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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七章



英国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副大臣卡多根和英国驻苏大使克利浦士坐在长桌的一边;长桌上放着几瓶波尔荣矿泉水和一些水晶玻璃高脚杯;斯大林和苏联驻英大使马伊斯基坐在长桌的另一边。马伊斯基担任翻译。

  “既然我们在一系列问题上达成了协议,”斯大林满意地说,“我看,再签署一个文件,艾登先生也是不会反对的……”

  说着,他慢慢把手伸进他那扣上全部钮扣的灰色制服的口袋。

  马伊斯基不大有把握地翻译着这几句话。这几句话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不知道所指的是什么。斯大林事先和他谈话时,没有提到过什么补充文件。

  斯大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马伊斯基说:“请翻译吧。”

  马伊斯基迅速地把本文看了一遍,尽力掩饰住自己的疑惑,看了一眼斯大林,却遇到了他那坚定、冷淡的目光。

  马伊斯基把文件译成英文,他提高了嗓音,音节分明,好象由于斯大林看出了他的心事而感到害怕似的。

  一阵沉默.

  斯大林望着艾登。等待回答。

  艾登终于低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

  斯大林微微地耸耸肩膀,然后生硬地说:

  “那么,在我看来,所有其余的协议都是毫无意义的。”

  马伊斯基勉强按捺住心头的焦急。这次会晤,费了好大力气才安排成功,开端如此良好,难道就忽然失败了吗?

  “翻译吧!”斯大林说,马伊斯基觉得他口气里隐隐含着威胁之意。

  他急急忙忙地翻译着,缩减掉一些字句。

  马伊斯基惶恐地想到,坐在他旁边的仍旧是那个严厉的、心如铁石的斯大林。看来,战争,一次次严重的考验,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性格,使他有所改变。

  可是苏联大使看错了……

  斯大林和安东尼·艾登的谈判,在十二月十六日开始。

  开始的时候,谈得很顺利。艾登向斯大林提交了在伦敦准备好的英苏间两个协定的草案。斯大林也把苏方的条约草案交给了艾登。

  第一个条约——一是关于两国间互助问题的——一应该代替那个在希特勒入侵苏联第二十天缔结的关于英苏共同作战的协定,这个条约还扩大到战后的关系。

  第二个条约的草案,涉及到战后的世界结构,特别是载有承认一九四一年战前苏联边界的规定。

  在谈判开始前,斯大林向马伊斯基介绍了苏方的条约草案。

  “您看怎么样,英国人会接受这一点吗?”他想听听大使的意见。

  马伊斯基回答说,在某些问题上可能有争议,可是未必会发生严重分歧,同时可以拟定一个使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的确如此,艾登在了解了苏方的条约草案后说,这些草案他觉得基本上是可以接受的,虽然在谈判过程中他显然将建议作了若干非根本性的修改。

  进一步的谈判,涉及到盟国胜利后德国应付给赔偿的问题,以及战争结束以后,在各个与维持世界和平有密切关系的大国之间签订一项军事互助条约的可能性问题。

  ……现在斯大林又提出了一个文件,这是马伊斯基没有想到的。这是关于英国承认一九四一年战前苏联边界的议定书——一不是在战争结束后承认,而是立即承认。

  “艾登先生,根据什么理由,您认为签署这项议定书是不可能的呢?”斯大林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英国人,问道。“您表示基本上同意的这个条约草案,不是也载有承认这些边界的规定吗?”

  艾登瞧瞧卡多根。卡多根默然不语。回头再瞧克利浦土。英国大使微微摊开手,好象要说:“我是警告过您的,和这个人谈判是个什么味道?…”

  “您知道,斯大林先生,”艾登终于说,“条约草案规定的是在战后承认边界。现在就要设想战后的全部具体局势……”艾登顿了一顿,因为他本想说:“在德国人还离你们首都不远的时候”,但他换了一句话未结束:“……在还看不出战争将要结束的时候,是很难的--”

  “您的意思是说,根据苏联在战争结束时的情况,可能承认某些我们现在达成的协议,也可能拒绝某些协议?”

  斯大林提问题是生硬的,是外交谈判实践中通常不采取的单刀直入的手法。

  “干吗,他干吗要说这个呢?”马伊斯基翻译斯大林的话时,心里直打鼓。“难道这是今天的主要问题?!手里的山雀比天上的仙鹤有用!公布这样一个事实,谈判是成功的,签订了两个重要的协定,无疑会在全世界产生重大影响,而承认谈判是毫无结果的,只能增加希特勒对于反法西斯同盟内部产生意见分歧的希望--为什么要这样单刀直入,绝对化,毫无伸缩的余地呢?!”

  作为苏联驻英大使,马伊斯基从战争的第一天起就做着一切必须由他去做的事,以便使英国的舆论有利与他所代表的国家,加强英苏两国的军事同盟。他的整鞥身心都和苏联人民,和正在流血的红军在一起。然而整个这段时期马伊斯基是远在国外执行他的职务的,这个事实现在不能不影响他的情绪。他不了解斯大林,虽然他怕承认这一点。他不了解,是因为他不知道在进行战争的这几个月份里,斯大林的心里起了什么样的风暴。

  自然,马伊斯基知道斯大林和英国首相丘吉尔之间不时发生的分歧,他理解到斯大林因为第二战场没有开辟是多么痛苦。

  可是现在,当马伊斯基在心里责怪斯大林说话生硬,不绕弯子,明确揭穿艾登的两面手法时,他首先表现出是一个外交家。

  “他在想什么呢,他指望什么呢?”马伊斯基问自己。“他是不是认为抽象的原则比今天的具体利益还宝贵呢?”

  张惶失措的艾登也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虽然他是另有原因。

  他觉得直到现在他和斯大林的谈判走的是一条相当直的路,虽然决不是一条平坦的路。但在远处看见陷阶,从而小心地绕道而过,艾登是会的——这早已成为他的职业。

  他觉得他已看到旅途的可以平安到达的尽头。可是就在这个当儿,他向前忽然出现了一堵墙。他想绕过去;想在墙上找个洞钻,或者就这么站住,宣布他由于征服了若干路程感到十分满意。然而既找不到洞穴,也不好绕道,而斯大林以如此直截了当的方式提出来的非此即彼此的问题——一要么走下去,要么承认已达成的协议无效——使艾登根本就不能用某种乐观而又不必负任何责任的外交辞令来结束会谈。

  艾登紧张地思索着,想找几句适当的话,借以保持一点即使是外表上的尊严,并且由防御转入进攻…他想转过脸去,避开斯大林那妨碍他集中思想的锐利的目光。然而这一来就会暴露出他内心的慌乱。

  “是什么给了他这样行事的力量呢?!”艾登心里想,他感到自己无力应付这个局面,反而生出了一股怒气。“是因为对莫斯科的直接威胁好象已经过去了吗?…”

  是的,他知道德军在莫斯科城下的失败。他和马伊斯基刚到达摩尔曼斯克时,马伊斯基就把苏联情报局的公报郑重其事地读给他听了。但那艾登在途中得到日本偷袭美军基地珍珠港的消息,还受到这个消息的影响。他在听了苏联情报局的公报后所作的基本结论是:和斯大林的会晤不会象丘吉尔所想的那样,在古比雪夫或梯弗里斯,而仍然会在莫斯科举行。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他在指望些什么呢?他竟会这样行动,好象他已经打赢了这场战争。”艾登现在问自己。

  艾登也罢,马伊斯基也罢,都不能理解斯大林的思路和作风,自然,他们的原因是不同的。

  斯大林和丘吉尔近来互通函电。这证明十一月初他们发生的冲突似乎开始解决了。

  冲突的原因如下:苏联政府通过外交途径向英国首相提出请求,要至今仅仅以提供武器的方式援助红军的英国,向希特勒的三个盟国——一芬兰、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的政府正式宣战,用这个行动向全世界显示,反希特勒同盟阵营内的一致正在不断增强。

  丘吉尔含糊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表示原则上准备向德国的这些盟国宣战,但又对类似的步骤是否相宜表示怀疑,不厌其烦地解释说,英国已经以海上的封锁参加了对这些国家的战争,因此对它们公开宣战“仅仅是个形式”。英国首相推托说,“芬兰在美国有很多朋友”,至于罗马尼亚和匈牙利,“这些国家到处都有我们的朋友”。

  在这封信里,含有隐隐约约的责备的意思,说英国的军火供应好象没有及时从阿尔汉格尔斯克运出去。

  最后,丘吉尔在这封信里建议,派两名英国将军--韦维尔和佩杰特前来参加在莫斯科、古比雪夫、梯弗里斯或你们将去的任何其他地方的会晤,“以便澄清情况”

  但是在收到信的前两天,斯大林已经得知,他向丘吉尔提出的关于英国向芬、罗、匈宣战的这个完全保密的建议,已为西方报刊获悉,并且在报纸上大加评论,美国报纸尤其卖力。

  丘吉尔的函件在十一月十七日送达,斯大林刚检阅完毕从陵墓观礼台回来,信已经在他的克里姆林宫办公室里了。

  --斯大林和丘吉尔交换的函件,更确切地说,他们所交换的电报,其特点是正在流血牺牲的苏维埃国家的领导人竭力按住心头的怒火,尽管没有欧洲第二战场,尽管盟国武器供应的速度太慢,数量也不足,然而他的电报还是克制的和有礼貌的;英国首相的信里却充满了娓娓动听的保证,一再表示忠于苏英军事同盟,对于达到缔结同盟的基本目--粉碎希特勒德国决不动摇,但是一谈到履行英国所承担的义务时,信中就出现了始终不变的、然而极尽掩饰之能事的“不”字。

  斯大林在十一月七日接到丘吉尔的信,勃然大怒,特别是有几行显然暗示在丘吉尔的使者到达苏联以前,莫斯科可能已陷敌手,大大触怒了斯大林。

  第二天,十一月八日,斯大林复了英国首相一封冷淡而强硬的信。

  他在信的开头同意在吉尔的意见;“必须澄清现在在苏英相互关系中不明确的问题”,因为第一,“关于战争目的,关于战后和平事业组织机构的计划,我们两国之间缺乏明确的协议”;第二,“苏英关于在欧洲反对希特勒的军事互助还没有一个条约”。

  接下来便是一个明确的警告:“如果韦维尔将军和佩杰特将军来莫斯科—一斯大林甚至没有提到古比雪夫或梯弗里斯的方案——是就上述主要问题缔结协定,那我当然准备会见他们,研究这些问题。如果委派的将军们的使命仅限于交流情报和研究次要问题,那我看没有必要打断他们的工作,我本人也不能拨出时间来进行这一类会谈。”

  斯大林对丘吉尔信中所表示的责难也作了答复,丘吉尔的信里说,向阿尔汉格尔斯克发出的武器好象不一定及时到达最终指定的地点。斯大林写道:

  “您不必怀疑,我们正采取各种措施,使从英国到达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武器及时送到目的地。但是不能不提一下,虽然这是小事,坦克、大炮和飞机的包装是很差的,大炮的零件分装在不同的船上,而飞机的包装如此之差,我们收到的竟是一些破碎的飞机。”

  ……未来的历史学家在研究一九四一年秋斯大林和丘吉尔的来往函电时,可能会考虑一个问题:是什么指导斯大林向伦敦发出那些冷淡的、客气的、但实际上是十分强硬的信件呢?是战争中已经到来的转机吗?

  但是在十一月初苏联军队所取得的唯一战果,是阻止敌人向莫斯科推进。当时斯大林不可能不懂得,希特勒一定会竭力加强“中央”集团军群,不是明天,就是过一个星期。敌人一定会企图再次猛攻莫斯科…

  可是这些日子苏维埃国家所处的情况,似乎完全没有在斯大林给丘吉尔的信中反映出来。

  未来的历史学家中某些人可能在这里看到一种“反逻辑”。怎样来说明斯大林要求丘吉尔履行盟国义务时的强硬而又从容不迫的坚定态度呢?是力图使英国政府首脑相信苏联的地位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可动摇的?是希望迫使丘吉尔开辟第二战场或者哪怕是经由海路向苏德战场投入几个师?是斯大林的意志产生了力量,因而在和另一国家的首脑往来的函件中不露丝毫的犹豫、依赖和恐惧?

  这些推测中没有一个能全面地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把全部主客观因素辩证地结合起来,才能说明斯大林对待丘吉尔的做法。

  斯大林认识到没有别的出路。他看得很清楚,请求也罢,劝告也罢,都不能影响丘吉尔。

  曾经力图把布尔什维主义扼杀在摇篮内的丘吉尔,现在和苏联站在街垒的同一边,这并不使斯大林奇怪。法西斯德国威胁着“海上霸王”本身的存在,丘吉尔不能不认识到,如果希特勒不是被迫把主力配置在东方,他的军队无疑已跨过英吉利海峡。

  丘吉尔和希特勒在战前几个月很可能订有密约,斯大林现在并不怕,——这事未免过甚其词,而且现在对英鞲和未必能吸引希特勒,鞲和就必须付出代价,承认英国有权继续存在。占有从大西洋到乌拉尔山脉的疆域,然后再向另一个海洋—一太平洋沿岸进军的远景,这些日子在希特勒看来是现实的。

  苏维埃国家的破灭,在现阶段意味着英国的灭亡。

  这一点斯大林是非常了解的。他还了解丘吉尔对他的态度是从苏联处于灾难边缘这一信念出发的,丘吉尔看到的只是红军的失利,虽然不吝于赞扬红军的英勇。

  斯大林也认识到,国家、人民、整个社会主义事业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但他认为苏联不会失败,希特勒不会胜利。

  他这样认为,并不是因为对敌人的力量估计不足。斯大林相信苏维埃国家、红军将击败希特勒德国,他的信心是基于对形势的现实分析的。

  敌人向苏联领土深处推进并不能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希特勒的最多在六个星期内取得胜利的计划失败了。红军成了唯一能够坚持的军队,尽管尝到了失败的痛苦,斯摩梭斯克近郊的战斗和列宁格勒的英勇抵抗便是这方面的明证。

  丘吉尔认为只有奇迹能够救苏联,而斯大林知道,法西斯德国用了很大的努力才得到了目前的胜利,这种努力是不可能无限期保持下去的,它的人力资源和物质资源不管如何雄厚,总是日见枯竭的;而苏联的潜力实际上是取之不尽的,问题在于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即使是非人力所能及的努力,尽可能快地使这种潜力变为现实……

  但是不管斯大林对现实的估计能力和对前景的分析、判断能力有多大,都不能使他避免一场巨大的个人悲剧,他在这几个月里无疑是经历着这样的悲剧的。过去信任他,现在仍然继续信任他的国家和人民在流血,这个痛苦的认识无时不缠住斯大林。

  而丘吉尔的信件,在表示良好祝愿时是同情的,甚至是友好的,可是在问题接触到英国所承担的义务时却是冷淡谨慎的,这些信件一次又一次使作为一个政治家的斯大林提高了警惕,使作为一个人的斯大林感到痛心。他要想把丘吉尔逼得走投无路,迫使他暴露他真正的意图--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明白,希特勒如果听到敌方发生严重分歧的消息,将会如何高兴。

  然而在得知他对盟国政府的秘密要求被西方报刊获知时,斯大林忍不住了。

  十一月八日他给丘吉尔的信表露了极其愤慨的心情。信中没有激烈的言词,但表示了愤怒,听来好象一件起诉书。

  当马伊斯基把斯大林这封信交给丘吉尔时,英国首相狂怒了,至少他也要在马伊斯基面前显显威风。

  也许,丘吉尔真的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斯大林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当时德国人离莫斯科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十公里。

  但丘吉尔是够聪明的,他能够认识到,尽管苏联的形势非常严重,英国的命运是直接取决与红军对希特勒军队的抵抗的。

  因此,他决定不让他和斯大林的关系复杂化,派了英国外交大臣到苏联。他认为,安东尼.艾登带着新的,虽然实际上没有多少补充的协议来,仅仅这一个事实就会使苏联领导人心平气和,在目前的形势下只要表示一下英国政府的善良意愿就足以使斯大林满意。

  但是丘吉尔失算了。

  甚至再早两个星期,也不会使斯大林满意。现在更不用说了。因为当“肯特号”巡洋舰载着英国外交大臣和他的随行人员在波涛滚滚的大洋上颠簸着,向摩尔曼斯克进发时,莫斯科近郊的雪野上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它将成为整个战争过程中的转折点:转入进攻的苏联军队使冯·柏克元帅的军队授到了毁灭性的失败。

  过几天,当安东尼·艾登走下军舰的舷梯,踏上摩尔曼斯克的土地时,才知道了德国人在莫斯科近郊的溃败。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明白,这以前的几个月和几个星期里,斯大林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因此,斯大林提出的这个使会晤的参加者感到意外的要求,特别使艾登心里慌乱……

  ……斯大林目不转睛地瞧着艾登,好象故意不让英国外交大臣聚精会神,集中思想。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位四十五岁的外交家的情况,他完全了解,或者说几乎完全了解。

  他知道这个人的贵族出身,知道这人的飞黄腾达。先是艺术学士,而后是国会议员,二十年代中期,艾登在英国最反动的集团中博得了名望,因为他引用了声名狼藉的《季诺维也夫的共产国际信件》—一英国秘密机关内部伪造的众所周知的文件,反对和苏联政府签订的任何条约。斯大林也知道,三十六岁就被封为勋爵并且成了藏书家的艾登,是大国领导人中第一个在柏林和希特勒会见过的人,那还是一九三四年的事,此次会晤以后,艾登就宣称元首“真诚追求与英法和解”。

  六年前。一九三五年,艾登首次访问苏联。斯大林决定检验一下英国意图的真实性,指令当时的外交人民委员部向艾登提出缔结一项适当的防止侵略的条约。

  艾登在回答这个建议时,说了些支吾搪塞的话,意思归结起来就是,他的访问是带有预备性的,国际联盟的存在就是和平的足够保证,而苏联参加这个国际组织就使这个保证更可靠了。

  斯大林当时曾犹豫过——他要不要亲自接见艾登。他决定接见。会晤的结果发表了一项公报展示“目前英苏两国政府在国际政治的基本问题上没有矛盾”。这个公报没有规定英国应承担什么义务。然而斯大林根据他对国际局势所作的现实主义分析,认为公报是有益的。

  第二次出界大战一开始,慕尼黑叛卖的主使者张伯伦下了台;丘吉尔当了首相;他把外交事务交给了曾任陆军大臣的艾登……

  于是此人现在又坐在斯大林的对面,象一九三五年一样,对不取实际步骤的建议作了否定的回答。而且.这时也象当年一样,回答得很婉转,甚至带着惋惜的口气。

  ……艾登觉得斯大林正带着仇恨瞧着他,马上就要向他发火了。

  但是艾文登可以不必担心这个。在和外国代表谈判时,斯大林从来不让自己感情用事。他可能是不热情的,冷冷地嘲笑人家,但一定是谨慎的、有礼貌的。

  斯大林建议签署承认战前苏联边界的议定书,未必指望艾登表示立即照办。但他要深入看清未来,设想德国被打倒后英国和其他盟国将如何行事,德国必然要被打败,斯大林是不怀疑的。

  艾登的坚决拒绝,说明斯大林的担心是正确的。英美在借苏联之手赢得战争之后,还试图使战前的苏联边界成为疑问,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饱受战争之苦的昨天的盟友身上。

  斯大林明白,说服艾登是没有意思的。

  坐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代表。他生于男爵之家,世袭领地,当斯大林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正在从一个羁押站被送到另一个羁押站的时候,他却在享有特权的贵族学校读书。

  他是资产阶级的政治家,就是说,从事于不管怎样总是反对社会主义利益的活动。

  他长得漂亮,穿得讲究,头发梳得好,领带挑选得和衣服的颜色相称,白手绢插在胸前的小口袋里,刚露出那么一点儿,正好看得出,他的手洁白细嫩,保养得法,长着贵族特有的纤细的手指。就是他,就是这位英国报纸认为最有风度、最有教养、年纪最轻的英国政治家,不希望承认一个山河破碎、正在流血牺牲的国家,它的饱受痛苦的人民有权在胜利后恢复一九四一年六月被敌人冲破的边界。

  他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代表,这个国家甚至宣布自已是苏维埃国家在反对共同敌人的斗争中的盟国,它“按剂量给药”,严格按照它的估计“拨给”援助……

  斯大林现在想的正是这些,愤怒、痛苦、鄙夷地想着这些--

  “……我不敢肯定斯大林先生用这样绝对的形式提出问题是对的,”艾登终于说,“您应该同意,”他继续说;同时把视线从马伊斯基身上转向斯大林,但是他竭力不看斯大林的眼睛,而是从他头上看过去,“这样重要的问题,我必须事先征询英国内阁的意见,首先要同首相商量……”

  “但是在讨论我们提出的条约草案时,您并不反对积极地解决边界问题,是这样吗?”斯大林微微冷笑着说。

  “是的,不过要在战争结束以后!”文登迅速回答。

  “艾登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说,”斯大林转而问马伊斯基,“现在,当炮声还在轰鸣的时候,所有我们正在解决的问题,将来需要在另一种情况下重新解决?”

  这是对英国两面手法的一种隐隐的指责。

  但是艾登在听完马伊斯基的翻译后,装作没有听懂这个暗示,好象只是发挥自己的思想,继续说道:

  “此外,早在希特勒进攻俄国以前,罗斯福曾经要求我们,没有事先征求过他的意见,不要缔结任何有关欧洲边界的协定。我想,斯大林先生和总统的关系如此真诚,是不会乐于看到他的失望的,如果战后他知道这样重大的问题事先没有和关国协商就解决了的话。”

  “我很重视罗斯福总统对干反对希特勒主义的斗争事业所作的贡献,”斯大林说。他知道艾登想拿罗斯福作挡箭牌。而且以后还可以让丘吉尔告诉美国总统,说英国不顾斯大林的坚持,坚决维护美国的利益。“可是,”斯大林继续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原因妨碍我们两国讨论有关战后本国安全的问题。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指的是战后苏联的安全。”

  “自然,”艾登同意说,他心里感到高兴,关于立即承认一九四一年苏联边界的具体问题,似乎已转移到一般性谈话的轨道。“当然,这方面我们都有权。但是如果谈到,譬如说,未来和约的原则,我们必须三方会晤。我指的是美国、苏联和英国。”

  “那自然,”斯大林说时微微一笑。

  这笑一半是真笑,一半是冷笑;艾登也明白,这个外表迟缓、脸型不象英国人习见的“高前额”知识分子或职业外交家的人,猜中了他想回避主要问题的心理,现在有意傲慢地让他感觉到这一点。

  可是艾登继续说:“自然,边界问题的确与世界范围内的这一类问题有关系。我们不会反对确认一九三九年的苏联边界…”

  “不!”斯大林不让马伊斯基翻译完,厉万声说道。

  这个字说得很响,好象猛抽一鞭的响声,使得艾登还在马伊斯基不由得跟着斯大林的调子,也那么严厉地操着英语说一声“NO”之前,就打了个哆嗦。

  “我不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斯大林先生,”艾登说时有些慌张。

  “不,您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斯大林一字一顿地说。“希特勒德国在一九四一年侵犯了我们的边界。为此它将受到应得的惩罚,”他补充说,这时艾登觉得斯大林的脸变得很可怕。“所以,”斯大林已经比较冷静地说,“现在谈的正是恢复这些边界的问题。一九四一年的边界问题。不是别的边界问题。”

  “那我只能重复我以前说过的话……”文登低声说。

  “那就是说,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斯大林冷淡地回答。

  ……不,这一句话并不反映苏联政府首脑的真实意图—一他不打算中断谈判。但是这句话也不是偶然说出来的。

  斯大林现在正要明确地告诉资本主义世界的领导人,让他们别指望在击败德国以后,能够规定苏维埃国家战后的生活条件。

  这样,他就达到了预定的目的。

  但这还不是全部。斯大林想让艾登不顾刚才上的那一大课,首先表现出继续谈判的兴趣。

  这个目的他也达到了。

  “……可是,除了这个文件以外,还有一些文件,我们差不多已经达成协议了,”艾登连忙说。“有你们的两个草案,也有我们的两个草案。在斯大林先生看来,哪两个草案比较好呢?”

  “我觉得,”斯大林若有所思地回答,“你们提出的草案,听起来象某种……宣言。我们的文件,是条约草案。我们认为宣言的形式,是较高的形式,是外交中的一种代数。但我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认为算术比较好,一切都看得清楚,好比二二得四一样。”

  他等马伊斯基翻译完了,又继续说:“大家知道,希特勒正在挥舞他的条约给人看,他和日本订的,和意大利订的,和欧洲其他傀儡订的条约。艾登先生是不是觉得,我们反希特勒同盟的盟国,应该从发表宣言发展到签订条约,正确记录下我们达成协议的东西?……”

  ……过了一天,十二月十八日恢复了谈判,并且继续进行到二十日。在会谈的间歇中,艾登向斯大林提出要求,准许他到不久前战斗过的地区去看看,他访问了克林的一个区。

  回到莫斯科时,他还是心有余悸:他看到大批将要被雪掩埋掉的德国兵尸体,大量被击毁的德国技术装备。

  结果条约没有签订,因为每次一谈到战后世界的结构时,斯大林总是重新提出必须刻不容缓地承认苏联战前的边界问题,强调这是根本原则。艾登则推说必须征询各方面的意见。

  最后,斯大林宽容地微笑了一下,说他错了,他原以为英国比现在在实际上所表现出来的具有更大的行动自由,于是建议只发表会谈公报。

  艾登对不久前的战斗景象感到十分吃惊,其程度不亚于斯大林那冷淡的毫不让步的态度所给他的影响,于是心甘情愿地承认,苏联的公报草案比英国的草案表达得更准确,也校订得更好。

  斯大林突然微笑了一下,说:“我们不仅在文件上,而且在事实上将把我们的分手看成是两个朋友的分手。您跟您的随行人员不想跟我一起欢宴一次吗?什么时候对您合适?晚上九点钟,还是十点钟?”

  艾登注视着斯大林。他想从斯大林的脸上看清楚他的表情是傲慢的还是温和的,但是这一次除了斯大林的笑容,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这种笑容是客气的,使人无法拒绝的。

  ……十二月二十九日,艾登返回英国乘坐的“肯特号”巡洋舰抵达苏格兰沿岸的格里诺克。

  在莫斯科收到英国外交大臣安全返回的密码电报后,过了一小时,苏联的所有电台,根据双方协议,还有英国的电台,都同时广播了在莫斯科签署的公报。

  公报是这样开始的:“会谈是在友好气氛中进行的,双方在继续进行战争,特别是必须完全粉碎希特勒德囵的问题上,取得一致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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