话。接着又带着讽刺的笑容补充说:“象你这么一位重要的人物,我当然是不敢擅自加以惊动的。那么,你眼下在做些什么呀?”

  “什么也不干?”丹维茨忧郁地回答道。“象个没处安身的人一样东走西逛。我想尽快回到前线去,可是谁也不放我走,虽然好象也没有人拦着我。一句话,这儿谁也不需要我。”

  “唔,这一点你想错了。这里很需要你。很需要!”

  丹维茨一声不响。哈尔德不久前说过的“是其他部门对您有兴趣”这句话又在他耳朵里响起来了。

  “是不是秘密警察在打我的主意呢?”他用挑衅的口气说道。“也许,我要对到现在为止还没打下彼得堡负责吧?”

  “你怎么啦,阿尼姆,”格林瓦尔德客气地回答道,“对于那些必须为彼得堡负责的人,你在给元首的信里说得十分正确嘛。”

  “这么说,秘密警察还是看过我的信了?!”丹维茨差点儿叫出声来,但是他克制下去,沉着脸说:

  “这都是些一般性的话……不过,其中任何一句话我都可以负责。”

  “不,不,丹维茨,你把这封信的意义看得小了,”格林瓦尔德说。“自然,你在那里说的只是一般性的看法,但却极其准确地反映了事态的真相。我要说,这是真正的危险。”

  “什么危险?”丹维茨不明白。

  “怯懦,背叛,失败主义的情绪!”

  格林瓦尔德从写字桌上向丹维茨俯过身来,轻声说:“你成了预言家了,阿尼姆……”

  “我?成了预言家?”丹维茨感到奇怪。

  “是的,是的,你成了预言家了!”格林瓦尔德又说了一遍。“你听说俄国人在莫斯科转入反攻了吗?”

  “是的,听到一些。”

  “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

  “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丹维茨犹豫不决地说。“我从来没到过中央战线,而且……”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到那里去!”格林瓦尔德高声说。“只要动动脑筋就行了。你想吧:两个星期来,我们的军队一直在胜利地向前推进。他们已经看见克里姆林宫了!可是突然一切都变了个样。俄国人不可思议地识破了我们战线上的几个薄弱地段,对这些地段进行了猛烈的攻击。”

  “但是我们在彼得堡城下的军队也是几乎就要进入市区了,可是……”

  “说得对!说得对!”

  格林瓦尔德兴高采烈地接住话头说。“你曾写到了原因!你记得吗?你自己把这些原因称为:将军们的怯懦,对胜利缺乏信心,无能,说得更正确一点,不想执行元首的命令。”

  是的,丹维茨记得,他在给希特勒的信中提到过这一点。

  “就是这样,”格林瓦尔德继续说,“同样一些原因也在莫斯科城下起了作用。背叛!一些有关我们军队情况的材料肯定落到敌人手里去了!有人背叛我们了,丹维茨!”

  “背叛?”丹维茨惊慌不安地反问了一句。“是谁呢?!”

  “这一点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但是背叛的事实是无疑的了。由此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是这样的:我们应该特别仔细地把自己家里收拾干净,把秩序整顿好。你设想一下吧,”格林瓦尔德又从写字桌上俯过身来,两眼紧盯着丹维茨,继续说:“譬如,一个参加奥尔沙会议的人能为敌人做些什么事?”

  “你疯了,格林瓦尔德!”丹维茨厉声回答。“参加奥尔沙会议的都是些忠于元首的人!”

  “别说了,别说了,丹维茨……”格林瓦尔德说。“我们应当保护元首不受背叛的伤害。即使是潜在的背叛,何况是事实上的背叛呢……”

  “这是你们的事。”丹维茨耸耸肩膀。

  “单靠我们是没有力量的。幸亏有人愿意帮助我们。并且已经帮助了。”

  “你指的是谁?”

  “唔,首先就是你罗,”格林瓦尔德两眼紧盯着丹维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说着,他把手伸到桌下,按了一下装在那里的一只按钮,过了一会儿,门口就出现了一个身穿黑制服的党卫队。

  “带上来!”格林瓦尔德简短地命令说。

  丹维茨正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张开了嘴巴,但突然楞住了。被一个党卫队抓住手臂,费力地挪动着脚步,慢吞吞走进房间里来的是阿恩斯·克勒格尔。

  他已经使人几乎认不出来了。胡子没有刮过,头发蓬乱,皮靴没擦,制服皱巴巴的,肩章已经被扯掉了。

  “阿恩斯!”广丹维茨霍地跳起来,惊叫一声。他想向克勒格尔走去,但格林瓦尔德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

  “丹维茨中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请您遵守纪律。您是被请到秘密警察这里来证实或者推翻您现在就要听到的事情的。我们进行侦讯,是得到党卫队首脑批准的。军人的职责规定您必须服从。因此,发令人是我。”

  说着,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指着一只单独放在对面墙边的椅子,对克勒格尔说:“坐下,克勒格尔。”

  克勒格尔象个机器人似的,被一个党卫队架着,在水泥地上慢慢拖着脚步,走到椅子旁边,坐了下来,说得更确切一点,是瘫倒在椅子上。

  “现在,”格林瓦尔德打开文件夹,继续说,“我念一段谈话的记录,这段谈话进行的地点是在普斯科夫军官俱乐部的弹子房里。这是德军前上校阿恩斯.克勒格尔同团长阿尼姆·丹维茨中校的一次谈话。中校,要是您,或者您,克勒格尔,认为你们的话转述得不正确,请你们举手打断我。”

  接着,格林瓦尔德把台灯移近一点,开始读起来。

  丹维茨听着,对自己的耳朵都不相信了。克勒格尔说的话和他丹维茨的回答都非常准确地记录下来了,就好象当时弹子房里有一个看不见的第三者十分卖力地把他们的谈话用速记记录下来一样。

  不过,不……丹维茨很快就明白,记录里有一点更动。从此刻格林瓦尔德所读的话里听来,丹维茨回答克勒格尔的话比原来的严厉得多。根据记录,在一个地方他甚至使用了“失败主义”这个字眼;在另一处又说,他这个“对元首忠心耿耿的德国军官”,“听到”克勒格尔的话“都觉得可耻”。

  丹维茨三次发觉自己想举起手来打断格林瓦尔德,但内心有一个声音向他三次发出命令:“不许!”他的手象灌了铅似的抬不越来。

  格林瓦尔德读完记录,对丹维茨注视了一下,又看看低头坐着不动的克勒格尔。

  他们两人都一声不响。

  又有个声音悄悄地在丹维茨耳边叫起来:“你为什么默不作声,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声明,谈话并不具有记录里所记下的那种性质,你并没有说过在记录里属于你说的那些话?!”

  但是那第一个内心的声音又悄声说道:“可是这许多话,克勒格尔确确实实是说过的。说过的!在从普斯科夫到‘狼穴’来的飞机上,难道你没有想过,在元首的大本营里,大概混进了懦夫,元首身边大概有一些不配得到他高度信任的人!当你回忆同克勒格尔的谈话的时候,他曾经建议从前线逃跑,难道你不感到愤慨吗?!当他提到一些对每个真正的纳粹党人来说都是非常神圣的事物的时候,他使用那种亵读的。轻蔑的口气,难道你不感到愤慨吗?!既然这一切你心里是想到过的,只是没说出口来,这又有什么两样呢?因为这就是你的想法,你自己的想法!这就是说,你当时已经责备这个克勒格尔了……”

  “据我的理解,”响起了格林瓦尔德的声音,“丹维茨中校证实了记录的正确性,前上校克勒格尔也不能作出任何异议。是这样吗,克勒格尔?”

  克勒格尔一声不响,头也不抬起来。

  “同样地,”格林瓦尔德说了下去,“您,克勒格尔,不否认在奥尔沙开会期间在小卖部里同丹维茨进行过类似的谈话。是这样吗?”

  格林瓦尔德现在只朝克勒格尔一个人说话,仿佛丹维茨根本不在场似的。

  克勒格尔抬起了头。格林瓦尔德马上把台灯罩一转,使灯光直按照射在他的脸上。

  克勒格尔的眼睛使丹维茨大吃一惊。不知是灯光照射的缘故,也不知是什么别的原因,克勒格尔的眼睛通红,丹维茨觉得那就象两个鲜血淋漓的窟窿。

  克勒格尔朝丹维茨转过脸来,他的嘴唇张开了,他的声音变得陌生了,似乎喉头紧箍着一只铁环,他轻声地说:“该——死——的——犹…”

  他没说完。站在他身旁的那个党卫队抬起大手掌捂在他的嘴上。

  丹维茨觉得很受侮辱地耸耸肩膀:“该死的犹太”——在纳粹德国没有比这更不体面的叫法了。

  “带下去!”格林瓦尔德命令说。

  那个党卫队一只手依旧捂在克勒格尔的嘴上,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克勒格尔制服的领子,把他拉了起来,朝门口拖去。

  “您真是好样儿的,中校!”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格林瓦尔德用庄重的口气说,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件夹。“我们越早把这批家伙从我们军队里清洗出去,就能越快制止俄国人的进攻!”

  “这么看来…”丹维茨惊慌失措地说,“那儿,在弹子房里,装有录音器!”

  “嗯,自然罗!”格林瓦尔德回答道。“人一喝多了酒,到了弹子房里,说话就再也没什么遮拦的啦……”

  “可是那儿,在奥尔沙……在小卖部……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几十个人!”

  “其中就有对元首忠心耿耿的军官阿尼姆·丹维茨中校!就是他帮助我们揭露了这个坏蛋!”

  突然,丹维茨恍然大悟了。他回想起同希姆莱谈话的时候,是他自己主动提到了克勒格尔的名字的。当他从奥尔沙回来报告的时候,谈到对向莫斯科发动新进攻是否适当的问题有各种不同的观点,这时他又提到了克勒格尔……

  毫无疑问,正是他把克勒格尔出卖给了秘密警察。

  丹维茨还明白,他后退无路。如果他袒护克勒格尔,竭力证明那篇干巴巴的记录没能表达出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因而歪曲了说话的意思,那末,他只能落得个身败名裂……

  “我可以走了吗?”他用疲倦的、冷漠的口气问道。

  “是的,当然可以,阿尼姆,”格林瓦尔德已经不打官腔而用友好的口气回答说。“我认为,不会再把你留在大本营里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特别有分量。

  “我真羡慕你,”格林瓦尔德走到丹维茨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说道。“你有可能去消灭公开的敌人,我们的任务可要复杂得多……嗯,再见了!”

  “我说,格林瓦尔德,”丹维茨连自己也预料不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他……为什么他叫我犹太?”

  “犹太?”格林瓦尔德困惑不解地反问一句。“为什么是犹太?他想说的是‘犹大’。这坏蛋!”格林瓦尔德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很响,带点感染力,但是也隐含着讥讽。

  丹维茨明白,格林瓦尔德说得对。克勒格尔想说的不是“犹太”,而是“犹大”,只是那个党卫队没让他把话说清楚。

  过了两天,丹维茨被施穆德特叫去了。他祝贺丹维茨被提升为上校,并且委托他第二天到机场去迎接乘飞机来的古德里安。同时他补充说,那位将军在莫斯科城下显然神经有点支持不下去,他——施穆德特,很担心这一点会在古德里安同元首谈话的时候表现出来。他仿佛是顺口提一句似的,要求丹维茨报告一下那位将军的情绪如何。

  “我什么也不会对你说的!”丹维茨从施穆德特的办公室走出来,气冲冲地想道。“你们想要把我变成个特务,一个普通的特务。可我是个士兵!对元首忠心耿耿的士兵。只对他效忠,而不是对你们这帮司令部里拍马屁吃闲饭的东西!”

  …丹维茨把古德里去送进宾馆,然后给施穆德特挂了个电话,干巴巴地报告说,从机场到“狼穴”的一路上,古德里安一句话都没有说。

  古德里安走进希特勒的办公室,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元首本人。

  “您好,古德里安,”希特勒说着,走到古德里安面前,但是并没对将军伸出手来。

  他用他那螺旋钻一般的小眼睛盯住古德里安注视了一会,然后扭一扭肩膀,转过身子,向桌子走去。桌边已经坐着凯特尔、约德尔、施穆德特,还有武装部队部长托特。

  古德里安向在场的人瞥了一眼,马上注意到,布劳希奇和哈尔德都不在场。不过,此刻古德里安对哈尔德并不在乎。而布劳希奇不在场,却使他感到分外不痛快。因为布劳希奇是唯一的“辩护方面的证人”,他不仅能证明罗斯拉夫耳会议的参加者在通过撤退决议时是完全一致的,而且还能以陆军司令的资格在元首面前支持这一决定。

  古德里安心里对元帅极为不满。不管有多少理由使他不能到这儿来,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毫无疑问,是儒怯。

  “溜了!”古德里安心里想道,“象遇难的轮船上的耗子,溜了。他想躲到哪个集团军司令部去避避风头,或者躺到床上去养病,而让他古德里安独自去吃苦头。胆小鬼!…”

  “您报告吧!”希特勒在桌后的圈手椅上坐下来,简短地命令道。

  大家都坐着,只有古德里安一个人站着。

  他没料到会受到这样的接待。他准备作一次艰难的谈话。但是希特勒竟然这样不客气,甚至是怀着敌意来接待他,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古德里安心里极为愤满。他是从战场上飞到这儿来的,是从血战方酣的地方来的,那儿士兵在死亡,坦克在燃烧,可是他这样一个投身战斗的将军,竟然受到了这样的接待,简直象一个被召来受审的罪犯一样!

  “我的元首,”他尽量坚定有力地说,“我到这里来向您报告‘中央’集团军群的形势……”

  他什么也没有隐瞒,也不缩小集中在莫斯科城下的军队面临的危险。他详细描述了总的形势。挑后谈到第二坦克集团军的情况。他干巴巴地—一列举遭到俄国人突然袭击的部队和兵团的番号。他提到,根据冯·柏克的命令,他接受了指挥第二野战集团军的任务。他简要地叙述了这一集团军所处的极端艰苦的境况。

  希特勒一次也没打断他的话,这使古德里安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他的声调开始坚定起来了,使人感到他对自己的正确有无可置疑的信。心。

  “……从目前形成的形势出发,我的元首,”他说,“根据我的信念,我作出了唯一正确的决定——把两个集团军撤到舒沙-奥卡河阵地,那两个阵地还在秋天就筑好了牢固的工事,撤走是为了……”

  “不行!”希特勒大吼一声。

  “但是,我的元首,”古德里安语塞,后来才说,“撤退已经开始了!正如我刚才报告的,我那个集团军的右翼正遭到被切断和消灭的威胁!至于这个地区,我敢完全肯定,要再找一个设防如此坚固的进攻基地是不可能的。要更加靠近目前的阵地,军队是找不到地方据守的!我的元首,我请求您准许我继续后撤。”

  “不!”希特勒跳起来,大吼道,“这是逃跑!是的,是的,是的,这是逃跑!我从来不相信,您古德里安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一把推开圈手椅,用细碎的步子在办公室里沙沙地乱跑起来。

  办公室并不大,希特勒跑到墙跟前,象个瞎子一样,一头撞在墙上,才转过身来,向对面的墙跑去。

  古德里安惊慌失措地向在场的人扫视了一眼。他和施穆德特对看了一眼。这么说,施穆德特什么也没有告诉元首,没让元首有一点思想准备啊?!

  施穆德将把目光避开了。

  古德里安看了看凯特尔,又看看约德尔,但他们显然不想支持他。

  元首继续默不作声地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

  古德里安不由自主地瞧了瞧挂在桌子上方的一幅肖像,他很熟悉这幅装在镀金圆镜框里的腓特烈大帝像,因为希特勒到处都带着它。

  肖像上的跳特烈投出傲慢而又嘲讽的目光。古德里安觉得,皇帝的那两只蓝眼睛直望着他。说实在的,腓特烈倒是唯一的不把目光避开的人…

  “我命令马上停止撤退!”希特勒大喝了一声。

  “我的元首,”古德里安望着还在跑来跑去的希特勒。“我感到,您不相信我。我很遗憾,陆军司令冯·布劳希奇元帅不在这里,他……”

  “布劳希奇再也不指挥陆军了!”希特勒尖声叫道。“总之,他什么也不再指挥了!我把他赶走了!是的,是的,”希特勒愈来愈逼近惊慌失措的古德里安,嘴里还在吼叫着,“他是个废物,优柔寡断的废物!从昨天开始,我亲自直接指挥我的军队。陆军,空军,海军。所有的军队!我亲自指挥!我以德意志武装力量总司令的身分命令:马上停止撤退!”

  古德里安目瞪口呆地站着。

  “您怎么,不听我的话吗?!”希特勒唾沫四溅,大吼道。“您明白我的命令吗?停止撤退!”

  “不过怎么办呢,我的元首?!”古德里安脱口说了出来。

  “怎么办?!这也要问我?!挖地洞,钻进去,守住,守住,不管要花什么代价!”

  “不过,我的元首,这是不可能的!”古德里安说。希特勒叫得越响,他就说得越轻。“地冻的深度至少达一米五。目前军队来的地方,不仅无法挖战壕,连加固一下大炮的阵地也办不到!”

  “胡说八道!”希特勒轻蔑地挥挥手。“您不要忘记,您是在同一个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士兵在说话!在弗朗德勒,必要时,我们就用重榴弹炮弹炸开土地。”

  “那是另一种战争,我的元首,’右德里安说,他心里感到,他所说的话就象撞在一堵毫无理解能力的光墙上一样。“那时候,我们的几个师所占的地段,宽度不超过四到六公里。而且每个师都有两个或三个重炮营掩护。另外还有足够的弹药。可我们……”

  古德里安突然想到。希特勒不过是对目前进行战斗所处的现实条件毫无概念,他古德里安应该把一切都对他解释清楚,让他了解和承认事实。

  “我那几个师必须守住几乎五十公里的战线,而且每个师只剩下三四门大炮,每门大炮只有五十发炮弹!”古德里安继续说。“您明白,我的元首,损失是巨大的!我有权用这一点可怜的炮弹去炸开地面吗?土地呢,我再重说一遍,都冻住了!我们连把电话线的电杆插在地里都成问题。严寒把我们毁了!”

  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古德里安明白,正是这一点必须特别加以强调。借口弹药供应不足和军队减员只会引起元首的愤怒。描述俄国人反攻力量的威力只会使他暴跳如雷。俄国可怕的冬天和严寒——可以作为理由,不用担心会刺伤元首的自尊心!

  “我的元首,您是无法想象这个野蛮国家里的冬天竟是这个样子的!”古德里安高声说。“吐出一口口水,在半空中就结成了冰!大部分士兵连冬天的服装都没有!”

  “您在撒谎,古德里安!”希特勒尖叫一声。

  “我……我撒谎?!”受到侮辱的古德里安费力地说出这句话。这时他才想到,提到冬天服装,这又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想起了还在十一月初,他在报纸上就看到柏林举办了一个冬季军服展览会,刊登了希特勒在冯·布劳希奇陪同下参观展览会的照片。冯·布劳希奇向元首指点着展品:厚呢军大衣,毛制军帽,还有许多其他东西。古德里安却不小心用自己的话捅破了希特勒依依不舍的一幕幻景。

  但是后退已经晚了,也无路可退了。要是有人必须被元首视为撒谎者的话,那么古德里安希望这个人决不是他。

  “我没有撒谎!”古德里安用坚定的、甚至是挑衅的口气说。“我…”

  “不,您在撒谎,您在撒谎!”希特勒心满意足地重复说。“提伯尔斯克希亲自向我保证,冬季服装发到前线去了!”

  “军需将军对您说的可能是真话,我的元首,”古德里安用和解的口气说。“显然,军服确实是发出去了。但这不等于军服已经送到了!十一月中旬,我的集团军的士兵还没有作好过冬的准备,我亲自调查了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后来查明,有相当一部分军服还在华沙,由于缺少火车头,由于铁路上的怠工和其他障碍,这些军服还不能如期送到。”

  希特勒什么也没回答,又用小步子从一堵墙走向另一 堵墙。

  古德里安又向将军们扫视了一眼。他们所有的人还是照旧漠不关心地沉默着。

  “胆小鬼,光会拍马屁的家伙,宫廷里的废物!”古德里安暗暗向他们吼叫。“你们是知道的,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前线的悄况,不是没有看见,元首执迷不悟,他在要求不可能办到的事情,那么,你们为什么就象一堆木偶,坐着一声不吭?!”

  “反正一样,”希特勒在古德里安面前站住,象对这一场谈话作出结论似的说道,“我要求停止撤退。为什么俄国人会死守住呢?!也许您想说:伟大德国的士兵在建立功勋这一点上,比不上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吧?”

  对这个问题能回答点什么呢?

  “我憎恨所有的俄国人,尤其憎恨布尔什维克,我的元首。为了德国,为了元首,我的士兵是不惜生命的,”古德里安忧郁而郑重其事地说。

  “那为什么他们要后撤呢?!”希特勒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嚷着。

  古德里安一声不响。他对已经说过的话再也没有什么可补充了。

  “我的命令是最后的,不可更改的,”突然,就象往常一样,希特勒从歇斯底里一下子变得十分冷静。他一字一顿地说。“停止撤退。现在,当我的士兵知道我亲自指挥军队时,他们自己就一步也不会后退的。”

  一刹那间,古德里安想到了,要是他把这一类命令带回军队,那他的两个集团军将会得到什么后果……

  “我的元首,”他坚决地说。“当然,您的命令是法律。但是执行这个命令——就是要在地形不适合打仗的地带进行阵地战。您回想一下,第一次大战时,在西线,类似的情况曾经使我们的军队遭受多么巨大的损失。现在损失将会更大。我们会白白地牺牲自己的士兵和技术装备。要是我们退到筑垒的防线上,我们就可以设防固守,等冬天过去,我们就能用战斗力旺盛的、准备取得新的决定性胜利的力量来迎接春天。否则,士兵和军官的损失就会难以得到补充。”

  希特勒向腓特烈的肖像伸出一只手。

  “您问一下他吧,古德里安,”他慷慨激昂地说。“您问一下吧,他的将军们是想活下去,还是渴望着死亡?……他们想活下去!但是,皇帝要他们去牺牲,皇帝做得对。我也认为,我有权要求德国士兵作出这样的牺牲。”

  “我的士兵们证明,为了德国,为了元首,他们准备献出生命,”古德里安轻声说。“但是,对德国和对您,我的元首,什么更重要呢:是到春天您还有一支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取得最后胜利的军队呢,还是只要一堆尸体呢?我们的医院眼下已经挤满了伤兵和冻伤的病号。他们的痛苦……”

  “我不想听什么痛苦的事情!要达到伟大的目的是不会没有痛苦的!”

  “不过要是这种痛苦是毫无结果的呢?……我的元首,我们向莫斯科的进攻已经垮了,这是事实!”

  古德里安立即明白,他不该说这些话。他可以坚持暂时撤退,可以用撤到筑垒阵地的好处来说服元首,可以诅咒俄国的冬天,可以提醒保存军队,在明春进行战斗的必要性——什么话都可以说……就是不该说这一句!

  元首脸色变得煞白,唇 神经质地抽动起来。

  “您想说,这一次我的胜利又给偷走了吗?!”他嘶哑地低声说。“起初给冯·莱布,现在给冯·柏克偷走了!这些贼!”他尖叫起来。“都是贼!统统是,统统是!不仅布劳希奇是没出息的废物,你们大家都是!……”

  希特勒朝呆住的将军们转过身去。

  “是的,是的,你们都是贼!”他大叫着。

  他向凯特尔元帅跑去,每一个字都倾泻到他的椅背上,继续大嚷大叫着:“您是帝国武装部队的参谋长!您看到冯·柏克庸碌无能,陆军司令是个废物,您看到领导我们勇敢的士兵的是一些胆小鬼,您看到叛徒和失败主义者混进了我们的参谋总部,可是您一声不响!您带着手枪干什么,凯特尔?!您早就该用手枪至少开那么唯一的一枪!可是您是个胆小鬼!您从来没开过枪!胆小鬼和贼!你们都是,你们都是胆小鬼和贼!起初是把费了那么大力气占领下来的提赫文丢了,把罗斯托夫丢了,现在是从莫斯科跑开了!在已经看到克里姆林宫塔楼的时候跑开了!好吧!您会得到我的命令的,”他转过身子对着古德里安,又用突然变得冷静下来的声音恶狠狠地结束他的话。“今天就会得到!”

  说完,就奔出办公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死一般的沉默延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托特说:“到我那儿去吧,古德里安。我想给您看看我的工程师设计的一种炉子的样品。您可以在自己的修理工场里安排这种炉子的生产。结构是很简单的,炉子能够很好地保暖。我把样品送给您。”

  “炉子!”古德里安心里重说了一声。“这就是我能在这儿得到的一切了……”

  第二天早晨,古德里安准备动身上机场的时候,有人交给他一份给“中央”集团军群的电报副本。电文是这样开头的:“一、元首命令:任何大规模撤退都是不可容忍的,因为撤退将使重武器和器械受到完全损失。集团军司令、兵团指挥官和全体军官应以身作则,使军队以狂热的顽强精神守住所占据的阵地,对突破翼侧冲向我军后方的敌军不加理会。只有采取这种战斗行动才能赢得必要的时间,以便从祖国和西方调来援军。调动援军的命令已经发出了……”

  “就是这些吗?”古德里安又害怕又痛心地想道。

  但不仅是这些。古德里安还不知道,希特勒已经决定,不仅撤销布劳希奇的职务,不仅撤销“北方”、“中央”和“南方”三个集团军群的司令官——冯·莱布、冯·柏克和隆斯德特的职务,并且把他古德里安也免职了。

  这一点古德里安还不知道。

  他只明白一点:希特勒的命令将使数百万德国士兵遭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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