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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五章



十一月十六日夜晚,德国空军对苏联首都进行了猛烈的轰炸。有一枚爆破弹在克里姆林宫的区域内爆炸。

  斯大林这时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台灯的灯光在炸弹爆炸的一刹那暗淡了一下,窗上的玻璃也微微震动,屋里可以感觉到爆炸的气浪的余波象一阵轻风般地吹过。

  斯大林不由自主地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用困惑的目光朝办公室的四周打量,仿佛等待着在屋里看到什么变化的迹象似的。他刚伸手要去按铃,这时波斯克列贝舍夫和警卫人员赫鲁斯塔列夫走了进来。

  “在哪儿?”斯大林问他们,语气之中仿佛炸弹在附近爆炸,是他们两人的过错似的。

  波斯克列贝舍夫和赫鲁斯塔列夫两人都什么也回答不出来。他们两人和斯大林一样,觉得炸弹爆炸是如此出人意外。他们急忙走进他的办公室来,与其说是出于清醒的头脑,还不如说是出于本能。

  “立刻去了解一下来报告我!”斯大林命令说,重又在自己的办公桌边坐下来。

  从卷帘掩得严严的窗外清晰地传来了隆隆的高射炮声,特别是摆在克里姆林宫城墙边的那几尊高射炮,轰得更响。

  斯大林熄了灯,走到窗边,略微拉起了卷帘。探照灯的刀锋般的光束在天空搜索,不时照着飘浮在夜空中的一只只形状象雪茄烟的巨大的拦阻气球。他放下卷帘,迈着从容不迫的轻柔的步子,重新回到桌子旁。

  波斯克列贝舍夫又出现在门口。他报告说:“斯大林同志,炸弹掉在伊凡诺夫广场。没有伤亡。但是那个弹坑很大,显然是……”

  “你自己去看过吗?”斯大连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警卫队长报告的……”

  “亲自去看一下!”斯大林命令说,接着就低下头去看文件了。

  隔了片刻,他又始起头来,不满地瞥了一眼还在门口站着的波斯克列贝舍夫:“嗯?”

  “斯大林同志,”波斯克列贝舍夫请求说。“您应该进避弹室去。防空司令部通知,第二批德国轰炸机群也快要来了。”

  斯大林什么也不回答,仍然坐在圈手椅里,以漫不经意的目光在桌上捞着的文件上溜过去。然后,他仿佛已作了什么决定,朝那只盛着许多削得尖尖的蓝铅笔的小笔筒伸过手去。但这时高射炮隆隆地响了,他的手停留在半路上。斯大林又看了看仍然还站在门口的波斯克列贝舍夫,这时发现赫鲁斯塔列夫站在他的背后。

  “干吗站着?去吧!”他生气地责备说。

  然后他站起身来,消失在隔壁那间装置着他个人通信枢纽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从那里出来时,他已经穿上了军大衣,戴上了有星徽的红军制帽。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从急忙往旁边让开的波斯克列贝舍夫和赫鲁斯塔列夫的身边走过,穿过接待室,然后顺着宽阔的空寂无人的走廊朝通楼下底层的楼梯走去。

  伊凡诺夫广场上空荡荡的。广场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雪下面的长条石还可以分辨得出,薄雪时明时暗地反射着探照灯的反光。人行道旁边停着几辆淡灰色的“埃姆”牌和两辆黑色长车身的“吉斯101”。远处有一大群朦胧的人影。

  “炸弹大概是落在那边吧”,斯大林心里想,一边加快脚步朝那边走去。赫鲁斯塔列夫和另外两个警卫人员迅速地赶上了斯大林,他们象平常那样走在斯大林和远处的人群之间。

  这些穿军大衣和腰部打褶的大衣的人,背朝着正在向他们走去的斯大林站在那里,所以没有发现他。高射炮轰击得越来越猛烈了。探照灯的光在克里姆林官的上空交聚在一起,搭成大帐篷架的形状。

  斯大林微微抬起头来,试图看到那群无疑正在高空中的敌机,犹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试图探索陷在肉里的一根刺……

  “斯大林同志,请您进避弹室去吧,”波斯克列贝舍夫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央求着。但是斯大林对他的请求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走到那群军人跟前。他们一共有八九个人。军人们立刻让开一条路,把手举到皮帽的护耳上敬礼,于是斯大林看到了弹坑。弹坑很深,毛糙的边缘上泥土还在簌簌地塌落。

  斯大林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凝望着这个圆锥形的深坑。有一个军人,被警卫人员挤到弹坑对面去了,声音不大地说:“足足有半吨吧……”

  斯大林抬起眼睛来看了看那个人,并不专对某个人地低声问道:“有人……伤亡吗?”

  几个声音马上一起回答他:“没有,斯大林同志,没有人伤亡。”

  他一动不动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避弹室走去。他顺着蓝色的电灯光照着的楼梯缓绥地走下去,打开了虽是装甲的,但是很轻巧可以拉开的门。他依然那么不声不响地走过那条使人想起分成单间的列车车厢的过道般的狭窄的走廊,以自信的动作打开了走廊尽头的另—扇门。但是在迈过门坎之前,他也不回过身来,命令波斯克列贝舍夫说:“请沙波什尼科夫上这儿来……”

  过了十五分钟光景,总参谋长来到了克里姆林宫的避弹室。他边走边用手帕擦着在寒冷中蒙上了一层水汽的夹鼻眼镜。

  斯大林在这里的办公室的格局,和在苏联人民委员会大厦二楼的那间办公室几乎一模一样:墙壁的装饰也是磨光的染色柞木镶面板和漆布,家具也几乎一样,就是房间稍微缩小一些,因而放在右首里角落的写字桌和放在进门左首墙边的第二只写字桌也相应地稍微小一些罢了。

  斯大林坐在写字桌后边,但当元帅来到时,他站起身来,走到房间中央去迎接他,问道:“情况怎么样,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

  今天,在德国人开始新的进攻以后,他已经第三次向总参谋长提出这个问题了。

  沙波什尼科夫也走到桌子旁.匆匆瞥了一眼地图,把遮在西部战线地图上的几张地图拿开,然后开始报告道:“他们主要打击的目标是第十六集团军的右翼,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

  沙波什尼科夫是以父称和名字来称呼斯大林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这是不用说的,”斯大林打断他的话。“我问你,有什么新的消息?”

  “大概要算一小时前,敌人在第十六集团军地带发动的辅助性攻势了,不过这已经是在这儿,在捷里亚叶夫的斯洛鲍达区。”

  沙波什尼科夫几乎连看都不看,用他关节处满是皱纹的食指一下子就在地图上指出了这地方。

  “就是这些吗?”斯大林问。

  “这是根据尚未核实过的情报。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敌人正在向克林疾进。在您打电话叫我之前半小时,我曾经打电话去找过朱可夫,可是他下部队去了。我待会儿再找他!”

  斯大林的眼睛盯住地图,聚精会神地看着,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看来,这一回我们又没有能够赶在他们前头……”

  ……在“台风”作战计划中,没有预先规定,也不可能预先规定对莫斯科的第二次“总”攻。按照这一个计划,十月份,德国的黑色卐字旗就应该飘扬在克里姆林宫的钟楼上了。克里姆林宫的城墙边已洪水哗哗地流了:元首在编制这个“东方最后战没”的计划时,就打算要在攻占莫斯科之后,立即把这个城市淹没掉。

  很久以后,军事史家们在分析元首的这些异想天开的命令时,才对实现这个水淹计划实际可能性表示了怀疑。但在当时这种情况下,也象在其他许多情况下一样,元首的疯狂的自信一—自己不仅能对人发号施令,而且能对天发号施今——压倒了健全的思考和清醒的估量。希特勒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调遣雷霆霹雳,在适当时机摧毁苏联首都,使它焚为灰烬。

  但无论如何,“台风”计划规定至迟要在十月以前占领和毁灭苏联的首都。

  可是十月过去了,十一月已经来临,而冯·柏克的部队却还在图尔基诺沃——沃洛科拉姆斯文——多罗霍沃一一纳罗佛明斯克一线和谢尔普霍大以西作战。

  古德里安率领的第二坦克军团的目标是攻打图拉,然而德国人未能占领图拉。

  米勒上尉的话已经多少回证明是对的!在离苏联首都一百二十公里的地力,德国军队又好比一把钻头,在半路上碰到了特别坚硬的岩层。

  希特勒是否认识到,“台风”计划的失败标志着战争新阶段的开始呢?未必会认识……他还希望挽回局势,集中更多军队归冯·柏克指挥,重新部署现有的兵力。这要求在极短的期限内完成。希特勒并不怀疑,斯大林将利用每一天的间歇去加强莫斯科的防御工事。

  希特勒是否知道,苏联情报机关已经摸到日本在德国未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前未必会参加对俄国作战,因而苏联正从远东把新的师团调到莫斯科方向上来呢?他是否获悉,由于苏联工人、工程师和设计师的异乎寻常的毅力和艰苦卓绝的劳动,在莫斯科方向上的红军空军在数量上已超过了德国?恐怕也未必……

  但是希特勒狂热地急于要继续执行“台风”作战计划,把它贯彻到底,直到胜利。他决定在十一月十五月对莫斯科发动新的攻势,他集中了五十个以上的师团,其中包括十三个坦克师,七个机械化师,来对付西方方面军。

  斯大林深信,即使敌人占领了莫斯科也并不就等于战争的结束。而希特勒则相反,他毫不怀疑:莫斯科的陷落,在他的概念中,就是苏联的无法挽回的彻底失败。

  他已忘记了不久前他还打算在东北发展攻势,直到沃洛格达。如果他能够的话,他现在就会毫不犹豫地调走冯·莱布的兵力,把屈希勒尔的集团军和布施的集团军都调到中央战线上来。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列宁格勒把“北方”集团军牵制住了。此外,梅烈茨科夫的部队企图夺回提赫文,正跟依靠十八军得到加强的第三十九机械化兵团进行着激战,而费久宁斯基的部队正在迫使攻占沃尔霍夫未成的第一军团退却。

  希特勒不相信苏军进攻提赫文的胜利。他坚信;德军师团能坚守这一有关列宁格勒今后命运的重要铁路枢纽;斯大林正忙于防守莫斯科,没有可能来加强梅烈茨科夫的军队,至于从列宁格勒抽调兵力来增援提赫文,那希特勒连想也没有想到。

  但是“北方”集团军群抽不出一个师来参加对莫斯科的第二次总进攻;冯·柏克的集团军群,部分是依靠“南方”集团军群,部分是从西欧军队抽调部队才得到加强的。

  无论是斯大林,是总参谋部,还是西方方面军司令部都明白,德国人对莫斯科发动新的进攻是不可避免的。并且斯大林一直在考虑,怎样抢在这次进攻的前头……

  十一月七日斯大林登上列宁墓上的捡阅台,向列队接受他例行检阅的部队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这一次检阅也好,讲话也好,确是举世未曾料到的。而斯大林讲的话更是出人意外。

  在莫斯科地下铁道马雅可夫斯基车站广场的石头拱顶下举行的纪念十月革命二十四周年的隆重集会过去还不到一昼夜,他,斯大林又发表了第二次讲话。在第一次讲话中他不仅号召要把战争继续下去,直到彻底打败敌人,而且还冷静地对十一月初之前各战线的战局和世界形势作了清醒又详尽的分析。

  第二次讲话则是激情多于分析。他断言“再过几个月,半年,也许年把,希特勒德国必定要在它的罪行的重压下垮台”,斯大林大概已经理解了一九四一年十一月所出现的事态与实际形势所产生的矛盾。

  当时预言法西斯德国会那么早垮台,未必已经有了根据。斯大林这次说的话缺乏他平日逻辑的连贯性。不过列队在红场上接受检阅的部队和数百万其他苏联人民不愿意想到这一点罢了。他们需要的是信心,只需要信心。他们仿佛在两个世界中生活:在严酷的现实世界中和希望的世界中生活。

  在现实的世界中,没有丝毫幻想的余地。大家都明白,只有武器的力量,只有异乎寻常的努力才能援救祖国。可是在短促的片刻休息间,人们总是让自己去幻想一会儿。而斯大林的鼓舞人心的话语就助长了这些幻想。

  斯大林本人指望的是什么呢?为什么他不怕最近这几个月过去以后,当人们意识到离战争结束为期还很遥远时,将会怀疑他的预言的正确性呢?

  对这件事,任何回答都将仅仅是个推测,只不过有的可能性大些,有的小些罢。只有一点是确实无疑的:当斯大林在登上列宁墓上的检阅台时,他知道,德军对莫斯科的第一次进攻,被希特勒大肆吹唬为“锐不可挡的”、“最后的”、“决定性的”“总进攻”,我们把它打退了。在这上面可以看到未来胜利的萌芽……

  最好是不让敌人有再度聚集力量,重新部署军队和集结后备兵力的机会!最好是先发制人地打击进攻莫斯科的德国军队,以此来粉碎他们的新进攻!

  这就是斯大林在十一月里所操心的主要事情。

  也许,斯大林以为人们不会从字面上来领会他的预言,而只把它看作是特殊的、不能纯粹用算术来计量的一种精神上的支持?

  也许,他想到战争的转折点必定会来临,而这个转折点将消除一切次要的问题,将压倒人们头脑中一切关于战争的耗费和失算之类的想法?

  但是离开胜利还很遥远这一点,大概谁也没有象斯大林那样了解得清楚。在他面前,在那硝烟弥漫、战火纷飞的地平线上,这时已清晰地出现了德军对莫斯科发动新进攻的威胁。

  预见到这种威胁,斯大林在同胞们的想象的目光前,唤起他们对伟大祖先的缅怀,使他们记住俄国的不朽的旗帜,在这些旗帜指引下,俄罗斯在库里科夫原野里,在楚德湖的坚冰上,在遥远的阿尔卑斯山中打退了敌人。

  然而,当红场上的人群散去,斯大林从列宁墓上下来之后,他的激昂的热情立即让位给了清醒的理性。这个穿灰色军大衣,上面落了一层薄雪的人,回到他的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以后,仍旧是军事首长们和人民委员们,大工厂的厂长们和党的工作者们当时见惯了的那个斯大林:思考问题合乎逻辑,严厉,谨慎,要求严格,虽然他也已经认识到自己过去自以为是,付出了痛苦的代价。

  这个斯大林懂得不能放过片刻时间。

  每过一天,便在莫斯科省、图拉省、布良斯克省和加里宁省的地图上画上新的线一一标志着那里已构筑了纵深梯次配置的补充防御阵地。炮兵集中在预料敌人坦克部队将进行主攻的沃洛科拉姆斯克—克林和伊斯特拉方向,又从国内边远地区抽调了一些新的师团到那里去。在古德里安的坦克军团进行活动的图拉地区也调集了一批预备队。西方方面军在十一月的头两个星期中,已得到了十万名指战员,两千门大炮和数百辆坦克。

  十一月十二日,斯大林决定先发制人打击敌人的时刻已经来临。

  在深夜里,他打高频电话到朱可夫的指挥所,询问敌人的动静。

  朱可夫回答,根据侦察的情报,德国人集结兵力的突击部署已经完成,从各方面看来,即将发动新的进攻。

  斯大林沉默了一会儿,丝毫没有流露他内心的焦急。他集中思想和精力,使自己以惯常的沉着审慎的声调继续与朱可夫谈话。为了以防万一,他再次询问:“在哪里发动主攻最有可能?”

  “我们预料敌人将从沃洛科拉姆斯克发动最强大的攻势,”朱可夫立即回答,又作了更精确的说明:“为此,古德里安的军团大概会绕过图拉攻打卡希拉。”

  “我们预料”这句话使斯大林的心情不能平静。“我们预料!”他暗自用着谁也听不见的轻蔑语调重复了这句话。斯大林真想把这句话永远从军事语汇中删掉,这句话仿佛象征着这一事实:红军依旧还处于防御状态,这种状态从六月的一个清晨,敌人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苏联起便决定了战争的进程。这种状态必须改变。无论如何必须改变!

  斯大林本想说一句他平常用以侮辱人的话(这种话通常很简短,往往是箴言式的,他似乎用这种话把别人的反对意见一句驳倒或者干脆顶回去),但是他忍住了。因为在那边听电话的是朱可夫:斯大林对他的军事战略才能是无条件地相依的,而对这位将军的性格也是熟知的。

  他用教训的口气说话,仿佛在劝说对方必须不辜负人家对他的期望。

  “我和沙波什尼科夫认为,我们必需用先发制人的反突击去粉碎敌人正在酝酿中的进攻。”他停顿了一下,希望朱可夫会支持他的这个主意。但是西方方面军司令员却默不作声。“要在沃洛科拉姆斯克区给它一个打击,”斯大林又开口很坚决地说下去,仿佛在发布命令,同时又似乎是在请朱可夫发表他的看法。“要在谢尔普留夫区德国人的第四军的侧翼给它另一个打击。”

  现在他毫不怀疑,他将听到朱可夫的回答了:请求给他一昼夜或两昼夜的时间来拟订这个先发制人的攻击计划,提交统帅部批准。可是他一句这样的话也没有听到。朱可夫倒是并不掩饰他的不同意见。问道:“斯大林同志,我们用什么兵力去进行这次反突击呢?西方方面军现有的兵力只能用来防御。”

  斯大林紧紧握住了耳机:“防御!又是防御!他们已经习惯于把防御作为我们的本份,而把进攻看成是敌人的特权,强迫我们接受他们那别出心裁的看法!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有损于我们尊严的状况,连朱可夫也不例外!”

  在这拖延得无穷长的片刻间,那个从前的斯大林不知不觉地与今天的斯大林作着斗争。“自高自大的老顽固!”他厌恶地想起了束可夫。斯大林回忆起现在说来已是很久以前的那次他跟朱可夫关于基辅形势的谈话。当时是七月底,还担任总参谋长的朱可夫建议放弃基辅,理由是首先必须加强中央方面军,包括肃清叶尔尼亚凸出部。而斯大林则要求无论如何必须坚守基辅,当时朱可夫的固执使他丢掉了总参谋长这个职位。

  但是此刻敌人己兵临莫斯科城下时,斯大林不能象当时那样做法,——用命令解决问题了。他强自克制着,继续这场使他极为生气的谈话,竭力去说服朱可夫:“在沃洛科拉姆斯克区,你可以调用罗科索夫斯基集团军的右翼联合兵团,调用一个坦克师和多瓦托尔的骑兵军来打这场先发制人的突击战。而在谢尔普霍夫区您有别洛夫的骑兵军,盖特曼的一个坦克师,而且还可从第四十九集团军抽调部分兵力。”

  “这样做不行,”朱可夫的声音回答说。“我们不能把方面军的最后一些后备兵力投入这场并无把握取胜的反突击战。这样做,当敌人把他们的突击兵团转入进攻时,我们就没有兵力去加强防御了。“

  “您的方面军有六个集团军!难道这还少吗?”斯大林带着责备意味说。

  但是朱可夫不为所动。无论是斯大林亲自跟他讲的事实,还是斯大林讲话时既是命令又带请求的口气对他都不起作用。

  “不错,”朱可夫回答说,“我有六个集团军。可是我这方面军的战线婉蜒伸展到六百公里以上。我重复说一遍:在纵深地区,尤其是在中央方向,我们只有很少的后备力量……”

  斯大林已不去听朱可夫申述的理由了。他只意识到一点:实现他这个酝酿了一个半星期之久的扭转战局的计划,用先发别人打击冯·伯克的主要集团军群的办法来确保莫斯科安全的计划,现在正由于西方方面军司令员的固执而遭到威胁。

  战争中的每一个月、每一天都在影响着斯大林的性格,使他变得较为宽容,较为喜欢倾听别人的意见,较为重视人,特别是方面军和集团军的司令员了。但是这些变化的产生并不是没有经过内心斗争的。时常发生这样的情况:从前的斯大林,相信自己的智力胜过周围所有的人,深信多年政治经验不仅增长了他的才干,也赋予他以作出唯一正确决定的不容置疑的权利,这从前的斯大林有时就压倒那个已经深知失败的痛苦和过于自信所产生的最严重后果的斯大林。

  他热切地渴望扭转战局,渴望战胜敌人,这是很自然的。苏军的英勇抵抗,证明它不仅有能力打防御战,而且在很多情况下还能迫使德国人后退,这就更增强了斯大林的信心,相信他提出的目的立即能够达到。

  他热切地渴望扭转战局,加上远没有彻底克服的认为自己看问题比任何人都深刻的自负,有时候就促使斯大林作出了以后使他不能不为之后悔的行为,尽管只是暗自后悔。此刻,深信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的从前的斯大林,又与学会了尊重别人意见,认识到自己的不正确,必要时会作出让步的斯大林,更新展开了斗争。

  结果是从前的斯大林占了上风,他不能容忍朱可夫如此坚决地抗拒他的命令,甚至不肯用婉转的方式表示不同意见,跟他说话,象跟同级的人说话一样。

  斯大林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具有十分坚强的意志力,能克制自己不与任何人争吵、抖嘴,以免有失自己的身份。他象往常宣布他的最终意见时那样慢条斯理地对朱可夫说:“反突击的问题已经决定了。今天晚上把作战计划报告给我。”

  说完,他挂上了耳机。

  “……这么说,我们这一回又没有能够赶在德国人的前头,”斯大林俯身在地图上,带着明显的苦恼重复说。

  沙波什尼科夫不作声。斯大林也不看他,走到自己的工作桌旁,拿起一架电话的耳机,拔了号码。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朱可夫的声音。

  “克林的情况怎么样?”斯大林也不问好,径直问。

  朱可夫回答说,克林方向的敌人正在展开进攻。

  “无论如何必须守住克林,”斯大林说得很急,不象往常那样慢条斯理。“用上您的后备兵力守住。”

  “斯大林同志,在这个地区我们没有后备兵力呵,”朱可夫清清楚楚地说。

  “一点后备兵力也没有吗?”斯大林反问一句。“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

  “因为按照统帅部命令,按照您的命令,斯大林同志,”朱可夫仍旧那么干巴巴地、冷淡地报告说,“后备力量都投到沃洛科拉姆斯克区去进行反突击了,现在被牵制在那里。”

  “这就是您能够告诉我的全部情况吗?”

  “不,斯大林同志,不是全部情况。我刚才接到通知,德国人在沃洛科拉姆斯克区也展开进攻了。暂时我还无法准确报告敌人用的是什么兵力,不过估计在那里进攻的是两个步兵师和两个坦克师。”

  沙波什尼科夫没有听到朱可夫讲了些什么。然而他明白方面军司令员的报告引起了最高统帅的慌乱。斯大林的肩膀下垂了,在台灯照耀下的肩膀,不知怎么一刹那间消瘦了,他两鬓花白的头发,在沙波什尼科夫看来此刻好象全白了。

  “您……确信我们能够守住莫斯科吗?”经过长久的停顿以后斯大林说;而沙波什尼科夫注意到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是怀着沉痛的心情问您的。您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要说实活。”

  他听着回答,不说话了。接着已经用另外一种他平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轻松口气说.

  “您有这样的信心,这不错呀。和总参谋部联系一下,商量好后备军的集中地点吧。我想,十一月底您就可以得到补充了。可是坦克我们现在没有。再见。”

  讲完以后斯大林还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电话的耳机已经放在支架上,但他的手仍旧握著它,仿佛用它来支撑着身体似的。最后,他直起身来,迈着缓惧的步子朝门口走去,走到半路。意识到方向不对,又停下来,朝 立不动的沙波什尼科夫回过身来。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于是总参谋长在斯大林的眼光里看到了暗暗的不满:除了朱可夫以外,还有一个人听到了他在心情慌乱时不由由主地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问题……

  斯大林皱起眉头,用手捋了捋脸,似乎是去理理胡髭,实际上是擦掉险上渗出的汗珠。他故意用认真的口吻说:“朱可夫要求两个后备军和两百辆坦克。这里可以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

  “第一突击集团军和第十集团军一个星期以后可以编组完毕,”沙波什尼科夫报告说。“坦克可没有来源。”

  “关于坦克的情况。我全都告诉他了,”斯大林同意地点点头。“至于集团军,过半小时他会打电话给华西列夫斯基的。依您看,让他们在哪儿集中好一些?”

  “我得跟调度员们商量一下,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大概,一个军在梁赞区,另一个军在亚赫罗马区。”

  斯大林又点点头,踱了几步,对沙波什尼科夫说:“朱可夫认为,我们肯定能够守住莫斯科。不过这还不够。我们不仅要守住莫斯科,还要打垮敌人。就在这儿,在莫斯科附近,把他们打垮!……”

  他不作声了。然后走到摊满地图的桌子旁,抬起眼睛望着沙波什尼科夫,问道:“梅烈茨科夫和费久宁斯基那儿情况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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