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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八章



“……同志们,统帅部的要求归结如下……”日丹诺夫说着,大声读了他与沙波什尼科夫通话中关于供应那调往莫斯科的后备军的武器和弹药问题。

  “据我知道,”在大家一阵短暂的沉默以后,波普科夫开口说道,“问题不仅在于要计划生产这一切,虽然老实说,我不知道,在今天的条件下,我们怎样去完成这样的任务。问题还在于即使能完成,又如何把产品运往大后方去呢?”

  “他们派飞机来,”日丹诺夫回答。

  “而大炮呢?也用飞机运吗?”

  “大炮可以在冰上运输线开始通行时送出去。保卫莫斯科的战役不会只延续一天的。仅自动步枪和迫击炮是马上需要的……”说到这儿,日丹诺夫忽然又有点儿没头没脑地问在座的人说:“他们带了无线电台没有?……嗯,到拉多加湖上去的?我忘了问拉古诺夫一声。”

  于是大家明白了,现在日丹诺夫也在想着今天清晨就到拉多加湖的冰上去的人们,从拉古诺夫打电话来以后,他不能也没法马上就撇开冰上运输线的事,不去想它。每个出席会议的人知道了这点,心里也暗暗高兴,因为他们自己也禁不住时时要想到拉多加湖。

  从拉古诺夫打过电话来以后,对拉多加湖老是惦记在心里了,其它任何心事和思想都挤不必掉它。聚集在日丹诺夫办公室里的每个人,脑子里盘算着列宁格勒的工业能完成多少统帅部所需要的武器,同时心情激懂地等待着从奥西谢维茨传来新的消息。

  日丹诺夫的问题并没有使任何人感到出乎意外。

  “从我和拉古诺夫的谈话中了解到,”华斯涅佐夫代替大家回答,“勘测队没有带无线电台。但通信员将随时回科科列沃来报告结冰的情况。”

  “只好等着,”日丹诺夫看了看钟,轻轻地说。其他的人象听到口令似的同时扭过头去看了看门右边的圆挂钟。钟上的针指着十点差一刻。

  “如果勘测的人天亮时就到冰上去,”日丹诺夫思索着,大声说,“那么,他们大概已经走完至少十公里了。”

  谁也不支持或者推翻这个猜测。难道你猜得到那边路上遇到什么情况吗——薄冰。叠积的大群冰块,或是没有结冰的水面?

  “好吧,咱们不去猜测吧,”日丹诺夫好象摸到了大家没有说出来的想法,表示同意,回到原来讨论的题目上:“不要浪费时间了,同志们!我们现在就来决定怎样完成统帅部的任务。但首先……”他看看华斯涅佐夫,提醒他:“您对于巴甫洛夫同志的汇报好象有什话要说?”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准备讲一件关于治疗大批全身衰竭的人的措施,”华斯涅佐夫回答。‘确切点说,是敷衍的办法。医生断定,针叶树的枝梢含有相当数量的维生素C。如果用这种树梢熬成汁……简单点说,有人建议去大量采集针叶。我们计算了一下,要把那种汁供给城里的所有食堂,一昼夜采集至少二十吨的针叶。”

  “谁来做这工作呢?”日丹诺夫问。

  “照我说,应该把这样的任务交给共青团。”

  日丹诺夫沉思了一会儿。他很了解,已有好几千个列宁格勒的共青团员不顾饥饿与寒冷,在帕尔哥洛沃和符谢沃洛日斯基森林砍树,多少帮助一下缺乏燃料的城市。另外一些人在修建从扎博里耶到拉多加湖的绕行公路。第三部分人每天晚上在屋顶上值班,扑灭燃烧弹,从被德国人的爆破弹炸毁的房屋的瓦砾堆里救伤员,在歼灭营里服役。日丹诺夫回想起列宁格勒的小伙子们和姑娘们,最近把他们组织成几十个队,去帮助极度虚弱、不能起床打水和领口粮的人们……

  “年轻人的肩膀能不能担负起新的任务呢?”日丹诺夫忧愁地想。但他大声说:“好的。把这个任务也交给共青团。”

  “还有一个建议,”华斯涅佐夫又说,“组织冰下捕鱼。”

  “在哪儿?”

  “凡是可能的地方都组织。主要在芬兰湾沿岸一带,从克列斯托夫斯克岛到谢斯特罗列茨克。总之,从海湾南岸到斯托罗日诺岬五公里之内的地方。我建议把这个任务交给‘列宁格勒渔业托拉斯。”

  “动手搞起来吧,”日丹诺夫说。“您讲完了吗?”

  “没有,还没完。我认为我们还应该采取一个特别的措施。在邮政总局的基地和铁路仓库里还积存着若干数量的食品包裹,暂时没有人来领取。我想,应该没收这些包裹,交给巴甫洛夫同志处理。给公共食堂作伙食吧。”

  日丹诺夫低着头听华斯涅佐夫说话。

  “好吧,这个建议我们也采纳,”他没有抬起头,说。又看看表,不满地耸了耸肩膀,把手伸向装着几只电铃按钮的木板上,按了一下其中的一只按钮。值班秘书出现在门口。

  “请接亚库鲍夫斯基,”日丹诺夫吩咐。

  所有参加会议的人也都转过身去,甚至稍稍向秘书那边挪动了一下身体,好象默默地在肯定说:“对,对,接亚库鲍夫斯基。快一点,快一点!……”

  但是日丹诺夫不让他们岔开去:“同志们,让我们商量一下关于完成统帅部任务的具体措施吧。我认为,首先必须计算一下,统帅部所要求的武器我们能够超计划生产多少,然后,大家下工厂去,到那里去说明生产这批武器的目的意义。”

  “能否超出报纸报道的范围去谈谈莫斯科的形势呢?”什蒂科夫感到怀疑。

  “您怕引起惊慌吗,捷连季·福米奇?”日丹诺夫反驳说。“列宁格勒保险不会惊慌。饥饿和死亡不能保证。惊慌却是保证不会的!直率地告诉人们:这是决定莫斯科命运的事情。否则……”日丹诺夫有点儿难于措词,“他们会没有力气完成这个任务的……”

  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值班秘书报告说亚库鲍夫斯基在电话中等着。日丹诺夫赶紧走到摆电话的茶几边,拿起耳机。

  “您好,亚库鲍夫斯基同志。我想了解一下,勘测队那儿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节拍器有节奏的嘟嘟声打破这寂静。

  “我明白了,谢谢,”日丹诺夫说,回到他的圈手椅旁,但没有坐下去,只是用臂肘支在靠背上,说:“暂时没有什么消息。通信员没来。据亚库鲍夫斯基的估计,头一个报告可能要等到十二点才来。如果……这次勘测不是没结果的话。”

  他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去,就把会议结束了:“因此,同志们,让我们委托州委和市委工业部门的工作人员在一小时内确定一下我们企业的生产能力,并马上就地组织生产。州委和市委书记们到各主要工厂去。到基洛夫工厂,我们派……”

  “让我到基洛夫工厂去!”华斯涅佐夫自告奋勇地说。

  “勘测队的人现在究竟在哪儿呢?”日丹诺夫又问自己,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象着无边无际一片白茫茫的拉多加湖,在那里的冰上,有一小群人。这时候他们在做什么呢?是向科鲍纳前进呢,还是束手无策地站在铅一般灰黑的水边,无法越过呢?也许他们陷在冰群中进不得退不得——最近几天空中侦察经常报告,在西岸和东岸之间整个广阔地带有冰群的堆叠……

  如果在近三天,四天,最多五天之内以上运输线开辟不出来,那么城市必定要遭到饥荒了。刚才巴浦洛夫汇报过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存粮也将全部用完。军队也开始挨饿,那时候,连最坚强的战士——他们在卢加防线挡住了敌人将近一个月,然后又在普耳科沃高地和福雷尔医院附近打退了敌人的猛烈进攻,——连他们也将无法抵挡德国人的一次又一次的强攻了……

  日丹诺夫回想起昨天市民警局局长的报告:受着吃不饱的痛苦的人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在郊区走来走去,用铲子扒开积雪,寻找秋天里漏收的马铃薯和蔬菜。民警局局长问道:“怎么办?是不让人们到那里去冒随时都有成为敌人的大炮和机枪的牺性品的危险呢,还是装得没看见?”

  日丹诺夫自己昨天坐车在市里经过,看到列宁格勒人在焚毁的巴达耶夫仓库空地上,在刨冻透了的泥土。他问:“干什么?”人们回答他说:“把这浸渍著糖的泥土刨去煞一熬,弄点儿甜味的水给孩子们喝……”

  日丹诺夫的思想集中在未来的拉多加湖的冰上运输线上,他不能,确切点说,是他不愿意想到这条路还没有找到,不想对自己承认,既然铁路枢纽站——提赫文已被敌人占领,这条运输线将只能够运输那已经转运到拉多加湖东岸的粮食。但终究有一条顽固的虫子在咬日丹诺夫的心。“把岸边积存的所有东西运完以后怎么办呢?”一个诌媚的声音在耳边固执地低低地说。“以后你怎么办?你把希望寄托在从扎博里耶到拉多加湖的绕行道路上吗?这条路修好至少要两三个星期。”

  “应当要早一些!”日丹诺夫心里大声叫喊着回答。

  “好吧,就算会早一些吧,”这个声音继续轻声地说。“那样能根本上改变状况吗?你自己清楚吗,这两百公里的临时性道路的通行量将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从扎博里耶往列宁格勒,一部分用兽力车,一部分用汽车运输的货物,在这条路上将至少要磨蹭五天,甚至可能整整一个星期。不,绕行公路也不是一条生路。绕行公路和拉多加湖上的冰上运输线都只能暂时支持一下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列宁格勒的保卫者们。”

  日丹诺夫撇开这些阴暗的思想,说服自己,现在主要是开辟冰上运输线。没有这条路对列宁格勒来说意味着不可避免的死亡。同时他认识到,拉多加湖的冰上运输线,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成为真正的活命的路:如果从内地运往列宁格勒的粮食,是按原来的最短的路程——经过提赫文和沃尔霍夫,沿着铁路,而不是沿着松脆的束柴路,远到拉多加湖岸边来的话。

  但是提赫文从十一月八日起已落入德国人的手中。而沃尔霍夫呢,尽管总算守住了,但敌人一直待在离它不远的要冲地带。

  应当夺回提赫文,击退沃尔霍夫附近的德国人!……

  在日丹诺夫面前的桌上,在堆满了香烟头的很深的烟灰缸旁边,放着电报纸带。日丹诺夫拿起这纸带,寻找莫斯科通知他关于准备进攻提赫文的那一段。这里就是,“统帅部命令梅烈茨科夫加速进攻提赫文。”

  怎样进攻?经延续多少时间?能取胜吗?……

  在战争爆发的漫长几个月里经受过多少次失利和挫折的日丹诺夫,不会被这样的打算所迷惑,他怕把希望当成事实。况且他不很了解关于提赫文的作战情况。统帅部委托梅列茨科夫将军的第四集团军解放这座城市,可是这个集团军不是用于列宁格勒方面军的。

  “但是对沃尔霍夫,你是要负责的!”那听不见的噪音在日丹诺夫的耳边嘀咕。

  不错,他日丹诺夫要为沃尔霍夫,准确点说,要为粉碎沃尔霍夫的敌人兵团负责。他和霍津一起共同负责。正因为这样,方面军司令员最近一直待在拉多加湖对面的部队里,和费久宁斯基一起组织能把敌人撵回到出发阵地去的突击兵团。

  日丹诺夫和霍津保持着电话和电报联系。根据指挥员的通知判断,建立突击兵团正在全速进行,但要取得有把握的胜利,力量毕竟还是不强的。兵力不足。沃尔霍夫战役是否成功,有不少还得取决于在最近期间是否能把道路开辟成功:因为只能在拉多加湖的冰上向第五十四集团军调遣增援部队。

  因此,在这严酷的月子里,莫斯科,列宁格勒,提赫文,沃尔霍夫和未来的拉多加湖上的冰上运输线,一切结成了一个结子。但在日丹诺夫面前列宁格勒还是被放在首位。没有冰上的运输线不可能十足有效地运用前线的现有力量,不可能把列宁格勒工厂制造的大炮送到莫斯科去,也不能把粮食运到列宁格勒来,也不能把老弱妇孺撤出前线的城市。

  日丹诺夫又看了一通电报纸带,感到问心有愧:“没把和沙波什尼科夫谈话的全部内容告诉军事委员们。连正在准备进攻提赫文的事也一句不提。不过,我一句不提也许倒是对的。霍津是知道此事的。从军事观点来看这样就足够了……”

  日丹诺夫走向写字桌,那里有一叠文件等着他;集团军军事委员会和地方防空司令部的报告,市卫生局的报告,国防产品生产的日报表,母亲们和妻子们请求救救快要饿死的丈夫、儿子和兄弟的来信——这样的信越来越多了。

  文件堆的上面还有列宁格勒真理报社论的校样。这篇文章是根据州委常委会的决定,为即将实行的第五次削减粮食供应标准而写的,准备在次日的报上发表。

  日丹诺夫看校样的前几行:“布尔什维克无论什么时候也不向人民隐瞒任何情况。他们永远讲真话,不管这真话是多么残酷无情。围困还在继续,不能指望改善粮食供应。当敌人还没有击退,包围圈还没有突破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降低粮食供应的标准。这样做困难吗?是的,是困难的,但没有别的办法……”

  他疲倦地靠在圈手椅的靠背上。看看钟:十二点差一刻。向上指着的时针似乎直刺他的脑子。

  “那边拉多加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无声无息?!大概,派到冰上去的人们已经毫无结果地回来了吧,而拉古诺夫和亚库鲍夫斯基没有勇气来报告又一次的失败?或者勘测队员还在向前走,而通信员还没来得及回来?或者他出了什么不幸的事情?”

  后面—个问题可能谁也无法回答。无论拉古诺夫,还是亚库鲍夫斯基,或者桥梁建筑营营长勃里科夫,都不能回答。自从三十个指战员下到冰上去。消失在笼罩着拉多加湖的大雾中以后,与他们的联系就中断了。

  “够了!”日丹诺夫命令自己,“如果老是用同一个问题、用一刻不停的电话铃声去折磨自己和别人的话,那么谁也不会轻松的。有些事情是快不起来的。等他们查清楚什么情况,会马上告诉我的。现在——就这样吧!在某个时间里,拉多加湖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

  他没有把校样看完,就走到挂在他办公室路上的地图跟前去。

  其中一张地图画着列宁格勒近郊的形势。它基本上仍然是九月份第二个星期开头时的形势。蓝色的曲曲折折的包围圈从芬兰湾的沿岸地区开始,切断了通往奥拉尼恩包姆的沿海铁路。经彼得果夫,然后沿着海岸,裹括斯特裂耳纳和乌里茨克,从这里下到普希金和科耳皮诺,然后向上,分成两叉一一往施利色堡和姆加。对面,在谢斯特罗列茨克后面,一条同样的蓝线,穿过卡累列阿地峡,从西南到东北切断了列宁格勒。这张地图上的新东西是十一月八日出现的第二道包围圈。它伸向拉多加湖南面沿岸,从沃尔霍夫稍微偏南的地方经过,偏向东南。包括提赫文在内。

  这张图一直出现在日丹诺夫的眼前。当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也看到它。在梦中也看见它。

  但是旁边还挂着另外一张反映西线和南线形势的地图。图上的情况现在每天在变化——西线的情况飞速发展着。

  ……日丹诺夫从写字桌后面出来。向这张地图走去。只有对莫斯科的前途的担忧才能在一段时间里把其它一切的忧虑挤掉。

  他看着指向莫斯科的弯弯曲曲的蓝色箭头,不知怎么,不由地想到了体现着指使这些箭头的恶毒意志的活人:希特勒和德国将军们。

  印在日丹诺夫的视觉记忆中的希特勒,是我们漫画家们所画的那种形象,瘦瘦的,象根竿子,紧握着拳头,病态的扭歪的丑脸,一绺不自然的长头发,不仅遮住了左边脑门,还遮住了眼睛。但是日丹诺夫明白,希特勒的漫画像,不管与本人多么相象,终究没有反映出数千万罪犯头目的一切可怕的本质。

  日丹诺夫站在地图旁,竭力要把几乎是在首都的城墙边展开的——在列宁格勒、沃洛科拉姆斯克、莫扎伊斯克、谢尔普霍夫公路上展开的事件的紧张性摸清楚,他试图猜测:这个决意借助于最现代化的武器,把世界拉回到中世纪去,把历史的时针倒拨回去的狂人,现在在哪儿呢?在军队里?在明斯克、维帖布斯克或斯摩棱斯克的某个地方?或者他依旧留在德国,在电话机、电报机和无线电台的包围之中?躲在炸弹炸不到的防空洞里,从那里控制对他唯命是从的将军们……

  除了冯·莱布以外,希特勒的所有将军们当中,日丹诺夫能够清楚地想象得出的,只有一个。这就是第二坦克集团军司令员古德里安。战前不久,日月诺夫曾有机会读他的《坦克,注意!》一书的俄译本。书前有作者的彩色肖像。根据肖像来判断,当时古德里安的前额已经明显地秃顶了,因为前额高得不成比例,显得特别大,而肥胖的脸的下半部,从细长的眼缝开始,小得很不相称。

  书的前言说,德国坦克的威力归功于本书的作者,他是“闪击战”理论的创始人之一。所谓“闪击战”,就是以广泛使用坦克作为主要打击力段,进行短促的闪电般的作战。但是我们并没有认真对待这本书。它给人的印象是一本盲动主义的著作,因为它不仅与马克思一列宁主义的军事理论,——作者显然没听说过这种理论,——而且与在德国军界受到传统的尊敬的克劳塞维茨的理论有明显的矛盾。

  日丹诺夫记得,有一次,在政治局会议散会以后,有过一场关于古德里安这本书的非正式的谈话。当时好象是伏罗希洛夫说;“这个将军育目崇拜坦克。他轻视一切其它的机动兵种,例如骑兵。在任何的战争中,人是起主要作用的。”斯大林以教训的口气纠正他:“操纵机器的人。”

  ……现在,挂在日丹诺夫面前的地图上,在蓝色的箭头当中,有一个箭头从南方指向莫斯科,下面注明“2TA”,那意思就是:第二坦克集团军。那支部队正是古德里安指挥的。

  日丹诺夫回想起古德里安,在战争时期好象是第二次了。《坦克,注意!》一书作者的名字第一次浮现在记忆中是八月份,当时他的师团突破布良斯克方面军。日丹诺夫从斯大林的电话中得知这个消息。当时斯大林说,派叶廖缅科将军指挥布良斯克方面军,叶廖缅科发誓保证不仅挡住,而且还要消灭“古德里安这个坏蛋”。现在,“古德里安这个坏蛋”企图占领图拉,并冲向莫斯科。

  地图上所标的情况已经过时了。地图反映的是昨天的情况;一昼夜间,莫斯科附近的情况恶化了,而且在继续恶化。这是从刚才与沙波什尼科夫的通话中直接得出来的结论。

  “他们为什么不把地图改一下呢?”日丹诺夫气忿地想。“总参谋部最新的战报中有些什么内容?”

  古谢夫根本仿佛料到了他的想法似的,走进办公室里来。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总参谋部的战报,”他轻声地说,打开红色文件夹,把几张卷烟纸摆在写字桌上。

  日丹诺夫俯下身去,开始吹毛求疵地仔细阅读印在纸上的简单的几行字。毫无令人宽慰的东西。战报证明了目前整个西线进行着激战。但是在战线的南翼,在图拉地区,敌人正以四个步兵师、三个摩托师、四个坦克师,再加上一个摩托旅的兵力实施进攻。

  过了一会儿,科罗廖夫上校拿着修改过的地图来到办公室。跟日丹诺夫招呼一声以后,他不声不响地把这张图挂在过时了的那张图的地方。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您对下一步的预测是什么?”日丹诺夫问方面军参谋长,眼睛依旧看着卷烟纸。

  “我认为古德里安将从东面绕过图拉,”古谢夫想了一想后,回答说。

  “我是问您主要的方面,”日丹诺夫不耐烦地说。“作为一个军人,对莫斯科,您的预测是什么?”

  古谢夫不作声。不作声的原因并不在于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外。对莫斯科的命运当时人人都在考虑。使古谢夫感到意外的是另一点:问他的是党中央书记,政治局委员,他在各方面当然要比方面军参谋长消息灵通得多。

  然而日丹诺夫等着回答。于是古谢夫仔细斟酌每个字眼,以必要的审慎试着回答说:“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认为形势的下一步发展取决于统帅部现有的尚未动用的后备兵力,取决于第三十集团军和第十六集团军的司令员的能力和坚毅精神,敌人显然以它的北方集团军群发动最强大的攻势。在一定程度上也取决于……”

  “慢——慢!”日丹诺夫打断他,抬起头来,用褐色的眼睛凝然地注视着古谢夫。“我知道,您作为一个职业军人,首先是从纯粹的军事范畴来考虑问题的。但我想问您的是……”他您然停住了,因为他不愿意说出口来的话是:“敌人会占领莫斯科吗?”日丹诺夫没有说出这话来,因为他认为其他的人说这话是可以的,而他,领导人,政治家说这话却是不可以的。他已经不看着古谢夫,用气忿的申斥的口气说:“您不觉得在我们的报刊上,最近一个时期提到拿破仑太多了吗?废话太多了,什么拿破仑的占领莫斯科使他不得不受到彻底失败的惩罚。这是—种有害的废话。”

  古谢夫不知所措:日丹诺夫本人就曾经不止一次的提到过拿破仑的可悲的命运,现在他又谴责别人提起这种话。日丹诺夫所不喜欢的话题与参谋长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知道,日丹诺夫此刻自己跟自己正在进行争论。在极短促的一瞬间,出现在古谢夫的面前的是一个普通的人:受伤的灵魂,紧张到极点的神经,受到痛苦、失望、精力衰竭和恐惧感觉的打击的心。但是在日丹诺夫身上最严格的自我克制的机械主义立即发挥了作用。日丹诺夫从年轻时起就懂得,他没有权利流露出衰弱和疲倦.更不用说是恐惧了;比起权利来,他只有更多的义务。他必须及时地支持衰弱的人,及时地帮助疲劳的人,随时随地对他周围的人的思想情绪、思想倾向和行为负责。

  “我们不会放弃莫斯科的,”日丹诺夫牢牢地盯着古谢夫,挑战似地说。但跟着又向他提出新问题:“如果您处在朱可夫的位置上,您将采取什么措施呢?”

  古谢夫耸了耸肩膀:“我人在这里,很难替朱可夫设想。但是我在自己的地位上完全知道应该怎么办:应该支援莫斯科。怎么支援,拿什么支援呢?首先是在提赫文和沃尔霍夫地区进行反夹击。司令员告诉我,统帅部已经在筹划这样的反击战役。”

  “我知道的,”日丹诺夫说。“只不过这一战役中,主力由第四集团军去承担了,这个军不是属于我们管的。”

  “我们有第五十四集团军呀。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认为应当加强费久宁斯基。”

  ‘霍津现在就是在搞这工作。”

  “不错,但是那里的力量终究还比较小。我们的后备力量在这里,在列宁格勒。”

  “您是说冰上远输线吗?”日丹诺夫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古谢夫肯定说。“冰上运施线不仅是运输粮食用的。”

  日丹诺夫思索起来,不作声。

  “我可以走了吗?”科罗寥夫换好地图,打破这难堪的沉默说。

  日丹诺夫同意地点点头,同时古谢夫也和科罗廖夫一起退出去。

  当他们离开办公室时,看了看钟。钟上的针成了直角,指着一点—刻。

  日丹诺夫叫接待室里的值班秘书来,吩咐道: “接拉古诺夫或亚库鲍夫斯基。马上接。”

  秘书返身出去,随手带上房门。而日丹诺夫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扶着写字桌的边沿。又是那个问题在苦恼着他:“那边拉多加湖上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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