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繁体转换 | 收藏起来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俄罗斯文学 > 《围困》
当当图书 卓越图书 天猫商城

《围困》

第六章



“…那么,”兹维亚金采夫说,“任务是要坚决加强沿芬兰湾各区的防御。司令部抽调了大批军事工程师来领导防御工事的施工。有的到日丹诺夫工厂,有的到基洛夫运动场,有的到其他薄弱地区。我和大家的任务是在基洛夫厂西部和来厂的各要道口修筑工事。这工作是繁重的。以前修建在那里的工事多半是小型的,用来防防弹片的。司令部提出的任务是要修建德国人的一五五毫米炮弹打不进的防御工事。为此,需要建筑材料,当然也需要人手。需要人。我能说的,暂时就是这些。明天一早,我再和工程师们在厂区内作更详细的勘察。完了就可以制订一个具体的工作计划了。但现在已经明确的是:要人。至少要一百人。可能的话,要更多的人。”

  他们坐在大楼的地下室里,这里曾作过门诊部,现在是工厂管理处。他们是:新厂长德卢加奇(接替调往车里雅宾斯克的扎利茨曼),党委书记阿列克辛科(现在领导党组织,接替也有任务到乌拉尔去的科津),工厂防空指挥部主任达什凯维奇,防御指挥部主任尤扎科夫,还有他,兹维亚金采夫。

  半小时前开始的炮击,把他们赶到这防空洞里来。达什克维奇有时从许多电话机上拿起一个耳机,一边继续听这边的人说话,一小声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至少要一百人,”兹维亚金采夫又说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发言。

  最后德卢加奇问:“您到车间去过吗,少校同志?……”

  没有,兹维亚金采夫还没来得及到车间去。

  ……他和全体参加党的积极分子会议的人一起,不得不在区委防空洞里几乎待到中午。他就坐在科罗廖夫的旁边,向老头儿提出了不少问题。每个问题,他都想马上得到回答,可是科罗廖夫回答的时候不但声音很低——四面都是人,而且慢悠悠的,好象是在考验他的耐心。

  然而兹维亚金采夫立刻就搞清楚了,薇拉还活着,仍旧在军医院工作。科罗廖夫提到他的老伴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她已经没了。”没有任何的做作,没有那种心碎肠断的样子,口气里倒是带着一种忿恨。他问起了久未见面的兄弟。谈到厂里情形,他说糟糕,很糟,工人只剩下没几个了,不过他们继续在工作,修坦克;修团属大炮,安排地雷生产。

  就是在防空洞里,科罗廖夫给兹维亚金采夫介绍了新厂长德卢加奇。德卢加奇和叶弗列莫夫正谈着话,兹维亚金采夫只向他俩说了目己的姓名。又用几句话简单说明了他是带着什么任务求的。他问总设计师柯静是不是仍任原职,秋天柯静担任工厂防御指挥部主任时,曾为筑工事做了很多事;使他发愁的是,他听到柯静最近继扎利茨曼和科津之后被调到车里雅宾斯克去了。

  德卢加奇和严厉、敏捷、果断的扎科茨曼不同,德卢加奇尽管年轻--约莫三十五岁,--在兹维亚金采夫的印象中,却是一个安静的、甚至行动迟缓的人、

  兹维亚金采夫和基洛夫厂的人一起回到广里。他忍不住要尽快地对濒临芬兰湾的工厂区进行检查,可是科罗廖夫说,先得办好手续,就是领一张长期出入证,把粮食证明交到工人供应部,换领饭卡。

  兹维亚金采夫和科罗廖夫走进党委办公室,科罗廖夫给什么地方打了个电话,几分钟之后就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不过,关于他的年纪,那只能从他的眼睛里还没熄灭的青春的光辉上,从他那有些笨手笨脚的纯粹孩子气的动作上去猜测了,至于他的脸,灰白,瘦削,两颊凹陷,和成年人甚至老年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了。

  “喂,逃跑的家伙,你把少校同志带到警卫室,再带到供应部去。然后再…得了,你就当他的通讯员。他要看什么,或是要到哪儿去,都归你负责。我会跟团委讲妥的。明白吗?”

  “明白了,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小伙子回答。有点儿奇怪的是,他向兹维亚金采夫看那么一眼的时候,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

  他们走到大院里。天气非常冷。兹维亚金采夫把短皮大衣的领子翻起来,小伙子也把帽子的护耳放下,在下巴底下系上带子。

  “我可认识您呐,少校同志!”他忽然说。

  “是吗?”兹维亚金采夫漫不经心地说。

  “您在我们厂里筑过工事。嗯,那会儿,是秋天。”

  “有过这么一回事。”

  “对吧,”小伙子高兴地说。“当时我在修坦克。您记得我吗?”

  “这人也真好笑!”兹维亚金采夫想。“谁修坦克,好象我都能记住似的。”

  “记得,记得,”他匆忙回答说,“别耽搁吧。时间宝贵。”

  他们到了警卫室,又到供应部。看见兹维亚金采夫匆匆忙忙把粮食配给证往口袋里一塞,小伙子说道:“放好吧,比眼珠儿还要紧呢!遗失可是没补的呀。”接下来问:“现在上哪儿去?”

  “到海湾去看看,”兹维亚金采夫说。

  厂区的范围很大,要不是一辆顺路的卡车把他们带到西边,走到那里起码要四十分钟。

  这里寂静无人。前面一百来米以外是一道木栅栏。兹维亚金采夫和小伙子不时陷在雪堆里又拔出来,勉强到了栅栏边。栅栏不高,可是为了要看到栅栏外边,兹维亚金采夫只好爬上一半已被积雪埋没的木箱。

  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是辽阔的冰封的芬兰湾。前面,在离此不远、但从这里看不见的斯特烈耳纳附近,隐藏着危险。兹维亚金采夫知道,在芬兰湾的冰面上——有苏联边防军的警备部队守卫着,有布雷区,有铁丝网,波罗的海舰队的大炮封锁着各个要冲地带。虽然如此,他仍然非常担忧。

  他跳下来,生气地说:“你们是用什么在防卫敌人?就用这一道木栅栏吗?!”

  “怎么是用木栅栏呢?!”小伙子忽然很不客气地回答。“我们在这儿筑了工事的。您没看见吗?走,我给您看。”

  小伙子在一条只有他看得出的小路上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去,兹维亚金采夫跟在后面,看了几个临时火力点,枪眼都是朝着芬兰湾的,又检查了机枪巢和埋在雪里几乎看不出来的防坦克路障。

  在一个个雪堆上跋涉,是很累人的。当他们终于站住时,兹维亚金采夫用短皮大衣的袖口擦去头上冒出的汗。

  “就这些吗?”他问。

  “就这些,”小伙子不高兴地回答。接着又补充道:“这是挨饿的人筑的,少校同志。挨饿的人!”

  兹维亚金采夫听出他的口气里隐含有责备的意思。

  “敌人可不管你这是什么人筑的,”他冷冷地回答。

  兹维亚金采夫心里估量着,天黑以前他是否赶得及和工程师们再来这里作较认真的调查,他看看手表。手表停了——秒针不动了。

  “唉,见鬼!”他骂道。“停了。这破烂货战利品。你带着表吗?”

  “表?”小伙子反问道。“有。”

  他脱去无指手套,撩起棉袄的下摆,伸手到裤脚管塞在毡靴里的棉裤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来。他又脱下第二只手套,用下巴颏儿夹在胸前,然后把手帕托在掌上小心地打开。兹维亚金采夫看到是一个白铁壳子的怀表。

  “十五点正!”小伙子报告,不知为什么,他向那玻璃表面呵几口气,然后很爱惜地用手帕擦擦。

  “难道还这么早?天好象已经开始黑了。说不定,你的表也停了吧?来,给我看看!”兹维亚金采夫说。

  过了一会他已经看见表盖背面镌刻的几个字:“弗·克·苏罗甫采夫上尉 卓越军功 司令部赠。”

  兹维亚金采夫只觉得一阵血涌上脸来。他既怕听到回答,却又要问:“这表怎么会到你手里的?”

  “送的,”小伙子回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是送的,”兹维亚金采夫提高嗓门说,“正因为这样才问你呀。”

  “我也在回答您呀:送的。人家送给我的。把怀表给我吧,少校同志。”

  “你不说清楚这表是怎么来的,我就不给。苏罗甫采夫大尉是我的朋友。我们在一起作战过,明白吗?这表怎么会到你的手里?为什么不吭声?我命令你回答!”

  这表可能是偶然落到小伙子手里的,他可能是用面包干或一包压缩饼干向人家换来的,……如果这样,那么苏罗甫采夫出了什么事呢?!

  “少校同志,把表给我!”小伙子愤愤地重复说。“您好意思吗?!”

  兹维亚金采夫慌忙把表递给他。

  他接过去,小心用手帕包好,然后一边戴手套;一边说:“认识苏罗甫采夫大尉的又不止您一个。我和他在医院里时睡在一起。这是他送给我的。他让我把他的名字刮掉,刻上我的名宇。我没刮。事情就是这样。”

  兹维亚金采夫松了一口气。

  “得了……你原谅我的鲁莽吧,”他说。“我吓了一跳。我以为苏罗甫采夫被打死了。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我们在卢加一起进行第一次战斗,以后我们就分散了。你说说他怎么样吧!他受的伤很重吗?”

  “您不用着急。他已经恢复健康了。一只手上受了点伤。我和他是从医院逃出来的。现在他在哪儿,我不知道。”

  “可能他也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不会有这种想法,少校同志。他知道您好好的活着——无论怎么样,您象过去一样。”

  “这是谁告诉他的?”

  “我告诉他的呀,少校同志,是我!”

  “你?!我一点不懂。”

  “我在医院就说,您在我们基洛夫工广。”

  “你又是怎么进医院的?你姓什么?姓别格洛夫?别格雷依?”①

  (注 ①:都是逃走的意思。——译者)

  “我根本不姓别格雷依。我姓萨维里耶夫。那是伊凡大叔开玩笑,叫我逃跑的家伙,取了这么一个外号。”

  “从德国人那里逃出来吗?”兹维亚金采夫想到小伙子可能当过民兵,在被围或被俘后逃出来。

  “哪里,我可没有见着德国鬼子就逃!”萨维里耶夫觉得受了侮辱似地说。“不错,撤退是有过的,溜走的习惯可没有。”

  “你到底是怎么进医院的呢?”

  “唉,少校同志!”萨维里耶夫委屈地说。“您是一些儿也不记得了啊。您说认识我,只是敷衍敷衍吧。我就是那个开最前头那一辆坦克的呀。炮塔卡住不能动的那辆坦克。唔,我前前后后地开着。您就不记得啦?”

  想起来了!兹维亚金采夫完全想起来了!那是在九月里,当时大家每天等着德国人冲到工厂来,从皮什马什和福雷尔医院那方面作一次新的试攻,兹维亚金采夫忽然想到在半夜里把坦克从车间开到斯塔乔克街去。坦克的样子七扭八歪,钢甲打穿的,炮塔卡住不能转动,武器也卸了,不过履带没有坏,马达还能使用。

  按照兹维亚金采夫的这个疑兵之计,马达的隆隆声,履带的轧轧声,定会迷惑德国人,给他们造成一种印象,仿佛有强大的坦克增援部队开到工厂。开带头那辆坦克的,确实就是这个萨维里耶夫…

  “嗯,现在我确实想起来了,”兹维亚金采夫说。“以后你又有过什么事情?”

  “以后,您已经不在厂里的时候,我们车间中了一颗炮弹。五个工人受了致命伤,我伤在大腿上,因此进了医院。我旁边的病床上来了一个大尉,就是苏罗甫采夫。他真痛苦呀。”

  “是手痛吗?”

  “手痛是手痛。使他痛苦的主要的不是乎。他十分担心的是突破包围时他不能参加。在十月底,当时大家都等着一两天之内就要……要不是薇拉……”

  “谁?!”

  “唔,那儿有一个姑娘,叫薇拉,助理军医;她……”

  “慢着,慢着,等一等!”兹维亚金采夫喊道。“年纪很轻,个儿不高,大眼睛……是她吗?!”

  “一点儿不错,少校同志,和您说的一模一样。难道你们很熟?”

  “不可能那么巧吧,”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叫这个名字的女护士有的是啊!”

  “她怎么样……人是很好的吧,你说的那个薇拉?”他想到便说,只是为了免得冷场。

  “这个呀,您去问苏罗甫采夫大尉吧,要是战争又使你们重逢的话,”萨维里耶夫调皮地笑着回答。“他想她可想得厉害啦,人都瘦了一层。”

  “原来是这样!……”

  “只是他怕叫人看出来。唔,在我面前就是这样。可是我全看在眼里。他闭着眼躺在床上,想瞒我,装睡。我就知道,他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等我们转到能走动的病人病房里、他就老是在护士室的门口转来转去。然后回到病房里,朝床上一躺,闭上眼,不吭声。饭送来了,他也不吃。”

  “那么……她呢?那个薇拉呢?”

  “薇拉怎么样?看来,她对大尉也……唔,有好感。她常来看他,叫起他的名宇来也是挺热乎的。叫我萨维里耶夫,而叫他——伏洛佳…不过这些都是瞎扯。目前正在打仗,难道还有工夫闹恋爱吗?…大尉一心只想快点儿到前方去。他也给我打气,不到时候就从医院逃出来。”

  “可是……到底他爱不爱她?”兹维亚金采夫问,那声音竟有些不象他的了。

  “我认为他是爱她的。至于薇拉,我觉得她好象另有所爱。她一直在等待他。”

  “这……是谁对你说的?”

  “谁也没有对我说过,谁会说这样的事情?看大尉那样子,听那一句半句的话儿,我就知道他们有些疙疙瘩瘩的。”

  萨维里耶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高声说道:“他听到我说遇见过您的时候,多高兴呀!一直急着要打电话找您,可是往哪儿打呢——不知道。那时候您已经从工厂里调走了……”

  “你那只人家送你的表上是几点了?”兹维亚金采夫有些狠心地问。

  萨维里耶夫连忙掏出手帕包着的表,看了一看说:“十五点二十七分。”接着又十分孩子气地说道:“哎呀,哎呀,走着呢!药铺儿的戥子,准得很哪!”

  兹维亚金采夫给自己的表上了发条,便下口令似的说:“走。到防御指挥所去。”

  “……很抱歉,我还没来得及下车间。”兹维亚金采夫回答。

  “是这样,少校同志,人没有,”德卢加奇低声说,接着又声音更低地说;“嗯……适合做您那项工作的人没有。”

  “怎么叫没有?”兹维亚金采夫想问。“既然需要人,就应当有!”可是他忍住了。口气尽量温和地说:

  “同志们,看来你们对形势的了解还很不够!我不否认,厂区西面已经修建了一些防御工事。可是,遗憾得很,从军事观点来看,这些工事是经不起批评的。机枪点的位置造得只能朝一个方向射击。机枪班在那里只能躲躲弹片。而德国人通常是在攻击前先用炮轰,飞机炸。象这样的火力点,如果给炮弹打中,譬如一五二毫米炮弹命中的话,那会打得你连痕迹都不留的。谈到临时火力点,”兹维亚金采夫继续说,“它们分布在这里,这里和这里,”他用手—一指着地图上的记号说;地图摊在他们围着坐的桌子上,”都在开阔地上。但是这样的临时火力点,如果没有钢板覆盖,在大炮瞄准轰击时,连十分钟也支持不住。所以,需要做些覆盖。这是关于临时火力点。而永久火力点也是必不可少的。我知道,在现有的条件下构筑永久火力点是困难的。但是为什么不利用西边那一溜空厂房来做永久火力点呢?我以为,这是可以的。这就是说,既要加强现有的工事,又要构筑新的工事。为此,你们知道的,需要人手。需要人。最低限度要一百人。马上就要。”

  又是一阵沉默。

  这当儿,门打开了,科罗廖夫走了进来。

  “炮击停止了,”他一进门就说。

  只是此刻,兹维亚金采夫留神听去,才听见节拍器又在安静而均匀地嘟嘟响着。

  “喂,少校同志,怎么样,检查过啦?”科罗廖夫在凳上坐下,问。

  “检查过了,”尤扎科夫苦笑着替兹维亚金采夫回答,“发现有很大的缺点。”

  “同志们,”兹维亚金采夫说。“我完全理解,在目前情况下,修筑这些工事要付多大代价。但是一切都要用……嗯,该怎么说呢……要用计算的观点来衡量。”

  “少校,这儿的人不是军人,象内战时期水兵说的那样,不是大学毕业的,”科罗廖夫插嘴道,“您说得简单些吧。”

  “这跟上大学有什么关系?”兹维亚金采夫恼火地反驳道。“我不过是指……嗯,该怎么说呢……指标准而言!如果拿已经精力衰竭、筋疲力尽的人的体力作为衡量的标准,那可说做了很多的事。可是如果用另一种尺度来衡量,譬如拿计算的观点来看……这些已经修建的防御工事抵挡敌人可能进攻的能力,那……”兹维亚金采夫本想说“几乎等于零”,然而他忍住了,只说道:“……是很起码的。”

  “那就是说,基洛夫人是很起码的了,”科罗廖夫声音有些异样地说。

  “科罗廖夫同志,问题不在于话怎么说,”兹维亚金采夫有点儿窘,便改用正式的口吻冷淡地说,“问题在于事情的实质。事实是工厂西部的防御很薄弱。应该立即着手构筑能够成为敌人前进道路上真正障碍的防御工事。”

  “兹维亚金采夫同志,”德卢加奇反驳说,“我们自己也根知道必须加强厂区西部的防御能力。您看到的,我们在那里已经修建了防御工事。不过,您说得对,这些工事大概不够完善。”德卢加奇和科罗廖夫不同,说话时外表上是平静的。“我们明白,”他继续说,“这些工作应该继续做下去,何况现在有这方面的命令。但是看问题也要实事求是,我们原有的干部,现在大部分远在数千里外的东部,在那边,实际上是要建造一座新的基洛夫工厂!而留在这里的工人,两条腿是勉强地站着!”

  “可是厂里有武装队伍呀,”兹维亚金采夫急不可耐地打断他的话。

  “是有武装队伍,”德卢加奇点点头说,”由铸造车间主任列彼尔指挥,政委就是刚才坐在您对面的阿列克辛科。武装队伍的战士们,不但站岗放哨,保卫工厂,还修建了您所批评的那些工事。而且,还用这支武装队伍的力量,从本厂运出五十万吨的钢筋结构,供第四十二集团军后方建立永久火力点。不过我坦率地告诉您:最近武装队伍的人数减少了,人们的身体明显地衰弱了。当然,战士们会协助您的。但是您也清楚,武装队伍的任务是保卫工厂,如果敌人真的冲过来,把武装队伍的全部战士变成建筑工人——那就会使武装队伍丧失战斗力了。根本谈不到派出一百个人。工人们站在车床旁当班就很吃力,下了班,没有力气再来挖冻硬的土地,搅拌水泥了。”

  “这样吧,”兹维亚金采夫果断地说。“我自己到车间去找人吧。”

  在今天的列宁格勒,如果用通常的标准来看待人的能力,那就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这一点兹维亚金采夫已经知道。

  但他还知道另外一点。一切不可能的事在这里渐渐变成了可能。有些人腿不能站的,然而站住了。站到车床边去干活是不可能的。然而工厂在开工。在列宁格勒各要冲地带阻挡敌人是不可能的,然而没有让敌人前进一步。

  因此;构筑新的工事也是可能的,兹维亚金采夫自己这样相信。

  他是凭智力,凭理智来理解列宁格勒人的心情的。他还没有感受过肚子饿得隐隐作痛的味道,他还没有体验过头晕眼花兹维亚途采夫同情他周围的人们,钦佩他们。但他毕竟还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好的,”科罗廖夫说。“咱们一起去。”

  他们从梯子上去,来到了院子里。

  天上没有云,惨淡的月光照着周围的一切:墙上弹痕累累的厂房,一个个雪堆和汽车在雪地上压出来的路。

  “这样的夜晚不好……”兹维亚金采夫叹了一口气。

  “什么不好?”

  “有月亮。如果空袭……”

  “不会有空袭的。”

  ‘怎么不会?”

  “干吗呢?干吗希特勒还要在我们身上白费炸弹?还要让飞机来冒险--他希望我们自己死,”科罗廖夫恨恨地说。

  “到乌拉尔去的人多不多?”

  “很多。那边要生产新的坦克。”

  “新的?那‘克利玛’呢?”

  “我们的‘克利玛’分量太重,兹维亚金采夫。钢甲也不好,配备的武器也差,速度也不够。那边要开展‘34型’的生产。”

  “你为什么不去?”

  “我?……”科罗廖夫长叹一声反问道。“我不能去。我拒绝了。我是一块放倒的石头,少校。埋在土里太深了。不能把我挪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方哪……那么,我们先去哪里?也许,先去机械车间?去看看,有好处的。”

  从车间的门里传来低低的、没有节奏的敲击声。科罗廖夫先进去,兹维亚金采夫跟在他的后面。过去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他记得这里有一排排的镟床和铣床。天花板底下吊着有铁罩子的电灯,灯光雪亮。水架上放着的金属零件和摆得整整齐齐的工具,闪闪发亮。

  现在兹维亚金采夫一点也看不到这样的情景了。首先映入他的眼帘的,是一个铁炉子——小小的三脚铁架。炉门开着,有几块黄色的亮光照射在地板上。

  就在这一小块亮光照着的地方,坐着十多个人。每个人的面前放着一块矮矮的木砧,木砧上放着一块铝皮,他们慢吞吞地,好象不愿意似的,用木槌敲打铝皮。

  他们谁也不抬头来看一看进来的人。他们继续干那奇怪的、兹维亚金采夫无法理解的活:慢慢地举起木槌,从上边或旁边敲打铝皮,他们不是马上举起木槌来接着再打第二下,好象在上一槌中已经使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

  兹维亚金采夫的眼睛渐渐习惯于昏暗的光线,他看见以前放车床的地方现在是空的,从前放机器的水泥地上只留下些印子。

  “那些车床哪儿去了?”他小声问。

  “运走了,”科罗廖夫也那么小声地回答。“运到东部去了。一部分由飞机空运,其余的不久以前从拉多加运走。不过,有几台留着。”说时他向车间里漆黑的一边点了点头。

  “那末……这些工人在干什么?!”兹维亚金采夫疑惑地问。

  “在干什么?”科罗廖夫苦笑一声。“你问他们吧。问吧,别怕!”

  兹维亚金采夫不作声。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远处的木架上并排地躺着一些人。他们是在睡觉呢,还是精力衰竭到极点了呢?

  “好哇,伙计们!”科罗廖夫大声说。“少校同志从前方回来了。有人也许记得他吧——在九月里帮我们筑过工事。你们瞧,他站着不吭声,不明白你们在打什么东西——坦克还是团属加农炮。哪位给少校解释解释?”

  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瞟了一眼兹维亚金采夫,又去敲打放在木砧上的铝皮了。

  “他们不肯讲,怕难为情,”科罗廖夫带着忧郁的笑容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难为情吗,兹维亚余采夫?因为他们都是等级技工。那是七镟铣工,那是六级钳工,那是熟练的铣工—一都是劳动能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轮流指着那些戴着护耳帽又用女人的头巾裹着的人。“他们在干什么?我来说吧:他们在做钢精盘子,用来喝稀粥汤。食堂离这里相当远,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走得去的,所以替他们用饭盒子把粥汤带来。就象给资产阶级把咖啡端到床边那样。”

  “那么说,机器不开了?”

  ‘为什么不开?电一来,人就上机器。一昼夜,供应一个半小时的电。小型发电机发的电。定量供应。可以说是凭卡供应的,象那口粮那样……”

  兹维亚金采夫再看看做盘子的工人,又看看那些躺在木架上一动不动的人。指望他在这里看到的这些人当中有谁能有力气去挖冻硬的土地,拉装水泥的小车,那是荒唐的。

  “离开这里吧,马克西梅奇!”兹维亚金采夫说,首先向门口走去。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阵,黄色的月光映照着的积雪,在他们的毡靴下吱吱地响。

  “厂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工人?”兹维亚金采夫终于问。

  “全部算上吗?连那些躺在木架上起不来的,昨天到了厂今天来不了的,走不到厂门口的,也都算上吗?那么,有原来的百分之十五。也许还不到一点。”

  他们走到一所长砖房的附近,那是兹维亚金采夫很熟悉的,秋天在这里修过坦克。那低矮的窗用木板钉上,或者用砖堵塞了,留下了黑洞洞的机枪的枪眼。

  “进去看看?”科罗廖夫半间不问地说,便向那板门走去。

  兹维亚金采夫跟在科罗廖夫后面走进车间,在门口惊异地站住了。他看见离门二十米外有一辆“KB”型重型坦克,它四周围着一批小青年——一些穿着棉袄又在棉袄外罩了工作服的小伙子和姑娘。有的拿着工具——扳子、钻子、锤子,有的端着油灯。所有的人都抬着头,看着一个站在坦克炮塔上的人。不,他不是站着,倒不如说是吊着,因为他两腋下系着一根皮带,皮带固定在从上面放下来的一根链条上。他手里拿着钻孔器。

  “完了,伙计们。放我下来吧。电没有了。”

  他把钻孔器交给别人,慢慢地解去保险皮带,几十双手接住他,小心地把他放下来。这个人放到地板上,晃了一晃,但是又被人扶住了。

  “怎么,马尔凯洛维奇,在当杂技演员呀?”科罗廖夫带点儿粗鲁地问。“在秋千上面干活?”

  “两条腿站不稳……”那一个苦着脸回答。

  “你们认识一下吧,”科罗廖夫说。“这是戈巴廖夫·华西里.马尔凯洛维奇,我们这儿有名的镟工。这位是兹维亚金采夫少校,调到我们防御指挥部来的。”

  兹维亚金采夫伸出一只手,戈巴廖夫便把自己冰冷油腻的手放上去。

  “是不是改行了?”科罗廖夫继续问。“你不是炮匠吗,一直没修过坦克。”

  “大伙要我帮忙…他妈的炮塔卡住了。了望孔也有毛病。”

  “怎么啦,小伙子们就不能钻孔吗?要八级镟工来干这个?”科罗廖夫把目光在那些青年人身上扫过。

  “我们能!我们能!”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声音.

  “当然罗,你们能!”戈巴廖夫不知是挖苦呢,还是带着痛苦说。“你们样样都能……请过去一下,马克西梅奇,有话要跟你谈。”

  他们走到门边。兹维亚金采夫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他们走。

  “是这么回事,马克西梅奇!”戈巴廖夫说。“得改变一下制度。”

  “又要改变什么制度?”科罗廖夫不明白。

  “得把厂校学生的粮食配给证收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收回来,交给食堂。另外给他们发饭票。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领到一个星期的粮食,两天就吃完了。还是孩子嘛!以后五天一颗粮食也没有,就嚼皮带,在开水里煮旧皮鞋底。一句话,站都站不住了。”

  “既然要把你吊在撑架上,可见你自己也站不稳呢。”

  “我自从出医院以后,现在没有什么。支持两个礼拜的力气还有。伙伴们可不行了。我当场看见一个从钢板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抬走了。是饿得晕倒的。”

  “好吧,马尔凯洛维奇,我们考虑一下吧,”科罗廖夫叹口气回答。“你在天花板底下也吊够了。还有活要干。要修大炮。昨天从前线送来的。螺杆弓起来了。就是这些厂校学生动手修的,他们拿大锤一砸,螺杆喀嚓一声断掉了。得铸一根新的,要快。”

  “快?!”戈巴廖夫哼了一声。“你看见过大炮的螺杆吗?有五米长呢!我到哪儿去找钢材?再说,哪有电?你叫我用手去摇车床吗?”

  “我没权利叫人家干这种蠢事,不过可以提供意见。你到分厂去。分厂昨天开始使用新的发动机。你带一个辅助工去。钢到轧钢车间去找。一句话,螺杆必须在一昼夜里做好。现在走吧!我也得走。我是个不由自主的人,我得听那位少校的指挥。走吧,少校……”

  他们走出车间。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说。“我都看见了,都明白了。但是我接到了命令,必须执行命令。用一切办法执行命令。我要强迫人们修建工事了。”

  “强迫?”科罗廖夫高声叫道。“对基洛夫厂的人强迫命令?!”

  “你要了解,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情况很危急!可能就在现在,我们在这儿站着的时候,那里,”他用手向芬兰湾那边一挥,“德国人正准备冲锋!需要加固现有的临时火力点,还要筑一些新的临时火力点,至少挖三公里堑壕。这是我现在事先作过初次检查以后对你说的!这该怎么办?依靠什么力量?是的,德卢加奇说得不错,人们勉强才站得住。你这是想证明给我看吗?接下去是什么呢?”

  “兹维亚金采夫,我替你可惜,如果你光看到这一点的话。我带你到车间去并不是为的这个。……听我说,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一定读过历史吧。”

  “什么历史?…”

  “唔,古代历史。我记得,一天晚上,我因为无事可做,翻了翻维尔金的书。有一本书上说,从前人是怎么生活的,嗯,在几百年、几千年以前。地上有过什么国家。真有意思!我不过是教区小学毕业,我读的大学完全是不一样的,那里头不学古代史,学的是现今的历史…”

  “天怪冷的,马克西海奇,”冻僵了的兹维亚金采夫拦住他的话,“我们进屋里去吧。我也该到防御指挥部去,今夜有月亮,可以抓紧和工程师们视察一下厂区。”

  “马上就走,少校,忍耐点儿吧,”科罗廖夫站着不动,继续说。“我想把话对你讲完。我在维尔金那本书里看到一个小伙子的故事。他下决心要考验一下自己的性格。嗯,照我们的说法,就是意志力。他把一只手放在火上烧,忍着痛。一直烧到手上的骨头,他都熬过来了。”

  “摩彻·采伏拉,”兹维亚金采夫提醒他。

  “对对,好象是这样,摩彻。可见,你算没有白念书。”

  “这是人所共知的文选读本上的事。”

  “是呀,你是知道的,我可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可能是真人真事吧,也可能是编造的故事。不过我要告诉你,象摩彻这样的人在基洛夫厂数不胜数呢。”

  “这次战争不是出的这种英雄。我们部队报纸上登着,西线一个共青团员把胸膛扑在机枪眼上。”

  “说的就是这个。你对一个基洛夫厂的人说——把手放在火上,他就会放上去,如果为了胜利这是需要的话;或者说要扑到枪眼上——他就会扑上去。不过……不过他没有力气走到那个枪眼跟前去。”

  “那么怎么办呢?”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召集武装队开会,”科罗廖夫考虑片刻后回答。“把下了班的人也找来。会上你发言,把情况讲一讲。到那时再看吧。”

  兹维亚金采夫和工厂防御指挥部的两个成员视察厂区西部,差不多视察到半夜。现有的防御工事就是在这两人的领导下修建的。

  回到指挥部,计算了一下需要多少钢板、丁字梁、管子、水泥和劳动力。结果是令人沮丧的。原来,所需要的人,不是象兹维亚金采夫所预计的那样一百人,而是至少非两百人不可。

  兹维亚金采夫回到厂长办公室隔壁的房间里,已经是半夜两点钟。九月里,他就住这个房间。科罗廖夫白天早对他说过。他可以仍在原来的地方住。奇怪的是,他看见科罗廖夫就睡在旁边的床上。以前这张床是科津睡的,他以为目前该是现任党委书记阿列克辛科睡的。

  当兹维亚金采夫走进房间时,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从盖着的军大衣下面伸出头来唠唠叨叨地说:“炉子里添点煤吧。否则一夜过来,明儿早上就冻僵了。”

  兹维亚金采夫默默地脱去短皮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铁炉子边,蹲着往炉门里丢了一块稀松酥脆的煤砖。炉子旁边小山似的堆着一堆,他还想添一块进去,可是听见科罗廖夫警告说:“节约一点吧,少校。你这是在烧人的命呢……”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知道这煤是哪里来的?”

  煤是从哪里来的?水是从哪里来的?过去,在战前,根本不发生这类问题,市民当中没有人考虑这种问题。

  自然,现在是不一样了。一切都成了问题,包括燃料在内。木柴和煤……

  “真的,”兹维亚金采夫想,“基洛夫工厂从哪里弄来煤呢?市里的存煤早已用完,而从拉多加湖上未必会运煤到列宁格勒来,汽车要运粮食。”

  “不知道,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他说。“大概战前的存煤还剩下一些吧?”

  “战前的存煤吗,小伙子,只剩下人的魂灵了,”科罗廖夫愁苦地回答。“这煤是基洛夫厂的人在港口捡来的。不是煤,是煤灰。人们到港口,用铁铲铲开积雪,挖些煤渣、煤灰,真正是战前的东西。盛在木桶里,篮子里。用这煤渣煤灰做煤砖。压出来的。白天给你带路的那个萨维里耶夫,现在就和共青团员在港口东寻西找…幸亏这时候还平静,要不然大炮轰着也得捡煤。德国人从斯特烈耳纳打炮,从彼得果夫打炮,还从鬼知道的什么地方打炮。他打炮,他们捡煤。不是所有的人都回得来的。所以你要节约些。”

  兹维亚金采夫再看看那些煤砖,已经换了一副眼光看了。

  “你怎么不睡,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他低哑地问。

  “睡不着,小伙子,”科罗廖夫低声回答。“气血不足,睡觉不带劲。”

  “你好好睡一觉,就有劲了。”

  “营养不良的人睡眠不好。你自己睡吧。明早九点开会。”

  房间里很暖和。兹维亚金采夫离开费久宁斯基掩蔽部第一次得到暖和的舒适的感觉。在汽车上,冷。在拉多加湖上,冷。在斯莫尔尼宫里,冷。在车间里,冷。只有现在,兹维亚金采夭才觉得周身暖和。

  他脱去毡靴,解去包脚布,然后脱去军便服和马裤,躺在床上。

  他陷入沉思。当他接受科罗廖夫上校的任务时,他毫不怀疑能够完成这个任务。他在党的积极分子会议上看到的和听到的,增强了这个信心。

  然而事实,他在厂里所接触到的可怕的事实,逐渐削弱这个信心--

  兹维亚金采夫学会了许多东西:芬苏战争,以及这几个月的战争,对他来说并没有虚度过去。他能够在分给他的卢加地区如期筑好工事。他学会了指挥人们作战。当机枪火力压得人伏在地上时,他发动战士们奋起进攻。他知道怎样使人克服恐惧的感觉。他已经知道许多,学会了许多--

  但是怎样发动基洛夫工厂的工人们呢?他们为了救工厂,保卫城市,准备牺牲一切,乃至生命——这一点他毫不不疑,然而他们没有体力,正是没有体力去实现这一点。兹维亚金采夫不知道怎样来发动他们了。

  “你睡着了吗,少校?”他听到科罗廖夫的声音.

  “没有,我没有睡着…”

  “那么…讲讲话吧。”

  “讲?”兹维亚金采夫莫名其妙地反问。“讲什么?”

  ‘喏…随便什么……那边怎么样……在前方?你是个军人,比我们知道的多……”

  于是兹维亚金采夫明白了,科罗廖夫期待的是什么,需要的是什么。明白了应该给他一点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能代替缺乏的粮食,一点一点捡来的煤屑,熄灭的电灯……

  “我们方面军,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用胳臂肘撑起半个身子说,“我指的是第五十四集团军,正在准备进攻。我们要把敌人赶出沃尔霍夫。然后恢复提赫文与沃尔霍夫间的交通,那时候运到列宁格勒的粮食一下子就会增加几倍。”

  “可是……莫斯科呢?你不知道?……”

  当科罗廖夫和兹维亚金采夫向坦克走去时,这人说:“莫斯科?……”

  兹维亚金采夫本想告诉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不久前从他弟弟科罗廖夫上校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他我们的部队正在莫斯科附近反攻,然而他忍住没有说。

  他在五十四集团军里多次听到说,德军在莫斯科附近的进攻告吹了。这在十一月初,尤其是斯大林在庆祝大会上发表了讲话和在列宁陵墓观礼台上发表了演说以后,就有人在说了,那时斯大林说的德国还能支持半年,至多“年把”,这话被人当作是一种保证,说明我们已经积聚了足够的兵力和武器,能将敌人赶回去……但是过了几天,敌人又向莫斯科推进的消息,扑灭了人们心里燃起的希望。

  不,关于莫斯科附近的情况,兹维亚金采夫怕说什么明确的话。

  看来,科罗廖夫也明了他不说的原因。

  “没什么,”他坚定地说,“我们的心地是干净的。列宁格勒的良心。能给莫斯科的,我们都给了。坦克给了,大炮、地雷给了……我们还要给……”

  “不光是这个,”兹维亚金采夫激动地说,“主要的是我们在这里牵制了德国军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地、带着明显的怀疑口气说: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你凭良心说,你看明天能把人发动起来筑工事吗?你说老实话!”

  “工人们力量够得到的,他们一定做,可就是力气没有…力气没有,”科罗廖夫忧郁地回答,却又刹住自己的话,说:“得了,少校,睡觉吧。”

  兹维亚金采夫翻了一个身,脸朝着火炉。可是睡又睡不着。他看看火炉里的余烬,然后转眼看看那整整齐齐叠着的煤砖,想到那些扒开积雪捡煤的人。其中就有那个小伙子——萨维里耶夫。于是不久前和他的谈话又在耳边响起。

  表……苏罗甫采夫……薇拉,薇拉,薇拉!…

  莫非这竟然是她,薇拉?!是的,这是她,是她……

  他兹维亚金采夫知道她等的是谁……甚至萨维里耶夫暗示苏罗甫采夫爱上薇拉的时候,也并不怎么使他痛苦,倒是这几句话伤了他的心;“不过我觉得薇拉好象另有所爱。她一直在等待他……”那小伙子好象是这么说的吧?……

  “你睡着了吗,马克西梅奇?”兹维亚金采夫问。

  “没睡着。”

  “那你给我讲讲薇拉吧。”

  “我跟你说过啦,好久没见她了。自从母亲下葬以后就没见过。”

  “你听我说,马克西梅奇,”兹维亚金采夫说,一边搜索枯肠,“那个……唔,那个小伙子……那个瓦利茨基!现在他在哪里?他们……你想他们常见面吗?”

  “不知道,少校,”科罗廖夫回答,又突然间道:“你……爱她?”

  “……我……”兹维亚金采夫慌张地说。“我希望她好。我懂得:对人的心是没法下命令的……但是她和那个瓦利茨基在一起是不会好的,也不可能好。他是个坏人!”

  “战争会说明……”科罗廖夫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每个人的心事…都瞒不过战争。骗不了它。你记得他的父亲吗?他曾经在我们厂工作过一个时期的。”

  兹维亚金采夫想起了瓦利茨基老头,头发蓬乱,不穿上装,手里拿着一节自来水管子。

  “我记得,有点儿古怪的老头儿……古怪,但是有胆量。不过他有这样的儿子,毕竟……”

  “你知道有句老话:‘儿子不为父亲承担责任’吗?”

  “那是说儿子……”

  “相反的情况也是经常有的。生活中什么情况都有,生活是个复杂的玩意儿,是不能拿卡尺来量的。你听过瓦利茨基的讲话吗?”

  ‘什么讲话?”

  “广播讲话。我听过。有战斗性的讲话。真正的演说。听了以后,好家觉得自己更坚强了……我给你说,战争掂出一个人的真正价值。”

  “伊凡·马克西梅奇,怎么能见到薇拉?”

  “见薇拉?你到医院找她去。我是怎么也抽不出空。看来她也离不开那里。”

  “可是我没有地址。”

  ‘没有地址?……难道她没给你?”

  兹维亚金采夫怎么回答好呢?“没有,她没给”?或者说:“她给了,可是我把笔记本丢了……”不,不对,我换了本笔记本,把那旧的扔了,毁了,为了要忘掉她,永远忘掉……”这样回答吗?

  而且岂只是地址的问题!……

  “你说,你不喜欢瓦利茨基那小伙子?”科罗廖夫问。

  “是的,我不喜欢!”兹维亚金采夫真诚地说。“他是坏人。他把薇拉丢在德国人那里,他不能,也没有权利回来。胆小鬼!请您相信,我讲这话不是出于……他是个胆小鬼!”

  “那你呢?”科罗廖夫忽然厉声问。

  “我?我胆小?!”兹维亚金采夫简直连气都憋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喊出来。

  “看来,是的,”科罗廖夫回答。“你说你不是吃醋才认为那个小伙子是坏人,可是同时你又按兵不动,不去保护薇拉,同坏人斗。难道这不是胆小?虽说你挂着两个亮闪闪的勋章,看来毕竟还是个胆小鬼啊。”

  “叫我…叫我怎么办……我有什么办法?”兹维亚金采夫茫然若失地说。

  老头儿先是不回答。后来说道:“你这话说得不好,阿廖希卡。”

  “不好?”兹维亚金采夫不懂。“怎么不好?”

  “嗯……怎么跟你讲呢?这话说得危险。这是软弱无力的人说的话。或者是不敢去干那大事的时候说的话。好象在表白自己……得了,睡觉吧。”

  于是科罗廖夫把脸朝着墙壁。

  “不,等等,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连忙说。“的确,我能怎么办?对她的心,难道能下命令吗?如果她爱着他呢?!您要是处在我这个地位怎么办?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您听到我的话吗?……”

  科罗廖夫不作声。他分明要人知道,话已经说完了.

  兹维亚金采夫也把脸朝墙,合上了眼。“到那边去?…找到她?……”他头脑发热似的想。“问她?但是问什么呢?警告她?这样难道会起作用吗?……”

  他尽力想象薇拉现在的模样。然而她的形象在一阵橘红色的雾里渐渐模糊了。

  忽然他又觉得他看见了女人的眼睛。不,这不是她的眼睛,不是薇拉的眼睛。这是另一个女人的眼睛,怀里抱着死孩子的那个女人的眼睛,含着责备和哀求的神色…

  兹维亚金采夫醒来时,科罗廖夫已经不在屋里。他连忙看看手表。时针指着八点一刻。预定九点钟在机械车间开会。

  兹维亚金采夫开始急急忙忙穿衣服。直到这时才发现毡靴筒里有个小纸片插着,那是留的一张宇条。拿到眼前一看;写的是:“水在门背后的桶里。吃饭在车间食堂。科罗廖夫条。”

  炉子早已灭了,可是兹维亚金采夫并不觉得冷。他拿水桶边放着的带把的杯子舀了冰冷的水洗过脸,然后很快地刮了脸,便向机械车间跑去。

  在工厂大院子里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从那看不见的大喇叭里发出的不是节拍器的嘟嘟声,而是快乐的旋律。

  兹维亚金采夫知道,这音乐随时可能中断,那时便有片刻的沉寂,然后就是达什凯维奇的声音或是别的不熟悉的声音宣布,炮击开始了。但是现在没有炮击,而音乐是能振奋人心的。

  工厂的大院子不象昨天那么荒凉。不时有几辆吨半卡车从轧平的路上驶过,用帆布盖着载运的物品。风把一辆车上帆布的一只角掀了起来,兹维亚金采夫看见车厢里装的是地雷。

  从厂区各处有人向机械车间走来,有的带着步枪、卡宾枪,也有人手里拿着冲锋枪。显然这就是武装队的战士们。兹维亚金采夫打量这些疲倦、消瘦的人,心想在五十四军象这样的队伍马上便会调到后备队去休整的。

  八点三刻,兹维亚金采夫走进车间,又象昨天那样站在昏暗之中,油灯只微微驱散一点黑暗。这些油灯放在搁板上,放在车间远处那头留下来的机床上,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这就象在低低的夜空里闪烁的星星。

  “我怕你睡的过了头,少校!”他听到科罗廖夫的声音。“正要打发萨维里耶夫去叫你。吃过了吧?”

  “回头再吃,”兹维亚金采夫回答。

  “不,少校,这件事不应该马虎。再说,吃我们的这顿饭,也不会耽误多少工夫,别担心。带着饭卡吗?”

  “饭卡?”兹维亚金采夫反问道,最近两个月来他忘掉这个词了,可是立刻又想起来,昨天还拿自己的粮食证明换来一张咖啡色纸片,上面有一个个小方格。

  “饭卡带着,”他点了点头。

  “行,那就走吧。”

  兹维亚金采夫跟在科罗廖夫的后边走,一面察看那直接挖在水泥地上的很深的避弹壕,相当大,在炮击时足以容纳十个人。

  车间里也装着大喇叭,而在石头的拱门底下,音乐声听起来特别响亮。

  兹维亚金采夫跟着科罗廖夫走进一个小房间,一边是砖墙,一边用板壁隔着,板壁上开了一个小窗口。

  “把你的饭卡给我,”科罗廖夫说。

  兹维亚金采夫急忙伸手撩起短皮大衣的下摆,从军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又折的咖啡色纸片,递给科罗廖夫。

  “以后你是在工厂管理处吃,”科罗廖夫说明道,“今天就在这里,和工人阶级一起吃早饭……”又带着苦笑补充说:“菜单是一样的。”

  他凑到窗口跟前,把饭卡交出去,说:“喂,塔尼娅,拿去,给少校同志吃饭……”

  一会儿,就有一个女人把一个盘子和饭卡递到窗口,饭卡已经剪掉一只角。

  “象块鲨鱼皮!”兹维亚金采夫痛苦地想,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在中学时读过的巴尔扎克的小说,把饭卡塞进袋里。

  盘子里有两勺稀饭。兹维亚金采夫尝了一尝—一是黍米掺合着锯屑一般的什么东西煮成的。

  也不用咀嚼,兹维亚金采夫几口就把这热乎乎的薄粥汤吞了下去,再喝了两口没有糖的白开水,然后和科罗廖夫回到车间的主要场地来。

  车间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在半暗不明中,很难辨认他们是男还是女,是老还是少,因为他们都穿着棉袄,戴着护耳帽,看上去都是一个模样。

  兹维亚金采夫向德卢加奇、阿列克辛科、达什凯维奇问过好。

  “那么,我提议是这样,”阿列克辛科说,“我说几句开场白,厂长谈几句日常事务,接下来就是您发言,兹维亚金采夫同志。开始吧?……”又对站在旁边的一个不认识的人说:“给广播站去个电话,要他们广播的声音低些,——都没法说话了。好吧,同志们,走吧。”

  车间那头的墙边有一块大石墩子—一过去显然是什么车床的底脚—一上面摆了一张桌子,后面有几条凳子。工厂领导人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才爬上去。

  阿列克辛科拉开喉咙说:“开会啦,同志们!请走近一点儿!”

  人们挤在石墩子旁边,后面的人隐没在黑暗里。

  现在音乐声隐约可闻。谈话也停止了。

  “萨维里耶夫!”阿列克辛科小声喊。

  “有!”一个人应声回答,兹维亚金采夫回头一看,是昨天认识的那个小伙子,在后面靠墙坐在地上。

  “站到喇叭那边去,”阿列克辛科对萨维里耶夫说。“如果宣布炮击,你就来通知我们。”

  萨维里耶夫一声不响走了。

  “基洛夫工厂武装队队员和全体留厂的基洛夫人——工人大会现在开始!”阿列克辛科高声说。“同志们!首先我要代表我们车里雅宾斯克基洛夫工厂的工人同志向你们致敬。昨天我们收到那里来的又一封信。这一封信是镟工瓦西里.古谢夫写来的,过去他在我们二机车间工作。”

  阿列克辛科说话时从棉祆口袋里掏出叠着的纸,打开来;身子凑近放在桌上的油灯,说道:“嗯,信的开头是祝贺十月革命节——一你们知道,信走了好多天。接下来是古谢夫同志写的,怎么到达车里雅宾斯克,怎么在路上达到敌人的轰炸,唔,这些我们从别的信里都知道了。接下去是;

  “‘我工作的车间,也象在老厂一样,叫二机车间。我们在这里做的什么,不用多讲,你们也知道。有些新车间的屋顶还没盖好,因此有时乳化液也会冻结,皮肤也会粘到金属上,如果用光手去拿的话。除我们基洛夫厂的人,这里也有许多本地人工作,不是吹牛:我们老厂的人是基本骨干,其余的人都要向我们看齐。我们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大家只有一个想法:再做点儿什么,提供点儿什么,那怕是多一个零件,一…’”阿列克辛科放下信,解释道:“这里有几个字被战时书信检查机关涂掉了,但是我们知道,这讲的是坦克。我再读下去:‘有时候,多半在上夜班的时候,省委书记……同志来我们这里,’唔,这里的名字又被黑墨涂掉了;那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工厂在哪里。接下去:‘…到机床旁边访问每一个工人,详细地问,耐心地听,然后说明多做一些超计划的……对于前方有多大意义……’这里又涂掉了,但是分明又是讲的坦克。‘听听他说的,心里就充满了自豪感,现在就是用你做的零件装配……’又涂掉了……‘对于法西斯刽子手就是一个威胁’。

  “嗯,接下去,”阿列克辛科把信放在桌上说,“向我们有些工人、古谢夫认识的人问候,末了—一向我们整个集体致以基洛夫工人的敬礼。我代表你们提议,委托共青团团委给古谢夫同志写一封回信。对我们的基洛夫工人弟兄们说,我们决不会败坏我厂的荣誉……总而言之。一切该说的话。有没有不同意见?……通过。现在,同志们,谈谈我们的情况。粮食供应的情况还是很差,这用不着隐瞒。你们知道,现在居民实际上只领到粮食,其余的食品十天发一次,而且老实说,这也不经常。尽管拉多加湖冰上运输线已经通了,目前伙食还是很差,比秋天还要差。是的,同志们,情况是这样。例如九月份,用肉量总共一百四十六吨,其中大约五十吨分配给食堂,工人们除定量外还可以得到某些补充。现在市里能分配给食堂的肉只有十吨,而且仅限于给最重要的国防企业,当然其中包括我们在内。绝大多数居民的供应比我们还要差。同志们,我为什么要这样讲呢?因为要让你们知道,省委和市委甚至在这样最困难的情况下,.也想尽一切办法,使我们列宁格勒工人阶级得到尽可能多的东西。”阿列克辛科拿棉袄袖子擦一下额角,好象在擦冒出的汗,虽然车间里很冷。“现在谈谈前景。我们的前途是一个:突破包围。我不想,也无权给你们希望,肯定这在最近几天就要发生。德国人正在猛攻莫斯科,要为在南方丢掉罗斯托夫实行报复。但是统帅部,”阿列克辛科提高了声音,“和斯大林同志,一刻也没有忘记列宁格勒。不久前华斯涅佐夫同志对我说,他和斯大林同志通话,最高统帅没有一次不在谈话末了要求他向列宁格勒人转致兄弟的,布尔什维克的感谢,因为我们牵制了冯·莱布的军队,使希特勒没有可能调部队去增援莫斯科。谈前景,就是这样。为了增强拉多加运输线的运输能力,军委正在采取一切措施。现在全国把食品向列宁格勒送;任务是这条运输线,不管敌人炮轰炸弹炸,要把食品运进城来。就是这样,同志们!我不作鼓动了—一这在基洛夫厂是多此一举。我要说的只是:要坚持!要坚持住、顶住,同志们!…现在,”阿列克辛科已经坐到凳上,累得好象最后这两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结束道,“由德卢加奇同志讲话。”

  厂长的讲话很简短。德卢加奇告诉大家,统帅部的补充任务,集体不但完成,而且超额完成了。现在的任务是,动手完成莫斯科的新任务,掌握新产品的生产。

  兹维亚金采夫惊奇地看了厂“长一眼。在这个就要停顿的、失去最后一点力量的工厂里,谈得到什么新产品?又会有什么新产品?

  “他这是在讲什么?!”兹维亚金采夫忍不住低声问科罗廖夫。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科罗廖夫头也不回,冷淡地回答说。

  兹维亚金采夫本想要抱怨说他到底是方面军司令部的人,可是一看科罗廖夫,就懂得这是没有用的了。正在这时,他听见高声提到他的名字:阿列克辛科让他发言。

  兹维亚金采夫起身站到桌子旁边。油灯的光照亮了站在昏暗中的人们瘦削的脸,握着步枪和卡宾枪的手。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等待着方面军司令部的代表说些什么话。

  在考虑自己的发言时,兹维亚金采夫本来决定要简单地谈一个主要问题——从芬兰湾那方面有什么样的危险威胁着工厂。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不必从这个开始。

  “同志们!”他说。“也许,你们当中有人记得我。九月里,我在你们厂工作过,协助你们修筑防御工事。后来,十月,我被调到前方第五十四集团军。那时的情况是很困难的。敌人冲向沃尔霍夫,企图插到拉多加湖边,不但要抢去积存在那里的粮食储备,而且要切断列宁格勒同‘大陆’保持联系的唯一通路。可是列宁格勒方面军的战士们顶住了敌人的强攻。德国人也没能越过沃伊鲍卡洛冲向拉多加。为什么我们具有坚持阵地、决不后退的力量呢?因为我们认识到.在我们背后就是列宁格勒。党委书记在这里讲过,统帅部记得列宁格勒,从来没忘记过列宁格勒…我要补充说,每一个战士,每一个指挥员,都时刻想念着列宁格勒。我们的亲爱的城市正面临着极其严重的考验。战士们一想到这点,就满腔热血……但是我们相信,你们列宁城的工人,一定能坚持到底!”

  兹维亚金采夫大声说着,满怀激情,可是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念头:“不对,不对,不是这些话!我要求他们什么?坚持到底?难道需要这样要求他们?难道这会激发他们的力量?”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乎常的口气说道:“同志们,我上面讲的话,不要我讲,你们也都知道的。现在我要对你们谈的是这么回事。工厂受到敌人的威胁。威胁不仅仅来自我们估计到的那方面。今天我们容易受攻击的地方是芬兰湾!你们知道,芬兰湾结了冰,因而德国人可能要试一试从冰上冲过来。而我们靠芬兰湾这边的工事是薄弱的,很薄弱的。要加强工事,就需要人。至少要两百人。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们必须筑一条可靠的防线!”

  他住了口,拿眼睛紧盯着那些约略可以辨别的脸。人们不作声。“怎么办?”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地想。“怎么办?!”

  “需要筑上可靠的工事,同志们!”兹维亚金采夫重复说,已经带着失望的口气。“这是必需的,迫切需要的。你们明白吗?”

  “轻一点儿!”忽然整个车间听到一个年轻人响亮的声音。

  兹维亚金采夫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喊这一声,以为是他最后几句话后面的人大概听不清楚,于是他就更高声地说道:“为了筑工事,至少非抽调两百人不可!”

  “轻一点儿,我说!”那个小伙子又喊了一声。“广播,无线电广播了!”

  “打炮了!”在兹维亚金采夫背后的阿列克辛科小声说。“这是萨维里耶夫,他在扩音器旁边值班。”

  “同志们!”萨维里耶夫高声喊了起来。“正在报告莫斯科的消息,轻点儿!谁给广播站打个电话去,让他们把声音放大些!”

  阿列克辛科一跃而起,跳下了石墩子,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过了一分钟,又一分钟。

  蓦然间,大家都那么熟悉的列维坦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毫无疑问,这个大吹大擂的包围和占领莫斯科的计划,已彻底失败了。德军在这里显而易见遭到了失败。”

  人们一下子向扩音器涌去。可是广播忽然停止了。一片静寂。

  “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停止转播?!”兹维亚金采夫担心地想。“难道真的开始炮击,所以要停止转播,拉警报了吗?!”

  但是扩音器里又响起了压倒一切的广播员的声音:“我们重播苏联情报局的公报。最新消息。德军包围和占领莫斯科的计划彻底失败。德军在莫斯科各要冲地带惨遭失败。”

  列维坦说这些话的语调是庄严之中带着几分克制着的欣喜。

  接着他还是那样清楚,但是比较迅速而干巴巴的说:“从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六日起,德军对我西方方面军部署了十三个步兵师和五个摩托化步兵师,开始对莫斯科的第二次总进攻。敌人的目的是以包抄我军两翼,同时纵深迂回的方法,突入我后方,包围和占领莫斯科…”

  兹维亚金采夫竭力往扩音器跟前挤,以便把广播员说的话一句不漏地听进去,可是别人又把他挤开了。人们不知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一股劲儿,用臂肘推,用肩膀挤,竭力想要走到离那扬声器的黑喇叭近些的地方去。话是从那儿出来的:“……他们妄图占领我图拉、卡施腊、梁赞和科洛姆纳……以及克林、索耳涅奇诺哥尔斯克、德米特罗夫……从三面进攻莫斯科……为此,集中了……”

  兹维亚金采夫站在人丛里,被人挤着,压着,感受到了自从战争开始以来没有感受过的那种幸福……他已经不去听广播员的声音了。“德军在莫斯科各要冲地带惨遭失败”的话在他的脑子里,心里,在他身体的每个部分回响……

  他又听到好象是远处传来的声音:“……列柳申科将军的部队……罗科索夫斯基将军的部队……戈沃罗夫将军的部队……歼灭和缴获坦克一千四百三十四辆,汽车五千四百十六辆……”

  “……德国情报局在十二月初宣称:‘德国司令部将把莫斯科看作它的主要目标……”’列维坦讥讽地念道。

  接着,象铁锤落地似的,说道:“现在已经毫无疑问,这个大吹大擂的包围和占领莫斯科的计划,已彻底失败了。德军在这里显而易见遭到了失败。”

  “乌拉!”有人呼喊起来。

  “乌拉!乌拉,同志们!”几十个人的声音接应着。

  不知是谁拥抱了兹维亚金采夫,兹维亚金采夫也拥抱了别人;有人哭了。

  忽然出现了奇迹。至少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这是一个奇迹。车间里忽然间大放光明。刚才看不见的、有长长的电线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有铁丝网罩着的电灯一齐都亮了起来,虽然电力不足,却足以使油灯立即黯然失色。直到这时兹维亚金采夫才看清车间里挤满了人。所有的脸都是又消瘦又疲惫,但又洋溢着幸福;象是换了一副新的面容。

  电灯亮了一分钟,又一分钟,就熄灭了——一显然是电工们听到莫斯科胜利的消息,在规定时间以外把发电机开动了几分钟。

  电灯一熄灭,车间里一下子变得比刚才更暗了。然而这突然爆发的光明,使兹维亚金采夫感到那是一个召唤人们冲破战争乌云的象征,它意味着光明是存在的,需要冲上去夺取光明,无论如何要冲上去……

  从扬声器里传出一支心爱的歌曲的声音:“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

  这支歌,是和平劳动的象征,是不可动摇的信念的象征,坚信苏维埃国家现在存在,并将永远存在下去…

  歌声停止了,节拍器均匀地嘟嘟响着。

  于是兹维亚金采夫拉开嗓门使劲喊道:“筑工事的人--到防御指挥部门口集合!同志们,你们听到我的话吗?!所有这一班不干活的人,都到防御指挥部门口去!”
上一页 章节列表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