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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章



日丹诺夫等奥西诺维茨来的电话一直等到十二点半,白等了一场。十二点三十分开始了居民疏散委员会的会议。城里还留下了许多小孩和老人,这些人无论加何早就应该送到“大陆”去了。为了拯救他们的生命,不让他们受饥挨冻,同时也为了使城市摆脱“吃闲饭的人”,因为现在每一个面包都非常珍贵。

  疏散那些没有必要留在前线城市的,同时疏散那些专家,没有他们,战争爆发不久就开始迁到东部去的一些列宁格勒的工厂企业就难以开工。起先人们是从铁路出去,后来是从拉多加湖上走。但是自从拉多加湖开始结冰而航运停止以后,疏散工作就暂时停顿了。

  现在疏散工作要恢复……

  疏散委员会的会议在一点多钟时结束,而拉古诺夫电话却一直没来。

  到一点半时,日丹诺夫忍不住了,就自己打电话到奥西诺维茨去。这个电话没有带来一点令人快慰的消息。索科洛夫那个队里还没有任何人回来报信。

  将近两点钟时开始了对列宁格勒街道的例行的炮击。但是日丹诺夫没有离开办公室,因为地方防空指挥部电话通知,德国人的大炮将要亲轰击基洛夫区和沃洛达尔斯基区,也就是说,离斯莫尔尼宫相当远。

  日丹诺夫坐着.听着炮弹的低沉的爆炸声,节拍器的发热病似的嘟嘟声,但是他的整个身心都惦记着那边拉多加湖和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冰上的索科洛夫勘测队。

  “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呢?他们怎么样了?疲惫不堪地躺在冰上吗?还是越过末结冰的水面和大冰堆,一直在往前走?……也许遭到了施利色堡的敌人炮击?也许遭到飞机的扫射?……如果所有的人都平安无事的话,那么,为什么十二点也好,一点也好,两点也好,都没有一个人回到科科列沃来报告消息呢?”

  这些问题,一个也没有答案。奥西诺维茨知道勘测队的行踪并不比斯莫尔尼宫多。

  拉古诺夫、亚库鲍夫斯基、桥梁建筑营营长勃里科夫和政委尤连维奇不时地或者单独一个人,或者一起,来到瓦加诺夫斯克斜坡上,举起望远镜了望,但是狡猾的拉多加湖继续向他们保守着秘密。技多加湖的冰面上笼罩着浓密的雾幛,后来,阻挡视线的铺天盖地的大雪幕代替了雾幛,接着。暴风雪又猛烈起来。即使在望远镜里,也什么都看不见……

  三点钟,华斯涅佐夫打电话给日丹诺夫。他还在基洛夫区,通知说:他将在那里待到深夜,也可能待个通宵。华斯涅佐夫报告说,他采取了哪些措施,把工厂车间里和仓库里现有的坦克引擎零件全部拿出来,包装好,准备送到莫斯科去;最近几天之内,工厂可以生产或修理好多少门大炮,他一边报告,一边经常充满着期待地停顿下来。日丹诺夫明白,他也在本等待拉多加湖上情况的消息,日丹诺夫自己在这几个钟头里,也一直在痛苦地等待这消息啊。但是没有什么可以使华斯涅佐夫高兴的消息……

  三点二十分,方面军参谋长古谢夫将军来了,带来了总参谋部作战处的定期战报和亲手修改过的西部战线地图。一支蓝色箭头中间有黑色菱形,现在已经从东面绕过图拉,指向卡施腊和科洛姆纳。

  刹那间,日丹诺夫的记忆里又浮现出古德里安的肥胖的脸、秃得很高的前额。

  “难道他那些该死的坦克汽注定要用它的履带去压红场上的石板吗?”日丹诺夫憎恨地想。

  炮弹在不远处爆炸的隆隆声仿佛用暴力冲破这痛苦的沉思。同时办公室门口出现了库兹涅佐夫。

  “在向斯莫尔尼宫开炮,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他报告说,“应该到下面去。”

  日丹诺夫用心不在焉的、漠不关心的眼光看了一下自己的助手,以一种极其冷漠的心情想道:“如果莫斯科陷落了,这有什么意思呢?”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库兹涅佐夫坚决地重复说,“应该到下面去。您是知道的:要是您不下去,市委和州委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要留在上面了。”

  “是的,是的。”日丹诺夫抱歉地说,向门口走去,顺便看了一下钟,指针指着下午四点二十分。

  当日丹诺夫已经走到门口时,放电话机的小桌子上的一只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日丹诺夫以年轻人的敏捷转身向电话机跑去。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响起了库兹涅佐夫充满怒气的声音,“怎么啦?我马上叫他们把电话转到下面去。”

  可是日丹诺夫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连就在斯莫尔尼官墙外很近的地方爆炸的炮弹声也没有听见。他抓起了电活的耳机,高兴地叫道:“是的!是我!”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你们那里正在挨炮击吗?他听到拉古诺夫的声音,“我过五分钟给您打电话到下面去。”

  “不要!不要!”日丹诺夫反对,“快讲!”

  他把耳机握得更紧些,并用左手遮住另一只耳朵,免得听见隆隆的爆炸声。

  “我报告,”拉古诺夫接下去说,“索科洛夫派来的人终于到了。他们已经走了十公里了。冰结实得足足可以供马车运输,说不定,汽车运输也可以。”

  “那么剩下的二十公里呢?’日丹诺夫性急地问。

  又响起了很近的爆炸声。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耳机里响着拉古诺夫的声音,这次是很坚决的,“随您的便,我可停止报告了。过五分钟我打电话到您的指挥所。”

  电话挂断了。

  日丹诺夫扔下电话耳机,奔向门口。宽阔的、铺着地毯的走廊他也几乎是飞奔而过的,没有去注意迎面碰到急忙给他让路的人们的疑惑不安的眼光。下到一层楼,到了门旁边,——门后边就是通向防空洞的不方便的、狭窄的小楼梯,——这时他才停了一下,喘一口气……

  日丹诺夫在自己的助手和警卫员陪同下经过通讯枢纽——从那儿传来了电报机的声,——来到小走廊的尽头一道沉重的、包着铁皮的门边,然后开始沿着另一条楼梯下去,到更底下的地下办公室走去,这办公室同时也是司令员和军事委员会其他委员们的办公室。

  这儿非常静。只能听到通风机压入新鲜空气的嗡嗡声。

  后勤部长自己等不及了。日丹诺夫刚刚在写字桌后面坐下,他就打电话来了。

  “是的,是的,是我,”日丹诺夫还没有把耳机凑到耳朵上就回答,“您没有对我讲到科鲍纳剩下的那段路程怎么样。”

  “关于这一点暂时还没有消息,”拉古诺夫回答。日丹诺夫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儿低下去。

  “什么时候等您的下一个报告?”日丹诺夫问。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您是知道的……准确地计算时间是不可能的,”拉古诺夫不知是抱歉还是责怪地回答。

  “对,对,您说得对,”日丹诺夫急忙同意,“可是还是得问一下:即使是大概的,什么时候可以指望科鲍纳有消息来?

  ”

  “我不想猜测,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最近拍摄的航空照片重新在日丹诺夫的记忆中出现。这种照片通常是模糊的,因为拉多加湖经常有雾;而要是没有雾的时候,那么低垂的不大能透光的云层区会妨碍空中摄影。但是即使从不清晰的照片上来看,也可以知道:拉多加湖上的冰不是平坦的。

  “好吧,我懂得你的意思了,”日丹诺夫说。“您讲完了吗?”

  “暂时没有了,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拉古诺夫回答,“当然,一有什么新的消息,我马上报告。”

  “谢谢,”日丹诺夫说着放下了耳机。

  从索科洛夫向西岸派出通信员去报告勘测队已经走出了头十公里的消息之后,暴风雪象它开始的时候一样突然停止了。稀疏的雪花还在往冰上落,但是落得非常慢,好象很不乐意似的。最后,连这些懒洋洋的雪花也停止了:它们仿佛还没有落到冰上就在空中融化了。

  能见度马上变好了。但是时间很短。风刚停,湖上又开始弥漫着雾气了.

  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只是偶尔响起轻微的喀嚓声。这是冰在脚下碎裂,它的厚度逐渐变小了。

  索科洛夫明白:他的同志们听到危险的喀嚓声和他—样清楚,但为了提高他们的情绪,他过于精神抖擞地向走在约五米以外的向导叫道:

  “你的水面在哪儿,大爷?”

  “还早着呢,’那一个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们至少走了十二公里了!”索科洛夫高兴地继续说。

  “十二公里嘛,是走过去了,”愁眉苦脸的向导肯定说。

  又刮起了猛烈的风、吹散了雾气,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越来越强的呼啸声。索科洛夫侧耳细听。不,这不是风声……”突然他用全身的力气叫道:“卧倒!”

  过了会儿,飞机出现了。四架“亨克尔”飞得这么低,甚至在有限的能见度下也能很容易地看得出机身上的黑色十字。“马上要用机枪扫射了……马上……马上!”索科洛夫忧愁地想。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他把脸埋在痉挛的两手中间。他只听到飞机马达的怒吼声,感到背上压着什么重的东西……“马上,马上要射击了……”索科洛夫心里一再地想,意识到处于绝境。“在开阔地上用四架飞机扫射三十个人那是几秒钟的事……”

  但是机枪并没有扫射。飞机马达的隆隆声达到了顶点以后就开始渐渐轻下去。索科洛夫—直还不相信出现了奇迹,飞行员竟没有发现穿着伪装服卧倒在冰上的人们。他动了一下,准备站起来。可是不知什么重的东西依旧把他压在冰上。后来这重的东西消失了。

  “起来吧,队长同志,”他听到库舍列夫的声音在上面说。

  “你怎么啦,发疯了?”索科洛夫向他吆喝道,一面站起来,拍打着伪装服上的雪花。“听到‘卧倒’的命令应当扑倒在冰上,而不是扑在我身上!难道你……”索科洛夫突然停住了。他明白了,通信员扑在他身上并不是因为惊慌失措,而是用自已的身体掩护指挥员。“下次不要替别人挡子弹了,”索科洛夫教训地补充说。“要当心自已。总之,这是最后一次。”

  “是,最后一次,二级军事技术员同志!”库舍列夫清清楚楚地说。

  索科洛夫朝后面看了一下。所有的人都从冰上站了起来,脸朝着南方,眼睛跟着消失的飞机,那浙渐轻下去的隆隆声还听得见,

  “可靠地掩护冰上运输线防备空袭,需要大量的高射炮!”索科洛夫心里想,又竭力鼓动一下自己的伙伴们——他们在三、四分钟前刚遇到过看来是不可避免的死亡,——让大家都听得见地大声宣布说:

  “到捷列涅茨只剩下五公里左右了,而从那儿到科鲍纳就很近了!走吧,同志们!”

  在极目所至的前方,冰而是完全平坦的,既没有冰群,也没有雪堆。不到二百米的地方,拉多加湖的坦露的冰的铠甲反射出铅灰色。

  “要是我们有冰鞋的话,在这样的冰上我们会象风一样奔得更远,”索科洛夫愉快地接着说。

  “这儿不需要冰鞋,而需要一条好船!”向导轻声地反驳他,一面挡住了他的路。“这不是冰,队长,是水。”

  索科洛夫感觉到这几句话使他全身哆嗦了一下,但他不愿相信所听到的话。

  他走着,忘掉了刚刚还在头顶上吼叫的飞机,也没有感觉到靴子底上钉帽扎脚的疼痛,也听不到脚下冰的碎裂声。但是,这样又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他确信在他们面前果然是一片开阔的水面了。黑色的未结冰的水面危险地伸展到约三十米宽,左右两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消失在远方。

  索科洛夫的第——个想法是:把向西岸送好消息去的通信员叫回来。但是他们大概已走到奥西诺维茨了。素科洛夫想象,营长和政委将怎样高兴地迎接他们,马上打电话给亚库鲍夫斯基,而亚库鲍夫斯基又急忙向拉古诺夫报信,让他高兴了一番。但结果事情原来是这样,暂时还没有什么可以高兴的:勘测队束手无策地停留在难以克服的没有结冰的水面旁,不知道怎么办……

  日丹诺夫等了一小时,二小时,三小时,都没有等到拉多加湖来的新消息。黄昏来临了,炮击终于停止了,于是他重新来到斯莫尔尼宫的二层楼,命令助手:“同基洛夫区区委联系,请找到华斯涅佐夫,亲自转告他:拉多加湖上已经走过了头一个十公里,接下去暂时还没有消息。你亲自告诉他,”日丹诺夫重复了一句。

  关于这一点其实他不用提醒也可以;助手知道得很清楚,在湖的冰面上开辟运输线是国家的机密;从西岸的施利色堡湾向东的最短路程全部处于德国人防远射程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

  按照日丹诺夫的工作日的——确切一点说,是工作的昼夜的程序表的规定,他一到办公室,第一个接见了林业技木科学院院长。

  这个学院目前正在研究从纤维素里提取食用酵母的方法。

  自己也受着饥寒折磨的院长,高兴地报告说,提出的方法是完全切合实际的,已经在实验室的条件下顺利地通过了试验。

  送走了这个由于试验成功而喜气洋洋的院长,日丹诺夫打电话到米高扬食品厂厂部,问从木材里制造人造蛋白质的专门车间建造得怎么样了。厂长报告说,车间的开工由于缺乏鼓风机而耽搁了。没有鼓风机,怎样也不可能生产酵母。

  “什么,列宁格勒找不到鼓风机?”日丹诺夫严厉地问。

  “我们没有找到,”厂长回答:稍微停顿了一下,报告说:“根据未经核实的资料,在一个地方有鼓风机,但很难把它拿来。”

  在列宁格勒人的工作语汇中,早就不把困难作为借口了,所以厂长的犹豫不决使日丹诺夫有点儿吃惊。

  “这台鼓风机在哪儿?”他更严厉地问。

  “在第八火力发电厂附近的一个地方……”

  不需要进一步的解释了。日丹诺夫跟厂长道了再见就打电话给古谢夫。首先打听一下,地方防空指挥部是否报告了刚才城市炮击时所造成的伤亡人数。古谢夫回答说,据初步资料,死的至少三百人,受伤的达五百人。

  “巨大的损失……”日丹诺夫叹了口气。“奥西诺维茨—点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一点也没有。”

  日丹诺夫停顿了一下说:

  “我还有一件事要找你,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食品厂急需鼓风机。”

  “什么?”古谢夫反问,不明白他讲的什么东西。

  “我说的是需要鼓一风一机!”日丹诺夫一字一顿地重复说。“一种象压缩机—样的东西。用压力把空气压进去的机器。”

  “我们没有这样的机器,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他们生产酵母需要用这东西,”日丹诺夫继续说。“有消息说。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在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

  ‘哦,”古谢夫松了一口气说,“那我马上下命令给贝切夫斯基。”

  “贝切夫期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是无法办到的,”日丹诺夫反对。“机器在涅瓦河的对岸,在‘小地’,在第八火力发电厂地区,在我们阵地和德国人阵地之间的一个地方。应当派一个侦察队出之,找到这台鼓风机,把它弄到城里来。您明白吗?”

  “明白了。但是侦察员们怎么认得鼓风机呢?”

  “工厂的工程师和他们一起去。他明天就可以到达杜勃罗夫卡。”

  “清楚了,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那么我下令给科尼科夫将军。”

  “对了,对了,就是他。谢谢,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我的话完了。”

  日丹诺夫自己比想象不出这种机器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一点,奉命生产代用食品的工厂需要它。而一切与粮食有关的事对于列宁格勒是头等重要的问题。他还知道,试图在德国人的鼻子底下的地方找到所需要的机器,可能要使食品厂工程师和某个战士、某个侦察兵指挥员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没有别的办法……

  夜里一点半,日丹诺夫决定躺一会儿,事先叮嘱好,如果拉古诺夫打电话来,就马上叫醒他。

  床头小柜上同电话机并排放着闹钟。日丹诺夫把它拨到两点半,解开了灰色的“斯大林”式上衣的领子,——他没有穿过一次军装,——靠在枕头上。他马上就睡着了,只是梦象走马灯一样,——白天办过的事情零零碎碎的一个接一个出现:冰上运输线……拉古诺夫……团属火炮……迫击炮……酵母……鼓风机……

  “我们怎么办呢,列昂尼德·尼古拉耶维奇!”索科洛夫听到斯米尔诺夫轻轻的声音。

  “不知道,”索科洛夫耸了耸肩。“我向北走上二百米左右试试看。你们大家暂时待在原地。’

  于是他毅然沿着末结冰的水面的左边开步走去,希望找到它那看不见的尽头。但是离开斯米尔诺夫、库舍列夫和向导所在的地方越远,不结冰的水面变得越宽。看来,朝北走没有意思。

  他折回来了。

  “喂,怎么样?”斯米尔诺夫刚看到折回来的索科洛夫就叫道。

  索科洛夫无可余何地摇了摇手,同时命令道:“库舍列夫。跑去找政委,得商量一下。”

  “政委又不会同水说话,”向导阴郁地冷笑一声。“水是不听宣传鼓动的。”

  “我们走不过去了,您好象很高兴嘛?”索科洛夫恼火了。

  “这没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只是把话说在前头……”

  “如果你确实相信我们走不过去,那我们还见什么鬼呀?”

  “队长,我有个小小的孙女儿住在彼得堡。你没听见吗?不过,这跟你有……”

  其实,渔民有个孙女住在列宁格勒,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奇怪的是没精打采的渔民说这些话的口气。这一次他的话音不是淡漠的,而是流露着既委屈又有点挑衅的味道。

  “你孙女几岁了?”索科洛夫和解地问,对人的行为改变得这么快有点儿窘于应付。

  “八岁了,”向导眼睛望着冰回答。

  “哦……有父母吗?”索科洛夫继续问,现在主要是为了打发勃鲁克来到之前的时间。

  “父母!”老头子讽刺地重复了一句。“她的父亲参加了民兵,从伊若尔走了,从那以后就杳无音讯。”

  “那母亲呢?”

  “在伊若尔顶替丈夫干活。而孩子整天一个人,只能靠我的鱼过日子。我捉到鱼,把它冰好一一找机会捎到彼得堡去。还有一些有良心的人,路上没有吃完的,送一些去……”老头子沉默了一下,不适当地冲口而出地说道:“你知道吗,我跟着你们在冰上走的这点时间,我可以捉到多少鱼!”

  他的最后这句话重又引起了索科洛夫对向导的本能的不喜欢。

  “你是个爱发牢骚的人,大爷,”他皱了一下眉头说,听到远处政委的响亮的嗓音,转过脸去。

  “怎么一回事,列昂尼德·尼古拉耶维奇?”那一个叫。

  索科洛夫等到勃鲁克走近,声音很轻地回答:“没有着见吗?水。”

  勃鲁克刚想说什么话,这时响起了轰的一声,象远处隆隆的雷声。所有的人都慌张地面面相 ,竭力要断定这吓人的轰隆声音是从哪里米的,这声音渐渐变为喀嚓声,象巨大的磨盘在压碎、在砸什么东西似的。

  “躲开,快躲开!”大家都听到向导命令般的声音,看到一直站在旁边的他,撩起光板皮袄的前襟,飞快地向索科洛夫和勃鲁克奔去。

  —刹那工夫,向导刚才站过的地方出现了弯弯曲曲的裂缝,从没有结冰的水面的边缘上开始,向西面延仰,消失在雾中的某个地方。

  “库舍列夫!”索科洛夫叫道。“跑到德米特里耶夫那儿去!传达命令:所有的人把绳子拿在手里,抓着绳子走。”

  轰隆声和破裂声已停止了。很清楚,冰的破裂,冰的移动已经停止了。又是一片寂静。

  大家的眼睛望着这一片水面,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一级政治指导员开始讲话了:“德米特里耶夫讲过的那片水面,靠岸边比较近。那地方我们已经走过了。看来是结冰了。也许,这一片水面也会很快就冰冻起来的吧?’

  “你叫我们坐在这儿等吗?”索科洛夫恶意地冷笑着问他。“安营扎寨来等待吗?……等多少时间呢?一昼夜?二昼夜?一星期?!”

  “一月份之前,拉多加湖不会全部结冰的,”渔民突然加入谈话。

  “等一等,老爹,等一下问你,”索科洛夫说。“先让政委说话。”

  “只能作出—个决定,”勃鲁克思索着说,“想办法绕过这片水面……”

  库舍列夫气喘吁吁地跑来,用他那响亮的童声报告:“您的命令我执行了,二级军事技术员同志!”

  “接受新的任务,”索科洛夫回答说。“再回到德米特里耶夫那儿去,告诉他暂时停止行动。”说者,又转向勃鲁克,对他解释说;“在我们还没有作出最后决定以前,我不想让大家看见这片该死的水面……北面我已经去过了,那里是水。”

  “那么,应该往南走,”勃鲁克作结论说。

  “你们在讲什么,指挥员同志!”向导再次打岔。“你们拿着地图和指南针。还讲这种话!那儿是德国人!”

  谁也没有回答他。索科洛夫和勃鲁克都很清楚,从他们此刻所站的地方往南十公里左右就是被德国人占领的施列色堡。诚然,靠近施利色堡的冰面上有边防军守卫着。但这些边防军现在在哪儿呢?他们的防卫严密到什么程度呢?它是否能够防止敌人的侦察队溜到冰上来呢?……

  “既然往北走末冻水面更宽,那就应该从南面绕过它,”勃鲁克固执地继续说。“冒险吗?对,是冒险的。但应该试一试……”因为索科洛夫一直聚精会神地沉默着,勃鲁克又补充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回到大伙儿身边去,把问题提出来表决。后果由我本人负责。”

  “在军队里是不表决的,”索科济夫冷笑一声。

  “我知道。但毕竟还是有这样的情况,可以进行表决。如果指挥员疑惑不决,难于作出决定的话,除了表决,就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凭什么认为我疑惑不决呢,一级政治指导员?”索科洛夫生气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在你来之前就作出了决定。我只不过是想知道你政委的意见。”

  “现在你知道了吗?”

  “现在我知道了。我们这么办:我,斯米尔诺夫和库舍列夫从南面绕过水面……”

  “你把我忘记了,”勃鲁克提醒。

  “不,没有忘记。你,政委,同勘测队的同志们待在一起,等我们回来。”

  “不行!”

  “行,”索科洛夫坚决地说。“我没有权利命令你,但我要求你。要求你留下同大家在一起,”他更坚决地重复说。“勘测队不能既没队长又没有政委的撂在那里。这儿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一会儿是冰块移动了,一会儿是飞机……那老大爷我们放他走吧,他急着要上岸去。”不等政委回答,他转身对向导说:“好啦,老爹。你没有事啦。谢谢你的带路。”

  渔民从毛蓬蓬的披着白霜的眉毛下用凶狠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队长,现在我是不穿军大衣了。我在三十年代就完全退役了。”

  “不是对您说了吗,您没有事了!”索科洛夫恼火地重复说。“还提穿不穿军大在干什么!”

  “我提到军大衣,是因为你的命令我不一定要遵守的。我是自由的人。”

  “您听着,自由的人!”索科洛夫冒起火来。“我们不再需要您了。您可以东南西北随便走了。”

  “可我只愿意朝一个方向走,”渔夫提高了嗓子。

  “这该怎么理解呢?”

  “这样理解,队长,我和你一起往南走。懂吗?……那末让我们走吧。可不能在这儿冰窟窿旁过夜。”

  他转过身去,用破冰铁杵敲了一下冰,沿着水面往右边走去。

  索科洛夫和勃鲁克对看了—眼。

  “奇怪的老头!”索科洛夫说。“好吧,在这儿过夜确实不行。斯米尔诺夫,库舍列夫,走!一级政治指导员,您留在这儿,祝您顺利。”

  “现在更需要祝你顺利,”勃鲁克轻声说。“希望你很快就带着好消息回来。”

  “一定努力。你下命令要特别注意天空。这些‘亨克尔’看来经常在这里作超低空飞行。注意隐蔽。标杆和所有其他东西都放在雪橇上,用伪装服盖着,免得在冰上露出黑色来。就这样!去干吧……”

  索科洛夫点了点头就跟在向远处走去的渔民后面走了。斯米尔诺夫和库舍列夫整了整背包里的东西,把步枪垮在肩上,也跟着索科洛夫走了。

  渔民迈着利索而并不勿促的步子走着。走得老远了,还看得见他的宽阔的背和竖起的皮袄领子。他用破冰铁杵不时敲冰的声音隐约听得见。

  前面,在地平线上,一颗绿色消号弹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这是谁在发信号弹?给谁发信号?”索科洛夫想。“德国人?还是我们的边防军?还是?……”

  他想起了亚库鲍夫斯基讲的几乎难以置信的一段历史。德国人在陆地上包围了列宁格勒以后,在九月八日就占领了施利色堡。但被愉快地叫做“核桃”的施利色堡要塞却依旧在苏联水兵和陆军手里。守卫要塞的军队不顾饥饿和寒冷。不顾敌人大炮的破外力很强的炮火、频繁的轰炸,敌人的步兵和坦克多次的种锋,——坚守到现在。

  索科洛夫从来没有到过施利色堡。他对要塞工事的威力是模糊的。然而仅仅是要塞的础续存在,在施利色堡不但有德国人,也还有苏维埃人,一一仅仅这一点,就使索科洛夫的心怎样地感到温暖啊。

  当他看见信号弹的颤抖的绿色火光时,他很希望这是“核桃”里的守军在告诉人们,在向祖国发信号,他们象以往一样在进行战斗。或者,也可能这颗信号弹是预先告诉他索科洛夫和同他一起的人的,——向他们指出正确的道路,提醒他们并不是弧单的?……

  一想到这些幻想离开现实有多么远,索科洛夫情不自禁地微笑了。当然,在那边,在“核桃”里,谁也不会知道有四个同胞此刻沿着该死的末冻水面,在拉多加湖的冰上艰难地行走。这颗信号弹多半是德国人放的,那意思或者是开始对“核桃”要塞的例行炮击,或者是停止炮击。

  ……他们继续着非常消耗体力的行军。向导打头,后面是索科洛夫,接着是紧跟不舍的库舍列夫,斯米尔诺夫跟在库舍列夫后面约五步左右。

  未结冰的水面明显地变窄了,不过它的尽头还是看不到。在很近的什么地方又呐起了雷鸣般的隆隆声,变为喀嚓声,好象炮弹开花把冰炸得翘了起来。

  “卧倒!”象敌机出现时那样,素科洛夫本能地叫道。但当时他是亲眼看到了危险,而现在只是猜到,大炮要对着冰上轰击了。

  紧接着,索科洛夫就确信,没有什么炮击,只是又一次发生冰块的移动。但是,这并没有使他轻松。而且,倒不如说是相反。

  现在,冰的裂缝从水面四周作闪电状的扩散,而离水面右边十米左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新的尖形的冰堆。产生了一个可们的猜测,如果四面的冰不但已经裂缝。而且碎得脱开了,又形成一片水面,象原来挡住他们行进的那一片水面一样,这怎么办?那时候他们所有的人——包括索科洛夫自己、斯米尔诺夫、库舍列夫和向导一一就可能突然落在浮冰上,被水漂向敌人占领着的海岸……

  索科洛夫不敢派斯米尔诺夫或库舍列夫去侦察冰的情况,他怕冰块又移动了,会牺牲人。这么想着,却又懊恼地发现他们的向导又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嗳,老爹,你在哪儿?”索抖洛夫手掌遮在嘴边,向着不知从哪里升起的浓雾喊叫。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斯米尔诺夫,把冰测量一下!”素科洛夫命令。

  斯米尔诺夫默默地开始用破冰铁杵凿冰窟窿,这化了十分钟左右。

  斯米尔诺夫对冰窟窿看了一眼,报告说:“快有十二厘米了。无论如何不会少。”又自信地重复道,“不会少!”

  索科洛夫也察看了一下冰窟窿,满意地看到,冰的厚度正在增加。

  “前进!”他下命令。

  向导已迎着他们走来。他的宽阔的身躯穿着光板皮袄,竖起领子,手里拄着破冰铁杵当拐杖,胡子被浓霜染白,有点儿象圣经里的某个先知,又有点儿象彼得一世时代以前的俄国贵族。

  “你在哪儿,你这个渔民?”索科洛夫高兴地喊道。

  向导却一本正经的干巴巴的回答:“到前面去查看一下冰。没什么,挺结实的。”

  “那边水面怎么样?”

  “好象是变窄了。但反正还是跨不过去的;还有十来米宽。”

  “它总归有尽头的吧!”素科洛夫说。

  “尽头嘛,一切东西都有的,”渔民意味深长地略微有点傲慢地说。“到施利色堡的路也有尽头。”

  “我们往南拐才只走了四公里左右,”索科洛夫更明确地说。“让我们再走两公里吧。”

  谁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恰恰是再走两公里呢?因为这明摆着是这么一回事:越往南走,就越是意味着有遇上德国人的危险。

  ……他们默默地走着。索科洛夫一直望着伸展在左面的末结冰的水面。刚才有一阵子他感到不能忍受的脚底的疼痛逐渐停止了。很可能是因为脚在靴子里冻得完全失去感觉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感到未结冰水面的尽头快要到了。忽然问,索科洛夫感到有股热气无缘无故地从他的脚下往上冲,直到膝盖。是的,不是寒气,而是热气。

  紧接着,他马上明白他陷到冰下去了。他本能地张开了双臂免得往下沉。就在这一刹那,不知是谁在后面从腋下把他托住,用猛力把他从水里拉了出来。

  索科洛夫看到了朝他俯着的库舍列夫惊恐的险: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发抖。他的全身好象在发热病,好象刚才是他自已处于死亡的边缘。

  “您怎么样,军事技术员同志?……您怎么?……您怎么?……”

  库舍列夫只是这样地重复叫着,连话也说不全。

  索科洛夫站了起来,—股股的水慢慢地从伪装服上流到湿漉漉的靴子上,热气变成了寒气。

  “到旁边去:离冰窟窿远一点!”向导叫道。

  索科洛夫倒退了一下。他的牙齿开始打战。但他使劲儿迸着,故意十分平静地、甚至带着讥讽的口气说:“真是个笨鬼!”说着,又并无恶意地责备向导:“你还说:没什么,冰挺结实的!……”

  “这跟冰的结实不结实毫死关系,”那一个回答。“这是我们的兄弟,渔民对你干的捣蛋事儿,队长。早上有人在这儿捕鱼,凿了很多小窟窿,你踩到一个冰窟窿里去了。”

  “您怎么样?……您怎么样?……”库舍列夫反复地说。

  “谢谢你的搭救,朋友,”索科洛夫感动地对他说。

  “来,把靴子脱掉,”向导用不容反驳的口气说。一面把围在脖子上的自己又宽又长的针织围巾撕成两半。快一点,快一点,”他催促道,“不然你的脚要没有了。”

  索科洛夫在冰上坐下,撩开湿透的、在寒冷中已经开始冻得发硬的军大衣的下摆。库舍列夫以惊人的速度拉下了靴子,倒掉里面的水,拧干了包脚布。全部脱靴穿靴的过程只花了几分钟。

  “走吧!”索科洛夫已经是以命令的口气说。

  他用发麻的、不听使唤的脚蹒跚地跳了两三步,为了不让牙齿打战,他紧紧地咬住了牙关,咬得发痛。突然。他感到有一样什么沉甸甸的东两落到肩膀上。这是向导把自己的光板皮袄披在他身上,而自己只穿了一件棉袄。

  “用不着!”索科洛夫抖了抖肩膀,固执地说。“拿回去。”

  “很用得着,洗过澡,应该暖和暖和,”老头子以教训的口气,完全象对小孩一般开导说。“暖和一下——我再拿来穿。”

  “谢谢,老爹,”索科洛夫说,他的嗓子打颤了,不知是由于寒冷呢,还是由于这过份的好意。

  “可不要生病啊,”他提心吊胆地想,尽力走得快些。“可不要从队长变成勘测队的包袱啊。”

  —路走,他一直留神听着自己的脚步,很快就感到那一阵寒冷过去了。脚底下又产生疼痛的感觉。现在这种疼痛的感觉甚至使他高兴了。“看来,脚没有冻坏!”他得出结论。

  ……他们终于走到了未结冰的水面的尽头。他们绕过它。在对面那边,冰也是够结实的。

  现在他们离开同勃鲁克分手的地方至少有五公里。索科洛夫看了一下表,是一点一刻。天黑以前还来得及返回到勘测队去。于是他们匆匆踏上了归途。

  回来的路程他们走了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

  四点整,他们同德米特里耶夫分手。他同几个战士一起到奥西诺维茨去送另一次的消息。而索科洛夫和其余的人出发再一次绕过末结冰的水面。

  当他们经过水面,重新朝着东北方,向捷列涅茨岛走去时,天已经开始黑了。在黑暗中行动慢下来了,再说所有的人也都已经很疲劳了。

  在他们背后很远的地方,在南方,响起了大炮的轰击声。很难断定这是谁的大炮在射击——是我们的,还是德国人的,抑或是双方同时在炮击。也是在那边,南面的半边天空中,红色的、绿色的、银白色的信号弹升起在地平线上。

  “我说,老爹,”索科洛夫向走在右面的向导转过身去说,“到这个捷列涅茨岛还要走很久吗?”

  “我哪儿知道呀?”渔民嘟哝着说,并没有放慢脚步。

  “你在岸上的时候,不是说过你经常到这个岛上去的吗?”索科洛夫不满地说。

  “夏天我是常常去的。乘着船上那儿去。冬天在这样的冰上我去干什么?”

  “你这个人真莫明其妙,老爹。”索科洛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能理解你……你多大年纪啦?”

  “娶老婆的时候才问姑娘的年龄,”渔民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不明白,”索科洛夫继续说,他感觉到如果他现在停止讲话和断别人说话,那么他就会由于疲劳,由于脚痛,由于越来越猛的逆风而停下来。“我不明白,”他重复了一句,。为什么你跟着我们一起走?你陪我们走到没有结冰的水面上,行呀,我同意的,因为那里的路你熟悉。现在如果这地方你也同我们一样陌生,那为什么还一起来呢?现在你还是坐在自己的科科列沃,烧烧鱼汤去吧。或者为孙女去冻一些鳊鱼。你于吗要,用你的话来说,你干吗要和我们一样在冰上磨蹭呢?”

  “听着,年轻人,”渔民突然间勃然大怒,“你以为灵魂跟左轮手枪和军大衣一样是露在外头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我也有灵魂的。而且,可能现在我正在做我的主要事情。你已经做了你的主要的事情吗?没有?……嗯,你还年轻,还要活下去,战争如果饶了你一—你会去做的。而我。再两年就是七十岁了!”

  “谁也不知道一个人命里注定活几年,”索科洛夫沉思地说。“特别在战争中。至于主要的事情,我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你的主要事情是什么?”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渔民沉默了一会儿后,思索着回答。“当我参加那第一次战争,打过仗时,我就想,好啦,我已经做了一生中主要的事情了。然后结了婚,又认为:我做了命里注定要做的主些事情了,女儿出世了,诞生了个新的生命。这时我想,主要的事情是自己造一幢房子。这件事也完成了……”总之一句话,我做了很多事情,而每一件事在当时似乎都是主要的事情。现在我一面在走一面在想,老头子,你一生中还有一件最主要的事情,你还没有做呐。”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就是把你们带到科鲍纳。”

  “谢谢你,老爹。”

  “我出力并不是为了一声‘谢谢,’”向导嘟哝道,接着好象顺便似的说:“这儿就是你的捷列涅茨岛了,让我们靠过去吧。”

  索科洛夫由于事出意外而哆嗦了一下,他使劲儿朝前面的黑暗中看,但是除了一大堆雪以外什么也没有发现。在最初的片刻间他好象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虽然他心里一直在喊叫:“走到了!己经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了!”

  他胡乱地往前跑,很快就碰在结了冰的滑溜溜的石头上。他迸出最后一点力气爬了上去,突然一动不动地站住了:从冰冻了的积满了雪的地下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人的模糊的说话声和好象是士兵的饭盒或钢盔轻轻的碰磕声。

  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况且说话声一下子又停止了。然后有一朵火光闪亮了一下,但也马上又熄灭了。

  索科洛夫现在不再怀疑那岛上有人。

  “德国人!”他绝望地想。“这—定是德国人!他们知道我们将在冰上开解运输线,就赶在我们前头,在这岛上设下埋伏。”

  这些想法刹那间掠过。紧接着,他俯下身子。爬回到湖的冰上;大家都向后退,直到碰上勃鲁克。他把双手搭在勃鲁克的肩上,凑在他的耳朵边,低声说道:

  “站住。政委,那儿有德国人!”

  “那儿?什么样的德国人?”勃鲁克感到奇怪。

  “普通的德国人。在这儿捷列涅茨岛上。”索科洛夫话讲得很快地回答,接着很坚决的,象下命令似的继续说:“那么,这样,我带一些人去进攻,你保证后方。”

  “不,”勃鲁克回答。“作成的时候,政委带头,在冰上走路我可以殿后,但作战时不行。”

  “留下!……我是队长。”

  “可我是政委。你指挥,我去进攻。”

  “唉——呀!”索科洛夫绝望地挥了挥手,转身向斯米尔诺夫那边,下命令道:“小声地往后传—一—准备战斗!……”

  ……日丹诺夫被刺耳的铃声吵醒。他向闹钟伸过手去,看见时针指着六点半。他懊丧地想:“整整睡了五个小时。闹钟不知为什么响得晚了。”这时铃声又响了,于是日丹诺夫才知道是电话铃声吵醒了他,而不是闹钟。他根本没有听见闹钟响。

  电话耳机里传来了库兹涅佐夫兴高采烈的声音:“他们走到了,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了科鲍纳!”

  日丹诺夫连气都喘不过来。他很想问:“什么时候走到的?谁打来的电话?拉古诺夫在哪儿?!”但是他激动得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库兹涅佐夫在那边好象感觉到了这一点,主动回答了日丹诺夫所没有提出的问题:“拉古诺夫打电话来了!在一个钟头以前!”

  “为什么不叫醒我?”日丹诺夫问,终于说得出话来了。

  “是华斯涅佐夫同志这样吩咐的。他刚从基洛夫工厂回来。我们想……”

  “拉古诺夫在哪儿?!”日丹诺夫打断他的话。“他在斯莫尔尼宫吗?”

  “还不在这里。将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到达。”

  “为什么这么慢?”

  “不知道。他只说……”

  “请在十二点左右召开军事委员会议,”日丹诺夫又打断了他的话,“请到各工厂去的所有州委和市委的工作人员都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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