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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八章



一辆原是黑色、随着冬天的到来涂上灰白两种保护色的将官用“霍尔希”牌汽车从雅斯纳亚一波利亚纳向奥廖尔急驰。

  和司机一起坐在前排的两个冲锋枪手已经冻僵了,他们穿着薄薄的军大衣,互相挤得紧紧的。

  宽敞的后座上弯腰曲背地坐着一个中年人,他戴着一顶军帽,帽檐几乎拉到眼睛上。他满脸横肉,上嘴唇竖着硬扎扎的三角形小胡子,下唇上有两条深深的直线皱纹。尽管在将军式大衣里面衬上了毛皮,他还是感到很冷。

  公路是令人厌恶的,而时间又很紧迫:奥廖尔距雅斯纳亚-波利亚纳两百公里,必须在三个半小时里赶完这段路程,这样将军才能在十五点三十分从奥廖尔机场起飞,赶到他这样急着要去、同时又这样怕去的地方——一希特勒的大本营“狼穴”。

  将军的耳边仍然回响着昨天分别时布劳希奇元帅说的话:“修士。修士,你面临着艰难的道路…”

  这是四百多年前封·胡登给马丁.路德的临别赠言。当时马丁/路德正要到沃尔姆斯去,查理皇帝正在那里准备严厉审判他。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不时颠簸着。汽车的震动使将军摆脱了冻僵麻木的状态。于是他抬起头,转向汽车侧边蒙上薄霜的玻璃窗。

  为了看看死亡的景象。

  死神老是缠住他不放,到处觊觎着他。被击毁的坦克,钢板上的“G”字标志曾经显赫一时,而现在却那么可怜巴巴的,只证明这坦克是属于这位将军所指挥的军队而已。坦克,死去的坦克,被炮火击毁,履带打断了,炮塔被打得歪歪扭扭,倒在一边……将军明白:如果炮塔舱口关闭着。那么人就活活地烧死在狭小的坦克车里。如果舱口开着,那么他们可能逃生了。逃生了吗?…

  死神紧追着这辆企图逃避它的汽车。死神追赶上来,到处露面。死神以各种面目出现在前面。它好象向集团军司令致敬礼。被击毁的大炮,炮口朝天;他的士兵们冻得僵硬、蜷曲的手,好象特地从雪堆里伸出来,向将军表示欢迎…或者朝他投以最后的诅咒……

  他是德军中享有盛名的一位将军。还在战争爆发前,他的名字已成为德国坦克威力的象征。而自从欧洲大陆上大炮轰鸣以后,德国国防军司令部的战报凡是报道德国坦克部队纵深突破,楔入敌方阵线,切断敌军,造成敌军的惊慌的……几乎都要提到他的名宇。

  在德国报刊杂志上经常登载的无数的照片中,将军总是把身子伸出炮塔舱口或者以坦克为背景。

  他实际上很少坐汽车,这位被戈培尔的宣传机器捧得名气很响的将军,认为坦克比一切交通工具都好。发动机的隆隆声,履带的轧轧声--这些声音他觉得比任何交响乐更动听。汽油味和过热的机油味,比鲜花的香味儿更使他陶醉。

  希特勒宠爱这位将军。元首心目中德国军队征服欧洲的无坚不摧的力量是与他密切联系在一起的。

  一星期前,这位将军在自己部队的第一梯队中,亲自领导对图拉的迂回战。可恨的图拉,一直拿不下来,于是他决定绕过图拉,以便袭击莫斯科。

  两星期前,将军唯一担心的事是:不是他的坦克,而是更逼近莫斯科的赫普纳第四集团军的坦克将首先通过红场。当赫普纳打电话通知在指挥所的这位将军,扬扬得意地说他的一个指挥员爬上屋顶,从炮队望远镜里看见了莫斯科大街上的行人,将军勉强抑制心头的愤怒,向赫普纳祝贺……

  这个名叫海因兹·古德里安的将军,是德军第二坦克集团军司令官,他想永远在各方面都名列前茅。从一九四一年六月底起他就认定了一条路—一向东。要是在这条路上遇到什么障碍—一敌人的有生力量或者敌人筑起的防御工事,——将军就用自己的装甲兵团摧毁它们。如果途中德国部队自己造成的“阻塞”妨碍坦克部队在前线的道路上——桥上、束柴路上推进,他就毫不犹豫地下令清除这些汽车,辎重;并把它们扔到路边,扔到泥泞中、雪地里和泥潭里去,谁也没有权利耽误古德里安的坦克部队。

  莫斯科是他在的最终目标。他一路上粉碎苏联部队的激烈反抗;坚定不移地向莫斯科冲去;他不怀疑,他一定会象一生中达到许多其他目的一样达到这个目的……

  但是现在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飞快地向前奔驰,并不是把他带往莫斯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驰去。这不是一般的外出。他是急于向希特勒报告失败的消息。

  后面有些坦克还在燃烧,他的士兵还在烈焰熊熊的坦克中活活地被烧死。

  海因兹·古德里安,他的名字不久以前在德国坦克部队还是响当当的,是胜利的召唤,进攻的号角,现在他弓着背、低垂着头坐在车里,昨天在罗斯拉夫耳会议以后,布劳希奇轻声给他讲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然而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发生的?!”——古德里安已经多次问自己。

  不久以前,胜利看起来还象是近在眼前,似乎只要高兴伸出手去,就可以捞得到。

  赫普纳和霍特的两个坦克集群,以及古德里安的坦克集团军向苏联首都进攻。“聪明的汉斯”——古恩特·汉斯·冯/克鲁格元帅的部队直接对准莫斯科。南边驻扎“法国的征服者”魏斯的部队。希特勒的亲密朋友,德国空军创建人之一凯塞林(他的飞机于一九四0年五月把鹿特丹夷为平地,后来又炸毁了无数的英国城市),现在指挥着“中央”集团军群的空军……

  十一月十六日发动进攻以来,捷报频传。胜利,胜利,胜利……

  霍特的坦克集群冲进加里宁城,占领了伏尔加河大桥。鲁奥夫将军的步兵控制了索耳涅奇诺哥尔斯克。第五军团的士兵向莫斯科--伏尔加运河推进,这是向苏联首都进军途中最后一个天然障碍。萨尔将军的第五十六集团军的坦克也一面激战,一面向这条运河挺进,尽管比冯·柏克的预期要慢些,但却一直在前进……

  十二月二十七日,哈索·冯·曼特菲尔上校率领第六步兵团和第二十五坦克团的突击部队终于进抵伏尔加运河,在亚赫罗马附近渡河,并在对岸的彼列米洛沃附近建立了小小的滩头阵地。

  虽然两天后俄国人击退了河对岸滩头阵地上的曼特菲尔的部队,但是德军对莫斯科的攻势仍在继续。现在第四十一坦克军团从加里宁向首都冲击;而韦伯将军第二坦克师团从西北方面威胁莫斯科……

  古德里安清楚地记得:韦伯向冯·柏克报告,他的突击部队沿着罗加切夫--莫斯科公路前进,打到奥谢列茨科耶小镇,那地方原先有公共汽车线与莫斯科连接,士兵们预感到胜利在望,说着俏皮话:“这辆该死的公共汽车什么时候开来?好象晚点了!…”

  “……然而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是怎么发生的?!”现在古德里安问自己。

  就在不久前,古德里安吩咐在雅斯纳亚-波利亚纳,在俄罗斯作家列夫·托尔斯泰曾经居住过的屋子里安置自己的司令部,那时候他还为自己的威力而沾沾自喜。

  不,他不是属于那些愚昧无知的军官,那些军官被俘后,使苏联指挥员大为震惊的是他们不仅对作品一窍不通,而且甚至对德国作家、艺术家和音乐家的名字都一无所知。古德里安知道托尔斯泰的名字,并且还看过他的书。但可能正因为这样,使他产生了在过去作家的庄园里落脚的恶毒念头。他在那里安置了自己的司令部。

  古德里安平时要求办公场所保持整洁,而这次却怂恿地眼看他的司令部所占用的雅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渐渐遭到破坏。一楼里乱七八糟——一到处乱扔着污秽破烂的书籍,镜框砸坏了的绘画堆成了堆。

  司令部的军官们、服侍他们的勤务兵和通讯兵们,看着他们的首领用皮靴尖踢开路上碰到的一本书或一束信件,看着他把脚搁到长毛绒面子的沙发上,静等着士兵来替他擦干沾上雪的湿皮靴,他们便也怀着一股莫名的怨气打碎、破坏、践踏落到他们手里的一切东西。

  不过,古德里安保留了一幅画。其实这不是绘画,而是一张石印画。画面上是一个人,穿农民的衬衫,腰里束一根细带,穿着难看的没有样子的裤子,裤脚管塞在靴筒里。古德里安吩咐把画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以便经常能看到它。

  这个大胡子老头原是这座庄园的主人,他竟敢挥笔在纸上描述调遣军队,洞察统帅们的才智和心灵,并且力求证明,任何军队侵犯俄国边境,都将遭到灭亡和失败。但是,他能够设想的只是自恃过高的法国拿破仑的军队,这支军队不能发动强大的突然袭击,战线拉得过长,渐渐陷进俄国的雪地里。

  古德里安在想象中抓住这个老头儿的俄国式大胡子,把他那满是皱纹的脸拉过来,喊叫道:“你跟拿破仑打过仗吗?你指挥过你那些可笑的骑兵——穿着演戏服装的枪骑兵和龙骑兵?你以为没有一种力量能够击溃一帮穿军装、用老式武器或者棍棒和斧头装备起来的农民吗?你瞧着吧!你能想象诸如此类的情况吗?”古德里安又想象着把老头子拉到窗子边,让他看到大批坦克隆隆向前奔驰,歼灭征途中一切有生力量……

  古德里安坚信武力胜于精神,坚信武力必定取胜。武力是古德里安所崇拜的神灵,而坦克便是这神灵的化身。

  有一时期他读了英国人富勒、利德尔·哈特和马特尔的一些书,书中包含的坦克威力的思想吸引了他。那时他首先浪漫主义地领会了这种思想。但是二十年代初军人的命运变化无常,迫使古德里安进了运输部队——摩托化运输部门当监督。在这里他明白了,不能只是简单地崇拜坦克,坦克与其他一切都不同,这宗教不仅要求信仰,而且还要求真正的专业知识。古德里安争取把他编进第七巴伐利亚摩托化运输营。过去他一次也没有进过坦克舱。现在他可几乎整个办公时间都是在坦克中间度过的。

  一九二九年他进人了摩托营指挥部。过了两年,陆军部运输部队的监督官卢策将军赏识年轻专家的雄心壮志,提拔古德里安为他的参谋长……从此以后,古德里安利用一切可能劝说将军们和部长们相信,德国军事的未来就是依靠坦克。

  保守的军事思想总守旧地认为坦克是援助步兵的工具。古德里安却具有把坦克变为一种独立兵种的思想。

  凡尔赛条约中严格限制军队发展的条款妨碍了他的思想的实现。

  但是,希特勒上台后,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建立了新的强大的武装力量。古德里安向往的时刻来到了。

  其实,这不是一个小时,而总共只有三十分钟。就是这点时间使古德里安有机会在库梅尔斯道夫的军事检阅中给希特勒表演摩托部队的力量。

  古德里安给希特勒检阅了摩托车排,反坦克排,命名为“铠甲-1”的轻型坦克排,还有重型装甲车排。

  希特勒高兴极了。他叫道:“这就是我需要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一九三四年春天正式建立了摩托化部队的司令部。卢策将军成为他们的司令,而古德里安则是参谋长。坦克诗人、摩托化部队的浪漫主义者成为真正的坦克部队的领导人物了。

  兴登堡死了。现在独揽大权的希特勒宣布自己是国家的首脑。古德里安领悟到这正是自己飞黄腾达的好时机。预感并没有欺骗他。几个月以后,他被提升为中将;过了两年,成了德国坦克部队的司令。

  希特勒需要一个他可以砸向邻邦民族的重磅大锤。也需要一个善于掌握这个机械化大锤并已始终忠于自己元首的人。粗野、果断、狂妄自大、充满毁灭思想的古德里安极其适合担任这样的角色。

  希特勒把赌注押在他身上,并没有失算。古德里安的坦克经由萨尔斯堡和帕骚向维也纳急驰,把昨天还是独立的国家压在坦克履带下,把它从欧洲地图上抹去。的确如此,他们一路上没遇到反抗——“德奥合并”早就事先准备好了。

  希特勒想要让德国的坦克履带的轰隆声响遍全世界。他想要使总统们和部长们恐惧不安,千百万人民胆战心惊,各族人民灰心丧气。

  一九三九年九月古德里安的坦克首先从夜里架起的浮桥上冲过了马斯河向西疾驰,朝巴黎挺进。

  正是古德里安的装甲兵团,荣幸地受希特勒的委派,为“中央”集团军群向东进攻莫斯科开辟道路……

  集团军里有几个希特勒的红人。他赏识冯·克鲁格和赫普纳,后来又赏识曼施泰因。但是对古德里安怀有特别的好感。这个坦克将军对他来说不是一般有才干的统帅--这样的人材他从凯撒军队和德国国防军接收了不少。古德里安是他亲自“创造”的将军。元首给他注入生命,召唤他去行动。古德里安和坦克的力量在希特勒心目中融合在一起。古德里安——一这就是战争,不,不仅如此,——这是战争胜利的保证!

  古德里安也感恩戴德地报答希特勒。他懂得,他目前成为全军、全世界闻名的人物,应当归功于元首。自信、自负而又爱虚荣的古德里安感到自己不光是希特勒的忠实奴隶,而且仿佛是他的一个侧影。他把外交、意识形态和莫名其妙的事务留给别人,这些范畴他不感兴趣。他坚信坦克部队才是希特勒力量的支柱。这一点使古德里安满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独一无二。

  ……向东方的路远远不象古德里安的坦克向西隆隆疾驰时的那条道路。在这里,在东方,他们遇到的反抗是如此的激烈,比较清醒的头脑必然应该考虑那将引起什么后果。但是希特勒和古德里安坚信,世界上没有力量能够阻止德国的装甲部队。

  事实好象也证实了这点。

  德国军队的坦克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军队要多得多。被征服的欧洲的千百家工厂铸造装甲钢板,装配发动机,生产武器。一辆苏联坦克要跟三辆德国坦克作战。虽说在这种力量悬殊的战斗中苏联坦克兵时常成为胜利者,但是数量上的优势毕竟起着作用。德国部队在前进,向莫斯科推进…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是怎么发生的?!”古德里安现在不断地问自己。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开始发生这一切事件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从部队回来。这支部队不管怎么努力都不能占领那个有个神奇名称的小地方——谢烈勃里亚内耶-朴鲁得①。集团军参谋长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回来,因为有消息说,苏联部队突然袭击了卡施腊以南的一些师团。

  (注①:意为“银池”。——一译者)

  卡施腊部队是四支尖刀部队中的一支,古德里安在作出迂回图拉的决定之后,把他的集团军分成了这样四支尖刀部队。其中第一支尖刀部队被派去从北边包围图拉,第二支尖刀部队派去进攻卡施腊,第三支尖刀部队派去攻打谢烈勃里亚内耶-朴鲁得,第四支尖刀部队则急速向东挺进。

  卡施腊部队迅速向前推进,比第二坦克集团军的其余兵团更接近苏联首都,并从南方威胁莫斯科。因此,根据参谋长的报告判断,敌人正是对这些坦克部队发起了猛攻。

  古德里安皮靴踩得咯咯响地跑到二楼,命令电话员接通军长的电话,在韦涅夫和卡施腊地区作战的几个师属于这个军。他自己冲进了办公室,在托尔斯泰曾经吃过饭的桌子上摊着地图。

  他还不相信,俄国人的打击会象集团军参谋长所报告的那样厉害。他不信,因为他不愿意相信。

  他当然感觉到自己部队的进攻力量已日见枯竭。但他企图以严寒、冰雪、缺乏发动机的防寒液、没及时运送燃料供给远离后方的先遣部队等借口为部队原地踏步作解释。

  但是近几天严寒减弱了,寒暑表中的水银柱没下降到四五度以下,虽然燃料照旧还是断断续续地运来,士兵因冬季服装不足而冻僵,这件事本身不可能极其惨重地影响他的部队的战斗力。

  直到现在,古德里安还是把坦克往敌军的中心冲,不怕自己的翼侧的危险。他相信,敌人不可能阻截坦克,德国步兵进入突破口会把它扩大到安全的程度。

  但是目前形势发生了变化。古德里安还没有弄清楚变化的原因在哪里。是因为德国坦克的数量减少了,而苏联坦克非但没有减少,却反而增加?还是因为俄国人不仅学会了不再害怕坦克的楔形攻势,而且自己也采用同样的战术?…

  他,这个著名的德国将军,仍然什么也没有明白,什么也没学会。

  当进攻莫斯科的十月攻势实际上遭到失败时,他向所有的人讲,他暂时停止进攻,只是一种战术上的措施,他自己也相信这一点。

  希特勒命令在十一月十六日恢复进攻,好家证实了古德里安以前所讲的话是对的。

  但是现在古德里安的坦克一昼夜只向前移动几公里,到十一月末基本上停止了前进。

  在古德里安心灵深处,从心底里升出一股隐约的寒气,一个勉强听得见的声音在悄悄地说,一切进行得不是那样,完全不象预料的那样。现在……

  ……副官进来报告,说军长在等他听电话。古德里安迅速跑到隔壁房间,从电话员手中夺过耳机,没打招呼就问:“怎么回事?报告一下。”

  对方的声音回答得急促而惊慌,因此古德里安不能明白,不知是军长为自己的生命担忧,还是特别重大的事件引起了他的激动。

  不管怎样,通话两分钟后,古德里安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俄国的坦克兵团和一个骑兵兵团一起对卡施腊以南地段突然发动了攻击,日前还在那里的部队没有得到命令就撤退了。

  古德里安首先想以军事法庭的审判威胁军长,并要他不惜任何代价恢复原来的局面。但是某种原因使他忍住了。也许还是那种可怕的、无法解释的、充满古德里安全身的寒气越来越厉害了。

  最后他说:“过五分钟您会接到指示的。在电话旁边等着。”他把耳机塞给电话兵,迅速回到办公室,走到地图前面。有一件事是明白的:俄国人把主力集中在卡施腊附近。到现在为止,谁也不怀疑,苏联部队将在西面进行特别顽强的抵抗,赫普纳的第四坦克集群正在这里发动进攻,它比谁都更接近首都。

  斯大林对古德里安的几个师突然发动了总攻,看来,斯大林使大家上当了。使冯·柏克上当。使第四…司令官上当,甚至也使他古德里安上当了。

  古德里安招呼了参谋长,并命令传达给守候在电话机旁的军长:采取一切措施停止后撤,并作好防御部署。

  为什么他不亲自发布命令?……

  因为这时刻他眼盯着地图,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他想到俄国人在卡施腊以南的反击是新袭击的预兆。这种突袭随时都能够针对他的其余的根本得不到翼侧保护的坦克兵团。

  古德里安想,俄国人把部队集中在南边,就势必削弱自己在首都北边和西边的阵地,第四集团军只要一冲击,就能冲进城市。但这种想法并不能使古德里安感到安慰。

  以歼灭他的(他的!)军队的代价换来的胜利不会使古德里安感到高兴。他不想用自己的威望、荣誉和常胜将军的名声作为代价去换取胜利。

  经过长久、痛苦的思考之后,古德里安叫右翼的五十三军军长听电话,命令他放弃进一步向莫斯科推进的意图,占领防御阵地。他对第四十七军军长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这个军的第十摩托化师是向北、向苏联一何都进攻的德军的先头部队。

  随后的三天,古德里安一直在部队里乱转。他已经相信,第二坦克集团军中的任何一支部队都无力继续进攻了。人员和装备的大量损失、敌人每一小时都在加大的压力,使得继续推进已成为不可能的了。

  古德里安忧郁、沮丧地回到雅斯纳亚-波利亚纳,他瞧也不瞧前来迎接他的参谋长,就吩咐他立即草拟发给全集团军的转取守势的命令。

  他意识到这个命令标志着整个“台风”战役开始结束吗?

  未必。

  但古德里安明白,他的部队处在十分危险的状态中。

  夜间他给柏林家里写了一封绝望的信。他写道:“俄国人在进攻,有一切根据预料将有新的灾难。特别由于严寒和疾病,我们的损失是重大的”,虽然“可寄希望于士兵出院回来,他们的部队能得到增补…”古德里安还写道,“由于严寒,技术装备的损失是巨大的”,而他“永远也不能相信,这样出色的军事局势。在两个月中竟会有这样的变化”。

  写完吐露真情的家信,古德里安想到,在自己家人而前表白要比取得希特勒的谅解容易得多……

  但是古德里安没有能够下决心写信向希特勒报告关于吃败仗的情况。

  经长时间的沉思后,他给自己的朋友——希特勒的副官施穆德特写了封信,希望施穆德特认清形势,让元首有个思想准备……

  他写信写了一个多小时。结果产生了一份奇怪的文件——枯燥的、简洁的军事报告和歇斯底里的诉苦号叫的混合物。古德里安已经没有力量控制自己的神经了。他写道,他“被迫撤退和停止继续进攻”,因为“这里的严寒达到零下四十度,人,牲畜和发动机都被冰冻住了”,防冻剂不足,发动机的机油冻结,人们在挨饿,肉和油要用斧头砍,冬季衣服没有,部队的战斗力削弱了一半多……

  连续几天,第二坦克集团军的部队不能固守自己的阵地,继续撤退。

  十二月十四日,古德里安到罗斯拉夫耳“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去。从‘狼穴”来的德国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第四集团军司令克鲁格以及赫普纳和莱因哈特将军都在那里。

  古德里安要求给他增援。他说,第二十四坦克军和第五十三坦克军中间形成了不下于三十五公里的缺口……

  “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官冯·柏克元帅注意地听古德里讲,不过有点儿冷漠。

  不知是因为他的上级布劳希奇在场,还是因为最近几天的事态完全打乱了司令官的全部计划,他用一种心不在焉的眼神瞧着情绪激动的古德里安,仅仅只有一次提问题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你们的司令部实际上在哪里?”

  “在雅斯纳亚-波利亚纳,”古德里安回答,惊慌得就象逃跑时被拦住一样。

  “我以为在奥廖尔呢,”冯·柏克用一种萎靡的嗓音讲。

  这个意见使古德里去完全失去了平静。

  “我习惯待在我的士兵那里,不喜欢与他们相隔二百多公里,元帅先生!”他生硬地回答,并把自己的眼光移向布劳希奇,从他身上寻求同情和支持。

  但是布劳希奇淡漠地默不作声。

  后来赫普纳和莱因哈特发言了。

  古德里安在那里听到的消息既使他胆战心惊,同时也使他感到安慰。他之所以感到安慰,是因为他弄请了赫普纳的坦克集群和莱因哈特的第三集群都遭到了俄国人的猛烈反击,被迫停止了进攻。精疲力尽的不仅仅是他古德里安的部队。

  他默默地听人家说,在第九集团军的扇形战区中,俄国人正从两面进攻加里宁市。敌人占领了罗加切夫,包围了克林,亚赫罗马被攻占,索耳涅奇诺哥尔斯克被夺走,伊斯特腊被占领……他可以补充的是:失去了叶列茨,敌人进攻里夫内,在叶弗列莫夫增强力量……

  很清楚,应当撤退。战争爆发六个月来,古德里安第一次想到了这个他所不习惯的词儿:“撤退”!

  “是的,是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没有别的出路,为了保护部队,必须撤退到舒沙-奥卡河一线,占领那里旧的防御阵地…”

  惯于下命令、苛求、威胁的古德里安现在恳求了。

  他已经不想对冯·柏克说什么了,因为他明白,事情跟他没有多大关系,实际上整个集团军群已被迫停止进攻和转人防御了,因此他走到布劳希奇面前。他大声地叫喊着,说现在即使只从彼得堡城下调几个师到莫斯科附近来,也足够挽救这里的局势了,因此把那么多军队放在彼得堡城下是毫无意思的,他们在那里是没有什么作为的。

  冯·布劳希奇不久前患了血管梗塞症,现在还没有恢复健康,他脸色苍白,眼睛浮肿,仍是一副病容,这时回答说,古德里安将军消息不灵通,冯·莱布现在不是没有作为,因为俄国人不仅在莫斯科,而且在彼得堡的东南方都转入了进攻……

  罗斯拉夫耳会议快结束了。第二野战集团军也划归古德里安指挥,任务是控制库尔斯克前方和奥廖尔-巴甫洛夫斯科耶-阿列克辛一线的战场,必要时可以退到奥卡河。

  会议还通过了几个特别决议,规定“中央”集团军群的其余集团军有计划地撤退到比较便于防御的阵地。

  但是在商议谁该撤退,什么时候、往哪里撤退的时候,会议的参加者明白,决定他们自己以及在他们指挥下的几十万官兵今后的命运的,不是他们这些穿着将军制服、胸前挂着铁十字勋章、肩上佩着银色肩章的人。决定他们的命运的是敌人,敌人已经进攻了两个星期,德国人没有力量能阻止他们的进攻。

  俄国人今后将采取什么行动?他们已经集结了多少预备队?对这些问题谁也不能回答。

  还发生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希特勒能同意现在在这个会议上通过的决定吗?这里谈的可是有关撤退的问题啊!希特勒能同意这一点吗?

  大家都同意必须把当前的情况立即报告希特勒。不是用书面,也不是用电报,而是派人去。应该派希特勒信任的、对其勇气和资格都无疑问的人去完成这项任务……

  这时古德里安感到所有的目光都投到他身上。

  “想拿我作替罪羊吗?”他愤恨地想道,“胆小鬼,全都是胆小鬼!害怕希特勒发怒,想在这种时刻离开他远一些吗?!胆小鬼!”

  他已经准备把这些话大声讲出来,毫不客气,象过去不止一次做过的那样。但他想到,希特勒反正会知道“中央”集团军群所遭到的挫折,其中包括第二坦克集团军几个师被击溃的事情。而谁能保证去向希特勒报告军情的人不会大肆诬蔑那些集团军司令官,特别是古德里安呢?

  不,不能临危脱逃,应该迎着困难前进!只是不要向元首隐瞒,敌人在莫斯科集结了多么强大的力量,只是要向元首描绘一下德军士兵的苦难,只是要证明应该对破坏进攻负责的不是部队,而是俄国的冬天和不关心供给士兵棉衣的军需官,只有这样,才能逃避希特勒的愤怒,才能使他相信,唯一的出路是撤退,占领有利的防线,等过了这个可恶的冬天,到明春就可以组织新的力量进攻莫斯科。

  必须象士兵那样直爽地把这一切讲给希特勒听,不要忘记提醒他,部队崇拜自己的元首,并且准备执行他的任何命令--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古德里安坚定地说,“我到‘狼穴’去,”大家这才轻松地缓了一口气。

  在前室里,布劳希奇向站在衣架旁的古德里安走去。

  “您承担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海因兹,”他低声说,“但是……这项任务是士兵所应该完成的,要知道士兵的职责不仅仅是报告胜利的消息……”

  看来,他想鼓励鼓励古德里安,但是从他发青的嘴唇里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很可怕,并且好象在为自己开脱责任。

  因此古德里安突然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拖垮布劳希奇的并不仅仅是他身上的疾病……

  “我一定尽自己的天职,”他干巴巴地回答。

  布劳希奇伸出手去,握了握他的手,古德里安觉得他的手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布劳希奇则古怪地笑了一下,把声音放得很低,说:“修士,修士,你面临着艰难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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