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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四章



奥尔沙这个不大的城市,位于被德军全部占领的白俄罗斯的维帖布斯克省的南部。布劳希奇和哈尔德究竟为什么决定要在这地方召开在东方战线作战的“南方”、“中央”和“北方”三个集团军群的参谋长以及几乎所有集团军的参谋长的联席会议,很难说得清。不管怎样,反正会议决定在奥尔沙召开就是了。

  会议之前发生了不祥的预兆:德国国防军陆军总司令冯·布劳希奇,在动身飞往奥尔沙前夕突然血管梗塞。总参谋长哈尔德不得不担负起主持这次声势浩大的重要会议的全部责任。而这次会议势必至于要么承认战争的主要目的一个也不可能达到,至少在明年春天以前是如此;要么违背理智,作出从拉多加湖到亚速海继续全线进攻的建议。

  丹维茨在元首接见了他之后,就仿佛落在一条特殊的传送带上,这条传送带把他从一个将军那儿送到另一个将军那儿,从一个“安全区”送到另一个“安全区”。他奉命来到元首的副官处,副官处又命他去帝国首脑博尔曼处,然后又叫他到武装力量作战部去。在各处接待他的都是二等人物,甚至三等人物。他们在他的出差命令上作些记号,交给他一些他觉得是微不足道的任务,意义相当简单:记住什么事情,把什么事情转告某某人,会议结束后以书面形式报告什么事情。最后他被暂时派到勃赖涅克将军那里工作。

  丹维茨是在赴奥尔沙的前一天晚上到勃赖涅克那儿的。将军住在“第三号安全区”的一座小屋里,这小屋跟丹维茨在会见希姆莱之前在那儿惴惴不安地待了四十分钟的那座小屋完全一样。

  勃赖涅克听完丹维茨报告说他奉命来陪“北方”集团军群参谋长去奥尔沙之后,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只是会心地微微一笑说,他赞成元首的决定.让勇敢的团长能有机会在后方再待若干时间。总之,他暗示丹维茨,他勃赖涅克把丹维茨暂时派到他这里来工作,看作是前方将土的多少有点儿假借名义的一种短期休假。

  然而丹维茨却同时明白了另外一点:已有人巧妙地向将军作了假报告,关照将军让丹维茨待在身边是完全没有坏处的。他问参谋长,他将担负什么工作。可是勃赖涅克没有工夫顾到他。将军面前摊地图和一些打字机打的文稿。看来他正在准备会议上的发言,实际上他不过问丹维茨的事。他说,到了那里自然会明白的,并吩咐丹维茨明天七时正到达机场。三天之前他们从普斯科夫搭乘来的那架飞机还仍旧留在那里。

  会议在上午十时整开始。

  参谋长们在一座三层楼的石头房子里开会,党卫队封锁了这幢房子和附近的整个街区。丹维茨在往那儿去的路上不得不一次再次地出示他的“军人证”和大本营发给他的出差证。

  奥尔沙天气寒冷,几乎跟彼得堡郊外一样。丹维茨跟几个军官在扫净了积雪的街道上一起走着。据那几个军官说,这里夜间的气温下降到摄氏零下二十度。丹维茨的耳朵冻僵了,他懊悔没有把那副在前方戴的耳朵套带来,这副耳朵套还是勤务兵用一小块灰色呢子替他做的。

  丹维茨最后一次出示了证件,顺着石阶走上高高的台阶,打开门,终于走进了一间火炉生得很懊热的宽敞的前室。前室里的衣架上已经挂满了军官们和将军们的军大衣;这里的衣架显然本来不是准备给这么一大帮子客人用的。

  一条宽阔的、踏阶已有了裂缝的石头楼梯,从前室通往楼上。丹维茨走上二搂,和勃赖涅克的另外几个随从军官一起,跟在上司的后面,走进了一个天花板上有雕塑装饰的大厅。大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桌子。桌子两边摆着三排椅子,一部分椅子上已经有人坐着。不过桌子两边的第一排椅子和桌子横端的一只圈手椅还空着。

  墙上挂着一辐大地图,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象蛇舌船的箭头和曲线。地图旁放着一根长长的、象打弹子的木杆似的讲解棒。

  在大厅门口就有一个军官来迎接勃赖涅克,恭敬地给他指点了桌边第一排的一个座位.这个军官接着又默默地用手势告诉跟随将军来的所有的人,他们可以在自己的长官后面的第二排和第三排上随意就座。

  不时有一批批军官和将军们走进大厅来。丹维茨对他们几乎一个人也不认识:忽然他看到了阿恩斯·克勒格尔,这使他很高兴。上校站在门口,朝四面观看,正在选择一个空座位。

  丹维茨微微欠起身子。伸长了头颈,竭力想跟他的目光相遇。可是这时克勒格尔的背后出现了一个高级将军,上校急忙闪身退在一边。

  他们的目光终于相遇了。克勒格尔点点头,嘻开嘴宽宽地一笑。他作了个手势,要丹维茨过去。丹维茨顺从地从两排椅子中间挤了过去。

  “我多高兴看到你啊,阿尼姆,”克勒格尔亲切地说,“看来,我的预言应验了?’

  他们在普斯科夫分手时,克勒格尔曾说过,希望有机会很快见面,或者接受他的劝告,在大本营“设防固守”。

  丹维茨还没弄清楚,克勒格尔所说的预言究竟是指他说过的哪句话,就急忙回答他的寒喧:“我看见你也很高兴,阿恩斯。”

  “咱们坐在—起吧?”克勒格尔提议说,一边继续心不在焉地用眼睛扫视大厅。

  “不过……我在陪勃赖涅克将军,”丹维茨踌躇地告诉他说。

  “那好吧,我就坐到您那边去吧。”克勒格尔说。“我这一次不陪什么人。”

  第三排还有几把椅子空着,克勒格尔就拉着丹维茨朝那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跟熟人点头挥手打招呼。

  两个人坐了下来,现在丹维茨只能看到“北方”集团军群参谋长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后脑勺。

  “嗯……你去见过元首了吧?”克勒格尔压低了嗓音,悄悄地问。

  “见过,”丹维茨同样轻声地回答,又惊奇地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呢?我昨天晚上才从普斯科夫回来,今天一清早就搭飞机到这儿来了。”

  “来这儿有什么目的?”丹维茨有点儿不由自己地脱口问道。

  “带一封公函来,”克勒格尔含糊地回答。“我干的是参谋的行当嘛。我倒要请问你,你到这儿来是什么目的?”

  丹维茨刚张了张口,可是立即又紧紧闭上了嘴唇。他暗暗地问自己:“是啊,说实话,我来这儿是什么目的呢?”

  他此刻感到自已是个口是心非的伪君子。他是被派到这儿来当特务的。一点不错,是当特务·不过丹维茨愤然地抛开了这个最初在他头脑里冒出来的词儿。不,他是受元首的委派到这儿来的。“特务勾当”这个词儿跟元首交办的任务是扯不到一起去的。遵照元首的命令杀人就不是杀人行为。监视那些懦怯的将军们也不是特务勾当。元首交办的无论什么任务都是对伟大的德国的应尽的神圣义务,不容有其他任何解释。

  他看了看克勒格尔,在普斯科夫军官俱乐部里的那场谈话又蓦地在他的耳边回响。“是的,是的,监视那些懦怯的将军们!”丹维茨心里一再冷酷地对自己说。“如果有必要,我也要监视你,阿恩斯·克勒格尔上校!”

  他一心想着自己的念头,没有马上发觉克勒格尔的眼睛正盯住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是奉命陪勃赖涅克将军来的,”丹维茨略微侧过脸去说。

  “哦——!命令是不必议论的,”克勒格尔又象赞许,又象暗自冷笑似的回答说。“元首对你很有好感吧?”

  “他……没忘记我,”丹维茨说。“对于我.这就够了。”

  “我希望你……”克勒格尔刚开口说道,这时,又象他们在普斯科夫初次见面时那样,门口响起一声大叫:“阿赫多格!……”

  大家都站了起来。丹维茨伸长了脖子,凝神朝门口望去,看见总参谋长哈尔德出现在大厅里。

  ……哈尔德缓慢地、微微瘸着腿,——他从马上摔下来以后还没有完全复原,——沿着长桌向那把空着的圈手椅走去,军官们和将军们的脑袋也一齐朝着他同样缓慢地转过去。

  在这儿会场上,除了克勒格尔以外,哈尔德是丹维茨唯一早就认识的人,因为在德俄战争爆发前,这位将军就已经身居现在的高位,而且时常出入希持勒的办公室了。

  由于种钟情况的错综复杂,千变万化,丹维茨对参谋部的将军们一向反感,但是这种反感从来没有扩大到哈尔德身上。在这里,倒是另一种感情——在德国军界中相沿成习的小官尊敬大官的感情占了上风。此外,总参谋长作为德国武装力量的最杰出的战略家之一,他的名声也对丹维茨对待他的态度产生影响。甚至在约德尔领导的希持勒的私人参谋部里——格莱雏茨事件之后,丹维茨也被派到那里去,——哈尔德的威望也很高。

  随着东线战事的发展,由于至今还没有取得一次有决定意义的胜利,哈尔德的这种威望正在不断地下降;然而丹维茨对此茫无所知。他也不知道元首路参谋总部的意见分歧在八月间已经尖锐化了,当时哈尔德、冯·柏克和古德里安坚持集中全部兵力进攻莫斯科,而希特勒却认为苏联首都的前途直接决定于在北方占领列宁格勒和芬兰湾,在南方占领乌克兰全境,特别是顿涅茨区。

  丹维茨紧张地恭敬地注视着哈尔德的微微瘸着腿儿的缓慢的步子,他深信总参谋长在这儿这个会议上的发言一定会说明很多问题。他并且相信,将军后边一个副官手里拿着的黑色大文件夹里已经放着现成的答案了,这些答案即使不能全部解答那些使丹准茨感到苦恼的可恶的问题,至少也能解答个大部分吧。

  但是这离事实很原。哈尔德的神秘莫测的、傲慢的目光和他的虽然一只脚已微微有点儿瘸,但是充满自信的脚步,只是他习惯的伪装,在这副伪装后面他谨慎地隐藏了自己内心的苦闷、怀疑和矛盾,最近以来,这些矛盾特别尖锐了。

  这是有重大原因的。

  打下提赫文之后,希特勒产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把“北方”集团军群的部分兵力投到更远的俄国内地去。这个想法并不会使参谋总部的人听了高兴。

  刚从普斯科夫回来的克勒格尔上校曾向哈尔德报告过,对攻占提赫文之后接连发生的事件,现在连冯·莱布元帅的看法也极为悲观。在拉多加湖和伊尔门湖之间地区的战事进展很不顺利。敌人对大小维谢拉河方面施加了很强大的压力。就是提赫文本地的情况也不稳定:俄国人不断地从南方向提赫文进攻,并且继续在这个前沿地段集结兵力。沃尔霍夫的情况更糟糕,在攻占提赫文之后,它的命运可以算是已经定局了。费久宁斯基将军的军队不仅能够守住这个重要据点,其至还把第一军团的队伍撵到了沃尔霍夫部队以南。

  为了继续进攻,冯·莱布曾请求调拨大量增援部队。否则的话,元帅认为放弃提赫文,以此来加强沃尔霍夫方向,拉平正面战线,这样倒是合理的。

  总参谋长下不了决心把这些情况全部报告希特勒。他在动身飞到奥尔沙来之前打了个密电给冯·莱布,这个密电表明撤出提赫文的想法是不能允许的。

  德苏战线的中央方向和南方方向的情况也使哈尔德极为担忧。冯·柏克的攻势已经衰竭。他的军队经过几次激战,损失惨重,退出了战斗。而要靠冯·莱布或是隆斯德特的部分兵力去补充它,那是连想也不用想了。再加上严寒又突然降临;对在严冬条件下对俄国继续作战的困难,参谋总部一向没有佑计错误过。

  布劳希奇和哈尔德现在越来越坚持认为,无论莫斯科或者列宁格勒,要在今年占领是办不到的;在目前的既成形势下,要获得顿河下游地带,进军高尔基城,占领唐波夫、雷宾斯克和洛捷依诺耶波列;在南方占领迈科普和斯大林格勒,在那里坚守到明春;这只是一种美好的理想。

  可是希特勒对这意见却连听也不愿听。他要求全线进攻,占领莫斯科。

  情况的复杂还在于,仅仅三个月以前,布劳希奇和哈尔德都向希特勒论证过,占领莫斯科是主要的、首要的任务。而现在,当希特勒得出与他们同样的结论时,他们却不得已而打起了退党鼓,向元首说,在冬季条件下,加上苏联军队的抵抗力一天天强大,这一个任务不可能实现……

  布劳希奇运气好:血管梗塞症使他长期卧病在床。哈尔德只得一个人挑起两个人的担子。

  副官殷勤地替哈尔德拉开圈手椅,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只黑色的大文件夹已放在他而前,他没去碰它,轻声地宣布说:“我宣布会议开始。我认为,在听取各集团军群的参谋长们的汇报之前,必须先把东线的整个形势向各位介绍一下。”

  哈尔德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跟前,拿起了讲解棒。他眼睛直望着大厅,对大家讲话,只是偶尔回过身去,用讲解捧指点一下这一或那一地区,或是画一条想象的线。哈尔德对前线的情况熟悉极了。

  丹维茨坐在那儿,凝神屏息地朝着地图那边俯着身子,尽力不放过哈尔德说的每一句话。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才想起元首交给他的任务。

  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他通常在这本笔记本里记一些团里的事情,——伤亡人数,武器弹药的损耗和补充,口粮供应情况。他翻到一张空页上,掏出铅笔,这时他立刻听到背后有个人严厉地低声说: “不准记录!”

  丹维茨转过身去,但是只看到一个已经走远的军官的背影。

  他耸了耸肩膀,发现克勒格尔的脸上掠过一丝隐约可见的讽刺的微笑。于是他忿忿地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重新竭力聚精全神地去听哈尔德的讲话。

  这时总参谋长谈到正在来临的严寒,似乎不仅给军队带来显而易见的困难,无疑也带来了好处:坦克和机械化部队任何地方都可以通行了。

  接着,哈尔德又把话题转到了对敌人的评述。他断言,俄国人的业已衰竭的兵力与他们的漫长的战线不相适应。这位斯大林无法在黑海与拉多加湖之间构筑一个完整的纵深梯次配置的防御阵地。而最可能的是,苏军将最坚决地守住与首都相毗邻的广大地区,包括沃洛格达和萨拉托夫,以及这个地区与乌拉尔军事工业基地,与俄国的亚洲部分,与穆尔曼斯克和高加索等地连接起来的那些重要道路。

  哈尔德讲了很久。丹维茨尽管聚精会神地听着,却搞不清楚哈尔德究竟要使会议得到个什么结论。第一,显然是要继续进攻,德军必须继续深入苏联领土的腹地。第二,应该注意到,这种进攻是冒险,尽管这种冒险是正确的。最后,第三,应该注意到,俄国人的兵力已经衰竭。

  可能还有第四个结论:这场对俄国的战争今年赢不了。不过,这结论仿佛是根据潜台词得出来的。哈尔德竭力避免对战争的结束日期作任何预测。

  当总参谋长把讲解棒靠在墙上放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丹维茨用疑问的目光望望克勒格尔,想了解他对听到的话作何感想。但上校的脸板得象石头一样,没有一点表情。

  “现在,我们转入讨论,”这时哈尔德宣布说。“南方’集团军群!佐琴施太因中将发言。”

  坐在哈尔德左首的一个瘦个子、高身材的将军站了起来。

  “首先.我以为可以提一提,‘南方’集团军群深入敌人腹地,向前推进得最远,”他得意扬扬地说。

  “在最良好的气候条件下作战,”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勃赖涅克说,声音虽轻,但是大家都听得到。

  佐琴施太因刚才仿佛是直接对着哈尔德一人在说话,这时他才朝勃赖涅克瞥了一眼,似乎算是对他的回答,但是接着他又看着总参谋长,继续说:“此外,也正是隆斯德特元帅指挥下的集团军有可能向元首报告,直到现在它始终坚定不渝地执行着元首的全部命令。”

  从这些话里可以听得出对冯·莱布和冯·柏克的露骨的挑战。大家都知道,希特勒的八月计划,攻占彼得堡和向乌克兰腹地推进,只完成了一半,而且还全是依靠“南方”集团军群的前进才完成的。

  “我们军团的部队,”佐琴施太因继续说,“在八月份已打下了全部第聂伯河右岸的乌克兰地区,从克列明楚格地区包抄俄军西南战线的历方,给敌军以纵深打击,并在南方打击苏军,把他们的战线一度逼到黑海和亚速海边。但是冯.隆斯德特元帅并没有就此停步。如果俄国的新都莫斯科和旧都彼得堡直到如今还在敌人手里,那么,历史上闻名的‘俄国城市的母亲’基辅,早就不属于布尔什维克了。随后我们打下了敖德萨。最后,十月十八日,我们开始进攻克里米亚地峡,突破了俄国人的防线,迫使他们后退到刻赤,但是我们不让他们在那里站住脚。俄国人现在已不得不退往塔曼半岛。这样一来,现在我们的战线就推进到了比‘中央’集团军群的战线还要靠东几乎三百公里的地方。元首对我们是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我们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佐琴施太因停顿了一下,用着傲慢的目光扫视台场的听众。

  大家都默不作声。

  “现在,”佐琴施太因又开口说下去,“我的责任是回答总参谋长提出的问题。隆斯德特元帅和我认为,现在不能对我们集团军群提出更多的要求。我们已经驻在顿河边上了。继续推进将意味着我们的左翼脱离‘中央’集团军群,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带来许多危险。我们的集团军群不能不根据德苏战线的总的情况,也就是说,不能不考虑其他两个集团军群的实际情况。这样的考虑迫使我们作出唯一正确的决定,这就是固守我们已经获得的地方,只有等到与我们邻接的‘中央’集团军群将来往前推进之后,我们才能继续进攻。现在我很荣幸地向大家介绍的隆斯德特元帅的观点就是这样。”

  佐琴施加太因向哈尔德那边微微点了点头,坐了下去。

  ……丹维茨竭力要记住将军说的所有的话。不但要记住他发言的的内容,而且要记住他说话的语气。佐琴施太因说这番话的用意何在不难了解。他很显然是在追求两个目的:提醒大家,“南方”集团军群的战果比其他两个集团军群大得多;然后利用这点讲价钱。以赢得停止进攻的权利。

  “勃赖涅克中将!”哈尔德叫下一个汇报人。

  勃赖涅克站起身来,把哈尔德完全遮住了。现在丹维茨只看得到他的上司的宽阔的背脊。

  “先生们,”勃赖涅克开始说,“我在这里向大家介绍最困难的,而且我敢提请大家注意,也是最不幸的一条战线。大家知道,元首给我们提出的目标是占领彼得堡。但是你们知道,这个目标我们至今还没达到。”

  勃赖涅克停顿了一下,仿佛给到会的人一个时间,以适应这一可悲的事实。

  “冯·莱布元帅和我认为,”他继续说,“我们的责任是在今天,在战争开始以来的第一次参谋长联席会议上,向大家开诚布公地报告我们对目前形势的估计和对最近将来的设想。诸位先生,我决无意小看莫斯科对于俄国人的意义,但是我在这儿可以十分有把握地说,彼得堡不但就其大小而言是俄国人的第二个工业、政治和军事中心,而且从俄国人的观点看来,也是他们要誓死保卫的某种旗帜的伟大象征。俄国人把这个城市看做是革命的摇篮,用布尔什绍克国家创造者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名字,从俄国人的信仰上来说是,而实际上也是今天能够与国家社会主义相抗衡,阻止它建立世界统治的唯—力量。我充分认识冯.隆斯德特元帅所部军队的英勇善战,也相信在攻打基辅的战役中,以及攻们俄国南方其他城市的战役中,他们曾经必须摧毁不仅是敌人军队的抵抗,而且还有乌克兰许多居民的抵抗。但是,如果说,后面这个情况在‘南方’集团军群方面是实在的,那么,在我们战线的军事行动中,我认为,不仅不少,而已是大量的。从战争初期起,我们就被迫不仅跟军队打交道,还要应付成千上万的那些还没有正式服军役的狂热者。这可不是夸大。根据最大概的计算,有几万居民参加了所谓民兵,还有不下五十万的彼得堡居民与附近各城内的居民,参加构筑卢加河防御工事,这工事阻碍我们向彼得堡进军儿乎达一个月之久。但当我们最后突破了这些工事,几乎直抵彼得堡城下时,在我们的进军路上又出现若干防御带。先生们,我请你们别忘了,彼得堡是个强大的综合工业城市。布尔什维克的领导人在这里能够充分利用他们的金属和混凝土去构筑防御工事。下面,我冒昧向在座各位从理论上谈谈俄国西北战场的一些特征。不论俄国中部,还是俄国南部,其地理和气候条件都不能与‘南方’集团军群作战地区的地理气候条件相比。森林和沼泽,夏天里蚊子成群,秋天里就成了寸步难行的泥潭,这就是我们的战场。此外,再加上九月里正当我们集中全力以包围圈围困彼得堡的时候,我们的大部分飞机和坦克又被抽调出去了。叫我们拿什么来攻城呢?后来严寒的冬天降临。我听说,这儿奥尔沙的气温今天达到零下二十度。可是在我们的列宁格勒近郊,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开始寒冬了。但是,尽管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兵力不足,又缺乏御寒服装,我们还是拿下了提赫文,并且用第二道包围圈围住了彼得堡。诸位先生,这就是今天我们所能够做到的全部事情。现在我们只有指望被得堡城里的饥荒来完成我们的事业了。九月里从我们那里抽调了一部分兵力去增强中央战线,如果不能把这部分兵力还给我们,那么,‘北方’集团军群的部队在最近期间就压根儿谈不上继续推进。”

  丹维茨坐在那里,被这番话所吸引。他这个人好象分成了两个。一个丹维茨是前线战士,经受过作战的一切艰难困苦,受过伤,参加过多次对列宁格勒的毫无结果的强攻,亲眼目睹俄国人的超乎人类一切可能的抵抗,他知道勃赖涅克的话是对的,千真万确!但另一个丹维茨是个信仰狂,他闭着眼不看现实情况,而且不顾逻辑、事实和健全的理性,继续相信元首的命令具有魔术般的力量,他遏制不住满腔怒火:“他怎么敢说这种话!元首要求前进,向俄国腹地,向沃洛格达进军,而这位‘北方’集团军群的全权代表却在这里数黄道黑说:这是不可能的!”

  这后一个丹维茨的声音很快就压倒了前一个丹维茨的全部理由。

  “叛徒,叛徒!”他心里暗暗叫道,愤恨地瞧着勃赖涅克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后脑勺。有一刹那,他真想掏出毛瑟手枪,对准这个直挺挺地伸出在军服的紧窄的领子上面的满是肉瘤儿的后脑勺,给它一梭子子弹。他丹维茨接到元首亲自下的命令,要他率领突击队向沃洛格达冲,他将不惜任何牺牲执行这个命令。即使为此而要牺牲他的整个突击队,他自己的头也要掉在俄国的雪地上,那也在所不惜。而这只穿将军制服的煽猪却胆敢违抗元首的意志,硬要整个前线撇开战斗目标,待在原地不动!他真是个叛徒,叛徒!……

  “冯·格雷依芬贝尔格将军!”哈尔德叫了第三个汇报人的名。

  “我不打算走我的同事、尊敬的勃赖涅克将军所走的路子,”格雷依芬贝尔格将军带者掩饰不住的嘲讽口气开始说。“我不能跟他在分析困难上进行竞赛,这种困难,我们大家都碰到过的。我也看不出有声有色地描绘那些我们为了胜利而受到的牺牲有什么意义。只在一点上我是既同意勃赖涅克将军。也同意佐琴施太因将军的,那就是:已来临的冬天预示着我们将有一场新的严峻的考验。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承蒙元首俯允倾听我们的意见,但是首先我们要彻底地坚决地解决这个问题。据我所知,我的同事们,‘南方’和‘北方’集团军群的司令员们都提出停止前进,等冬天过去,到明年春天再开始进攻的建议。这对我们集团军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冯·柏克元帅授权我在这里向大家宣布另一项建议。这个建议可以用唯一的一句话来表达,那就是,前进!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向莫斯科前进!”

  “勃赖涅克将军说占领彼得堡会产生什么样的军事上和纯粹心理上的影响。我同意这一点。但是彼得堡没有占领,而将军的发言却叫人相信,要在最近期间以强攻占领这个城市是没有任何希望的,虽然发言人的乐观的预测:彼得堡的饥荒迟早会完成冯·莱布元帅没能完成的事业……我们大家听了,当然是很高兴的……我并不小看彼得堡的意义,但我要声明,德国的国旗飘扬在克里姆林宫钟楼上空,这对德国和全世界都将意味着对俄国的战争胜利结束。现在我们离开克里姆林宫一共只有几十公里。我预料到一个问题:‘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能否作出坚决的保证,在开始向莫斯科发动的新攻势以后,这一回我们能否马到成功呢?我的回答是:我相信会成功。我也要用我的权利提一个反问题:有什么别的可供选择的办法吗?我们能作什么选择呢?在离开目标五十公里的地方埋伏下来吗?在一千公里长的战线上,钻到雪地里去隐蔽起来吗?大本营应当知道,我们与帝国的边境中间隔着多么辽阔的土地。而这片辽阔的土地是谁在控制呢?是我们的党卫队和警察部队吗?不,先生们,控制着这一大片土地的是俄国的游击队员!”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闹哄哄的声音。

  “是啊,”格雷依芬贝尔格提高了声音又继续说,“在这个会议上我们应该正视事实。在我们后方有成千上万的苏联游击队。他们的人数究竟有多少,怎么分布,都无法查明。他们还在不断扩大,而巳已经不是孤立地行动了。这些游击队现在也由莫斯利直接指挥,拥有可靠的通讯器材……因此,我再重复一下我的问题,除了进攻莫斯科以外,我们还有什么其他可供选择的办法呢?在冰天雪地里坐等斯大林从俄国的辽阔后方集结新的后备兵力吗?任凭斯大林为所欲为地施垮我们挨冻的军队,从前方和后方一起夹攻我们吗?归根到底,也就是让他们有可能突破我们没有纵深梯次配置的阵地吗?这样的战术是先天注定要失败的战术。因此我号召:前进,向莫斯科前进!立即重新部署军队,建立一支新的强大的装甲突击兵团,攻打莫斯科。我知道,这就是我们元首的要求。我也相信:这是我们胜利的关键。万岁,希特勒!”

  ……丹维茨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从座位上跳起来,没有得意扬扬地应声高呼“万岁!”。刚才在这大厅里听到萎靡不振的悲观论调之后,“中央”集团军群参谋长的发言象一声警报,响彻大厅。在这时刻丹维茨也忘记了,使他又得毫无意义地停留在彼得堡的门口——斯塔乔克大街附近的,正是格雷依芬贝尔格。

  他伸过手去,在旁边的克勒格尔的膝盖上用力按了一下。克勒格尔朝他转过脸来,这时丹维茨惊奇地发现,克勒格尔的上竟丝毫没有高兴的表情。

  “按得我好痛呀,把手拿掉,”克勒格尔嘟哝说。

  丹维茨愤愤地耸了耸肩膀,同时听到哈尔德的平静的声音说:“休息二十分钟。”

  响起了挪动椅子的声音,大厅里顿时充满了营营嗡嗡的说话声和在镶木地板上走动的沙沙的脚步声。

  丹维茨想到格雷依芬贝尔格跟前去,衰心祝贺他的出色的发言。将军的身边围着一群上校,丹维茨已经向将军那边走了过去,但是他及时地停住了。他想向一位索昧平生的将军表白自己的喜悦心情,过事情看来未免会使人觉得奇怪,而且也有失分寸。

  “一块儿去吃些东西,好吗?”克勒格尔建议说。他站在丹维茨的身边拍着香烟,但是眼睛不看丹维茨,挖苦说,“或者你已经吃饱了精神食粮吧?”

  丹维茨用不友好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

  “好啦,好啦,别发火啦。”克勒格尔温和地笑了笑,拉了一下腰上的皮带。“到小卖部去。”

  当他们走进隔壁那间小卖部的房间里,已很难挤到那只摆着各色冷盆的长桌子跟前去。

  “你等一会儿,”克勒格尔说,他把丹维茨留在门口。

  他在人群中不见了,过了两三分钟,他又从人群中挤出来,端着两只盆子。每只盆子里盛着一对小灌肠和高高的一堆褐色的红焖白菜。

  “刀叉没法拿到,”克勒格尔说,把一只盆子递给丹维茨。“不过,这种小事是难不倒真正的士兵的。在彼得堡郊外,如果你手边没有刀又,没有浆硬了的餐巾,你不见得就不吃饭吧?”

  丹维茨不声不响地接过盆子,转过身去朝着墙壁,用手指头抓起小灌肠。他实在很饿了,一会儿工夫就把盆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克勒格尔也很快就吃完了。

  “你还欠我一笔小债呢,”克勒格尔一边用手帕揩拭着湿漉漉油腻腻的手指头,一边对丹维茨说。“你记得吧,在普斯科夫,你向我提出了各式各样的问题,我毫不支吾地回答了你的每一个问题。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请你讲讲,你跟元首的会见怎么样7”

  他们站在墙旁边,稍稍离开那些围着小卖部的柜台的其他的军官。

  “你以为在这里谈论这样的事情,是合适的地方吗?”丹维茨不大乐意地回答说。

  “那么我们在哪儿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呢,什么时候再碰头呢?”克勒格尔振振有词地说。“可以认为,你是要回前线去的吧?还是,”克勒格尔眯缝起眼睛,“你已听从了我的劝告呢?”

  “留在大本营里?”丹维茨讥讽地说。“不!元首任命我……”他刚说出来,就马上住了口。

  他自己明白,任命他为往沃洛格达的德军突击队的指挥员,无疑是个军事秘密。但是元首还委托他另一个任务哩!不是战斗任务,与作战计划无关的任务。实际上是派他做监视勃赖涅克的特务。这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北方”集团军群参谋长在今天会议上的发言,实际上是失败主义的发言……但是元首委托他的这个任务也不能张扬开去。因为这不仅是军事秘密,而且还是国家的机密呢……

  “我留在前线,”丹维茨谨慎地十分冷淡地说,显然是避免作直接回答。

  “好啊,值得表扬,”克勒格尔听了这个消息,又象讽刺,又象惊奇似地回答。

  “我不想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丹维茨这次倒真是诚恳地补充说。

  “为什么是白白浪费时间呢?这样的会议真使人增长见识,大开眼界啊,”克勒格尔表示不同意,“不用说,格雷依芬贝尔格的讲话给你的印象最深吧?”

  “当然!”丹维茨激动地承认说。

  “那么其余的人的发言呢?”克勒格尔又眯缝着眼睛问道。

  “要是象佐琴施太因和勃赖坦克两人那样的想法,那我们永远也不会打赢这场战争了。”

  “难道我们已经打赢了吗?”

  克勒格尔这个问题好象寂静中的一声枪响。丹维茨困惑地,甚至惊吓地看看这位上校。但是克勒格尔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目光,仿佛他提出的是最平常的、纯粹业务上的问题。

  “是的,我们几乎已经打赢了这场战争,”丹维茨光火了,“我们打下了等于整个欧洲的一大片土地,歼灭了我们成千上万的敌人。我们已经站在彼得堡旁边,莫斯科城下……”

  说着说着,他逐渐感觉到,他竭力要使人相信战争显然已经胜利,这人不是克勒格尔,首先是他自己,而且他越说下去,在他面前产生的问题也越多,要回答自己的这些问题可不那么容易啊。于是丹维茨住了口。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跟希姆莱的谈话。党卫队首脑对克勒格尔有兴趣……有兴趣?不,是丹维茨自己为了一件什么无足轻重的事向他提起这个姓名的。不过,希姆莱接着发表的全部意见都跟克勒格尔间接有关,这一点丹维茨现在是很清楚了。而当时丹维茨因为在想别的念头,对此却忽略了。他似乎觉得,党卫队首脑只是在发挥他的关于效忠元首,提高警惕性,关于帝国存在着暗藏的敌人的论点。但是此刻……这个克勒格尔在谈到我们的胜利时却是怎么说的呢?“难道我们已经打赢了这场战争吗?……”这也有点失败主义的味道。当时,在普斯科夫,他也竟敢做出模棱两可的暗示……

  丹维茨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这位上校,仿佛才第一次见到他似的。他煞费气力地想:“此刻我的责任是什么?猛烈反击克勒格尔,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人对他讲过含糊的故弄玄虚的话?说明从此跟他一刀两断?还是……待回到大本营以后向希特勒报告,克勒格尔此人是个可疑分子?”

  丹维茨一声不吭地站着。

  克勒格尔也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用一种很超然的口气问道:“阿尼姆,你听说过‘我思,故我在’这句名言吗?”

  “什么?”丹维茨莫名其妙,反问说。“这是谁说的?”

  “这是笛卡儿说的……”

  “我知道的是另一句话:‘元首代我们在思想!’对我来说,只要这句话就足够了!”丹维茨反驳说。

  “那当然罗,”克勒格尔急忙地表示同意。“铃声响了,我们进会场去吧……”

  下半场会议开得全没劲儿。哈尔德让几个集团军的参谋长发言。他们的发言都很平淡,没有什么创见。全是谈兵员的巨大伤亡、抱怨缺乏冬装、燃料和弹药的输送不及时、要求增援。

  哈尔德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发言,然后他把会议转到另一个议程。

  “我认为,”他说,“战争的形势要求我们简单扼要。形势已很清楚。我们现在要通过决议,并将决议报告元首。”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了放在他用的的那只黑色文件夹,在—片寂静中翻阅着文件夹里的文件,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一张文件,大声宣读起来:

  “遵照元首的意旨和‘中央’集团军群参谋长格雷依芬贝尔格中将提出的建议.决定立即恢复进攻莫斯科。作战计划包括以下几个主要方面……”哈尔德手里拿着文件,走到地图旁边,拿起讲解棒,很准地指着莫斯科稍稍偏南的地方。“古德里安将军的第二坦克军团攻占图拉城,然后向莫斯科方向发展攻势。北方的第九野战军团,在第三坦克军团配合下,越过伏尔加一莫斯科运河,展开攻击,然后,从后方转向莫斯科……在西面,我们用右侧第四集团军的兵力和左侧第四坦克军团的兵力采取正面攻击。”

  哈尔德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背朝地图,望着“中央”集团军群参谋长那边,大声地问:“冯·格雷依芬贝尔格将军,你准备立刻开始进攻吗?”

  冯·格雷依芬贝尔格站起身来:“我以为……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以便重新部署兵力。”

  “最高统帅部能够给你们最多三天时间,包括今天在内,”哈尔德严厉地说。

  他也不等参谋长表示同意或反对,就宣布说:“没有别的了,会议结束。”

  “那北方怎么办?!”丹维茨要想喊出来。“彼得堡怎么办?进攻沃洛格达怎么办?!”

  但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已经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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