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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三章



列宁格勒方面军的部队,更正确地说,它的第五十四集团军,在拉多加湖以南,在包围圈的那一边,编成了一支突击队,它的使命是消灭敌方的沃尔霍夫集群。两个步兵师和一个滑雪兵团,在冰上运输线开辟的头几天就从列宁格勒出发向那里开拔。部队的调动主要采取徒步队形。只有少数部队搭乘驶往科鲍纳去运粮食的吨半卡车。顺路的运输汽车主要是用于撤退居民。按照国防委员会的计划,应该撤退的是已经撤退到东部的各工厂的工人、科学工作人员、老年人、无职业的妇女、中小学生、大学生及手工业工人——总共有五十万人,即约占被包围的列宁按勒的居民三分之一。几十万人的这样大规模迁移,以及由于拉多加湖上运输线开始通行而组织对城市的供应,需要作出巨大的努力,并且需要一个明确而集中的领导,——不久,苏联

  人民委员合副主席阿·尼·柯西金就作为国防委员会全权代表来到列宁格勒……

  为数不多的重型坦克将取道拉多加。这将会带来各种巨大的困难。不够坚硬的冰块恐怕承受不住那种笨重的庞然大物——“KB”型坦克的辗压。为了减轻坦克的重量,把炮塔都卸下来,用雪橇拖车拖在后面。

  索科洛夫的堪测队不久前几乎是搜索着勘测过的那片冰上荒漠,还不完全适合人待在那里,但已经不是荒无人迹了。一尊尊高射炮耸立交用雪筑成的胸墙后面。取暖棚躲藏在冰山后面。成千上万的人循着卡车和载重雪橇的车队辗成的车辙行进着。

  排着队徒步越过拉多加湖的战士们走得相当慢:饥饿不仅使居民,而且也使军队没有一点力气了。只有当看到迎面驶来满载着袋子盖着帆布的汽车的时候,所有的人才显然活跃起来。“粮食运来啦,粮食!……”战士们都兴高采烈。

  这句话有很大的魔力。它仿佛使刚离开饥饿的、满是雪堆的城市的每个人都恢复了失去的精力。战士们看到任何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遇到了麻烦——轮子在深雪里或在被车轮压成的冰窟窿里空转一—的时候,。都不等待命令就奔过去救助。后来,他们都没有一丝力气了,又继续朝东前进,朝着无人知晓的但似乎已经在召唤着的科鲍纳前进。

  分队列达了拉多加东岸,差不多没有战斗力了——必须使他们增加营养。幸而在沃尔霍夫附近遭到猛烈回击的德国人也是精度力竭了。

  然而敌人企图进攻,在费久宁斯基的报告里出现了新的方向一—沃依鲍卡洛。从小车站沃依鲍卡洛有一条直达科鲍纳的路,这是拉多加冰上运轴线的终点站,如果这个终点站丢了,运输线也就不存在了。

  冯·莱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赶紧建立了—个突击兵团,代号是“别克曼”。这个突击兵团由四个步兵师和几个坦克分队组成。跟这个兵团的激战持续了几天,最后,德国人被迫转入防御。俘虏们异口同声地肯定说,“别克曼”兵团的每个连只剩下了三十到三十五名士兵了。在沃尔霍夫以南六公里和稍微偏南的沃依鲍卡洛车站的这条战线稳定下来了。第五十四集团军防守的地带暂时的沉寂下来,只有炮兵的互射才打破这沉寂。

  就在那些日子里,兹维亚金采夫少校被召到师部去;在师部奉命立刻前往集团军司令部。

  这个命令是出乎兹维亚金采夫意料之外的。他知道,师长扎米罗夫斯基已呈请上级批准任命他为团长。兹维亚金采夫上指挥所去的时候暗自希望任命已经批准,并会立刻向他宣布这个命令。可是下达的却完全是另外一个命令:到集团军司令部去。这就意味着,除了他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的批准任命新职务这件事以外,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兹维亚金采夫决不是受虚荣心的驱使。他情愿依旧当营长,当他自动地去指挥防守通往师指挥所的要道的战士们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是一个营长了。主要的是能够重返部队。

  从师部附近把敌人击退四公里后,兹维亚金采夫立刻就奉命执行团长的职务。扎米罗夫斯基给他打来电话,说:“好样的,少校!把团接受下来吧,团长也阵亡了。立刻就接受吧。”

  “我应该……”兹维亚金采夫刚开口说,可是扎米罗夫斯基打断了他的话:“执行命今。集团军司令部知道的。把团接受下来吧。目前是暂时的。今天我就打报告送去。”

  谈话到此结束了。

  ……“怎么回事啊?”兹维亚金采夫边寻思,边从师部队列处的土屋式掩蔽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出差证。“没有批准吗?或许是集团军参谋长不同意吧,他说,为什么把作战处的工作人员拉走?可是扎米罗夫斯基却说,这问题是跟司令员商量过的!不过,这一次找他来,可能费久宁斯基本人也不知道……”

  兹维亚金采夫在守卫着土屋式掩蔽部入口处的一个哨兵旁边一动不动地站着。一股刺骨的寒风想把出差证从他手里夺走。

  兹维亚金采夫遇到哨兵的好奇的目光,终于从呆然若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并且想了起来,队列处没有向他宣布,他应当把团的指挥移交给谁。这使兹维亚金采夫稍微安心了一些。“如果要把我长期调到集团军司令部去的话,他寻思着,‘那么紧跟着一个命令,就会有另一个命令:把团移交。我马上就去问个明白……”

  兹维亚金采夫转身往回走,刚向通到掩蔽部的结了冰的踏阶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住了,一种“不会成功的”迷信思想使他停了下来。

  下一个决定也是来得那么仓卒:应该去看看扎米罗夫斯基。师长必定知道集团军司令部拍来的电报,也必定知道下文如何。

  有一条踩得很平坦的小路通到师长的掩蔽部。风吹着小路上的雪,在给炮弹打坏了的松林里低声呼啸。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他的手指僵硬了,出差证还在他手里飘动。他把出差证放入短皮大衣的袋里,套上了无指手套。

  小路穿过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不久前战斗曾在那里打响。就是那块凹地,敌人的火力迫使战士们伏在地上,身子贴住地面,兹维亚金采夫也跟着上等兵霍洛波夫走下去,更确切地说,滑了下去。霍洛波夫向扎米罗夫斯基报告说,营长牺牲了,营政委受伤。用车子送兹维亚金采夫到指挥所来的司机莫尔恰诺夫这当儿忽然出现了,并且没有任何命令就拿着自己的自动步枪向战斗最激烈的地方爬去。可是从那边,就是那左边,出现了两辆德国坦克。兹维亚金采夫不认识的—个战士站起身来,向一辆坦克的履带底下扔了几颗手榴弹;基洛夫工厂造的团属大炮射出炮弹轰歪了另一辆坦克的炮塔。大炮就架在右边,隐蔽在枝叶茂密的松林里,兹维亚金采夫当时没有一下子发觉,可是终于发现了,就派莫尔恰诺夫去传达命令——直接瞄准击毁这辆已经用手榴弹炸坏了的坦克。等到击退了敌人,莫尔恰诺夫不见了。他当然是回集团军司令部去了……

  这一切只在兹维亚金采夫的下意识的深处闪了一下,但没有从深处浮现出来,因为此刻他心里充满一个愿望,要彻底弄清楚自己的未来命运。

  兹维亚金采夫把短皮大衣的袖子往上一捋,看了一下表。这只表上有蜘蛛网般纹路的黑漆皮带,就是上等兵霍洛波夫送给他的。这只表是件战利品,是上等兵在战场上拾得的。“把这脏东西丢掉!”当霍洛波夫把表交给兹维亚金采夫时,他命令道。可是霍洛被夫理由十足地反驳说:“我是看到您没有表很不方便。措挥员没有表怎么打仗呐。拿去吧,少校同志,这是合法的东西。”

  兹维亚金采夫自从在战斗中把自己的一只本国制造的表摔坏以后,的确感到非常不方便。军人服务社里没有手表出售。而且军人服务社还没有到师的驻地来过,它从一个集团军部队转到另一个集团军部队在巡回。

  兹维亚金采夫从霍洛波夫手里拿过表,连一声“谢谢”也不说,就往裤袋里一塞,一种厌恶的情绪使他不想把表戴在手上。但是在战斗环境里需要知道时间的时候,就得把短皮大衣的前襟撩起来,到底是一件不方便的事。所以几天以后兹维亚金采夫还是把表戴在手上了。他对自己说,一有机会弄到自己的表,他立刻就把这只表丢掉。

  ……指针在长方形的黑色表盘里指着九点一刻。“我会碰到师长吗?他会不会下某个团去?”兹维亚金采夫不安地思忖道,一边走近扎米罗夫斯基的掩蔽部。

  “上校在不在?”他问一个在入口处踱来踱去的冲锋枪手。

  哨兵站住了,挺直身子,带着明显的责备口吻回答说:“将军同志在里面。他们在喝茶。”

  “呸,你这个鬼东西!”兹维亚金采夫暗自责骂着自己。每个连队都知道,师长获得了少将军衔,费久宁斯基亲自给他送来了缀着星星的领章和袖子上的将军级镶条。这事情兹维亚金采夫也知道。可他还是按照习惯叫他上校。

  “朋友,谢谢你提醒了我!”兹维亚金采夫感谢哨兵说,他开始循着踏阶下到掩蔽部去。

  在俗话叫做“脱衣室”的小房间里没有找到副官,兹维亚金采夫轻轻地撩开把这个小房间与主要房间隔开来的帆布门帘的边,大声地问:“可以进来吗?”

  “是谁呀?”扎米罗夫斯基回答的声音响了起来。

  “兹维亚金采夫少校。”

  “啊一啊,团长!”扎米罗夫斯基亲热地欢迎他,接着又忽然想了起来,补了一句:“好象我没有叫你来吧?”

  “将军同志,您没有叫我来,”兹维亚金采夫回答道,“我自己来的,没有叫过我。”

  “鬼魂出现了,”扎米罗夫斯基故意严厉地又说起这个部队里惯常所说的笑话来。

  有一忽儿工夫,兹维亚金采夫记起来,他怎样头一次来到给炮弹的爆炸震动得摇摇晃晃的掩蔽部,—个通信员坐在板床上怎样绝望而又慌张地叫着什么“紫罗兰”,怎样在这儿清楚地听到步枪和机关枪的射击声,泥土从顶上震荡,在纷纷扬扬的沙土下,一个身材魁梧而笨重的大汉,头几乎碰着天花板,愤怒地站着,这个人就是师长。现在这里静悄悄的,而且很热。铺得整整齐齐的木板床上放着一个白套子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套佩着将军的菱形领章的军便服和一条军用皮带。

  扎米罗夫斯基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整了整他那清洁的贴身衬衫,问:“既然我没有叫你来,你来干吗?”

  “来祝贺您获得了高一级的军衔,”兹维亚金采夫出于自己意料之外脱口而出,一边把手举到皮帽上敬了个礼。

  “谢谢你的祝贺,”扎米罗夫斯基回答说,“可是你擅自离开团部和白白浪费时间,应该受到训斥。”

  “我不是擅自离开的,将军同志,”兹维亚金采夫高兴地说,他认为,既然师长不知道他到这里来的原因,那么,召他到集团军司令部去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有任何严重的后果了。

  他走到扎米罗夫斯基坐在那里的桌子旁边,从短皮大衣的装里掏出出差证,放在师长面前,只说了一个字:“瞧……”

  帅长勿促地瞥了一下出差证,不满地嘟哝说:“这是怎么回事?”

  “将军同志,”由于扎米罗夫斯基所说的话里前后有明显的矛盾,兹维亚金采夫有点儿慌了,“我想要……可不可以问一下,他们为什么召我去?”

  “这事情集团军司令部没有通知我,”扎米罗夫斯基显然已经光火了,回答说。“命令你去,你就去嘛。”

  扎米罗夫斯基除了集团军司令部的电令中所说的以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命令里也没有说明任何理由,您来一趟——就这么一句话!扎米罗夫斯基念了一下电报后,本想跟费久宁斯基通个电话,可是他终于放弃了这个主意。因为,说实在的,他并没有得到司令员正式同意把兹维亚金采夫从集团军司令部调到师里来。谈到兹维亚金采夫的事情的时候,实际上当时师指挥所所在地正进行着战斗。费久宁斯基问,联络代表为什么投有回集团军司令部去。扎米罗夫斯基报告说,少校担任了营的指挥,并要求司令员让兹维亚金采夫留在师里。他也直率地说出他要让兹维亚金采夫当团长的意思。费久宁斯基不置可否。只不过低声嘟哝说:“好吧,以后跟这个少校商量后再决定。现在先把德国人赶跑!”

  后来扎米罗夫斯基自作主张让兹维亚金采夫担任了团长,并打了一份报告。直到现在还没有接到答复。或许,那里把少校给忘了,要办的事太多了。方面军司令员本人坐镇在集团军的驻地,费久宁期基的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对德国人的沃尔霍夫集群实施突击的准备工作上。在这样的时刻,你要是提起兹维亚金采夫,就会得到坚决的命令:叫他回来。可是这个果断的少校很合扎米罗夫斯基的心意。

  召他去本身还不说明什么问题。最近几天,不仅常常邀请部队的指挥员,而且也邀请部分分队的指挥员到集团军司令部去开会。总之,扎米罗夫斯基运用外交手腕般地拿定了主意,要把少校留在师里的最好办法是暂时不去提到他。

  “你为什么用眼睛盯住我?”将军不客气地对兹维亚金采夫说。“你以为,我保守什么秘密吗?我向来不把事情弄得含含糊糊的。去还是应该去。命令总是命令。我相信,过两天你会回来的。”

  扎米罗夫斯基本想说“我希望”,可是话到嘴边,猜到了兹维亚金采夫的心情,他就换了一句语气更肯定的说:“我相信。”

  兹维亚金采夫把目光移向一边,他的目光偶然落在放在板床上的将军的军便服和一条军皮带上。

  “怎么啦?你在研究我的皮带吗?”将军打趣地说。“大概你听到人家都叫我‘一抱半’吧?可我并不生气。我的皮带是由两条皮带缝起来的,这也是真的。瞧,现在你相信了吧。”

  随着这几句话,他朝板床弯下身子,拿起了皮带,把它拉直放在桌上。皮带上当真有条连接缝——显然,仓库里没有那么长的皮带可以束在师长那粗大的腰身上。

  兹维亚金采夫不由得微微一笑。

  “嗯,分别了,”扎米罗夫斯基说,一边站起来,“不过,为什么?再见,不是分别了。你回来,就向我报告。嗯……”

  他向兹维亚金采夫伸过手去。后者握了握他那阔大而坚硬的、象把铲子似的手掌,从掩蔽部里走出去了。

  第五十四集团军仍然驻扎在普列汉诺沃。可是当兹维亚金采夫搭便车在中午到那儿时,却命令他到沃依鲍卡洛区的观察所去。

  沃依鲍卡洛离普列汉诺沃大约五十公里。这段路程又使兹维亚金采夫花了约两个小时,他也是搭便车去的。

  根据过去的记忆,他决定先去找作战处的人。他在那里碰到了司令员的副官,从他口中知道,费久宁斯基已经两次问起,少校上哪儿去了。

  这既使兹维亚金采夫快乐,又使他担心。大概担心多于快乐:他担心会从他手里“把团夺走”,这种心情压倒了其他一切感觉。

  ……费久宁斯基的掩蔽部里炉子烧得很旺,兹维亚金采夫在“脱衣室”里待了一会儿,立刻就汗湿了,他不得不把短皮大衣脱下,挂在木板上的一枚钉上。在其余的钉上已经挂着几件军大衣和短皮大衣。兹维亚金采夫根据这些衣服来推断,司令员这里正在开什么会,并且还有两位将军出席会议。副官满有把握地说,司令员不久就有空了,他叫兹维亚金采夫在这里等侯,什么地方也不要去。

  兹维亚金采夫与这个副官索不相识。在这样的情况下,通常总要打听一下,司令员为什么召他来,可是他克制住了。何况,会议果然很快就结束了。

  “脱衣室”里拥挤起来。兹亚金采夫紧靠墙壁,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从费久宁斯基那里走出来的人军衔都比他高。最后走出来的是两位将军,等他们随手关上了外面的门以后,他疑问地瞥了副官一眼。

  “我立刻去报告,”副官对兹维亚金采夫鼓励地微微一笑说。

  副官侧着身子闪进了费久宁斯基的办公室,立刻又出来说:“司令员等着。”

  兹维亚金采夫把军便服拉拉正,就迈开大步向那扇敞开着的门走去。

  在那间不十分宽敞的房间里烟雾弥漫,用做雨衣或帐篷的灰绿色的料子遮着。到处可以看到凳子——是会议刚结束的景象。在司令员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用小口径炮弹的废弹壳压在两边。费久宁斯基嘴上嗛着一支烟,站在桌子右边。

  兹维亚金采夫报告了他的到来。

  司令员埋怨地说:“少校,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当时是叫你带着紧急命令去的,可你逃跑了!”

  兹维亚金采夫一下子不能断定,司令员是开玩笑还是当真说的?费久宁斯基派他到扎米罗夫斯基的师部去已经是两星期以前的事了。“难道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当时担任了营长?”兹维亚金采夫委屈地寻思。“扎米罗夫斯基说过,以后跟集团军司令员商量再任命我担任团长的职务,难道他指的不是费久宁斯基吗?”

  可是,这当儿司令员那最修剪得很整齐的唇髭忽然抖动了一下,脸上泛出了笑容。

  “你是好样的,少校,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一点!”

  他向兹维亚金采夫伸过手来。兹维亚金采夫朝前跨上一步,习惯地回答说,“为苏联服务。”

  费久宁斯基又高兴又严肃地向桌子转过身去,从桌上拿起一纸文件。

  “念吧,副官!”

  听到了司令员这个命令,兹维亚金采夫才明白,副官站在背后。他退到一边,转过身来,让自己既看到司令员,又看到副官。

  “鉴于在与德国占领军的斗争中表现了勇敢精神和英雄主义,”副官庄重地念道,“特授予兹维亚金采夫·阿列克赛·尼古拉耶维奇少校红星勋章……”

  在开头的瞬间,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他的两脚麻木了,眼睛蒙上了一层烟雾。他象堕入雾中似的,看到了费久宁斯基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红盒子,随手打开,把一枚勋章拿在手里,走到他跟前。

  副官很快地解开了他的军便服的领子,把左手伸入怀里。稍微拉起那厚实的斜纹布,右手拿个锥子,在兹维亚金采夫挂着的还是在芬兰战役中获得的第一枚红星勋章旁边,钻了个小孔。

  费久宁斯基把勋章的销钉插进了小孔里,用一个金属垫圈从里边把它旋紧了。

  “现在你说吧!”他说着,退开了。

  兹维亚金采夫茫无所措地默不作声,他不知道,司令员要他说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司令员历声问。“你不知道获得了勋章后应该说什么吗?”

  “为苏联服务!”兹维亚金采夫大声说道。

  “对啦……”费久宁斯基满意地说。

  副官走出去了。费久宁斯基把兹维亚金采夫从脚到头打量了一下,和善地笑了笑。

  “你得到了一对啦:领章上两条杠,胸前两颗星。是的,扎米罗夫斯基坚持要破坏这一对。他打报告来要把你提升为中校。”

  兹维亚金采夫心里很高兴。不仅是因为他意想不到地荣获了勋章,更主要的是谁也不打算从他手里“夺走”他的团。

  “将军同志,在面临的战斗中。我努力不辜负信任,”他真心诚意地保证说,并且相信他会得到肯定的回答。“可以回自己的部队吗?”

  “也许只有一些事情要移交吧,”费久宁斯基含糊地说。

  兹维亚金采夫听到这句话,不觉轻轻地哎哟一声。

  “司令员同志,”他刚定了定神,就急忙说,“我知道,我暂时指挥一下团,我不希望得到这个职务。我愿意在新指挥员手下当个副职,就是当个营长也行!”

  “兹维亚金采夫,别谈那个啦,”费久宁斯基仿佛厌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必须上列宁格勒去,就是这么回事!”

  费久宁斯基随即从桌上拿起一张四开的纸递给了兹维亚金采夫,上面贴着三条电报纸条。

  兹维亚金采夫念道: “致费久宁斯基:奉方面军参谋长命令,即派在你处工作的兹维亚金采夫少校来列宁格勒。科罗廖夫。发自提尤利潘。”

  兹维亚金采夫把电报念了一遍又一遍,极力想弄清楚这份电报的意思。他忽然领悟了。一切都领悟了!要知道,他自己曾经请求科罗廖夫上校不要派他到被围困的城市以外的地力去工作。他自己曾经坚决表示,他不打算以后在列宁格勒以外的地方工作……他自己论证过,正是列宁格勒需要他……

  当然,科罗廖夫没有志记这一点。现在方面军司令部里大概出现了一个空缺,他想起了老同事,决定帮他回到列宁格勒去。可是这已经晚了,现在不需要帮忙了!

  “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继续往下说,竭力说得有分寸,同时又令人信服:“这里有误会。显然有误会!我当真极不愿意离开列宁格勒,这一点科罗廖夫上校是知道的。可是现在,我在队列里有了职务!……”兹维亚金采夫喘了口气,话说了一半就中断了,“此外,”他歇了一下又往下说,“从电报上可以看出,科罗廖夫以为,我似乎还在司令部工作,应当向他解释清楚……”

  “军事电报不容争论的,”费久宁斯基又把他的话打断了。

  “可是恰好在决定性的军事行动快要开始的时候把团撇下吗?!”兹维亚金采夫高声说,同时失望地思忖道:“我说这些话干吗?为什么?这个人掌握着几千人的命运,在他看来,一个平凡的少校算得什么?他或许会把我看作一个爱虚荣的、忘恩负义的人。要知道,我刚刚获得很高的奖励,现在却提出请求,会惹人家恼火的。”

  兹维亚金采夫这样思付着,因为他觉得,仿佛司令员把他的这些话当作耳边风。将军果然暗示谈话结束了。他俯身在桌上,翻弄起文件来。

  可是在这种表面上疏远的后面却隐藏着对兹维亚金采夫的深切的同情。

  “他是对的,”费久宁斯基思忖道,故意把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这个兹维亚金采夫目前所在的师编入了在沃依鲍卡洛区建立的突击兵团。可是在斯莫尔尼宫那边看来,他还是集团军司令部的一个工作人员。不错,在请求晋级的报告中不仅提到兹维亚金采夫在保卫师指挥所的战斗中表现得很英勇,也提到目前执行着团长的职务。但是这份报告大概还在各级干部科‘徘徊’。方面军参谋长古谢夫看来不了解他的情况。”

  “得啦,少校,”费久宁斯基站起来,口气坚决地说,“命令就是命令。此外,要知道你不是到后方去,是到列宁格勒去。对你在我们这里的服务,我表示感谢……”

  “司令员同志,目前列宁格勒那边倍况怎样?”兹维亚金采夫轻声地问。

  “情况不佳,少校,”费久宁斯基同样轻声地回答。“你随身带些食品去。我会关照的。不过,我不关照,大家知道你到列宁格勒去,也会供给你—切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的东西不多……”

  “我说的不是你一个人。要知道,那儿也有人。在斯莫尔尼宫里也有人。大概也还有些亲属吧。”

  “我没有亲属。”

  “怎么,你没有结过婚吗?”

  这个问题使兹维亚金采夫想起薇拉来了。她在那儿怎么样?活着吗?好吗?还是……

  他摇了摇头,仿佛是为了驱走那个可怕的想法。

  “没有,将军同志。我没有结过婚。”

  “我很羡慕你,少校,”费久宁斯基坦率地说。“在战争时期单身汉方便些。比什么人都方便。不久前,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告诉我说,德国人在电台广播:费久宁斯基将军不在人世了,他自杀了。这是他们在报复,因为我没有让他们占领沃尔霍夫。第二天,我的妻子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通过高频(是州委书记替她安排的)打来了电话问:万尼亚,你怎样,活着吗?可我从声音里听出来,她在哭……嗯,好吧,”他忽然停住了,“可以写一首抒情诗。介绍信你领到了吗?”

  “没有。因为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啦。你到干部处去领证件,然后,到行政经济管理处去拿介绍信。正如通常所说的,上帝保佑吧。别难过。也许,不要多久就会叫你回来的。你如回来,我会很高兴的。扎米罗夫斯基会更高兴。你很合他的心意也合我的心意,我是个爱挑剔的人。嗯,去吧!……现在上列宁格勒去怎么个走法,你知道吗?”

  “我会打听的。”

  “为什么这还要打听?当然打拉多加走。我给你一辆汽车。只不过列宁格勒那边不能扣留它,明白吗?现在几点钟?”他看了一下手表。“十五点一刻。天一黑,你就出发。譬如说,在六点三十分。汽车会在这儿等着。就这样吧,两次荣获勋章的人。去吧!”

  四点半,兹维亚金采夫走到了汽车停车场——场地上的雪已经扫除了,挺拔高耸的松树安全地从空中掩护着。兹维亚金采夫背了一只很大的背包,他的两手还提着两只塞得鼓鼓的袋子。

  费久宁斯基说得对;不论是在干部处,或是在管理处,或是在作战处(他上那些地方去跟老同事告别),凡是知道他要上列宁格勒去的人,没有一个不托带食品包裹的。

  兹雏亚金采夫最后不得不为每个人规定一个限额:两听罐头、一块脂油、一包浓缩食物(小麦制的或豌豆制的)、面包干和几块糖。

  现在,他把那些塞得满满的帆布袋几乎在雪地上拖着,走到了汽车停车场,他深信他搭坐的那辆汽车还没有来。生活教会了他:坐汽车总是要等侯的。

  在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埃姆”牌,兹维亚金采夫刚刚把袋子放在雪地上,其中一辆汽车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喊着:“到这里来,少校同志!”

  兹维亚金采夫只消看一眼那顶推到后脑勺上的皮帽,就能认出莫尔恰诺夫。莫尔恰诺夫这时已从汽车里跳了下来,迈着快步朝他走来。

  “我来帮你拿!”他从老远就叫喊道。

  对,这就是把兹维亚金采夫送到三一O师指挥所去的那个司机,就是那个莫尔恰诺夫。兹维亚金采夫第一次跟他相识的时候,觉得他自高自大、过分谨慎小心,但是后来他却没有任何命令就同他—起爬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去了……

  “朋友,你好!”兹维亚金采夫兴高采烈地大声叫道,一边放下袋子,腾出两手向他伸了过去。

  莫尔恰诺夫没有脱去无指手套,一边用力地握着兹维亚金采夫的两手,一边说:“我不知道您要走!一点儿也没想到!副官把我叫去,对我说,你立刻送一个少校到彼得堡夫去!嗯,少校倒是个少校,可没想到就是您呀。我曾经听说您现在在扎米罗夫斯基那里指挥一个团。那么,这是谣传?”

  “得啦,莫尔恰诺夫,以后……”兹维亚金采夫用沮丧的声调问答说。

  “以后就以后,”后者表示了同意,他把袋子提起来,仿佛在手上掂着似的。“食物?”

  “带的东西。”

  “有数啦!……”

  他们一同走到汽车跟前。这就是那辆涂满了白色和灰色斑点的“埃姆”牌。不过现在汽车上好些地方都有了子弹孔,看得出挡泥板给炮弹片炸得弯起来了。

  “你的这匹马老了,”兹维亚金采夫说。

  “不要紧!”莫尔恰诺夫精神抖擞地说着,把袋子放在后座上,那儿已经放着他自己的零星东西和一支缴获得来的冲锋枪。“老战马不会损坏犁沟……您把自己的背包卸下来——咱们也把它放在这里。”

  兹维亚金采夫顺从地从肩上卸下背带,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这些包裹过于沉重,真使他吃不消。

  莫尔恰诺夫把这些沉重的袋子放好后,绕过汽车,坐到方向盘后面,并打开了右边的车门。

  “请坐吧,少校同志。”

  兹维亚金采夫坐在普通指挥员的位置上——跟司机并排,不由地斜睨了一下自己这边的车门——车门上没有玻璃,而是一块胶合板,莫尔恰诺夫所坐的左边座位的车门上连胶合板也没有。

  “你在那儿丢了玻璃的?”兹维亚金采夫问。

  “当然是在路上罗,”莫尔恰诺夫谦逊地回答说。“玻璃是容易打碎的东西,在战场上是不适用的。”

  他们驶到了一条用筑路机压平过的路上。

  “咱们应当上科鲍纳去,”兹维亚金采夫预先提醒说。

  “少校同志,您还是老样子!”莫尔恰诺夫微微一笑回答说。“上次您也一直怀疑——我开不开得到那里。甚至还要求我在地图上指出来,咱们在哪里行驶。可是我,说实话,那时候心里却这样想:这个胆小的少校成为我的负担了!”

  “当时我也在考虑你的问题,”兹维亚金采夫坦白地说。“等到咱们回来,我曾经想训斥你无纪律。”

  莫尔恰诺夫只微微摇摇头,而兹维亚金采夫却觉得他生气了,可是他想也没有想过要得罪这个人。

  “这正是一种巧合,”兹维亚金采夫说,想改变一下话题,“我也丝毫没想到,恰恰是你送我到列宁格勒去。”

  “在战场上,巧合并不常有的,”莫尔恰诺夫用教训的口吻纠正他。“目前我是这里唯一熟识拉多加湖冰上运输线的司机:我已经行驶过了。这只是看起来巧合象是常有的。可是实际上一切都有它的原因。”

  “你成了哲学家啦,’兹维亚金采夫放声大笑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要知道,我觉得您也成了另一个人了。”莫尔恰诺夫丝毫没有讥讽意味地回答说。

  “这怎么理解呢?”

  “道理很普通。当我把您送到扎米罗夫斯基那儿去的时候,我觉得您不过是个少校罢了。嗯,象基热中尉①一样。您读过吗?只不过是个少校,一个概念而已。可是我在战斗中看到了您以后——原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注 ①:基热中尉——源出俄国文学作品。指因书写错误,以讹传讹而造成的一个人物。——译者。]

  “我也只是在战斗中才了解你,”兹维亚金采夫低声说。

  “现在您可明白啦!……就是说,现在咱们彼此都真正认识了。象平常所说,面目露出来了……”

  前面出现检查站的栏木和一个积雪覆盖着的隆起的土屋式掩体。有两个穿着短皮大衣的冲锋枪手在栏木旁踱来踱去。

  “喂,喂,把大木棒升起来!”莫尔恰诺夫稍微打开驾驶室的门,从里面探出身来,叫喊道。

  但是这两个冲锋枪手不想听从他的话。其中一个举起手来。莫尔恰诺夫唾了一口吐沫,就在栏木前面嘎然刹住了车。车头儿乎撞在栏木上。

  “巴希卡,难道你认不出啦?!”他叫道,一边又打开车门。“难道不是我送你到格林加去的吗?少校要赶到列宁格勒去,我叫你把木杠子升起来!”

  穿短皮大衣的年轻的战士把他那对淡白色的、又蒙上霜的眉毛紧蹙起来,责备地说:“莫尔恰诺夫,什么时候能使你养成遵守纪律的习惯?……”

  他从右面走到汽车跟前。兹维亚金采夫打开了车门。

  “少校同志,请出示证件。”冲锋枪手对他说。

  兹维亚金采夫解开短皮大衣的扣子,取出身份证和夹在里面的出差介绍信。

  当冲锋枪手检查着证件的时候,莫尔恰诺夫带着讥讽的微笑一会儿瞧瞧他,一会儿瞧瞧兹维亚金采夫。

  “可以走了,少校同志,”冲锋枪手终于说。他掉转头去。向他的伙伴喊道,“放行!”

  那个伙伴把栏木短的那一头用力一压,在这一头上接着一段铁轨作为平衡的家伙,栏木慢慢地向上升了起来,汽车开动了。

  有一会儿工夫他们默默地行驶着,司机还是莫名其妙地微笑着。

  “你干吗这么高兴?”兹维亚金采夫觉得奇怪。

  “您的城府很深,”莫尔恰诺夫出人意料地回答说。“您获得了第二颗星,可是一声不吭。”

  “你从哪里知道的?”

  “司机的眼睛很尖。当您出示证件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

  “今天才得的。”

  “为那一次的战斗吗?”

  “就是上一次战斗。”

  “我向您祝贺,少校同志……象通常所说,从心底里!”

  “谢谢,莫尔恰诺夫。司令员亲自授予的,”兹维亚金采夫夸耀说,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要知道,莫尔恰诺夫也参加了那一次战斗的,他表现得很英勇……可是把德国鬼子从师指挥所附近打退以后,他就走向自己的汽车,回到集团军司令部去了。师里除了兹维亚金采夫本人以外,谁也不知道在作战时他是从哪儿来的,后来又上哪儿去了。嗯,集团军司令部里还不知道莫尔恰诺夫的英勇行为哩。

  “你自己,”兹维亚金采夫暗自怀着希望问,“没有获得奖章吗?”

  “为什么?”莫尔恰诺夫丝毫也不装腔作势,奇怪地问。

  “为了给我添了颗星的那一次战斗呀。”

  “如果为每开一次车都要授予司机勋章,那国家的银子和金子就不够了,”莫尔恰诺夫放声大笑起来。

  “我告诉你,”兹维亚金采夫说。“我向你保证,明天我就向集团军司令部打一份报告。把经过的情况都写上。我相信你会获得勋章的。”

  莫尔恰诺夫摇摇头。

  “我不要勋章。”

  “你怎么不要?”

  “我……只要奖章,”莫尔恰诺夫脱口而出地说。“‘勇敢奖章’。只要它,别的什么也不要!在整个战争中只要一个就行了。”

  这个坦率的自白使兹维亚金采夫既感动又觉得好笑。但他不作声。

  天色很快就黑下来了。可是战争的常见的面貌从朦胧的喜色中也还是显露出来:履带打坏了的破坦克、烧坏了的吨半卡车、被打坏了的大炮。也遇到一具具没有收去的尸体,它们已经被雪所覆盖。偶尔从雪下面露出一个人的脚。有时在白雪下面举起了一只僵硬的手,看来,死人不知是在叫人到自己身边来,还是在警告有什么危险。道路经过不久前作过战的地区,汽车从一边颠到另一边……

  “离这个科鲍纳还远吗?”兹维亚金采夫急不可耐地问。

  “再颠三十公里,”莫尔恰诺夫回答说,突然刹住了车。

  “出什么事?”兹维亚金采夫警惕起来,他的手自动地伸向短皮大衣的口袋,他把自己的“TT”从皮套里抽出来,以防万一。

  莫尔恰诺夫没有作答。他不慌不忙地下了车,打开后车门,从座位的背后抽出一把斧头。

  “抛锚啦,还是怎的?”兹维亚金采夫又问。

  “等一会儿,少校同志,’莫尔恰诺夫头也不掉转来答说,手里拿着斧头往近旁某处慢慢地走去。

  兹维亚金采夫也从驾驶室里走出来,站在汽车旁边,看着莫尔恰诺夫怎样陷入雪里,向一个只有他心中有数的目标顽强地走去。在离道路约二十米的地方,雪地里有一堆黑黝黝的东西,可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很难确定。兹维亚金采夫怀着好奇心,循着莫尔恰诺夫的足迹走去。走了五、六步,雪灌入了毡靴筒里,他终于弄清楚了,原来那是一匹死马。

  莫尔恰诺夫举起斧子,使劲砍下去。斧子发出叮的一声,仿佛砍在结冰的木头上。

  莫尔恰诺夫又举起斧子。他有节奏地举起来,又慢慢地砍下去,然后弯下身去,用力拉着什么东西。只听见象松树枝断裂似的干巴巴的喀的一声。

  莫尔恰诺夫直起身来,一手拿斧子,一手在雪地上拖着一只砍来的马腿,回到汽车旁来。

  “少校同志,真走运哪,”他边走边说。“如今路上好久没见到马肉了。”

  莫尔恰诺夫由于过分使劲而呼哧着,把砍来的马腿塞进后车门里,小心冀翼地把它放在袋子旁边。他搓了搓冻僵的手,高兴地说:“咱们走吧,少校同志!”

  兹维亚金采夫忧郁地默不作声。不错,他知道,食品不足早已逼得列宁格勒人和保卫列宁格勒的军队去吃马肉了。可是此刻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点就要恶心。

  今天兹维亚金采夫第二次想到薇拉。然而又根本不象过去那样想到她。现在他想到她,既不怀妒意,也不感到难过,好象想到过去生过的一场病似的,只是为她的生命和健康而怀着不安、甚至恐惧的心情而已。

  “你活着吗?!”兹维亚金采夫想叫喊。“还是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回答吧!我必须知道这点。必须!……”

  “最近一次你是什么时候去那里的?”他转脸问莫尔恰诺夫。

  “列宁格勒吗?”后者重问了一遍。“已经很多次了。运输线一开辟,我就跑这条路线了——三天到四天光景。我曾经送一个联络代表到斯莫尔尼宫去过。”

  “现在那儿怎么样?”兹维亚金采夫想要问。但是他没有这样问,却提出了一个荒谬的问题:“就是说,直接走冰上运输线去吗?”

  “当然是走冰上运输线!”莫尔恰诺夫回答说,对少校的头脑迟钝有点儿惊讶。“据说,我们的人在湖上走了好久,但是怎么也找不到牢固的冰。后来把巴巴宁探险队员叫到列宁格勒来。专门为这件事。他们有探险北极的经验嘛!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符合要求的地方……不知道是巴巴宁本人呢,还是跟奥托·希米特一起。传说不一……”

  兹维亚金采夫把这个传说置若罔闻。他心里想着另外一回事。他想的是没有向莫尔恰诺夫提出的问题:现在列宁格勒的面貌如何,那里的人们怎样生活。他怕问,虽然他似乎什么也不怕了,对一切都习惯了,对大炮的轰击、对机关枪和冲锋枪的扫射、对从空中投下的炸弹、对肉搏都不当作一回事了。战争对于他,象对于成千上万的指战员一样,成了日常生活了……

  他瞥了一下自己那只战利品的表。黄色的指针在黑表面上指着五点一刻。兹维亚金采夫对这只表已经习惯了。它现在不象头几天那样引起他的厌恶了。可是此刻那黑表面被他想象成为从四面八方猛攻列宁格勒的那些黑压压的、可怕的外国人。

  “怎么啦,表停了?”莫尔恰诺夫的声音响了起来;使他惊讶的是,少校为什么这么长久而又这么仔细地凝视着这只表。

  少校的回答是奇特的。

  “表还在走,真是鬼东西……”

  汽车越驶近科跑纳,战争的痕迹越稀少。最后完全消失不见了。没有受到炮弹或地雷瀑炸波及的地面积雪是洁白无瑕的。苍翠的松树挺拔耸立,呈现出在隆冬中的美。那茂密的、没有给弹片擦伤的枝条微微下垂着。

  汽车转了个弯,刹那间从一个静寂的、仿佛在微睡中的、给白雪严密地裹着的世界来到了另一个热闹喧哗的世界。卡车象两股相反方向的急流奔驰着;满载穿便服的人们的卡车向东驶去,而满载塞得鼓鼓的袋子、箱子和包裹的卡车向西驶去。路的两边,载贷的雪橇络绎不绝。爬在盖着帆布的货物堆上的驭手们高兴地赶着牲口。

  “从新拉多加运粮食到科鲍纳去,”莫尔恰诺夫说,他把自己的埃姆牌汽车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着那些向西疾驰的汽车出现空档。

  可是这一切,即使莫尔恰诺夫不说兹维亚金采夫自己也完全明白。他心里快活起来。他很希望列宁格勒人的最困难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这些卡车运来的粮食足够养活城市里的人。

  他终于决定向莫尔恰诺夫提出以前他怕提的问题:“你最近一次到列宁格勒去,那儿情况怎样?很严重吧?”

  得到的回答是在兹维亚金采夫意料之中的:“坏极了。”

  “可是现在,”不知道是断定,还是询问,兹维亚金采夫继续说;“大概开始好转了吧?”

  “应该好转了,”莫尔恰诺夫不大有把握地说。

  一辆吨半卡车在不远的地方抛锚了,几乎挡住了紧跟在它后面的汽车的行驶。莫尔恰诺夫立刻抢了这个空档。他卡的一声扳动排档,他们的埃姆牌汽车挤进了向科鲍纳奔去的大洪流中。

  ……科鲍纳原来是个战火没有波及的小村庄。农舍上面的烟囱里枭枭地升起和平的炊烟。有些用卷帘遮住的窗户里透出了灯光。

  道路正在下坡,莫尔恰诺夫不时刹车,以免车头撞到前面一辆驶得越来越慢的卡车上。车队里有人开亮了一下前灯,立刻又把它灭掉。兹维亚金采夫趁这一刹那看到了升起的栏木以及停在那儿的几辆汽车。

  “请出示证件,”莫尔恰诺夫冷淡地说,“边防军要检查……”

  他们刚打栏木旁边通过,兹维亚金采夫就关心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达拉多加?”

  “我们已经在拉多加行驶,”莫尔恰诺夫没有掉转头来,回答说。

  兹维亚金采夫好奇地向黑暗里张望。可是那儿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在前面行驶的还是那辆盖着帆布装满袋子的卡车。左边出现汽车的轮廓,迎面驶来,装满了人,刺骨的寒风也从对面吹来,从车门的窑洞里直往驾驶室钻。

  汽车在拉多加湖的冰上行驶了几分钟,兹维亚金采夫冷得浑身发抖,连牙齿也打颤起来。“坐在敞篷卡车上的人怎样受得住这样的严寒呀?”他嗦嗦发抖,心里想。

  接着,兹维亚金采夫看到了高射炮装置的轮廓,更正确地说,是看到了挺耸的炮筒,因为其余部分被用雪堆成的胸墙挡住了。在远处闪现了一下依稀可辨的帐篷,他想,那里大概是高射炮兵住宿的地方了。

  前面忽然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火光,画了一个弧形便消失了。不久,在另外一边,又有一点火光画了同样发亮的弧形。

  “这是什么?”兹维亚金采夫问。

  莫尔恰诺夫坐在旁边,身子伏在方向盘上,仿佛不让它受到寒风侵袭似的。

  “您说什么?”他重问了一遍。

  “这些火光。从哪里发出来的?”

  “交通指挥员。指示道路。这里四周都是冰山。”

  莫尔恰诺夫用简短的、不完整的句子说话,仿佛牙齿张不开似的。

  兹维亚金采夫一刹那间为站在刺骨的寒风中的交通指挥员设身处地想了想,甚至在这儿、在埃姆牌汽车里,穿着短皮大衣,外面再加了一件皮背心也无法抵御这股寒风。他也觉得更冷了。为了稍稍活动一下,他把手从袋里抽出来,看了一下表。他们通过边境哨所已经有半个小时光景了。这就是说,在拉多加至少已经走了一半路程。

  兹维亚金采夫刚想到这里,左前方有一支亮得令人目眩的银色火箭闪烁了一下。在火箭的亮光下,兹维亚金采夫看到的已经不是某个局部的地区,而仿佛是拉多加的全景:两行接连不断的汽车、高射炮、帐篷,甚至还有几个穿短皮大衣、竖起领子、手里拿着“蝙幅”牌提灯的交通指挥员。可是立刻爆发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汽车猛烈地抖动了一下。

  莫尔恰诺夫猛地把埃姆牌汽车停住,简直是从汽车里冲了出来,他喊道:“少校同志,跳出来!”

  兹维亚金采夫拧了一下车门上的把手,也跳了出来,更正确地说,从汽车里跌了出来,合扑地躺在冰上。他已经明白,敌人的大炮轰击冰上运输线了。

  他躺着,把脑袋埋入雪里,可是听到一阵轻轻的噼啪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另一支火箭的绿色的火花从天空慢慢地掉落下来。这显然是射击终止的信号,因为接下来没有听到爆炸声。

  兹维亚金采夫赶忙站了起来,看见司机们从卡车跳下来往前面跑去。他呼喊着莫尔恰诺夫。没有听到回答。一个忧虑的念头在头脑里冈过:“他是不是受伤了?也许,他被打死了?”兹维亚金来夫绕汽车走了一圈,可是没有找到莫尔恰诺夫。

  他朝前面望了一下,在司机们狂奔而去的那个方向的冰上,他看见已经聚集着一群人,交通指挥员的提灯闪烁着。

  兹维亚金采夫也往那里赶去,很快就跑到一辆吨半卡车跟前,它的前轮陷入冰里了。冰块碎裂了,一股黑黝黝的水被沉重的卡车压得喷射出来,溅到了路上。几十个穿着毡靴、短皮大衣和军大衣的人,用肩膀抬起那辆装满了袋子的吨半卡车的车厢。

  同时一个穿着油污的女棉背心、不知为什么却没有戴护耳帽的小伙子比大家更忙碌。他那不绝的叫喊声象是呻吟,象是哀求:“弟兄们!加油!加油!我的车上是粮食!是粮食!……”

  把卡车车厢抬了起来,人们已经站在没到 骨的水里了。兹维亚金采夫明白了,他们脚下的冰随时会碎裂,那时,他们就要跟卡车一起沉下去,沉到黑黝黝的冰窟里去。

  可是本能的召唤立刻压倒了这种正常的心声——人家怎样干,我也怎样干。他的毡靴哗哗地涉过那溢到冰上的越来越高的水,向卡车奔去,把肩膀也伸到车厢下面去。

  这当儿兹维亚金采夫并没有感觉列冰水已经灌入他的毡靴筒里。但是他清楚地听到那个有一张肮脏的、因失望而扭歪了的、完全孩子气的脸的司机的哀求声:“弟兄们!亲爱的!别松手!加油!这是粮食呀!……”

  这个声音突然被另一个人的命令口气的声音喝住了: “听我的命令!把车上东西卸下来!快!”

  兹维亚金采夫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莫尔恰诺夫。

  “排成一行,排成一行!”莫尔恰诺夫命令说,带头登上车厢,爬上堆积如山的袋上,抓起一袋,往下扔。几只手抓起袋,依次传过去。

  兹维亚金采夫穿着毡靴在水里哗哗地走去,他也接住这个袋,递给站在旁边一个穿棉袄的人,然后伸手去接另一袋……

  当吨半卡车几乎已经卸完货的时候,又响起了一阵可怕的折裂声,卡车把冰辗得粉碎,慢慢地往下沉。

  “跳下来!”兹维亚金采夫向莫尔恰诺夫疯狂地叫道。“我命令你跳下来!”

  现在他看到水汹涌翻滚着,几乎跟吨半卡车的车厢一样高了,可是莫尔恰诺夫还是站在剩下的袋子上,仿佛不想离开它们似的。

  “跳下来!否则我要开枪啦!”兹维亚金采夫叫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只有一个念头:救出莫尔恰诺夫。

  最后,莫尔恰诺夫不是跳下来,而是掉进从四面八方向卡车涌来的冰水里。一会儿,他站在兹维亚金采夫身边了。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拉多加湖上空震荡着绝望的号叫: “啊——啊——啊!”

  兹维亚金采夫向号叫声转过脸去,卡车已经不见了。刚才大伙儿站的地方,现在出现了一片汪洋的水面,而那个号召大家抢救粮食的小伙子就站在边沿上,绝望地叫喊着。他向黑黝黝的、汹涌的水伸出了两手,兹维亚金采夫觉得,一眨眼这个小伙子就要掉到水里去了。

  兹维亚金采夫向他猛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女棉背心的领子,把他的脸拧过来,在他的背上推了一下。

  小伙子慢吞吞地涉过水,象做梦似的,向自已的伙伴们——其他的卡车司机们那边走去。

  “好啦,弟兄们!”他们当中有个人喊道。“把好的袋子装到车上,开车!要不发动机要结冰啦!……”

  他们扛起袋子,向自己的卡车跑去。兹维亚金采夫和莫尔恰诺夫还是站在出事的地方。

  “嗯,怎么样,我们也走吧?”兹维亚金采夫问。

  莫尔恰诺夫把他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坚决地说:“不能走。必须去暖和一下身子。”

  “别人可以走吗?”

  “别人是运粮食的,”莫尔恰诺夫还是那么坚决地反对。“少校同志,没有我和您,列宁格勒不管怎样还是可以支持一下的。”

  “你要上哪儿去取暖?”兹维亚金采夫不满地问。

  莫尔恰诺夫什么也不回答,向汽车走去。

  ……马达发动了五次才开动起来。莫尔恰诺夫把汽车掉转头。往回驶去。

  “你开到哪儿去?”兹维亚金采夫着急起来。

  “少校,等一下,让我们弄个清楚,”莫尔恰诺夫含糊不清地回答说,从稍微打开的车门里环视一下这个单调的地方。又几乎立即就满意地高声叫道,“一点儿不错!我们到啦,少校同志,下来吧。”

  兹维亚金采夫从驾驶室里走下来,觉得两条腿几乎完全麻木了。离他们的埃姆牌汽车有三米的地方停着一辆卡车,卡车后面有一个帐篷,一块白木板上写着几个黑字:“取暖站”。

  莫尔恰诺夫首先掀开帆布帘子,走了进去。兹维亚金采夫跟在他后面跨了一步,撞在他的背上。

  帐篷里挤满了人。男人、妇女和孩子坐在木铺板上,或者站着。

  在帐篷当中生着一只火炉。中间的杆子上挂着两盏提灯。

  在暗淡的灯光下,兹维亚金采夫看得出几个人的脸。这几张脸都很可怕——看上去不是皮肤、而是灰色的羊皮纸紧裹着突出的颧骨、尖尖的鼻子以及仿佛被削去的下巴。

  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叫喊声:“不,不,我不给!”

  接着听到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可是兹维亚金采夫听不清他所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响彻整个帐篷。

  “不!我要给他焐焐暖,焐焐暖!”

  “喂,撤退的公民们,”莫尔恰诺夫大声说道,“让少校把毡靴烘烘干!”

  人们的脸都向帐篷入口转过去,兹维亚金采夫在那儿站着。有几个人从地上站起来,另一些人互相挤得更紧些,一会儿工夫,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在这条通道的尽头,在火炉旁边,兹维亚金采夫看见一个包着头巾、围着围巾的女人,旁边有一个在军大衣外面穿着一件白罩衫的男人。这个女人把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脸使兹维亚金采夫吃了一惊,这张脸还很年轻,但却是土灰色的,而且愤怒得扭歪了。

  “少校同志!”她向兹维亚金采夫转过身来,哀求道,“请您对他讲!……我不给!……”

  兹维亚金采夫慢慢地向火炉前走去。一个军人举手敬个军礼,低声报告:“助理军医叶戈罗夫。”

  他的年纪不轻了,脸上的皱纹和从护耳帽底下露出来的一绺白发证明了这一点。

  “少校同志,出了什么事?”他放下手问。

  “他把面粉袋从水里拖出来,就是这么回事!”莫尔恰诺夫的声音在兹维亚金采夫的背后响了起来。

  兹维亚金采夫本想吆喝一声:“住口!”可是他不好意思惊动挤满了帐篷的人们,不用说,他们比他冻得更厉害。

  “这个孩子怎么啦?”兹维亚金采夫低声向助理军医。

  “啊——啊!”那个助理军医不知怎的绝望地说。“把毡靴脱下来,少校同志。”

  他的声音带有一种职业上的断然语气,兹维亚金采夫服从了。他费了好大劲儿才从脚上脱下浸饱了水、已经变硬的毡靴,然后解开包脚布。莫尔恰诺夫往地板上一坐,也这样做起来。

  “少校同志,到城里去,还是到科鲍纳去?”叶戈罗夫问。

  “到城里去,”兹维亚金采夫回答说。

  “您请坐,少校同志,”旁边的一个老头儿尖声尖气地说。“我们很快就要休息了,苦头快要吃完了,我们要到大陆去了,可是您……”

  随后火炉旁一阵走动,搬来了一张马马虎虎订成的木床。

  “您这是怎么啦,没有必要!”兹维亚金采夫不赞成地说。

  “请坐吧,少校同志!”叶戈罗夫说,“赤脚站在地上,准要得肺炎。……即使现在还没有得。”

  他把木床移得靠火炉更近些,并把兹维亚金采夫的毡靴和包脚布都放在床边。莫尔恰诺夫依旧坐在地板上,他那双赤脚也伸得更靠近火一些。

  兹维亚金采夫坐在木床上,向大家表示感谢:“谢谢,同志们!非常感谢。只不过你们也请坐吧,这里还有很多地方。”

  “他在呼吸,在呼吸!”那个本来安静下来的女人又叫喊起来,并把小孩儿递给了叶戈罗夫。

  使兹维亚金采夫惊奇的是,叶戈罗夫对这没有一丝反应。

  这个女人抱着孩子的手伸了一会儿。接着用奇怪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空空洞洞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助理军医和兹维亚金采夫,又把孩子搂在怀里,拱着背,垂头丧气,低声嘟哝起来。

  “您为什么这样对待她?”兹维亚金采夫责备助理军医。

  “因为孩子已经死了,”叶戈罗夫毫不怜悯地说。“在他们到这里以前已经死了。”

  “可她说……”兹维亚金采夫刚开口说,可是立刻就停住了,他明白她是想欺骗自己。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想法:他错了,他以为战争只有两种面貌!这两种面貌他都熟识:火烧过的瓦砾场,毁坏的房屋,在漆黑的城市里和郊外的警报声,堑壕和掩体,落上雪花的士兵的尸体,被击毁的坦克,打得歪斜的大炮……不,战争有许多种面貌。现在,战争在他而前,还露出一种面貌:冰上的帐篷里挤满了精疲力竭的人们,在易碎的冰层底下是无底的深渊;敌人的炮弹随时随刻都会飞来,那时,这些背井离乡、还没有到达大陆的难民,就会沉到冰下黑黝黝的深渊里去。象刚才装满粮食的吨半卡车被深渊所吞噬那样……

  兹维亚金采夫打量了一下拍着那死了的孩子的母亲,他觉得眼睛刺痛,这也许是由于帐篷里弥漫着的烟吧。他闭上了眼睛,咬住了下唇,直咬得发痛。

  兹维亚金采夫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听到莫尔恰诺夫的声音,甚至捉摸不出听到的话的意义。可是他睁开眼睛,瞥了司机一眼,他看见那司机在使劲地穿毡靴。

  “我说,我去把汽车烤烤热,”莫尔恰诺夫回答了他那疑惑的目光。“在这样的严寒里,二十分钟以上不烤烤热是不行的。”

  “不,”兹维亚金采夫说。

  “为什么不?”

  “我们此刻就走,”兹维亚金采夫说,也伸过手去拿毡靴。

  当他们驶近斯莫尔尼宫时,大约是晚上九点钟。余下来到奥西诺维茨的一段路程,到城里的全部路程,后来在空 无人的漆黑的街上行驶——经过火药库、革命公路、大奥赫金斯基和铸造广大街——花了一小时多一点。

  在斯莫尔尼宫的大门口,莫尔恰诺夫刹住了车,可是哨兵威胁地把手一挥,叫汽车开到设在不远的停车场去。

  “嗯,总算到了,”等到莫尔恰诺夫把汽车停在其他的埃姆牌汽车和吨半卡车旁边,兹维亚金采夫疲惫不堪地说。

  “到了,”莫尔恰诺夫证实说。

  但是他们俩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还没有做完应做的事。

  后来莫尔恰诺夫终于说: “少校同志,现在我帮您把袋拖进去。”

  “你看住袋子,等着,”兹维亚金采夫表示不同意。“还得给你安排好住宿和膳食。”

  “少校同志,不用替我安排,”他一听这话就回答说。“谢谢。我明天早晨就得上班。”

  “你说什么,你神志清醒吗?!”兹维亚金采夫大声叫道。“赶了这样的路,马上就回去?!”

  “不,”莫尔恰诺夫摇摇头,“我不是马上就走。现在我要回家去,到瓦西利耶夫斯基大街去,顺便送食物去……还有那条马腿。”

  “你有亲人在这里吗?”兹维亚金采夫间,心里感到怪不好意思,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有妻子和一个十五岁的女儿,”莫尔恰诺夫回答说。“她们都在‘北方电缆厂’工作……假如她们都活着的话。”

  莫尔恰诺夫已经把驾驶室的门打开了,可是兹维亚金采夫又阻止他。

  “等一等!”在一阵突然的感情冲动之下,兹维亚金采夫的一只手搂住莫尔恰诺夫的肩膀,把他拉到身边,吻了一下他那风尘仆仆的、没有刮过的脸。

  “少校同志,您怎么啦?……这是为什么?”莫尔恰诺夫手足无措地嘟嘟嚷嚷说。

  “为了一切,”兹维亚金采夫眼睛不看着他,回答说。“现在帮我搬袋子吧。”

  莫尔恰诺夫从驾驶室里一跃而下,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搬到哪儿?搬到大门口,还是怎的?”他有点粗鲁地强调问,把三只帆布袋一只接一只拖下车,放在雪地上。

  “搬到大门口去,”兹维亚金采夫也下了车,说。“不过,等一等……”他想起他早已没有斯莫尔尼宫的出入证了。“走,到警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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