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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九章



那一天阴暗的凌晨,当日丹诺夫被叫到通信枢纽站斯莫尔尼宫直接与克里姆林宫联系的电报机跟前去的时候,有一队指战员走过在迷雾中不大看得清楚的奥西诺维茨灯塔,下到拉多加湖的冰上。他们共有三十个人。

  在这三十个人的后面,受到敌人炮火摧残的列宁格勒正在饥饿线上挣扎。可是在最初的片刻间,他们觉得战争与围困好象已经移到很远的某个地方去了。这里,在白茫茫的荒无人烟的拉多加湖冰面上,很难想象炮火与死亡正在附近猖狂肆虐。

  要勘探的路是毫无所知的地方。关于拉多加湖的变幻莫测流传着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传说!索科洛夫和他的同志们曾听说秋天里拉多加湖上的狂风暴雨不亚于海上,又听说冬天这里好象不断地有冰群移动。刚才冰还结得很坚实的地方,一会儿工夫就成了一大片汪洋的水面,出现象北极地带那样无法穿越的重重叠叠的冰山……

  现在,摆在三十个人面前的是打破或证实这些说法。但是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得找出一条路来,巨大的生命的洪流将顺着这条路畅通地流入奄奄一息的列宁格勒。

  临行前的一整天花在准备工作上。那时斯莫尔尼宫正全神贯注地在考虑重新部署兵力,建立新的防御枢纽,为营养不良者设立新的护理处,为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搞个住所。那时几万个列宁格勒人为了不至于虚弱得倒下去,挤出最后的一点精力站在机床旁工作,正是这时候,在拉多加湖岸边离科科列沃村不远的森林里,无名的桥梁建筑营用手工造了小雪橇和遇到水面可以搭桥用的木板,准备了救生圈和标志未来的冰上道路用的标杆,为参加勘测的人挑选较好的滑雪板,比较结实的铁棍和破冰铁杵。

  但最困难的还是选择参加勘测的人员。

  在五个月的战争中,我们的战士和指挥员学到了很多:在敌军强攻下死守阵地,突破包围,只带着燃浇瓶只身去打德国人的坦克,冒着猛烈的炮火在河上架桥,飞越法西斯德国的首都和芬兰湾群岛之间的长距离的空间轰炸柏林,已经习惯于连续几夜不睡觉,或者抽空在潮湿的掩体和堑壕里睡上片刻,掌握了新式的武器装备。但是尽管他们有那么多的经历,却任何人也没有在冰上铺设过公路,谁也不知道冰层有多厚,在遮盖着无底深渊的冰上,在随时可能被炸弹和炮弹炸碎的冰上修路……。况且桥梁营里没有绝对健康的战士和指挥员——他们多半是由不适合在前线工作的人组成的。不管怎么样,还是尽可能地把勘测队配备起来,装备起来,每个人除了随身带的步枪和左轮枪以外,还增加几枚手榴弹……

  深夜里,政委勃鲁克在积雪的林中空地上召集勘测队的核心的党团员们。在开始同他们谈话之前,他先仔细地打量了每一个人。他看到的是他们身上的服装很差。他们脚上穿的不是毡靴,而是厚油布高统靴,或者皮鞋加裹腿。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护耳皮帽,很多人戴着在军需部门的仓库里存放了很久的布琼尼式的尖顶布帽。只有部分战士穿着短皮大衣,其东的人都穿着棉袄和军大衣,外面罩一件伪装服。毫无办法:毡靴、皮背心和皮帽子首先要送到的沿去。连勘测队的伪装服也还是靠亚库鲍夫斯基的帮忙才弄到的。他还替勘测队的人设法弄到一些额外的食品,除了计划内的三天口粮以外,每个人还有三块面包干,一条鲱鱼和一小段硬得象石头一样的冰冻的香肠。

  政委的话不长。但是要短还可以再简短些一一用两句话就可以完全概括讲话的内容;“走到科鲍纳,无论如何要走到!”

  勘测队队长索科洛夫在这个会之后就直接到营部去向原来的国家公路设计勘察研究院州分院的主任、现在的营长勃里科夫汇报出发前的准备情况。

  ……就这样,勘测队一早就出发到冰上去了。

  关于勘测队的消息,苏联情报局最近一的的新闻公报上没有报道。《列宁格勒真理报》甚至连方面军的军报《保卫祖国报》也只字未提。除了同一个团的战友,只有这里坐落在科科列沃森林里的亚库鲍夫斯基指挥部的土屋式掩蔽部里和那边斯莫尔尼宫里的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一情况。

  勘测队分三个小组行动。

  第—组,五个人。索科洛夫和不止—次进行过冰上侦察的两个排长——德米特里耶夫和斯米尔诺夫走在前头。他的通信员一一营里最年轻的战士、十九岁的小伙子库舍列夫紧跟在后面。他想到前方去,并且好象已经具备了一切条件,由于命运的变化无常,最主要的是由于军事委员部文书的疏忽大意,他来到了桥梁建筑营。起初,当他听到营里要他去当连长的通信员时,情绪十分低落。他想象这差使就象当邮递员。但实际上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因而库舍列夫很快就为自己的工作而感到自豪了,没有他,连长就缺了一只手。库舍列夫不只是尊敬自己的连长,而且崇拜他的战斗经历。就比如现在。也紧跟在索科洛夫的后面,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连长,准备一有必要立刻上前去帮忙。

  在第一组里还有一个作向导的当地渔民一一这人中年以上,愁用苦脸的,尽量不跟人接近。因此,看来索科洛夫不大喜欢他。

  在第一组后面相隔十米左右的是勘测队的“主力”——德米特里耶夫排的战士们,手里拿着铁棍、破冰铁杵,用雪橇拉着标杆。

  第三组好象是勘测队的后勤队和预备队。他们用同佯的雪橇拉着木板和其他设备。在以后,这个组里的一些人是要充当通信员送报告到奥西诺维茨去。

  勘测队的政委勃鲁克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每过三、四百米,德米特里耶夫的战士们就用铁棍在冰上打个洞,把特制的木头测量器放到冰窟窿里去,量出冰的厚度不少于十五厘米,就插上标杆,标明将来的路的方向。

  破晓前的烟雾还未消散。工作在半明不暗中进行自然更困难些,但是要抓紧时间。大家都记将,到科鲍纳的路不算近,况且又要在天黑以前赶到。

  在离岸一公里的地方就出现成堆的冰块,耽搁了队伍的行进。有时只好绕过它们前进。

  总的来说,索科洛夫的情绪非常好。令人高兴的是,各处冰的厚度不仅足以承受得住人的重量,而且承受得住马拉雪橇,说不定也能承受得住吨半卡车。

  “喂,苏萨宁,”他开玩笑地对向导说,“看来,你们的拉多加湖也不怎么可怕啊!”

  索科洛夫叫他苏萨宁只是因为忘了这个愁眉苦脸的人的真姓名了。村苏维埃主席是在勘测队已经走到瓦加诺夫斯克斜坡的最后一刻才把这个向导领来的。当时只说过他的姓,就是这么绝无仅有的一次。

  穿着光板皮袄的大胡子渔民确实很象俄国民间壮士歌中的苏萨宁。但是对这玩笑他却很不高兴地回答说:“慢着,队长,不到跳的时候先别喊‘跳’……看,已经下雪了,这还不算呢……”

  一下子下起雪来了。好象天上有一只藏着这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的大箱子,一下子打开了盖子。

  “这样的雪只有电影里才看得到。”索科洛夫冷笑着想。

  现在只好减低速度,完全象瞎子那样行动,一边用铁杵敲着面前的冰,一边慢慢地、小心地往前走。

  索科洛夫每走一两百步就停下来,脱下手套夹在腋下,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拿出指南针、与涂着塑料的地图核对一下:征通常情况下、按方位角带领一支队伍是桩简单的事;现在雪花糊住了眼睛,片刻之间把指南针和地图片也糊住了,越来越冷的严寒把手指也冻僵了。这样做对队长来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不过眼下他们走得还是对的,一一在通往科鲍纳最短的路上走着,而且象原来没想的那样,稍微偏南一点,因为捷列涅茨岛在那边。虽然,索科洛夫不能想象,要是暴风雪不停的话,他们怎么能够找到这个弹丸之地的小岛,它大概象整个拉多加湖那样被雪埋住了。不过勘测队队长暂时尽量不去考虑这个问题,因为离这个岛还有整整三分之二的路程。索科洛夫用这一点来鼓励自已和战友们:他们已经走了大约七公里,总算谢天谢地,还没有遇到开阔的水面。估计开过一小时就可以派通信员到奥西诺维茨去了;他们快要走完十公里了。

  由于对冰的厚度没有把据,勘测队全体人员相互之间保持一米半到二米的距离,象条链子似的往前走,大家几乎不讲话。迎面吹来的风也妨碍着这样行进,风越来越猛,变成了暴风雪。漫天大雪已经不是静悄悄地落在冰上,而是呼啸着,号叫着,旋转飞舞。

  索科洛夫回想起尤连维奇在分别时讲的话:“据说,那边,前面,水根本没有结冰——”心里不由地一颤,想道:“但愿不要跌到那没有结冰的水里去,两步以外什么也看不见!”这的候索科洛夫感到脚板上一阵奇怪的刺痛,在袜子下面的裹脚布里好象有几颗小石子。他断定那只是脚冻僵了,试着在走路时使劲儿用脚趾踩地。但刺痛的感觉并没消失,反而更厉害了。需要脱下靴子,把不知怎么掉进去的小石子或其他东西倒出来……但是他不想在严寒中脱下靴子。

  “这里面哪来的小石子呢?”索科洛夫思忖着,“大约是爬过冰块的时候冰碴儿掉进靴子里了吧,马上就会融化掉的……”

  可是刺痛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忍受了。他明白了:这是钉子!不是小石子,也不是冰碴在妨碍他走路,而是钉子,是从靴子里面敲到靴底上去的讨厌的钉子。

  营里一位靴匠建议,勘测队队员们的靴子底上应该钉上一些钉子。他深信这办法可以防止在光溜溜的冰上滑倒,因为钉子的尖端露在外面,成为一种特制的钉鞋。但是经人的体重一压,这些钉子又会逐渐往回缩,钉帽就扎脚板,这一点,无论是聪明的靴匠,还是接受试验的队员们都没有想到。不用隐瞒,起先索科洛夫对这种自制钉鞋只感到高兴,遗憾的是高兴的时间不长。现在这种高兴却有变成不幸的危险。

  索科洛夫羡慕地看了看走在右边的渔夫。他穿着自己的厚油布高统靴,迈着坚定的脚步走着。营里那位靴匠的合理化建议幸亏没有轮到他。

  “斯米尔诺夫!”索科洛夫叫了声走在左边的排长,他知道得很清楚。这个排长的靴子也是钉上了钉子的。当排长用手套遮着脸,挡住直往脑门和脸上扎来的硬得象碎玻璃般的雪片靠过来时,索科洛夫小心地问:“你的脚怎么样,伊万·伊万诺维奇!”

  “什么‘脚怎么样’?”少尉反问道。

  “这么说。他一切都顺利。”索科洛夫放心地想,为了不使自已的问题引起任何猜疑,他装得很随便地接着说:“我问你,累不累?”

  “队长。你问得太早了。”斯米尔诺夫回答说。

  “嗯,那很好。”索科洛夫满意地说,感到脚板上痛得仿佛好一点了。

  “不要去想到疼。别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要使自己相信,一点也不痛。也不可能痛,那样一切都会过去了!”他打定主意,然后朝四面看看:右边模模糊糊地看得出库舍列夫和渔夫的身影;左边,离斯米尔诺夫稍远一点的是德米特里耶夫。其余的勘测队员保持间隔,象一条链子般的队伍拉得很长,无法看见了。

  索科洛夫开始担心起来;“在这面积将近一千平方公里的荒凉的冰上,人可不要散失了!自己要求带领勘测队,这件事做得太轻率了。”

  他马上又责怪自己太胆怯了。但是不安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新的问题又开始折磨他:“你凭什么标记找到路通过这片白雪茫茨的冰面呢?凭指南针,地图?可是,在你的地图上,除了在浅蓝色的空域上画了一条红线以外还有什么呢?有些什么识别标记或天然的地标呢?在湖的冰面上,没有居民点,没有高地沟谷可以用来确定方向……或认:你有在北极地带旅行的经验。或者你虽不是契留斯金式人物,也不是巴巴宁,但你在战前生活中就有过这种经验?”

  “别想了,别去想它了。”索科洛夫默默地反复叮嘱自己:“三十公里,不,没有三十公里,现在只有二十多公里了——这简直不在话下!正常的一昼夜行军的路程……”

  “什么行军呀?你这轻率的人在想什么?谁在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冰上行军过呀,走错一步就可能掉进无底深渊:你走的地方是以前人迹未到的地方,你要去的地方,以前谁没有去过。谁也没有!大家都折回来了。而你在走!……”

  “别想了,别去想它了,只记住目的,只想到目的吧!”索科洛夫多次命令自己。“人们曾经征服过大得多的空间,几乎是单枪匹马的到达北极。挨着饿,挨着冻,但毕竟到达了!我们的路程跟这种探险相比只能算是儿戏……”但是另一个念头立即打断了这个替自己解围的想法:“你把任务忘掉啦,怪人!难道事情仅仅在于走到科鲍纳吗?如果你忘记了在你背后的一切,爬到那里,谁要你这样做呀?你必须开出运输线来,开出运输线来!‘运输线’这个词儿你懂吗?载着货的卡车可以鱼贯而行的路!现在你走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你以为就在接近目的地了。但是你量一量冰!也许这里的冰的厚度只能承受你一个人的体重呢?这就意味你这艰难的一步步都是白费心血了!……”

  “我们会开辟出这条运输线来的,会找到可行的路来的!”索科洛夫愤怒地压倒自己心里的纠缠不休的敌人的声音。“就算这里没有人走过吧,我们要走!”

  “这地方没有一个人走过!”风声回答他。“没有一个人走过……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

  “但我们要走,我们要走!”索科洛夫用舌头舔了舔粘在嘴唇上的雪,狂热地回答风声。

  他想起了很早以前,大约还是童年时读过的一本书。那书名是《格特兰船长历险记》,好象是儒勒·凡尔纳写的……神奇的故事变成了现实。继格特兰船长之后,又出现了冰上航行的沃罗宁船长和巴季金船长,举世闻名的、不是故事中而是真实的极地探险家奥托·施米德特和伊凡·巴巴宁,好象直到今天还健康地活着。真正的英雄人物早就使索科洛夫把书里的英雄渐渐淡忘了。

  但现在,在他眼前又出现了格特兰船长的不屈不挠的动人形象。

  “我们一定要走到。”他悄声地对索科洛夫说,而且象赌咒似地一再说:“一定要!无论如何要走到。不管怎么样!”

  “期米尔诺夫!”他又朝左面叫了声。

  “队长,我在这里。”传来了回答声,被风刮得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斯米尔诺夫来到跟前。“出了什么事?”

  索科洛夫本来想说,暂时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战前就是自己的忠实朋友,叫他一声是为了消除在冰上失群似的孤零零的感觉。但是他没有说,却以队长的口气严厉地问道:“冰的厚度量过吗?”

  “按规定,每隔十五步量一次呀!”斯米尔诺夫带有几分惊奇地回答。

  “结果怎么样?”

  “目前都在十五厘米以上。”

  “不够,”索科洛夫不满地说。“冰还承载不住汽车的重量。”

  “不过,马拉雪橇大约能承载得住的吧。以后连汽车也能走了。气温还在下降……”

  “好吧。”索科洛夫嘀咕了一句,忽然又问道:“我说,伊凡,战后你到哪里去?到公路设计院吗?”

  “什么?”斯米尔诺夫反问道。他以为风的呼啸使他听错了。

  索科洛夫不打算重复自己的问题。他提这问题只是为了把话拉开去。现在连他自己也感到这问题是荒唐的,不适时宜的。他刚想说些别的话加以纠正,突然传来了很响的破裂声和惊慌的叫喊声。

  索科洛夫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发现一直跟在后面的库舍列夫不见了。通信员似乎在大风雪中失踪了。旁边耸立着小山似的冰堆。

  索科洛夫拉开嗓子喊叫着朝冰山奔过去:“库舍列夫,你在哪里?库舍列夫?!”

  “我在这里,这里,二级军事技术员同志!”只听到库舍列夫的回答声音,但不见他的人。

  通信员按条例规定的准确回答使索科洛夫顿时放了心。索科洛夫撑着破冰铁杵,吃力地爬上冰堆,看到库舍列夫好象只用一只脚站在那里。

  “你怎么啦?”索科洛夫焦急地问。虽然已经不需要回答,他自己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库舍列夫的一只脚卡在冰缝里,一直陷到皮靴筒的边缘。“斯米尔诺夫,过来!”索科洛夫又向后转过身去,朝昏暗的雪雾更大声地喊道:“往下传,大家都原地站住!大家都站住!”

  他听到自己的命令被许多不同的嗓音多次重复着渐渐传到后面去,听不见了。斯米尔诺夫奔了过来。他们俩抓住库舍列夫的手,轻轻地把他拉了上来。

  “你碰到什么倒霉事儿?”当库舍列夫在冰上站稳时,索科洛夫严厉地问他。

  “鬼知道我是怎么搞的,军事技术员同志。”库舍列夫抱歉地回答,一边甩着脚,一边胆战心惊地望着边缘锋利的小冰窟窿,那里面象柏油似的黑水咕咕地响。“想跳过这冰,就这样……”

  “这里不是杂技场,可以让你随便蹦跳!”索科洛夫打断他的话。

  库舍列夫依旧那样抱歉地望着自己的队长,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其实索科洛夫根本没有向他发火,倒是对他的脱险有说不出的高兴。队长的神经过敏另有原因:他心里又为冰的不坚实而犯愁了。

  他叫德米特里耶夫。

  “德米特里耶夫到!”传来回答声。

  “命令测量冰的厚度……在现在人站着的地方!”接着,他以和缓些的口气又问库舍列夫:“水漫进靴筒里没有?”

  “一点也没有。”通信员急忙回答。“请您原谅我,二级军事技术员同志。”

  “好了,以后别再跳了。”

  “我不是说那个。按规矩我应当保护您,”库舍列夫依旧抱歉地说。“现在却相反了……”

  索科洛夫感激地朝这个可爱的小伙子瞥了一眼,又朝冰窟窿弯下身去,试图用肉眼测量冰的厚度。

  德米特里耶夫的声音打断了他聚精会神的观察。

  “队长同志,冰变薄了。靠近你身边的地方量出来是六到七厘米。”

  “往后传:走得慢点,小心点!”索科洛夫命令道,等德米特里耶夫在雪幕中消失以后,他看到了站在旁边的斯米尔诺夫。

  “我们的苏萨宁在哪里?”斯米尔诺夫问。

  真的,渔民不知到哪里去了。奇怪的是,当库舍列夫喊叫的时候他也不在旁边。

  “他大概回家夫了。”斯米尔诺夫猜测说。

  “鬼知道他到哪里去了,”索科洛夫恶狠狠地说。“如果他没良心的话,让他到炉子旁去烤火吧。没有向导,我们也能走到。我们就是爬也要爬到科鲍纳。”

  他捋起伪装服的袖子,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差十分。从他们来到冰上已经五个多小时过去了,从各方面来判断,他们走了不到七公里。就是说,他们的行军速度是每小时才一公里半。不快啊!

  而且,索科洛夫想到,应该让人们休息了。

  “德米特里耶夫!”索科洛夫叫道。“宣布休息十五分钟。让大家吃点东西。再去看看在队伍后面的政委,他觉得怎么样。”然后他转向斯米尔诺夫那边,邀请他说:“我们就在这冰山旁边坐一会儿吧,瓦尼亚。”

  小冰堆有无数尖棱尖顶,积着一层白雪,并不象冰山,倒是象故事里的小城堡。他们绕到背风的一面,背靠着一块大冰块,坐了下来。

  “队长,想吃点东西吗?”斯米尔诺夫问,—面把卡宾枪和破冰铁杵放在膝盖上,从肩上拉下背包带。

  “好的。”索科洛夫回答。“但先请你帮我把靴子脱下来。”

  “请允许我来帮你忙。”响起了库舍列夫的声音。他们连通信员就在他们旁边也没有发觉。

  “你……去作警卫!”索科洛夫命令道,看见库舍列夫只后退了一步。就比较严肃地补充道:“过去一点,过去一点,到冰堆后面去!”

  等库舍列夫走开后,索科洛夫试图不要别人帮忙自己脱靴子,但毫无结果。

  “早料到了,我脱不下来。裹脚布缩成一团了,”他嘀咕道。“伊凡·伊凡诺维奇,来,帮个忙。”

  斯米尔诺夫把卡宾枪和铁杵靠在冰块上,把背包放在雪地上,抓住索科洛夫的靴子,用尽全身的力量往怀里拉。

  裹在毛线袜外面的裹脚布上已经明显地渗透了殷红的血迹。

  “这个样子……”斯米尔诺夫毫不掩饰地、恼火地说。

  “你以为脚破啦?”索科洛夫心里一楞。

  “队长,我不认为是这样。这是钉子的缘故。”

  “你从哪里知道的?”

  “从脚上……”

  “那么你也是这样?……”

  “整个脚板都扎破了。”斯米尔诺夫老实承认。“我试过,用卡宾枪的枪托敲了—下,——该死的钉子就露在外头了。”

  “那你是怎么走路的呢?”

  “你呢?”

  “明白了。”索科洛夫点了点头。他试图回想起,还有谁的靴子也是经过聪明的靴匠加工过的。

  “要是有老虎钳的话,我们就可以把这些鬼钉子拔掉。用手指不行,我试过了。”斯米尔诺夫无法可想地说。

  那只脱掉靴子的脚在寒气中开始冻僵了。索科洛夫把靴子放在冰上,拿起期米尔诺夫的卡宾枪,把枪托放进靴简里,用力敲了几下。然后,解开血迹班斑的裹脚布,仍旧包在袜子上,把裹脚布的头塞在脚 以上的地方,把脚伸进靴子里。

  “仿佛好了一点。”索科洛夫投把握地说。

  “走上十步,钉子又要出来了。”斯米尔诺夫回答说。“这非得老虎钳或者平口钳不可。”

  “再没有别的人叫过痛吧?”索科洛夫问。

  “不会有人叫的,”斯米尔诺夫有把握地说。“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走路,到哪里去。他们熬着。”

  “这……大概是熬着。但要是我们到不了呢?”

  “为什么?”

  “我是说,钉子是可以熬得住的。但要是我们开不出这条运输线,谁熬得住思想上的钉子呢?”

  斯米尔诺夫不作声,从背包里拿出面包干,掰成两半,将一半递给索科洛夫。

  “好吧,先吃你的。”索科洛夫同意了,在自己的背包里掏了一阵,摸出用纸包着的香肠,试着把它掰成两段。但是掰不开。

  “把砸冰的铁杵拿给我。”他对期米尔诺夫说。斯米尔诺夫将靠在冰块上的两根破冰铁杵中的一根递给他。索科洛夫用力地把硬梆梆的香肠砸断,把半根递给斯米尔诺夫。

  他们默默地吃着,费劲地咬着深红色的、冻得发硬的半截香肠。过了一会儿,为了让牙齿休息一下,斯米尔诺夫有点好奇地问:

  “你怎么问起我关于公路设计院的事?我真不明白。”

  “哦,脑子里突然想起随便说说的……我是问你,战后打算干什么工作。”索科洛夫也嚼完东西,回答说。

  “你是想找个话题罢了。”斯米尔诺夫笑着说。

  他们俩又一声不响地吃了一会儿。后来,斯米尔诺夫突然恢复中断了的谈话:“那还要活到‘战后’那时候再说。”

  “你说什么?”索科洛夫已经忘了自己提出的与眼前环境确实不相符的问题,没有马上理解他的意思。但他想起来以后,依旧想听听他的答复,便问道:“要是我们能活到那个时候呢?”

  “那我们就回老地方去。”

  索科洛夫不知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答复。

  “这不对,伊凡·伊凡诺维奇。”他反驳说。

  “什么不对?”

  “这样的战争结束后,回老地方去。”

  “这为什么不对呢?”

  “我们不会是原来的人,地方也不会是原来的地方。”

  “不理解。你这是从什么意义上讲的?”

  “从引伸的意义上来说的,从引伸的意义上来说的。人是会变的。”

  “变得衰老?”

  “不是。变得更聪明些,更善良些。战后有许多东西要变。我们为之而战斗的东西,当然会继续存在。而那种妨碍人们的事业与幸福的东西必定会消失。老弟,生活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会平白无故地产生的。你想想吧,我们现在在开辟这条运输线。粮食将通过这条运输线运往列宁格勒。但以后夏天来到,这地方又都是水了。那么你以为这条冰上运输线将无影无踪地消失了吗?”

  “又是从引伸的意义上说的吗?”

  “不,现在是从直接意义上说的。这条运输线将筑在人们的心里,是这么一回事。永远在人们的心里。”

  “首先是一定得搞成功。否则的话,对不起,凭老交情,我说句实话:我们两个傻瓜坐在冰上不知在胡扯些什么了。”

  “你这话对了。咱们走吧……钉子熬得住吗?”

  “据说印度的魔术家赤脚在碎玻璃上走都无所谓。可见,钉子早就是在人的忍受范围之内的了。”

  “行呀,魔术家!”素科洛夫笑了一声,而且喊道:“前进!只能前进!”也许,在这艰难的日子里他第一次喊出的这句

  话,很快就能就成为整个红军的胜利的召唤声。

  向导忽然间出现了。他仿佛是从雪的旋涡中钻出来的,听见索科洛夫后面那句话,他失望地说:“队长同志,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你是从哪里来的,老大爷?”索科洛夫惊讶地。“我们还以为……”他觉得难以出口,顿了一下,打哈哈说;“我们还以为你钻到你捕惯的鱼群里去了,钻到冰底下去了。”

  “我没有钻到冰底下去,队长同志,”老头儿声音嘶哑地回答,“这一块地方我走来走去都走遍了的。要不下雪,我可以把我们大前天的脚印指给你看。但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我在岸上对你说过这话,现么仍旧说这话。”

  “你不要哇啦哇啦,”索科洛夫皱起眉头来。

  “乌鸦才哇啦哇啦,”渔民生气了。“我跟你说正经事:我们不要往前走了。”

  “你要是害怕,你就回去。”索科洛夫依旧板着脸说。“但我不允许你吓唬人。”

  “抛弃同伴——不是我们渔民的规矩。”向导威严地回答。“一起出来,也一起回去。咱们是结在一根绳子上的。”

  “等我们走到了科鲍纳,我们就回去。”索科洛夫不看向导一眼,一边说,一边继续朝前走。

  “这是队长的决心罗。”向导以他惯有的稳重判断道。“我也当过兵的。我懂得的,命令就是命令。”

  “这样才对嘛!”索科洛夫嘟哝了一句。

  他们继续按原先的队形前进:勘测队队长走在最前面,德米特里耶夫和斯米尔诺夫走在左边,库舍列夫走在右边,离索科洛夫不远的是担任向导的当地渔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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