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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四章



警卫处的接待室里暗沉沉的,只开着一盏电灯,灯光还很暗淡。几个军人排着队向一架装在墙上的电话机站着。

  兹维亚金采夫走到通行证室的一个窗口前,把证件递给一个坐在对面的中尉。那中尉接过证件,仔细地念了出差介绍信,翻阅了一下指挥员证——一本灰色人造革封面的小册子,并凝视了一下兹维亚金采夫,大概把照片跟本人核对,然后说:“等一等”,把他面前一扇小木门砰地关上了。

  兹维亚金采夫明白了。中尉现在打电话去核对召来他是否属实。他退到墙边。

  他一向觉得他在斯莫尔尼宫里是自己人,许多哨兵都认识他,现在却觉得他在这里是个外人了,要通过严格的检查,心里感到很不愉快。

  他把背包放在墙边,开始耐心地等待。通行证室里一会儿这个小窗打开,一会儿那个小窗打开,值班员低声地喊着军衔和姓,于是待在屋里的人就急忙走过去领取通行证。

  他终于被叫到了:“兹维亚金采夫少校!”

  兹雏亚金采夫走近小窗口。中尉又瞥了一下他的脸。接着又看了指挥员证里的照片,问:“有枪吗?”

  “什么?……”兹维亚金采夫莫名其妙地说。“当然有罗,我的证件放在您面前。那上面写明了……”

  “请交出来,”中尉困倦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根据什么理由?我是少校,从前线来的……”

  “这是命令,一视同仁。”中尉没有提高声音,又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可以感觉得出,着几句话他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了。

  兹维亚金采夫掏出手枪,把它递给值班中尉。

  那个中尉把手枪放在桌上,接着,把一把铁尺压在一张长纸条上,把纸条撕下—半,夹在证件里。

  “出去时在警卫处领枪,”他还是用那种萎靡不振的、含糊的声音说话,同时把证件交还给兹维亚金采夫。

  兹维亚金采夫离开了窗口,站在一盏小灯下看通行证上所填写的字。在“奉何人召唤”这—栏里填写着:上校科罗廖夫”。

  兹维亚金采夫把—只袋背在肩上,手里提着另外几只袋,循着一条他非常熟识的走廊走去。这里有了很多变化:走廊里灯光暗淡,过去铺在地上的地毡没有了,从前挂在门上的姓名牌也不见了。

  别人且不说,兹维亚金采夫可不用牌子也能判定方位。科罗廖夫的办公室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他打开了小接待室的门,希望看到那个认识的中尉,上校的副官。可是小桌子旁坐着一个兹维亚金采夫所不认识的少尉。看到提着行李的指挥员出现在门口,少尉带着询问的意味看了他一眼。

  “我找科罗廖夫上校,”兹维亚金采夫说,“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奉命来到。”

  “我立刻去报告,”少尉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来,消失在一扇包着黑漆布的门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带着隐约的笑容说:“请进去,少校同志,他等着!”

  兹维亚金采夫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接待室的角落里,穿着短皮大衣,戴着护耳帽,走进办公室里去。

  科罗廖夫几乎就站在门口,看见兹维亚金采夫,宽宽地张开了两臂。

  “祝你平安到达,阿列克赛,祝你平安到达!”他激动地说,拥抱了兹维亚金采夫。“见到你很高兴。嗯,进来吧,请坐!”

  但是兹维亚金采夫木然不动了。科罗廖夫的面容使他大吃一惊。不久以前,他还体格结实,有发胖的样子,甚至肚子也有点儿突出来;现在的科罗寥夫却瘦得不成样子了。穿着单排扣的制服上衣象是挂在他的身上,竖领在他那细细的、青筋毕露的脖子上显得十分宽大,刮得光光的脸颊塌陷了,鼻子变尖了。

  “你为什么呆立着。象根圆柱子?”科罗廖夫看到兹维亚金采夫木然不动,问。

  “我……我……”兹维亚金采夫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我’,‘我’。你来了,那就报告吧!”种罗廖夫有点儿粗鲁地说。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这是故意装出来的粗鲁,科罗廖夫猜到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使兹维亚金采夫如此吃惊。

  “我奉您的命来到,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终于说,走到桌子前。

  “现在请坐吧。随便些,把短皮大衣宽宽吧。噢,不,现在我们这里的火炉生得不旺。”

  兹维亚金采夫脱下护耳帽,解开短皮大衣的扣子,在圈手椅上坐了下来。

  “好,谈谈吧,”科罗廖夫说,也坐下来。“不过,我已经听说了,知道你仗打得很出色,只不过,你抛弃司令部的工作我不赞成。”

  “是这么回事,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

  “我知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科罗廖夫摇摇头。是怎样到这里来的?搭飞机来的吗?”

  “不是。从拉多加。”

  “啊——啊,从拉多加!”科罗廖夫兴奋起来。“这么说,你亲眼见到了这条运输线!可我,司令部里的一个小人物,还没有机会哩。嗯,你好吗?我们,象大旱盼甘霖,等待着这条运输线!粮食运来了,你看到了吗?”

  兹维亚金采夫把他那给刀割一般的寒风吹得发红了的疲劳的眼睛闭了一会儿,他觉得,他又到了那里,在拉多加湖上,眼看着一辆满载一袋袋粮食的吨半卡车压碎冰层,慢慢地往冰块给炮弹击碎的水面里沉下去,听到司机疯狂的叫喊声,接着这个幻象消失了,兹维亚金采夫又仿佛觉得,那抱着死了的孩子、还在哄他睡觉的母亲的精神错乱的眼光投到了他身上……

  “你怎么啦,睡熟了,还是怎的?”科罗廖夫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问你,那载粮食的汽车你看见没有?”

  兹维亚金采夫哆嗦一下,张开了眼睛。这个办公室里的寂静被一阵熟识的、但他已经遗忘了的节拍器的有节奏的嘟嘟声给打破了,兹维亚金采夫觉得这种寂静是反常的。

  “对,我看到了,”他沉着地回答说。他又补了一句:“汽车很多。”

  “你说很多?这很好……”科罗廖夫说,突然用抱憾的声调补充说:“不,阿历克赛,还少哩。不过是饥饿的海洋中的一粟。从运输线开辟的那天起,只运来了一千多吨粮食。只够城市吃两天多些。几十辆汽车报销了,——德国人不停地轰炸和扫射运输线。”

  “我要说的是,运输线上设备还很差。取暖棚很少……要知道那里冷得厉害,风……”

  “这种情况我们都知道,”科罗廖夫不满地说。“别急,给我们时间,运输线上什么都会有的。会有取暖棚,也会有汽车修理站。我们正在动员医生到那儿去。一下子不可能十全十美……路上看到高射炮吗?”

  “看到了几门。”

  “高射炮也还不够……您那儿情况怎样,五十四军正在做进攻的准备工作吗?”

  “正在开足马力进行,”兹维亚金采夫回答说,他明白科罗廖夫提出这问题只是官样文章,因为费久宁斯基每天向方面军司令部汇报的,“正在编组一个突击兵团。”他补充说.“只不过部队还少了些。”

  “我们怎么调动这些部队呢?现在运输线已经在使用了,军队也可以调动了。总之,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了。目前拉多加沿岸一带还受着威胁。”

  兹维亚金采夫不作声了。他等待着科罗廖夫最后会谈到对他兹维亚金采夫来说现在是最主要的事情:为什么把他叫到列宁格勒来。使他高兴的是,科罗廖夫说“你们那儿情况怎样?”、“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这样看来,他把兹维亚金采夫当作第五十四军的代表了,为一件具体的事情,临时找他来,最近几天之内他就可以回去的。

  “要是德国人冲到沿岸一带,我们的这条运输线就遭殃了,”科罗廖夫继续住下说。

  这一切都是明摆着的。但是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他再不作声就不妥当了。

  “对,敌人离沃尔霍夫六公里。”他说。

  “也直接威胁着沃依鲍卡洛附近,”科罗廖夫补充说,“是这样吗?这就是说,离科鲍纳一百十五公里。而科鲍纳就是我们拉多加冰上运输线的终点。这是一箭双雕。你由此得出什么结论?”

  “只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作为驻扎在沃尔霍夫附近的一个团的团长,在这些日子里应该坚守岗位。”

  “你很快就作出结论,兹维亚金采夫,”科罗廖夫微微一笑,“而且也说得很巧妙!好吧,我们来谈工作吧。请去看地图吧。”

  话刚落音,上校便站起身来。他站起来时稍微有点儿摇晃,使用手抓住了桌边,不过他马上就挺直了身子,故意迈着坚定的脚步,朝挂着地图的墙跟前走去。地图有好几张。一张是苏德战线图,一张是列宁格勒战线图,一张是列宁格勒东南军队配置图,还有一张是列宁格勒市区图。科罗寥夫走到市区图旁边。

  “基洛夫工厂在哪里,你还记得,没有忘记吧?”他没有回过头来,问。

  这个问题是不需要回答的,因而兹维亚金采夫不作声。

  “那么,你可记得,”科罗寥夫又说道,“那里防御工事的修建,就是派你去领导的,这你也记得吧?”

  “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我不懂您的意思,”兹维亚金采夫不再掩饰自己的烦恼情绪,说。“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委托我们的事,已经完成了解,工事已经造好了……”

  “阿列克赛,这我知道,只不过这些工事是朝哪个方向的?”

  “什么朝‘哪个方向的’?当然是对着敌人的,基本上是朝南的!”

  “就是呀,我的朋友,兹维亚金采夫,那是朝着南方的。那么西面呢,就不会有敌人的威胁了吗?”

  “西面是芬兰湾嘛。这个方向的防御是由波罗的海舰队担任的。”

  “说得对。可是军舰不能在冰上行驶,它们还没有学会!……”

  兹维亚金采夫看了一下地图上芬兰湾的蓝色的海域,直到此刻他才想到,横 在基洛夫工厂和盘踞在彼得果夫的敌人之间的,现在已经不是水,而是冰了。

  “上校同志,”沉默了很久以后,他改用正经的口气说,“我请您说明一下:您为什么召我来?您要交给我什么任务?”

  “你不是从我这里,而是从方面军司令部区防务处处长那儿得到任务的。”

  “从扎依采夫那里吗?”

  “不是,这个处现在是由莫涅斯上校领导了。”

  “他在哪个办公室里?”

  “区防务处不在斯莫尔尼宫,在皇宫广场。我们想办法尽可能把我们的司令部分散。”

  “是一项什么任务?”兹维亚金采夫问个明白。

  “多性急呀。好吧,不向你卖关子啦。关于工事建筑方面的任务。我估计是在基洛夫工厂区。”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兹维亚金采夫耸耸肩,说,“难道非我不可吗?没有别的工程师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从集团军里召来呢?”

  “不错,大概并不是非你不可。没有你,列宁格勒当然还是岿然不动的。不过你对我们会有帮助的。说正经的,召来的不止你一个人,还有几个在南面修建过工事的工程师。经验有用嘛,你明白吗?”

  “明白了,”兹维亚金采夫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好,那末让我们再谈下去,”科罗廖夫满意地说,并向桌子跟前走去。

  他坐下后,忽然大声叫起来。

  “阿廖什卡,你改变得多厉害!”

  “您是要说,我在大陆发胖了?”兹堆亚金采夫说,脸上露出不愉快的微笑。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的确等待着你立刻会说出来,嗯,象以前一样,什么‘我不要,我不愿意从前沿阵地被召回到后方来!’等等。可你没有说,好样儿的。要知道,我看你额上冒着汗。阿廖什卡,你老练了,这就是我要说的。”

  “要是我反对呢?”兹维亚金采夫还是微笑着问。

  “嗯,我们会向你解释,有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关于这方面的决议。以后呢,当然,您会嘀咕的。”

  “真的,”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我为什么不反对,不请求,不坚持呢?我过去不止一次这样做过。我的一些最坏的推测难道不是得到证实了吗?为什么我不作声,顺从地表示同意了呢?大概他说得对,我真的变了。我老了,还是怎的?……”

  ……但是问题不在于岁数。问题在于兹维亚金采夫与千上万和他同年的人在漫长的战争岁月中精神上成熟了,产生了责任感,这种感情的产生标志着人生中的一个新时期——成熟时期。

  兹维亚金采夫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已经明白,战争是一种剧烈的、繁重的劳动,这种劳动不容空谈,无论怎样描绘,它是一种日以继夜的劳动,首先要有本领、纪律和在必要时在你执行命令的地方献出自己生命的决心。

  “嗯,现在你去找莫涅斯上校吧。你已经被任命为他的助手了。”

  “是,不过……”

  “怎么,说来说去仍旧还是个‘不过’?”

  “上校同志,不是您所理解的那个意思。我带来了一些包裹,放在您的接待室里。我答应过同志们,我会按地址送到的。”

  “你把地址留下吧。我派人立刻送去。你自己别浪费时间啦,目前时间很宝贵。还有问题吗?”

  “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您知道不……薇拉怎么样?”

  兹维亚金采夫说这话时,眼睛没去看科罗廖夫。

  “薇拉?”科罗廖夫其名其妙地反问了一句,“啊哈,薇拉……对,对。我不知道,阿历克赛。我连我哥哥都已经有两个月没见面了。那里,在基洛夫工厂里你会遇到他的,你可以向他打听。”

  “还要问一句,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莫斯科附近的情况怎样?”

  “阿历克赛,你这个人迷信不迷信?”

  ‘您是要问,我怕不怕黑猫?”

  “不。在列宁格勒用不着怕猫,猫早己没有了。无论黑猫还是白猫都投有了。我问的是另一回事。你常常这样吧,想要知道一件什么事情,如果不知道,你日子过不下去,但是你又不敢问,因为你怕听到回答。常常是这样吧?”

  “不,不是常常这样。”

  “嗯,那我就羡慕你的性格了。现在我倒是想回答你的问题,但又害怕回答。嗯……就怕说不吉利的话。”

  “什么怕说不吉利的话,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痛苦地问。“好象谁也不知道德国人在希姆基附近似的!”

  科罗廖夫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放低声音说:“我军已经开始在莫斯科附近发动攻势。战果怎样,我无法猜测,也不想猜测。我也不劝你去猜。暂时保持沉默。”

  这些低声说的话对兹维亚金采夫产生了惊人的影响,使他一下子不相信自己了——他是不是正确了解科罗廖夫的意思呢?

  “难道……正在发动攻势吗?”他不相信地问。“您说……我军?!”

  “你是怎么想的?只有德国鬼子能发动攻势吗?!”科罗廖夫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回答说。

  “可是这……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这真好,这好极了!”兹维亚金采夫大声叫道,兴奋得跳了起来。

  他的短皮大衣掀了开来,于是科罗廖夫看到兹维亚金采夫的胸前挂着两枚红星勋章。

  “啊—一啊——啊!”他一边说,一边也站了起来。“你荣获了第二枚勋章,可我还不知道呢!这是什么时候得的,阿廖什卡!”

  “刚刚。到这里来以前,”兹维亚金采夫掩上短皮大衣的前襟,腼腆地回答说。

  “你别盖起来呀,别盖起来呀,”科罗廖夫一边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边说,“让我瞧瞧!”

  他走到兹维亚金采夫跟前,一把拉开后者的短皮大衣的襟子。瞧瞧他的胸前,抚摸跟第一枚勋章并排地挂在军便服上的新勋章。

  “簇新的!亮闪闪的……嗯,少校同志,我向你祝贺!这是怎么获得的?谈谈吧。”

  “就这样……偶然的……”

  “‘偶然的’!在我们这里,偶然是不会发给勋章的。大家问你的时候,你可要说得确切一些。”

  “司令员派我到三一○师去传达命令。可是那里德国人冲到师指挥所来了。保卫指挥所的营长牺牲了。嗯,我不得不负责指挥……”

  “可你还说是偶然的。好样的!上帝保佑,不是最后一枚。庆祝过吗?”

  “哪里啊……从司令员那儿就直接到您这儿来了。”

  “很遗憾。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可以为您庆祝。我可以请你喝杯热茶。只是没有糖。要喝茶吗?”

  “不用了,谢谢。我在路上喝过了,”兹维亚金采夫撒了个谎。历尽了千辛万苦,他简直不觉得饿了。

  “嗯,倒很有预见。那么我告诉你。现在你去找莫涅斯。然后问一下作战处的人员,他们那儿什么地方有空床铺。你大概得在斯莫尔尼宫住宿。”

  “明白了,上校同志。”

  “那么去吧。”

  兹维亚金采夫戴上护耳帽,往门口走去。

  “等一等!”他听到科罗廖夫的声音,回过身去,看到科罗廖夫站在桌旁,低垂着头。

  “我想提一个问题,”科罗廖夫声音低沉地、有点儿抱歉地说。“怎么,阿廖什卡,我变得衰弱了吗?你说实话吧。旁观者清嘛……”

  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他的喉咙堵住了。

  “您怎么啦,巴维尔·马克西莫维奇,”他尽可能沉着地回答说,“您只不过稍微瘦了些……”

  “好啦,”科罗廖夫仍然没有抬起头来,说。“我只不过感到有点儿疲劳。好啦,去吧。”

  兹维亚金采夫朝门口走去,可是这当儿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匀称的上校走进屋子里来。他穿的衣服有点儿异样一灰羔皮镶边的深蓝色短皮大衣,钮扣敞开着。手里拿着一顶库班皮帽。

  “啊!”科罗廖夫大声叫道。“真是,说到上校,上校就到……等一等,少校!”他喊住了兹维亚金采夫。

  兹维亚金采夫向进来的上校敬了个军礼,正要跨出门槛去。

  “我也不知道你在斯莫尔尼宫,”科罗廖夫对上校说。接着又对兹维亚金采夫说:“少校,我给你介绍一下你的新上级。方面军司令部区防务处处长莫涅斯上校。”

  兹维亚金采夫又举手敬了个军礼,报了自己的姓名。

  “我知道,很好!”莫涅斯说,“请等一下。”

  他走到科罗廖夫跟前,他们低声地讨论起一件什么事来了。兹维亚金采夫只听到他们谈什么装甲防御工事。

  接着,莫涅斯瞥了兹维亚金采夫一眼,说:“嗯,现在不要叫他到皇宫广场去了,少校大概很累了吧?您是从拉多加湖的冰上运输线来的吗?”

  “是的,”兹维亚金采夫回答。

  “这条路可不容易走呀。请问,这儿有空房间可以让我们用十来分钟吗?”

  “右边。下面一道门,”科罗廖夫回答说,“现在那里空着……”

  跟莫涅斯的谈话很简短。区防务处处长告诉兹维亚金采夫说,根据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决定,成立了市内防御司令部,简称市防,搞工事建筑。市防的首要任务是加固芬兰湾沿岸一份防御工事,其中包括加固与基洛夫工厂的厂区相毗连的西面的防御工事。

  作为区防务处处长助理的兹维亚金采夫正好负责领导这一地段的工事建筑。

  说完后,莫涅斯看了一下表。

  “现在是二十点正。市防司令部司令尼基福罗夫上校在我们处里开会,大概要到二十二点才回去。到时候,您就到在卡利亚耶夫斯基广场的市防司令部去。您和尼基福罗夫一同研究一下地图,您会得到具体指示的。在基洛夫工厂,您要搞的工作不只是技术性的。您还得就地寻找劳动力和材料——我预先告诉您,这不是容易做的事,人们又挨饿又挨冻。但是必须建筑工事。”

  到卡利亚耶夫斯基广场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路程。跟莫涅斯告别后,兹维亚金采夫就到干部处去领了证件,接着又到他工作过的作战处去。那里的人数大部分都调换过了,不过还有一个老同事在这里工作,因而兹维亚金采夫毫不费力就谈罢了住宿问题。有一个作战处的工作人员跟他一起去,把空铺位指给他看,这张床铺的主人出差去了。

  八点半钟,兹维亚金采夫决定在城市里从容地骝跶一下,他离开城市很久了,今天只隔着埃姆牌汽车结着霜花的玻璃看了一下。

  兹维亚金采夫从哨兵跟前经过,走出了斯莫尔尼官的大门。他忽然觉得,他走进了一个大冰窟,雪和冰从四面八方把他包围了。雪堆上已经看不出人们踏出来的小路,雪从屋顶上挂下来,房子的墙上都蒙上了一层霜。

  兹维亚金采夫朝涅瓦河的方向走去。一群群勉强辨认得出的人们黑压压地聚集在冰上,象是遥远的和平时期的捕鱼人——冰下捕鱼的爱好者。时而从这个人群里,时而从另一个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小小的人的身影,拖着小雪橇,兹维亚金采夫在半明不暗中一下子没看清楚,雪橇上运的原来是桶、茶炊和盛满水的锅子。人影慢慢地、很慢地移动着——这象是影片中的一些奇离古怪的慢镜头。

  风呼啸起来,白雪飞扬。远处看得出是被冰封住的巨大军舰。

  兹维亚金采夫把自己短皮大衣裹得紧些,把皮带也收得紧些,朝对面走去。他正在经过的特维尔斯基广场是个冷落的地方。那些房子看起来好象也没有人居住似的。大部分窗户都用胶合板钉没了。“人们到哪儿去了?”兹维亚金采夫想道。

  既听不到电车铃声,也听不到汽车的喇叭声,甚至也没有炮弹的爆炸声……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静寂。

  兹维亚金采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那空 无人的静寂的街道使他感到沮丧。

  大批房屋被击毁了。墙上满是孔洞。一座房子的边墙完全倒塌了,可以看到歪歪斜斜的铁梁,覆盖着雪的室内残存的家具、椅子、沙发和圈手椅……

  天气越来越冷,兹维亚金采夫甚至用无指手套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和鼻子,他觉得它们已经麻木了。

  突然,他发现有个人背靠栏杆,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他显然是这所房子的一个居民,看来,他想出来呼吸一下纵然寒冷、但是新鲜的空气。

  “喂,朋友,你会冻坏鼻子的!”兹维亚金采夫低声地叫他。

  那个人没有回答。兹维亚金采夫又走了几步,回转身来。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一种不妙的预感使兹维亚金采夫停住步。他又向坐着的人走过去,嗓音比第一次提高些,说:“同志,请听我的话吧,同志!……”

  那个人还是一动也没有动。

  “睡着了!”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可是他会冻死的!”他用劲地把那个坐着的人拉起来。

  那个人象只袋一样摇晃了一下,失去平衡,就无声地头向下跌倒了。

  “他冻死了!”兹维亚金采夫绝望地想。他赶快俯下身去,解开那个人包着的头巾,无意中发现头巾里面一边跟嘴唇接触的地方,积起了一层霜。开头兹维亚金采夫没有加以重视。他把那个人稍微抬起一—一看他的脸,知道这是个老头儿一—兹维亚金采夫让他靠在栏杆上,脱去无指手套,拍拍他的两边脸颊,希望能使他醒过来。

  可是冻死的人那皮肤灰白的脸颊依旧是僵硬的、死气沉沉的。

  “他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住在哪儿?把他送到哪儿去?怎么去叫医生?”这一连串问题闪电般在兹维亚金采夫的意识里闪过。

  房子是一座古老的三层楼房。兹维亚金采夫走进黑洞洞的大门,摸到右面墙壁上有一道门就敲了起来。可是没有人答应,门里边寂静无声。于是他又跑到对面去敲门,但是,那里也没有人应声。

  兹维亚金采夫在黑暗中摸索着,扶着冰冷的栏杆登上了二楼,然后登上三楼,在他所看到的每一道门上都砰砰地去敲了一下。

  这一切全都白费劲。这所房子仿佛是没有人了。

  “人们大概上班去了,或者是根本不住在这里,”兹维亚金采夫心里想。“那么这个老头儿是从哪间房里出来的呢?!”

  他走到楼下。那个冻死的人仍然蜷曲地坐着。

  “应该去喊人来,叫他们帮帮忙把他抬到暖和的地方去!”兹维亚金采夫想道。

  他快步向前走去,希望在附近的小巷里也许会碰到一个过路人。他忽然发觉,在街道的尽头有一点隐约可见的火光。

  这甚至不是一点火光,而是一种微弱的闪光,仿佛一个很小的“光点”。微微抖动着,在积雪的人行道的上空飘浮。

  兹维亚金采夫停住步,一个劲儿想弄清楚这可能是什么东西。

  “光点”不是固定不动的。它慢慢地移近了,兹维亚金采夫终于辨别出是一个人的黑影。那个人拱着背在行走,仿佛肩上扛着一包重的东西,他的胸上有个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喂。同志!”兹维亚金采夫很远就喊叫起来。“请快些到这儿来!这里有个人冻坏了!”

  没有任何回答。这个人仍然慢吞吞地走着,他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阵奇怪的沙沙声。

  又过了一会儿,兹维亚金采夫这才辨别出,那暗淡的、他觉得是“光点”的光,是从挂在这个人胸前的一块涂磷的小牌子上发出来的。

  “同志,我对您说话!”兹维亚金采夫又叫道。“这里要您帮个忙!”

  过路的人不理睬。

  兹维亚金采夫困惑不解地站着,而这个人径直向他走来,不过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也没看见前面有什么情况。

  当他们只相隔三、四步路的时候,兹维亚金采夫让路退到旁边的雪堆上。

  这个人穿一件裹得紧紧的皮袄.外面是一条女人的绒毛披巾,他头也不回,慢吞吞地从兹维亚金采夫身边走过去。

  这当儿兹维亚金采夫才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发出这么奇怪的沙沙声。这个人用绳子拖着一块木板或胶合板,板上面放着一件狭长的东西,包着跟雪几乎难以分辨的白被单,用绳子捆住。兹维亚金采夫仔细一瞧,不禁吓呆了,被单下面露出一双人的光脚板。

  这死人大概是脸朝下放着,露在被单外面的脚指头在雪地上拖过,留下了一条狭窄的印子。人的光脚板在雪地上画出了无穷长的脚印,他的最后的脚印。

  兹维亚金采夫发呆地站着,目送着这拖着一个可怕的沉重的东西的人。

  当然,他在拉多加湖的那边就听说了,城里饥寒交迫,人都快要死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援助他们,可是在下意识的深处还存在着一线希望,但愿关于列宁格勒情况的种种传说是言过其实的……

  直到现在兹维亚金采夫才明白,科罗廖夫说从科鲍纳运来的粮食是“饿海中的一粟”,决不是夸大其词。科罗廖夫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时,身子摇摇晃晃,不是由于过度疲劳,而是由于饥饿……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另外一件事,坐在台阶上的那个人不光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他已经死了很久,因此头巾里也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霜。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救不活他了。

  兹维亚金采夫又想到了薇拉,她是不是活着呢?要知道,科罗廖夫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兄弟了。他可能不知道……

  兹维亚金采夫真想立刻飞奔到纳尔瓦门外的薇拉家去。可是他立刻就想到这是没有意思的。因为从秋天开始薇拉就不住在家里了,这是当他们偶然在基洛夫工厂见面的时候,她亲自告诉他的。不过当时……当时薇拉在他的笔记本里写下了她工作的医院的地址。她写了几行,就把笔记本放进他的军便服的胸前口袋里,扣上钮扣,又把翘起的袋盖子抚平。

  当时,见过面以后,他不止一次打开笔记本,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地址……可是后来他甚至强迫自己换了一本笔记本,免得再有什么东西使他想起薇拉,想起他那不可实现的梦想和无法实现的希望。也许是他心怀妒忌,因为意识到她看中了那个瓦利茨基而感到难受?

  可是现在兹维亚金采夫只想到一点:她是不是活着……

  薇拉可能是几千人当中的一个,也牺牲于轰炸或饥俄了。要是她活着呢?在斯莫尔尼宫里,他不是还放着一只装满了食品的背包吗……一片面包也许就能救她的命……

  他想起了薇拉工作的那所医院是在维堡区,也想起了街名,只是门牌号数此刻记不起来了,可是这无关紧要,归根到底,在那条街上,他准能碰到一个知道医院在哪里的人……

  兹维亚金采夫往前飞快地走了几步,接着站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他没有把食品带在身边,于是他转身几乎跑步似地往回走,向斯莫尔尼宫走去。这时他也明白了,他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他看了一下表,要赶到市防司令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兹维亚金采夫在市防司令部的入口处告诉一个值班员,他在街上看到一个冻死的人。

  一个脸孔发黑、两眼凹陷的少尉简短地回答说:“明天早上去收拾。”

  兹维亚金采夫领悟了,让这个值班员感到惊讶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兹维亚金采夫报告这件事的时候的激动情绪。

  那天晚上,兹维亚金采夫在斯莫尔尼宫地区散步,严寒的、仿佛已经十室九空的城市的景象使他十分沮丧,当时,有许多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在那幢空房子的台阶上冻死的老头儿,和被一个胸前挂着发磷光的小牌子的人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的那具尸体,是当天列宁格勒一千九百三十四个饿死者中间的两个。

  他不知道,而别人仅仅猜测便可猜到饿死的人将一天天增加,到月底,估计死亡的人数将达六万人左右。

  秋天,当兹维亚金采夫还在列宁格勒的时候,“围困”这个词是跟“炮击”这个词牢固地联系在一起的。现在,虽然‘炮击”还是那么猛烈地继续着,但是“围困”这个词跟另一个简短的词——“饥饿”结合在一起了。

  仅仅一个月以前,“饮食性营养不良”这个概念只有给到门诊所来看病的或者用担架抬来的病人写病史的医生才理解。而观在这个概念已经家喻户晓,所有的列宁格勒人郡知道了。

  营养不良,就是消瘦,第一阶段并不算是疾病:大家都有这种现象。

  到了营养不良的第二阶段,人们身上就发生显著的变化。他们变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或者相反地,变得肝火极旺,身体衰弱下去,越来越走不动路,早晨起床极吃力。

  多吃一片面包,吃些葱头和蒜头就可以挽救这样的病人。可是谁也不能指望这些,——列宁格勒在那些日子里不仅没有“多余”的东西,而且连勉强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也不够……

  营养不良的第三阶段已经开始了。

  因营养不良而变得衰弱的人几乎不觉得痛苦。他并不感觉到死期的迫近。死亡不是在司空见惯的炮弹爆炸的轰隆声中,而是不知不觉地悄悄来临的。正象一个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的荒漠里,疲惫不堪,没有一丝力气了,倒在雪地里。这个精疲力竭的人觉得,他在暖和与宁静中快睡着了。死亡并不困难,但是不可避免。

  这一切兹维亚金采夫还不知道。他看到斯莫尔尼宫里的电灯暗淡,但他不知道,城里几乎断电了,因为在那些日子里唯一供电的第五水力发电站几乎是在防御阵地的前沿。这座发电站每天遭到炮击和轰炸,几乎没有燃料,只能保证供应斯莫尔尼宫和面包厂部分电力。现在列宁格勒所得到的电力只有战前的一百二十分之一。

  可是那些面包厂每昼仅所生产的面包,不是城里所需要的二千五百吨,而是八百吨,而且四分之三以上几乎是用非食用的面粉代用品制造的。它们感到因难的不仅是电力供应不正常,而且水也不够用一自来水实际上也不能供给了。

  当兹维亚金采夫心里充满了恐惧,目送上面缚着一只尸体的胶合板在雪地上慢慢地拖过去,那时,有两千个饿得两腿发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的女共青团员们结成了一条活的链子,把一家面包厂跟涅瓦河上的冰窟窿联结了起来,从河里舀出一捅桶冰水,把它们挨次传递过去……寒风呼啸着,温度表指着零下三十一度,可是由人组成的传送带从四点钟不停地工作到深夜……到了清层,那些姑娘又坐着雪橇,给每家面包铺送去刚刚烤好的面包……

  在市内防御司令部里,兹维亚金采夫从地图上了解了芬兰湾沿岸一带现有工事的配置。

  “现在您设想一下基洛夫工厂在总的防御体系中的作用吧,”尼基福罗夫上校对他说。“许多工事是在秋天构筑的,被雨水冲毁了,或者被积雪盖没了。依靠这些工事是不行的。”

  “现在守卫沿岸一带的是什么部队?”兹维亚金采夫不安地问。

  原来,是由武装的工人队伍编成的两个步兵团担任芬兰湾沿岸——从海港到基洛夫体育场——一带的防御任务。还编成了几个新的工人营和几个独立的机炮营。

  波罗的海舰队炮兵面临的任务是以火力掩护从海湾方向通往市内的远处要冲地带。

  可是危险性是很大的。

  “永久火力点和临时火力点的修建,机枪点的设置当刻不容缓地动工。”尼基福罗夫说。

  这一点,兹维亚金采夫本人现在也明白了。

  他回到斯莫尔尼宫已经很晚了,他向他住宿的那个房间走去。房间里摆着八张床,床上整整齐齐地铺叠着灰色的军被,可是当时还没有人:作战处的人都工作到深夜。

  兹维亚金采夫脱去衣服,熄了灯,把被子盖在身上就睡了,被套又冷又潮湿,他蒙住头,认为经过这么痛苦而且似乎是漫长的白天以后,立刻就会睡熟的。可是他睡不着。

  兹维亚金采夫闭上眼睛,努力什么也不去想,甚至暂时把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丢在脑后,然后按照还在儿童时代就有的、几乎遗忘了的老习惯,开始数到一百……可是这个办法也没用。未了,他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入睡:他觉得有个人凝视着他。他从被子底下探出头来。房间里照旧是黑沉沉的,寂静无声。

  他又蒙住了头。这种感觉没有消失。他觉得有个人从黑暗中某处凝视着他。他看不见这个人,也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他的目光——那恳求的同时又是愤怒的目光。

  兹维亚金采夫忽然明白这是谁的目光了。是那个女人的目光。她手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

  他把眼睛眯得更紧.希望这种感觉会消失,竭力想一下别的、愉快的事情,他又想起了授予他勋章的情景:费久宁斯基打开一只保险柜,从那里取出一只红盒子,副官用一把锥子在他的军便服上钻了个小孔,司令员把勋章拧上去……他把一切经过情形都想了起来,连一个小小的细节也没有漏掉。只缺一样;他当时那种快乐心情。

  那个女人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他。这道目光仿佛在说:“你,这个穿军服的人,你,这个红军指挥员,却无法保护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会说战争就是战争嘛,敌人是残忍的,我的不幸的孩子只不过是人们已经遭受的牺牲中的一个小小的牺牲品而已……”

  兹维亚金采夫竭力用这样的想法安慰着自己:他曾经竭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冲锋陷阵,奋不顾身,今天他得到的勋章就是又一明证。

  可是那个女人的目光依然从黑暗中望着他……

  半夜过后好久,他才睡着,天蒙蒙亮就起床,走到食堂里。但是他在那里只喝了一杯不加糖的茶,因为在司令部里供膳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这并不使他苦恼:在他随身带到食堂里去的背包里有面包干、猪油、糖,还有几听鱼罐头。他看到早餐只供应每人黑面包干和一勺粥,就立即把自己所带来的食品取出来,请同桌的人们吃。人们开头感到惊讶,困惑不解地谢绝了,后来却急匆匆贪婪地吃起来,兹维亚金采夫毫不犹豫地把所有东西都分掉了。

  然后,他到科罗廖夫接待室去了,向副官要了一张纸,向扎米罗夫斯基打了一份报告,汇报了列兵莫尔恰诺夫在师指挥所附近的战斗中所表现的英勇行为。

  在基洛夫工厂的门岗里,值班的守卫叫兹维亚金采夫打电话到厂长室,要那里签发一张通行征——不论是兹维亚金采夫的军人证,或是他现在已经从方面军司令部领来的出差介绍信,对于这个手持步枪、神态严肃、上了年纪的男人都不管用。

  兹维亚金采夫拿起耳机,打电话到厂长室去,报了白己的姓名,请求接扎利茨曼。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说,扎利茨曼不在,副厂长在车间里。

  兹维亚金采夫打了个电话给防御司令部,可是司令部首长也不在。

  兹维亚金采夫愤愤地瞥了一下那个铁面无情的值班守卫。那个值班守卫还自以为是地眼看着兹维亚金采夫处处碰壁。

  于是兹维亚金采夫决定打电话给党委会。他要科津听电话,可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说:“找谁?同志,您怎么啦,难道您不知道科津不在列宁格勒吗?”

  “那末叫科罗廖夫听电话,”他怕电话线那一头的人挂掉电话,“他……也不在吗?”

  “找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吗?此刻不在。”兹维亚金采夫听到了回答。“他去参加区积极分子大会了,所有党委委员都去参加积极分子大会了。”

  最后一句话使兹维亚金采夫感到高兴,使他放心了。这样看来,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平安无恙。不管怎么样,他活着,这正如兹维亚金采夫所了解的,在列宁格勒是不乏其例的。

  “少校同志,您告诉我吧,您到底要找谁,”值班守卫用教训的口吻说,“那就用不着到处打电话了。区委会里的人已经出去半个小时了。”

  “那我您么办呢?”兹维亚金采夫想道。“在这儿门岗里等待厂的领导回来吗?可是积极分子大会可能延长方一小时、两小时或三小时。”

  突然下了决心。“到区委会去,”兹维亚金采夫想道,“归根到底,从这儿到纳尔瓦门最多半小时路程。”

  他离开门岗,向旱桥的方向走去,一边仔细地打量刚才从汽车的窗子里匆匆看见的一切景物。

  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可是通到旱桥去的斯塔乔克街的上空张着巨大的伪装网,因而被遮得半暗不明的。由于积满了雪,伪装网变得不透光,有些地方下垂得很厉害。从上面看这个地段一定象一片没有任何建筑物的空寂无人的荒野。虽然,现在被围困那么多月以后,这种伪装未必能骗得过德国人。从敌人的前沿阵地使用好的野战望远镜当然可以把工厂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去年秋天,工厂区里的每一平方都曾经被德国人或多或少击中过。

  兹维亚金采夫循着雪堆上被人踩出来的小路慢吞吞地走着,现在他不必急忙赶路了。

  周围的房屋都毁坏殆尽,张着许多黑眼眶般的方洞。不过一望而知,在这些眼眶般黑洞深处的是机枪的枪筒。兹维亚金采夫在—堵墙上看到用红字写的口号:“同志!要记住:敌人就在大门口!”

  在十字路口街道两边的房屋的角上都构筑了永久火力点。

  过了旱桥,一下子就变得明亮些了,因为没有网掩住天空。兹维亚金采夫走得快些。

  走到区委会大楼附近时,他看了一下表。九点四十分。他推开了那扇高大的肮脏的木门,跨进门槛,一下子来到幽暗中。只有两盏煤油灯的灯光稍微划破了黑暗,照亮了一部分楼梯;楼梯左边摆着一架重机枪,右边堆着几张写字桌,大概因为不派用场搬到这里来了。

  兹维亚金采夫向楼梯那边走了几步,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同志,您上那儿去?”

  兹维亚金采夫掉转脸去,看见一个人朝他走来。那个人戴着一顶护耳帽,穿着一件棉袄,腰间束了根皮带。袖子上缠了一块红布条。

  “我……这里正在举行党的积极分子大会吗?”兹维亚金采夫犹豫不决地问,他心里感到疑惑,因为四周是那么黑暗,而且空荡荡的。

  “同志,您是谁啊?从哪儿来的?”值班员问。兹维亚金采夫看见他的一只手慢慢地伸向手枪皮套。

  兹维亚金采夫掏出证件,说明他有任务要到基洛夫工厂去,他迫切要见厂里的一个领导。

  值班员接过证件。走到—盏煤油灯旁边,弯下身去凑近灯光,吹毛求疵地把指挥员证和出差介绍信研究了好久。他交还了证件以后,比较信任地说:

  “大会已经开了一个小时。大概快要结束了。”

  “未必吧,”兹维亚金采夫摇摇头,根据自己战前的经验,他知道党的积极分子大会常常开得很长。

  “现在没有时间作长篇发言了,”值班员微微一笑,突然侧耳倾听起什么东西来了。他转身向会场的门走去,仿佛目言自语地说,“要走开一下了……”他又向兹维亚金采夫瞥了一眼,忽然问:“少校同志,您是党员吗?”

  “当然罗。”

  “党证带着吗?”

  “党证?”兹维亚金采夫惊讶地问,因为他除了缴纳党费时向党组织书记出示党证以外,早已不必向任何人出示党证了。“要看吗?”

  “请拿出来看看。”

  兹维亚金采夫把党证放在军便服的右边口袋里,不跟其他证件放在一起,这只口袋的袋盖是用一枚英国别针从里面扣住的,以免失落。他急忙把短皮大衣的扣子解开,接着又解开军便服队扣子,打开别针,从口袋里取出了党证。

  值班员仔细地翻阅党证,特别仔细地查看了照片角上的印章,然后他把党证交还给兹维亚金采夫,粗声粗气地说:“少校同志,上月的党费该缴啦。”接着问:“您认识厂里的人?”

  “当然,”兹维亚金采夫急忙回答说,“党委会的,譬如说,我认识科罗廖夫……”

  “那好,他正好坐在主席团里!”值班员高兴地说。“好,上楼去吧。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不过要轻轻的。”

  兹维亚金采夫上了楼,走过了一条又黑又冷的走廊,把一扇门稍微推开,挤到了大厅里。

  他把背贴在门上,站了一会儿,一个劲儿地寻找着目标。几盏煤油灯和几支蜡烛使大厅稍微有点儿亮光。这里显然是根本没有窗子的,或者有窗子也可能用木板钉死了,至少没有一线白昼的亮光透射进来。

  在台上一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穿着棉袄,短皮大衣的钮扣敞开着。当中一把椅子空着。桌上只点着一支蜡烛,坐在桌旁的人的脸都看不见。

  一个发言人站在台的左边。跟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穿着普通的便服,甚至结着领带,只不过裤脚管塞在毡靴里,上衣外面套着一件军用皮背心。

  兹维亚金采夫进去时听到的这个人的头几句话是:“……很困难……很闲难,同志们!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可是,我们已经经受了这样的一些考验,我们一定能够战胜还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的。不过,同志们,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还不少,我们这个区的劳动人民,首先是共产党员们,应当清楚地了解这一点……”

  兹维亚金采夫慢慢地扫视了一下大厅。在这里开会的至少有一百五十个人。人们一排排地坐在挨得很近的椅子上,在暗沉沉的光线中。他们给兹维亚金采夫的感觉,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整体。是一块大盘石。

  兹维亚金采夫使劲儿仔细察看,想要找一个座位。终于在对面靠墙的左边发现一把空椅子,他就往那儿挤过去。挤到那儿后,他就把背包放在脚边,听起别人的发言来。

  “同志们,我们都知道,”那个穿背心的人说,“我们不是孤单地在受苦和斗争。我们全体苏联人民都在忍受巨大的牺牲。但我们不是白白牺牲的。敌人为此流了大量的血。你们记得斯大林同志在红场的演说中所讲的话吗?德国已经损失了四百五十万士兵!这还是在十一月初!同志们,你们回想一下我们最高统帅所说的另一些话,苏联军队在保卫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中,消灭了德国正规军三十个师,这就是说,新的苏联战士和指挥员在卫国战争的烈火中受到锻炼而且已经成长起来了,他们明天将成为德军的威胁。这也是在十一月初说的。今天,我认为,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说,我们的红军,列宁格勒的保卫者,对于该死的法西斯分子,已经成为这样的威肋了!……”

  大厅里鼓起掌来。掌声不是很响,因为大多数人没有脱去手套在鼓掌。

  “这个发言的是谁?他姓什么?”兹维亚金采夫问邻座的一个人。

  那人惊讶地向他掉转头来:“这是叶弗列莫夫。难道您不认识?”

  叶弗列莫夫慢条斯理地、仿佛不乐意地向桌子走去,在当中的一把空椅上坐下来。“显然是区委第一书记,”兹维亚金采夫想道。

  叶弗列莫夫从桌上拿起一张小纸片,凑近蜡烛的火焰,宣布说:“库卓夫金同志发言。”

  这个库卓夫金是什么人,兹维亚金采夫当然也是不知道的。库卓夫金从一排几乎彼此紧贴在一起坐着的人们中间走出来,向通到台上的小梯子走去。他象其他大多数人一样:既没有穿棉袄,也没有穿短皮大衣,而穿着一件军大衣。

  登上第一级梯阶时,他忽然摇晃了一下,于是他两手挥动了一下,以保持身子的平衡。他稍稍停了一会儿,接着费劲地迈着步子再登上去。

  兹维亚金采夫起初以为这库卓夫金是个残废,显然由于腿受伤而从部队里复员回来,或是从民兵退役的。然而不,他不是个残废者,至少就这个字眼的通常的意义来说。兹维亚金采夫本人不多久以前也是拄了根拐杖一瘸一瘸地走路的,他很快就明白库卓夫金摇摇晃晃不是由于疼病,而是由于饥饿。要知道,叶弗列莫夫向桌后的自己的座位走去时,他的步子也跨得那么慢、那么不坚定……

  “同志们,”库卓夫金终于走到了舞台边,说,“已经有许多人发过言了,刚才我们听了我们第一书记的发言……”

  兹维亚金采夫在前线已经听惯了伤风的或者沙哑的嗓子。库卓夫金的嗓音是微弱的,有点儿平淡,伤佛他的声带发出声音来是很困难的,力不能胜的。

  “……我不谈各种困难。我要说的是,我们,党的积极分子,还没有给予应有重视的问题。同志们,我说的是警惕性……”

  “警惕性?”兹维亚金采夫心里重复了一句,想道,“在这里,在这个区里还要谈什么警惕性呢?这里,窗洞里伸着机枪的枪筒,十字路口筑起了街垒,构筑了永久火力点,几乎到处要检查证件。”

  可是库卓夫金继续往下说:“市委给我们厂党委转来一封信。信是用打字机打的。现在我给你们看……”

  说到这儿,他慢慢地伸手到军大衣的口袋里,又那么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向主席团的桌子转过身去说:“同志们,借个光!”

  叶弗列莫夫拿起用炮弹壳做的插着一支蜡烛的烛台,递给坐在他旁边的人,这个人又传递给另一个人。蜡烛终于传到了桌子边上。库卓夫金向桌子走上一步,把纸放在桌子角上,把它抹平,又转过身来面向大厅,把纸高高地举到蜡烛上面。兹维亚金采夫看清楚了,这是一个信封,普通的邮政信封。

  “同志们,你们看见啦,这是一个信封,”他说。“现在……来念信封上写的。”库卓夫金又把半个身子转向烛光,把信封拿到眼睛前面念起来:

  “斯莫尔尼宫。共产党。列宁格勒市委员会。日丹诺夫同志收’。战区的邮戳……这就是说,”他又面向大厅说:“信是写给共产党的。列宁格勒市委员会。现在我们来念一下这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库卓夫金想从信封中抽出信来,蜡烛的火焰从黑暗中照出他那瘦骨嶙峋的僵硬的手指。他终于把信抽了出来。他把信纸拿到眼睛前面念了起来:

  “我们尊敬的领袖日丹诺夫同志。我,一个普通工人,给您写信是因为我再也没有力量来忍受这些苦难……’就是说,没有力量!”库卓夫金带点儿嘲讽的同情重说了一遍,一边环视大厅。

  大家都警惕地沉歇着。兹维亚金采夫凭着某些难以捉摸的迹象感觉到这种严峻的警觉,也许是从人们都把身子向前倾这个姿势上。他本人也不知不觉把身子向前倾,眼睛盯住库卓夫金手里拿的那张信纸。

  “‘我们大家都是死路一条,’”库卓夫金继续念道,“‘这一点您也是很清楚的。人成千成万地死去。饥饿的暴动不久就要开始。我作为一个忠于布尔什维克制度的普通工人,代表这样的无产者请求您按照其他文明国家,例如,法国的例子,宣布列宁格勒为不设防的城市。’”

  大厅里立即响起一片嘈杂的喧哗声,仿佛一座久已沉寂的火山的深处又开始隆隆地沸腾起来了。

  “同志们,请等一等!”库卓夫金扬起手来。“耐心点儿,请听我念完。我继续念下去:‘我们报上曾报道过,巴黎宣布是这样的城市。结果怎样呢?那里就没有人挨饿,就没有人死亡了。德国军队也不留破坏这个城市。城里一切文物都保存下来了。而我们这里的文物不比巴黎少。因此,我代麦无产者请求您采取文明的行动,通过广播电台宣布列宁格勒现在是不设防的城市’,具名的是:某某工厂工人B·B·安德烈夫。我念完了。”

  “这个坏蛋在哪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激动得嘶哑的嗓音。

  大会刚刚保持的肃静完全被破坏了。愤怒的叫嚷声、漫骂声、椅子移动的辘辘声响成一计。火山突然爆发,喷出通红的熔岩和石块,要毁灭挡住它去路的一切东西。

  “静一静,同志们!”库卓夫金举起一只手(信纸在拳头里已经被揉成一团),忽然大声地叫喊起来。等到喧哗声平息下来,他说:“就我所能够听清楚的。这里有一位我们的同志很想知道,这个坏蛋在哪里。我向党的积极分子报告:这个坏蛋暂时不受制裁……原因只有一个,在我们厂里没有这样的工人!明白吗?没有!我们仔细地审查过了。在列宁格勒人中间根本没有这种人。如果有这种人,那末是在福雷尔医院的那一边。总之,同志们,这是伪造的信,是一封假信。”

  库卓夫金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但是有人把这封信带到了我们城里。他还把这封信投入了邮政信箱。同志们,这说明要有革命的警惕性。要不断提高警惕。除此以外,我们应当在群众中间加强工作,建立宣传队,向大家说明形势,回答各种问题。总之,要用布尔什维克的语言对抗法西斯宣传。这是第一点。而现在,同志们,第三点是,”库卓夫金又平静地继续往下说,“应当考虑一下,我们今后怎样处理死亡的人,处理饿死的人……这没有什么军事秘密,我们大家都知道,人们正在死亡。”

  “您有什么建议?”叶弗列莫夫问。

  “应当把他们埋葬,我的建议就是这样,”这时库卓夫金说话声音轻得只能勉强听得见了。“常常有这样的情况,死人在住所里躺了好几天。或者……嗯,总之,在死神碰到他们的那个地方。其中有些人已经没有亲属来替他们埋葬了。而且哪里是安葬的地方呢?土地都冻了,挖墓穴的工人早已没有了。同志们,我要说的话完了。”

  库卓夫金慢慢地向小梯子走去,并且小心地循着梯级走下来。

  兹维亚金采夫坐着,库卓夫金最后所说的话使他感到沮丧。他在城里逗留还不满一昼夜,不知怎的没有想到过会存在这样的问题。他想起昨天碰到的那个在雪橇上运尸体的人。他把尸体远到哪儿去呢?打算在那儿埋葬呢?……

  主席团的桌子上,蜡烛辗转传递到了桌子当中,于是兹维亚金采夫看见了坐在主席团第二排座位里的科罗廖夫的脸。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兹维亚金采夫很想喊他,不过他当然忍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条本,几乎摸着黑写道: “敬爱的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我是阿列克赛·兹维亚金采夫,向你问好!我又奉命到您处工作,可是我在厂里一位领导也没有碰到。我此刻坐在这大厅里。您能否去走廊片刻?”

  他签上名,把纸条折好,在反面写上:“交主席团科罗廖夫同志”。然后他推了推坐在前面的人的肩膀,把条子交给他。

  这当儿主持会议的人宣布道:“科罗廖夫同志发言!”

  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站起来,向舞台边走去。

  走到半路上,传来一阵低沉的、但在这儿大厅里可以听得很清楚的轰隆声。显然,一发炮弹在离区委会大楼不太远的地方爆炸了。科罗廖夫刹那间停住了,微微回过头去,显然是竭力想要断定,爆炸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并且等待着,看会不会传来第二声,然后他才向舞台边走去。

  不管兹维亚金采夫怎样使劲,他也无法看清楚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的脸色。在半暗不明中,所有的人的脸都显得灰沉沉的。

  “同志们!”科罗廖夫以兹维亚金采夫这么熟识的,同时又有些改变的声调开始说道。“我首先要向党的积极分子说的是,基洛夫工厂上月接到的政府的一项额外任务,我们全体工人已经完成了。今天,保卫莫斯科的战士们正在用我们基洛夫工厂制造的武器作战。”

  响起一阵掌声。这阵鼓掌声还没有停止,又传来了一阵爆炸声,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炮弹就落在附近了。因为大厅里滚过一阵轻微的、但却仍然可以感觉到的气浪。有几支蜡烛立刻熄灭了。

  “人们为什么还是若无其事地坐着呢?”兹维亚金采夫惊慌不安地想。“必须立刻散开!区委会里应该有防空洞……”可是谁也没有动。

  站在楼下入口处的那个袖子上缠着红布条的值班员从侧幕后面走出来,他走到叶弗列莫夫跟前,弯下身子说了些什么。区委书记微微点了点头,值班员就走开了。

  “……我们不应当朝后看,而应当朝前看,”科罗廖夫继续往下说。“朝前看,我们当然看到胜利就在前而。如果往远处看,就是这样。至于往近处看呢……”

  又传来一阵爆炸声,震动了大楼。所有蜡烛和煤油灯一下子都熄灭了。大厅里漆黑一片。

  “现在要乱起来了!”兹维亚金采夫惊慌不安地想。但是大厅里还是肃静无声。

  “我马上就讲完了,同志们,”科罗廖夫的声音又响起来,“谁有火柴,把蜡烛点起来吧!”

  大厅里接连着燃起火柴的亮光。一支蜡烛点着了。接着又是一支。有人划了一根火柴,把主席团桌子上的蜡烛也点着了。

  “就这样,”科罗廖夫又讲起来,“眼下等待我们的是炮轰和饥饿.我们还得经受这一切……”

  又传来一声爆炸,这回稍远一点。

  “这些坏蛋,不让人把意思谈完,”科罗廖夫气忿地说。‘当然啦,同志们,情况很困难。就拿我们翻砂车间来说吧,正当工人们把钢水浇模的时刻,断电了。那模子是浇铸炮弹的哩……不过,同志们,手工活儿就是没有电我们也可以干下去。譬如钳工的活儿……”

  这时候,主持会议的人站起来,打断科罗廖夫的话,轻声说:“请原谅,伊凡·马克西莫维奇。”接着已经放大了嗓门:“同志们,我建议,积极分子会议只好到此结束。本区遭到猛烈……”

  “你等一等,叶弗列莫夫!”科罗廖夫不乐意地耸耸肩膀。“咱们基洛夫区每天都有猛烈炮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样吧,我想提几个具体建议,第一,共产党员要关心工厂的活儿,一天也不要让它停顿。铣工可以用本厂的小型发动机干活,钳工不需要电。第二,各生产部门要大规模生产小型铁炉和汽锅,否则这种东西还是用手工敲打制作。第三,在凡是有条件的地方增没患营养不良症者的住院部。最后一点,建议共青团承担计划以外的任务。嗯,共产党员会做出榜样来的。好了。现在是最最后面一点:在工厂里,把浆糊发给工人作为奖励,要经过党委会的批准。因为……”

  “浆糊?”兹维亚金采夫莫名其妙地在心里重复一遍。“什么浆糊,为什么?”

  又传来一阵爆炸声。

  科罗廖夫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自言自语地,但是让整个大厅都听见地说:“话都不让人讲完!”

  他把攥着帽子的手一挥,把护耳帽往头上一戴,朝自己的位子走去。兹维亚金采夫看见叶弗列莫夫递给他一张纸条,他肯定那就是他写的条子了。

  “同志们,”叶弗列莫夫大声说,“散会了。大家到防空洞去。”

  人们开始不慌不忙地从位子上站起来。兹维亚金采夫看到科罗廖夫看完字条,朝大厅里张望。他站起来,朝舞台前挤过去。

  他还没有走完半个大厅,就听见科罗廖夫的声音:“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你在这儿?”

  “在这儿,在这儿!”他大声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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