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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三章



从普斯科夫到东普鲁士的小城雷特采的三小时飞行中,勃赖涅克与丹维茨几乎没有来往。“北方”集团军群参谋长和另外两个丹维茨不认识的上校坐在隔开的贵宾室里,贵宾室的门是关紧的。这架飞机上,仅仅这间贵宾室与普通班机的“容克式”客机有所不同。“容克式”客机上两边是两排双人座位的扶手椅,中间是铺着绿色地毡的狭窄过道。这架飞机上的扶手椅没有那么多。

  丹维次在靠窗口——窗上遮着薄薄的布窗帘——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把他的手提箱放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飞机的这个部份,规定是给级别较低的官员乘坐的。坐在这里的,不止丹维茨一个人。除他以外,尚有两个陆军中尉,一个中校和三个穿黑制服的党卫队员,——丹维茨连想也不用想,从他们的等级标志上就认出来了。他走上飞机,这些萍水相逢的旅伴就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在前后都是空位子的当中给自己选了座位,摇了一下扶手上的摇柄,使椅子的靠背往后倒,然后半躺半卧地瘫在椅上闭目养神。

  昨天晚上丹维茨休息得很好,现在他并不想睡觉。不过他还是仰躺在扶手椅的靠背上,闭着眼睛坐着,因为他喜欢独自一人待着一昨天在他面前闪过的人太多了。军官俱乐部晚会上喝的酒还有些讨厌的余醉未消,刺刺不休的《丽莉·玛兰》的歌声,夹杂着大叫大嚷的祝酒,餐具的叮当声,弹子的碰撞声,还在耳朵边喧响……

  当“容克式”飞机的马达开始发出越来越响的隆隆声,逐渐淹没了所有这一切声音,并且似乎把昨天和今天一刀两断的时候,丹维茨心里高兴起来。只有克勒格尔的声音没有被淹没,时而带着讽刺的体谅的口气,时而是好教训人的口气,虽然丹维茨最不想听到的恰恰是这个人的声音。

  丹维茨跟那个留在普斯科夫的、正在青云直上的上校,相距已经有几十公里了。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上校好象无形之中在这里,坐在背后。而且,丹维茨越是努力要把克勒格尔忘掉,就越是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他们昨天的见面搞得丹维茨惴惴不安。

  他并没有巨大的智慧和分析思考的能力。丹维茨的任何思想都象一颗出膛的子弹,执拗地反对向旁边偏,它是只按直线发展的,在无目的的力尽自然垂落中消失,假定把复杂事件的原因与结果撇在一边的话。

  丹维茨自己自然是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的。在不少的场合下,当他的直线式的思想不能对互相矛盾的事实作出满意的解释时,他就干脆不理睬这些事实。

  自从他冒着战火与硝烟跨过德一苏边界以来,首先,米勒上尉临终前的话就是这样的事实。

  丹维茨向来把对元首的忠诚和国家社会主义思想看作是人的一切品德中最重要的品德。他认为一个真正德国人的另一个无可争议的优点是战斗中的勇敢。在他自己身上,这两种品德兼而有之。

  什么叫“国家社会主义思想”,丹维茨永远也讲不情楚。他的理论知识过于贫乏——总共只有希特勒灌输给他的几个现成的公式。这些公式的意义,象符咒一般,可以归结为这样:德国是注定要统治全世界的;雅利安人,确切点说,“纯血统”的德国人,应当做老爷;而其他一切人——只应当做德国人的奴隶;最后,在大火的烟尘和隆隆的炮声中,从血的海洋里巍然隆起类似巨大的岛屿或花岗岩的悬崖,它的名字就叫做“千年帝国”。要具体地说明这个概念,丹维茨也不行。不过,既然未来的奴隶们要反抗,那么严厉的惩罚是避免不了的。总体的,也就是全面的战争,乃是缺乏“生存空间”的德国向“千年帝国”变化的必要的过渡阶段。而在战争中,没有勇敢就不能取得胜利。因而在丹维茨的混乱的意识中,对元首的忠诚和个人的勇放,两者是混淆在一起的。

  米勒上尉是个勇士,所以值得尊敬。上尉为元首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这在丹维茨的眼里更显得祟高伟大了。然而,米勒在跟生命告别的时候,为什么竟敢把德国军队比作钻头呢?钻头碰到岩层就开始碎裂,打空转。这很不好理解。

  现在,这个克勒格尔又是这样!不过几个月之前,他和丹维茨在行动、思想和理想上是如此一致,以致他可能被人家看作是丹维茨的孪生兄弟。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为什么克勒格尔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呢?

  ……丹维茨试图把他的声音压下去,但又压不下,他屈服了。观在他已经不去抗拒这个声音了,而且还试着去搞清楚,昨天克勒格尔的一番话中,实际上最使他吃惊的究竟是哪一点?德军进攻莫斯科失利的消息吗?劝他从前线溜走,待在元百的大本营里吗?……或者是他讲话的口气本身?——亲昵而又体谅的口气,人们只对那些不懂得起码道理的孩子们才用这种口气说话。

  然而,是什么使这个克勒格尔——大概不是他一个人——如此放肆地谈论一切,其中包括每个真正的国家社会党人视为神圣的那些概念?

  丹维茨的思想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已经走惯的旧轨道上来:元首的周围混进了不配信任的人。这些人自高自大,自命不凡,以为他们比元首更善于估计军事形势。他们忘记了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凡人,而元首过去是,现在仍旧是半个神。当神秘的启示降临到元首身上的时候,在他面前将出现凡人的目力所望不到的远景……

  丹维茨闭着眼睛,身体仰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一动也不动地坐着。飞机在被大火烧毁的俄国城市和乡村的上空飞过,在被爆破弹和炮弹炸烂了、烧焦了的苏联国土上空飞过,在没有倚托的、好象是直接耸立在地上的炉子烟囱上空飞过,在吊着游击队员的已经僵硬的尸体、微微在晃动的绞刑架上空飞过。可是这一切对于丹维茨都是毫不相干的了,他只惦记着一个念头,一个摆脱不掉的想法,一个希望:尽快地见到元老,告诉他真相,激起他对那些不值得他信任的人们的愤怒,并且,象当时在列车上那样,再一次倾听元首的话,这些话将决定他丹维茨今后生活的意义。

  “睡觉啦,中校!”他听到头上有人说。

  丹维茨没有马上就睁开眼睛。他需要有片刻工夫以摆脱自己的思绪。等到他终于抬起眼皮,看见站在他的扶手椅旁边的是勃赖涅克将军。

  丹维茨打算霍地站起来,可是要从靠背向后放倒得很低的扶手椅上站起来,不那么容易。他抓住扶手,但勃赖涅克温和地用手按住他的肩膀。

  “坐着吧,坐着吧,中校!”说着,他自己也在狭窄的过道对面空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来,这样一来就几乎跟丹维茨并排了,不过比丹维茨稍微高一些。

  “在想象跟德意志见面吗?”勃赖涅克带着善意的讥笑问。“或者,”不等回答,他又接下去说,“是在预先体会另一种更亲密的见面的滋味?您结婚了吗?”

  “没有,将军先生,我是个单身汉,”丹维茨清清楚楚地说,同时扳了一下右边扶手上的摇把,使椅子的靠背恢复到正常的位置。

  “有未婚妻了?”

  “没有,将军先生。”

  “父母亲呢?”

  “父亲早死了。母亲在柏林。”

  “您多大年纪了,少校?”

  “二十七岁,将军先生。”

  “晤……您到现在还没有成家的打算吗?”

  “我有家的,将军先生。那就是我的元首和我的德意志。”

  勃赖涅克向丹维茨投去仔细端详的一瞥。“装模作样的家伙?一心追求名利的起码角色?彻头彻目的信仰狂?或者干脆是个相公癖的家伙?”他试图作出判断。

  然而在丹维茨的答话中又听不出有虚伪的味道。他的脸,被风吹得皮肤祖糙,夏天太阳晒的黝黑还不曾褪去,嘴唇的线条坚毅分明,胡子刮得光光的,是一张真正的男人的脸。只是在那一眨不眨的、浅蓝色的眼睛里,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叫做钢铁般的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神色。在这双残酷无情的眼睛的深处,蕴含着疯狂的神气。

  “信仰狂,一个普通的信仰狂,”勃赖涅克断定。

  在昨天之前,他还没有与丹维茨见过面。这个军官,在战争的前夕就暂时调到“北方”集团军群参谋部来工作,不过实际上一天也没有在他的领导下工作过。等丹维茨到了前线,立刻又得到新的任命——到赫普纳的第四坦克集群去。这是冯·莱布本人决定的。然而,说老实话,勃赖涅克是感激司令作这样的决定的:一个接近元首的人待在自己身边,而且充当自己的下属,并不令人高兴。

  从各方面看来,这个丹维茨在战争的第一阶段表现得不坏:在攻打卢加的战役中负过伤;七月间,当元首到“北方”集团军群来的时候,受到了元首的褒奖。当时勃赖涅克怀着轻松的心情签发了给丹继获少校晋级的报告。

  现在,命运使他们相聚在一起。关于召中校到元首大本营去的命令是直接交给冯·莱布的,因而勃赖涅克仅在昨天早晨才从元帅那里得知这一消息。他有意逗留在司令的办公室里,以便看一看丹维茨其人。元帅命令用即将起飞的同一架飞机送应召的军官去大本营,勃赖涅克几乎没有去过问。勃赖涅克的心思集中在参谋长联席会议上,他花了三天时间准备他这条战线的情况报告。丹维茨与即将召开的会议毫无关系,因而将军对他也不感兴越。

  将军从自己的贵宾室里出来仅仅是出于礼貌,和乘在同一架飞机上的几个度假期去的军官以及到后方去继续治疗的伤员们打个招呼。可是现在,同丹维茨无意间攀谈了几句以后,勃赖涅克忽然直觉地感到,召这个中校去大本营跟某种危机有着联系。

  丹维茨简短而清楚地回答勃赖涅克的问题,一个团长与集团军参谋长谈话时正应该这样。这个中校以隐含着某种责备,甚至挑衅的口气所说的关于元首和德意志的话,很容易被人家当作是国家社会党人在谈话中惯常使用的陈词滥调,但引起了将军的注意。丹维茨怎样说这些话,主要的是,他眼睛里的古怪的神色,聪明绝顶又近乎疯狂,引起勃赖涅克的警觉。

  换了别的时候,对他的战线上有一个团,不知是疯子还是刽子手在那里指挥,他大概会认为这是无关紧要的。目前正好大量需要疯子和刽子手嘛!俄国人应当在德国军官瞥他一眼时就嗦嗦发抖。可如今这目光不是对着俄国人的,而是对着他勃赖涅克,一个德国中将的。勃赖涅克的心里初次产生了模模糊糊的猜测:这个丹维茨到了希特勒的大本营之后,可能成为某种还不清楚的灾难的根源,威胁到冯·莱布,因而也威胁到他的参谋长。

  “自然罗,”他点点头,“在广义上说,我们都是一个家庭中的成员。不过青年有他们自己的权利。不是这样吗?”

  勃赖涅克发现自己似乎是在讨好这个信仰狂,他暗暗痛骂自己。

  “青年人只有一个权利,”他听到丹维茨冷淡地问答说,“带头为元首的事业而牺牲。”

  “哎,我们,老头子们,未必肯那么轻易地把这个权利让给你们,”勃赖涅克说,同时意识到,这一回又没有改变他硬装出来的讲话口气,为了赶紧结束这场不讨人喜欢的谈话,他略带几分夸张地说:“跟元帅一样,我希望您在大本营适当地讲一讲我们在提赫文的胜利。”

  “这个胜利没有我的份儿。”丹维茨依旧冷淡地回答。

  “不过,不过,”勃赖涅克故意拿手指头吓唬他,“您不要过于低估围困彼得堡的军队的作用啊。俄国人无法抽调足够的增援力量到提赫文,这中间,无疑也有您的一份功劳。”

  勃赖涅克站了起来。这一回,丹维茨撑着椅子的扶手,也霍地站了起来。

  “祝您成功,中校!”勃赖涅克说,

  “谢谢,将军先生!”丹维茨清楚地说。

  勃赖涅克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贵宾室去了。

  当飞机的轮子触到着陆区的混凝士地坪时,丹维茨机械地看了看手表。零点十五分。

  飞机已经在混凝土的跑道上滑行;丹维茨的旅伴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提箱搬到门口,兴奋地交谈着;可是他依旧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坐着。

  “命运替我作了什么安排呢!”丹维茨默默地问自己。最近几昼夜一次没有消失的紧张情绪,达到了极点。“一切,一切都要在这一个小时内揭晓了。”他想。“我很快就要知道为,为什么叫我来了!”

  主要一点是元首是否接见他?丹准茨并不问自己:为什么?是为了亲耳听一听他的话,或者是为了向胆大妄为、头脑简单的家伙泄愤吗?这一点,丹维茨现在似乎已经不太在乎了。他心里有一个遏止不住的愿望;再见一见他所崇拜的元首,听一听元首那有魅力的声音,看一看元首的手的挥动,那手似乎正在把遮蔽了未来前景的帏幕揭开。

  飞机停住了。马达最后吼叫了一下,声音停止了。响起了哐啷啷打开舱门和放下铁舷梯的声音。可是丹维茨依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不知道,是否有人来接他。如果没有,那么他该上哪儿去呢?不知往哪儿去的局面在威胁他。有一会儿工夫,这种局面似乎使丹维茨发捞楞了。

  终于,他站起身来,断然拿起扔在行李架上的军大衣,提起手提箱,朝机舱门口走去。

  当丹维茨踩着舷梯上的圆的铁挡下来时,他的头一个感觉,还没有清楚地意识到的感觉,就是令人愉快的暖和天气。这里的冬天还没有来临。尽管刮着风,可是连风也不象在遥远的俄罗斯那样凛冽,——没有象无形的针刺脸那样,没有往军大衣和制服里面直钻的砭体彻骨的寒冷。远处有一大片松树林呈现着苍翠的绿色。

  到了地面上,丹维茨朝四周打量。机场上,在伸向远处的混凝土起飞一着陆跑道外面,暗淡枯黄的草地上停着几辆卡车。士兵们从飞机的肚子里卸东西:从飞机的行李舱口搬下箱子、包裹和某种器具,装到自己的卡车上。和丹维茨一起来的军官们,也把他们的零星物件放在这些卡车的车厢里,然后,两手攀着车厢,连人也爬了上去。

  飞机上的门都还敞开着,其中,前面的那扇门口,舷梯已经撤走了。丹维茨从这一点上得出结论;勃赖涅克和他的随行的上校们已经走了。

  “我该怎么办呢?到哪里去呢?”丹维茨茫无所措地想道。

  低矮的、单层的机场办公用房屋,离停飞机的地方有几百米。丹维茨朝那里走去:也许,在机场主任那里,有什么关于他的指示?在那里他至少可以用电话跟附近的驻卫警联系一下。他还没有走到一半路,就看见一辆黑色小汽车向机场驰来。汽车是从森林里开出来的。

  “是来接我的吧?”丹维茨怀着希望想道,加快了脚步。

  这时汽车已开到机场的办公用房跟前,但没有在那里停下,却径直朝起飞降落场疾驶。汽车没有顺着路开,而是在枯黄的草地上飞驰。丹维茨直觉地改变了方向,迎着汽车加快脚步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相遇在一起了。丹维茨放慢了脚步,可是汽车从他身边开过去了。

  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又改变方向,朝着灰色的小屋那边迈步走去。背后响起了刹车的刺耳的咕的一声。

  丹维茨回过身去。汽车停在离他十来米的地方。前门打开了,一个穿黑色党卫队制服的军官跳下车来。

  那军官场了扬手,叫道:“丹维茨!是你呀?!”

  说着,他赶紧向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的丹维茨走去,一边还大声地诧异地说:“我怎么没有认出是你呢?倒想想看!差点儿错过去!……哦一哦!对不起,中校先生!我在远处没看清您的肩章……”

  现在,丹维茨也认出走到他身边来的党卫队员了。原来这是新帝国办公厅元首接待室里的党卫队上尉瓦尔特·狄特曼呀!他们是同年,而且几乎是同志。狄特曼的党卫队的军衔相当于军队里的上尉。丹维茨在战前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军衔,而当时丹维茨自己已经是少校了。直到现在,狄特曼的军衔没有变动过。

  狄特曼走到丹维茨跟前,几乎紧挨着他,过份使劲地把右手朝前一伸,高叫一声“希特勒万岁!”接着,不等回答,象对自己人似地唠叨起来:“你变得简直叫人不认识了,阿尼姆!老了十来年。不过,从头到脚,仍旧是个百分之百的雅利安人。而且是个中校了。在和平时期,我们办公厅的文抄公们对你那折服人的才能钦佩得几乎要疯了。”

  “你好,瓦尔特!”丹维茨打断他的话。“遇到你很高兴。此外,你解了我的窘:我正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呐。我是奉命令来的,可是这儿……”

  狄特曼突然间挺直了身体,手掌贴在胯股上,鞋后跟啪的一碰,大声报告道:“中校先生!党卫队中尉狄特曼前来接您!”然后微微一笑.压低了嗓子恳求道:“请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刚才差点儿把你错过去了。否则我准得受处分。现在……勃鲁诺。”

  他向汽车司机,也是个党卫队喊了一声,“把中校先生的箱子拿去!快!……”

  作为老朋友,他们两人一起坐在汽车的后座上。司机掉过车头,向森林飞驰而去。

  “我们到哪里去呀,瓦尔特?”丹维茨忍不住问。

  “自然是到‘狼穴’去罗!你自己不是也说过,是奉召来的。”

  “是的,不过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召我来!电报是由施穆德特签发的……你把我们去的地方叫做什么?‘狼穴’?那是个村庄还是城市?”

  “丹维茨!你完全落后于生活了!狼穴既不是城市,也不是村庄。元首喜欢这样称呼他的大本营。”

  “这么说,我们是到元首那儿去?”丹维茨高兴起来。

  “上面命令我来接你,送你到狼穴,”狄特曼有分寸地回答。“其余的情况,你到那里就知道了。”

  “瓦尔特,别折磨人了!”丹维茨恳求地此“顺便说说,你现在在当什么?”

  “在元首的狼穴,象你所知道的那种专门的接待室是没有的。我们住在那里,象住在野营里一样。是介于修道院和兵营之间的一种地方。”

  “你没有讲到你自己的情况。你在这里作什么?”

  “我吗?”独特曼反问一句。“嗯,怎样才能向你讲清焚呢?……总而言之,我是大本营里党卫队首脑的代表之一。”

  “希姆莱的代表吗?”

  “德国只有一个党卫队首脑。”

  “等一等,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在这样情况下,为什么恰恰派你来接我呢?”

  “那显然是因为你恰恰挑选我这个部门作为渠道,送信给元首呀。”

  “我懂了,”丹维茨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我的信是送到亚尔培亲王大街的了。但是信最后到了元首的手里没有呢?简单点说,瓦尔特,你不能向我透露一些与此信有关的详细情况吗?”

  “可以讲一些的。党卫军首脑想要见见你。”

  这对丹维茨是个新的谜。希姆莱想见他。因为什么?为了什么?

  丹维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希姆莱。他是他父亲的朋友,他们家里的常客。当时人家还不叫他党卫队首脑。他的称呼比较简单——希特勒的战友之一,当时希特勒已是公认的国家社会党的领袖。还只是党的领袖,一部份德国人的思想统治者,但还不是德国的万能的统治者。那时总统的宝座由兴登堡占据着,而担任内阁总理的,不知是勃鲁宁,还已经是冯·巴本了。

  在月维茨的家庭里,对兴登堡只有淡漠的敬意。对内阁总理则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不。希特勒在这个家庭里被尊之为神。丹维茨的父亲是个邮局职员,早在巴伐利亚暴动之前就参加了纳粹党。他的生活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生活,受职务的束缚,平淡乏味。真正的生活,只是在履行了无聊的公务员职责之后才开始。如果他的父亲不到某个啤酒馆里去参加党的会议,那么他的党内同志们晚上就涌到丹维茨的家里来。他们在这里痛骂政府,恶毒谩骂共产党、社会民主党和犹太人的头头们,向着元首肖像 地伸出手臂,高喊“希特勒万岁!”元首的肖像赫然高悬在餐室的光秃秃的墙壁正中央,其他任何肖像或绘画都被认为是不配与领袖的肖像并列在一起的。

  当希姆莱来访的时候,父亲就单独同他到自己的小书房里去,逢到这样的时候,并没有常常想到要把通隔壁房间的门关紧.而小阿尼姆就在隔壁房间里做功课。勤奋的学生不由地放下作业,去倾听父亲书房里的谈话。这种谈话,常常谈到冲锋队的示威游行,破坏共产党所搞的工人罢工成功了或没有成功,即将来临的总理选举。有时候,谈话的人所谈的事情十分晓晦、十分秘密,因而格外激起阿尼姆的想象。逢到这种情况,多半是希姆莱在说话。他以并不洪亮的高嗓子议论着超人和侏儒,冰与火的斗争,谈到大规模消灭低等民族的必要,生活在喜马拉雅山某支脉上的一种巨人,谈到降落在元首身上的“启示”,伟大的汉斯·赫尔比格的哲学,此人把希腊化时代的腐朽基础上产生的一切伪科学、基督教和犹太教一扫而空。

  阿尼姆听到的话几乎什么也不懂。然而正是这种与枯燥刻板的现实生活截然不同的神秘莫测的不懂,使他着了迷。

  有时候希姆莱对小家伙特别关心。他让孩子坐在长沙发的角落里,自己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夹鼻眼镜的玻璃后面病态地闪灼的催眠术家的眼睛看着他,用轻轻的、平稳的声音讲一些关于火与血的新时代的可怕而又吸引人的故事,阿尼姆将要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从现在起就应预作准备……

  等父亲死了以后,希姆莱就不再到他们家来串门了。只是在过了许多年以后,丹维茨已经当了希特勒的副官的时候,他才有机会遇到希姆莱,并且不止一。不过这种见面都很勿促。然而其中有一次会面,长期地决定了丹维茨的命运,不能算勿促。

  这次会面是在一九三九年的八月中旬,在希姆莱亲自向哈尔德介绍参加格莱维茨行动的人员之前……

  “……这么说来,”丹维茨和狄特曼并排坐在汽车上,思索道,“我的猜测是对的:格林瓦尔德把信交给了秘密警察的首脑。可是希姆莱对信是怎么处理的呢?”

  这个问题一直还没有答案,因而丹维茨又开始在狄特曼身上找答案。这一回他如履薄冰般地小心翼冀:“你方才说你代表大本营的党卫队首脑。那么,首脑不在大本营?”

  “经常是不在的。他的官邸还在柏林的老地方。不过他定期到狼穴来看看。”

  “如果这样,”丹维茨对自己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我只引起希姻莱的兴趣,他可以把我叫到柏林去的。可是命令是叫我到大本营去。而电报是施穆德特签发的,可见事情并不局限于只跟希姆莱谈谈话。反正我就要到大本营去了。不过……这大本营在哪儿呀?”丹维茨忽然想到,开始向窗外凝神眺望。

  汽车在森林中的柏油路上飞驰;路似乎长得没有尽头。路的两边。松树的古铜色的树干密得几乎象一堵连绵不断的墙,上面盖着绿色的树顶。

  “我们要走很久吗?”丹维茨问。

  “相当久,”狄特曼回答,理了看表。“不过我们会及时赶到的。你可以先给我讲讲前线的形势吧。”

  “你大概也看过我给元首的信吧?”

  狄特曼否定地摇摇头:“没有。”

  “我在信上相当清楚他写了形势。至少是我那个地段前线形势。”

  “你那个地段在哪里?”

  “在彼得堡呗!”

  “哪里?”狄特曼不相信地反问一句。“你是想说在彼得堡附近吧?”

  “我所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丹维茨恶狠狠地抢白道。“我的团所在的地方,过去彼得堡的电车在那里行驶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阻止了你们呢?……”狄特曼刚开口说,可是丹维茨猛然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扭过脸去,又望着车窗外。

  “无论如何,”他听见狄特曼的声音说,“即使你还没有占领彼得堡,那么,中校的肩章总已经捞到手了。请别见怪。我为你高兴。”

  “你们在这里升官更快,”丹维茨想起克勒格尔,没有回过头来,回答说。

  这时,汽车轻轻颠簸了一下——越过铁道。

  “怎么,现在这里还有列车行驶吗?”丹维茨注意到镜子般亮闪闪的铁轨.不相信地问。

  “只有一辆列车,”狄特曼回答.“帝国元帅戈林的列车。他的司令部——大本营在约翰斯堡。”

  “在哪里?”丹维茨追问。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居民区。

  “约翰斯堡森林里。这是也拉斯腾堡以南。”

  “这拉斯腾堡究竟在哪里?”

  “我讲的不是城市,而是森林!我们现在就在森林里。其实,这个森林在地图上叫做玛威伐尔特森林.不过我们习惯上叫它拉斯膝堡。这里离城市很近。”

  直到现在,丹维茨才明白昨天他听到不止一次的“拉斯藤堡”这地名实际上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建筑在古代条顿骑士城堡旧址上的城市,而是森林!蓊蓊郁郁的森林,无边无际的森林,森林里人类文明的唯一标志便是这空寂无人的柏油路和刚落到后面去了的铁路。在这里密林深处,元首领导大规模的战役,操纵千百万人的生命,管理几千架飞机、坦克,几万门大炮,在掠夺得来的土地上建立新秩序!……

  丹维茨根据以往自己的观察,知道元首不会委托任何人来指挥战争。在对西方作战的整个期间,他亲自决定在什么地点和什么时候,用什么兵力和什么武器发起进攻。对将军们只要求一点:无条件地、准确地执行这些命令。不过当时的战争几乎就在德国的旁边——在波兰、法国和比利时爆发。这些地方近在咫尺。德国航空大队的飞机在一小时,嗯,算它两小时之内吧,就可以从国内机场起飞,向目标投掷炸弹,然后返回机场。可是现在!……刹那间,丹维茨把他想象的目光投向东方,看到了已经被白雪覆盖的、辽阔无际的俄国土地,因而他不由地想道,那真得是个神,才能在这样遥远的地方领导这样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大会战。

  不过,元首就是这样一个万能的神。

  将军们则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在这里没有事情可做。他们待在离前线这么远的地方,只会妨碍元首,把他搞糊涂,使他犯错误。

  丹维茨的这些推断不合逻缉,互相矛盾,——神是不会受骗上当,不会被人家搞糊涂的,神是永远不会犯错误的啊!然而丹维扶却没有想到这一点……

  “希姆莱为什么要找我去呢?”丹维茨又问自己。忽然间他又陷入恐惧之中。脑子里又冒出这样的想法,一切情况可能都不是象他所感觉的那样,象他所想的那样。信没有送到元首那里。信落到秘密警察的蜘蛛网里,因而希姆莱决定跟这个狂妄的军官算帐,他企图扇起元首对将军们的不信任。至于那份电报不是秘密警察代表签发,而是施穆德特签发,这仅是个幌子……

  丹维茨没有意识到,没有感觉到诸如此类的推测都是毫无意思的。他忘记了,他的信连克勒格尔也知道的,因此信是从秘密警察内部传出来的。他没有意识到,把一个无名小卒的团长从前线召回来,仅仅是为了搞掉他,这是荒唐的。秘密警察有无数机会可以就地跟丹维茨算帐。

  不,此刻不是有可能挨整的预感在威胁着丹维茨,使他头晕日眩,失去了常识。他那颗军人的心,因为唯恐被人误解,被人怀疑为对元首不够忠诚而发抖。这对于他是比死还要可怕百倍。

  希姆莱召他去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他丹维茨不知什么地方已经被人怀疑了。党卫队首脑压根儿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召他去决不是为了伤感的怀旧。

  ……他们离开机场快要一个小时了,可是森林还一直没有尽头。丹维茨开始觉得汽车好象不是在平地上行驶,而是朝地下开,在往无底深渊奔去。

  不过无底深渊也不是没有底的。丹维茨越过驾驶员的头顶,从汽车的挡风玻璃朝外望去,看见公路似乎一直通到一道绿色的墙壁那里。直到离那看上去象条死胡同的地方只有二十来米了,他才看到柏油路拐了个急转弯。转弯以后,路上横着一根粗大的、襟成褐色的拦路木杆,右边是岗亭。两个胸前挂着冲锋枪的士兵站在岗亭旁边。两个人都戴着钢盔,钢盔上显赫地画着白色的盾和短短的闪电——这是党卫队部队的标志。还有两个党卫队员,背朝木杆,站在公路中央。木杆的两边,伸展着几层铁丝网,消失在密林中。

  司机减低了车速。丹维茨发现,站在岗亭旁的士兵把手搭在冲锋枪上,站在公路中央的士兵当中,有一个警告地向前伸出手来。汽车停住了。

  狄特曼跳下汽车,朝着从岗亭里出来的党卫队中尉走去。他们两人交换了几句话,狄特曼给他看了什么证件。这之后,两个警卫便挺直身体,向前伸出了右手——这一次不是拦路,而是向狄特曼敬礼。狄特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回到汽车上来。粗大的褐色拦路木杆缓缓地升了起来。

  “往前开!”狄特曼一面命令司机,一面又在丹维茨的旁边坐下。

  汽车以缓慢的速度从拦路木杆下驶过。那军官在下了命令升起木杆以后,回到岗亭里面去了,岗亭的门却依旧开着,因而丹维茨发现他进去以后拿起了电话的耳机……

  “好啦,你总算按命令到达啦!”狄特曼兴奋地说。

  丹维茨觉得他装得有点儿过火。

  丹维茨熟知希特勒喜欢待在阴暗而华丽的环境里。因此他努力去寻找类似伯格霍夫的建筑物——即使是小型的吧!然而除了又是象飞机场的跑道一般伸向无穷远方的公路以外,暂时还什么也看不到。只不过现在沿公路两边延伸着铁丝网,每隔相等的距离就有一只警卫的木亭子。

  “元首住在这里吗?”丹维茨小心翼翼地问。

  “不,你说的什么!”狄特曼回答。“这里只是‘第三号安全区’。”

  过了几分钟,公路又扭了个急转弯,汽车前面又出现一根拦路木杆。两边设置着混凝土的永久火力点,在火力点的小孔里,露出机枪的枪筒。木杆前面站着一个军官,身穿党卫队的黑色军大衣,头上戴着制帽,帽徽上是一只骷髅和两根交叉的骨头。木杆里边是警卫室,旁边有三个冲锋枪手在踱来踱去。

  这一次狄特曼没有下车,而是等着军官自己走过来。那军官以缓慢而均匀的步伐走过来,拉开车门,举手碰了碰帽檐,说:“党卫队上尉先生,祝你回来!”

  狄特曼不作声,把一张贴着照片、印有文字的白色卡片交给他。

  然而,尽管从各方面来看,警卫人员对狄特曼的脸十分熟悉,可是使丹维茨吃惊的是,这军官还是认真地检查了向他出示的证件,甚至还吹毛求疵地把照片和本人核对了一下。做完这道手续以后,军官对丹维茨说:“您的证件,中校先生。”

  丹维茨把他的“军人证”和夹在里面的出差证交给他。那军官默默地接过证件,不打开它,却拿着到警卫室里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丹维茨低声地问。

  “你指什么?”狄特曼没有听懂,等到他领会了丹维茨在问什么,便淡淡地解释说:“哦,这个!……普通的检查。”

  军官在警卫室里待了没多久。他跟一个冲锋枪手讲了些什么话以后,回到车门还开着的汽车旁来;把证件还给丹维茨,退后一步,鞋后跟碰得啪的一声,唰地伸出了右手。这时一个冲锋抢手已经把拦路木杆升了起来。

  狄特曼砰地关上车门:汽车开动了。

  他们又行驶了几十米,这时丹维茨看到前面公路上有一些柏油的小路通往各个方向,这些小路宽阔得足可以行驶汽车。小路通向一些单层的兵营式建筑物,被树林遮掩着,很难看得清楚。只有一条支路通向森林深处。驾驶员在那里拐了弯。

  柏油路通向一个方形大广场,那里已经停着几辆披着伪装网的汽车。

  “停车!”狄特曼命令道,首先下了车。丹维茨跟着他下了车。

  虽然还不到下午三点.森林里却是一片昏暗。一棵棵巨大的松树,树冠密密地纠结在一起,几乎遮蔽了天空。这里又潮湿又寒冷。“‘狼穴’倒真是狼的窝穴!”丹维茨想。

  狄待曼领着丹维茨,很有把握地朗着通往森林的柏油小路走去。乍一看,森林里是没有人的,然而仔细看看,丹维茨发现许多树后面都有伫立不动的哨兵的身影,

  “千万不要走到小路的外面去,”狄特曼警告道。

  “他们会开枪吗?”丹维茨冷笑一声。

  “如果你还没有被炸得粉碎的话,会开枪的,”狄特曼回答。“那里到处是地雷场。”

  他很平静地讲这话,好象讲到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似的,丹维茨本能地注小路的中间走。

  他们走过几座阴森森的、低矮结实的单层建筑物,令人想起巨大的永久火力点。

  “谁住在那里面?”丹维茨低声地问。

  “没有人住,”狄特曼没有回过头来,回答说,“这是军需仓库,电报房,电台,食堂……你大概想吃点东西了吧?”

  “我不饿,”丹维茨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在普斯科夫吃过早饭以后,已经不少时间过去了,可是情况的特殊,急不可耐等待着对他的主要问题的揭晓,使他把吃饭的念头抛在九霄云外了。

  他们不时遇到迎面走来的军官。走到狄特曼和丹维茨的身边时,他们默默地举手敬个礼。丹维茨发觉他们每人也都尽量走在路的中间。

  狄特曼在一座单层小屋前面停了下来。这小屋和其他的小屋一样,屋面不知是混凝土筑成,还是仅仅涂了一层水泥。小屋前面站着一个冲锋枪手。

  “你可以在这里刮一刮脸,吃点东西,”狄特曼告诉他。“有……”他看了看表,“有四十分钟可以供你支配。”

  哨兵根据狄特曼的勉强可以觉察的手势,往旁边跨了一步,打开门,让丹维茨进去。

  丹维茨一步跨进门槛。在小小的前室里,——这里的墙壁也是灰色的,——站着一个穿党卫队下士制服的人。他默默地向丹维茨敬了个札。

  “给中校先生开饭,告诉他在哪里刮脸,”狄特曼吩咐道。

  “是,党卫队上尉先生,”党卫队员身体挺得笔直回答。

  狄特曼又看了看表。

  “供你支配的已经只剩下三十八分钟了,”他更精确地说。“我在十五点三十分来找你。”

  丹维茨本想要求狄特曼不要把他一个人撇在这墓穴似的屋子里。可是他没有作声。自从他们越过第一道拦路木杆以后,狄特曼不知为什么奇怪地变了,变得比较冷淡、比较一本正经了,仿佛以此来强调,过了这一道线以后,他们之间,除了公务上的关系之外,不存在任何其他关系。

  这是个不良的预兆。

  党卫队员做了个请的手势以后,就消失在隔壁房间里了。丹维茨心烦意乱地跟着他走进去。隔壁房间比前室略微大一点,同样是低低的天花扳,地上同样刷着这种灰色的含胶涂料。一面墙上挂着元首的肖像,装在普通的木框里。仅有的一面窗户,从屋子里面装上了铁栅栏,厚实的窗帘,拉开在两边,铁栅栏清楚地露出在那里。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旁边是两把靠背椅,门对面的墙边放着一张铁床,铺着薄薄的垫子,灰色的军被。

  “刚才他怎么说的?”丹维茨开始去回想。“介于兵营和修道院之间的地方?倒不如说是介于兵营和监狱的牢房之间!……”

  沉跃寡言的司机把丹维茨的手提箱送到房间里,举手敬了个礼,走了。

  “中校先生打算怎么样,”党卫队下士挺直了身体问道,“先刮脸后吃东西?还是先吃东西后刮脸?”

  丹维茨用手掌摸了摸脸颊。“刮脸吧。东西不吃了。”

  “是,中校先生,”党卫队员恭敬地、然而冷淡地回答,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丹维茨脱下军大衣,放在一张靠背椅上。解下军皮带,把挎在皮带上的套着便硬皮套子的大型毛瑟枪塞在大衣里e然后打开手提箱,取出红色代用品皮革做的化妆用品盒,把剃胡须用品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党卫队员提了一壶热水回来。在一只铁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热水。丹维茨把在前线经常使用的一面小方镜靠在铁杯子上,脱去制服,挂在椅子背上。

  “我可以走了吗?”党卫队下士问。

  “去吧,”丹维茨没去看他,回答说,一面从椭圆形的镀镍小盒子里倒肥皂粉。

  “如果中校先生需要上盥洗室,请叫哨兵喊我一声。”

  这完全使人觉得象是监狱里的规则。

  “我上厕所从来不要人陪!”丹维茨没精打采地说。

  “对不起,中校先生,”党卫队下士依旧冷淡而单调乏味地回答,“不过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怕我踩上地雷给炸死吧?”丹维茨了解党卫队下士如此关心的原因,便尖刻地冷笑一声。

  “允好我走吗?”党卫队下士好象没有听见这话道。

  “去吧,”丹雏茨点了点头,同时拿起了小刷子。

  可是,等门一关上,他没有把小刷子浸到水里,却扫兴地把它扔在桌上,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夫。

  房间是长方形的。从这边墙壁到那边墙壁,总共才五步的距离。这些灰色的墙壁使丹维茨感到气闷。在到这里来的路上,他曾以为在大本营里一下子会找到许多过去帝园办公厅里的老同事、老相识。可是这里把他跟所有的人都严密地隔离开了。他不知道元首的副官们——绍布、勃鲁克纳和签发电报的施穆德特在那里……狄特曼是把丹维茨和过去联系起来的唯一的一个人。然而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此刻,丹维茨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苍蝇,落到一张无边无际的大蜘蛛网里,无法挣脱。

  “我怎么啦?”丹维茨心里想。过去的几天里,他体验了如此互相矛盾的感情,以致他的思考力受尽了从快乐突然变为失望的折磨,已根本不听他使唤了。“希姆莱想拿我怎么样?元首在哪里?离这儿远吗?……”

  他心里默默哀求地望着元首的肖像。这是一张标准像,和挂在普斯科夫旅馆房间里的那张一样。希特勒的眼睛望着旁边,傲慢而孤僻。丹维茨把目光移到手表上。从狄特曼离开他,已经十五分钟过去了。

  “唉……听其自然吧!”他下了决心,又在桌子边坐下,把小刷子浸了浸水,开始搅泡沫。

  ……狄特曼按时而来,分秒不差。

  “咱们走吧!”他有点儿得意扬扬地说。

  丹维茨早已完全准备好了。他穿着军大衣,戴着制帽在房间里跟来镀去,除了迫不得已,他不想在这间阴森森的牢房般的屋子里再多待上片刻。

  在门口,哨兵默默地向他们敬礼。狄特曼停住脚步,伸手到自己军大衣的襟里,掏出一张黄色的方卡片。

  “这是你的通行证。我陪你到安全区的门口。”

  “接下去呢?”丹维茨一边打量黄色的方卡片,一边问。

  “接下去由别人陪你。我没有权利进入那个区。拿着吧。”

  丹维茨接过黄卡片。那上面印着:“通行证 第一号安全区 阿尼姆·丹维茨中校 必须出示本人证件

  警卫司令:党卫队将军……”

  下面是潦草的签字,一半被图章所盖没。在通行证的左下角,有两个用墨水手写的字母:“LB”。

  “第一号安全区……”丹维茨心里默默念叨着,同时努力去回忆,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他已经听说过这个区。“是克勒格尔提到过?对,当然是他!元首的官邸就在那个区里!”

  他用手指头指了一下通行证的左下角,问狄特曼:“这两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那意思是通行证只限今天有效。”

  “明天呢?”丹维茨不由自主地问。

  “明天你可以把它撕掉,扔了。或者保存起来作纪念。这张通行证的有效时间是到二十四点为止。明天将使用另一张。走吧!……”

  不久,一个岗哨挡住了他们的路。这里没有拦路木杆,只有警卫的岗亭,设置在几乎被树木遮没的地方。三个党卫队军官站在柏油路上。路的两边伸展着两层铁丝网。

  “把通行证拿出来,”狄特曼低声提醒他说,并首先走到党卫队那里去,跟他们交谈了几句。

  丹维茨掏出他的黄卡片。一个军官接过卡片,仔细地研究了一番,不知为什么又看了看表,交还卡片,只说了一句话,“进去吧!”而他自己却向岗亭走去,到里面去用电话通知下一道岗哨——丹维茨对此已深信不疑。

  依旧是他和狄特曼两人,从另一群单层建筑物旁边走过,这些房屋高度相同,但宽狭不等。每一座屋都有狭窄的柏油路通往那里。厦顶上都张着电线,显然,那是电话线和电报线。

  丹维茨注意到,每隔四五十步,就有一座高高的木头搭成的台,上面安装了聚光灯,朝着森林。前面出现高高的绿色围墙,墙上的大门紧闭着。沿围墙边站着一个个的冲锋枪手,彼此相隔十来米左右。狄特曼加快脚步,又带头走到这道大门旁边,按了一下丹维茨看不见的按钮。过了一会儿,在大门旁边的围墙上,一道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小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身躯高大的党卫队中尉。

  狄特曼轻轻地跟他说了些话。然后他们对了对表。狄特曼回过头来,用有点儿呆板的声音,高声对丹维茨说:“中校先生,请允许我告别。希特勒万岁!”

  他显然是不想暴露他和丹维茨过去是认识的。

  “滑头!”丹维茨厌恶地想,可是嘴里却大声回答了一句“万岁!”然后朝小门跨了一步。

  身躯高大的党卫队中尉脸上有点儿麻子,穿着黑色军大衣,腰带束得紧紧的,不慌不忙地抬起他那肥大的手拿行了个礼,用十分明显的巴伐利亚口音,嘶哑地说:“请出示您的通行证,中校先生。”

  丹维茨从袋里掏出黄卡片。党卫队中尉接过卡片。依旧等待地看着丹维茨。他看到丹维茨的眼光里一股困惑不解的神气,便又嘶哑地说::“您的军人证。”

  “噢,是的,当然!”丹维茨忽然想起来了,“必须出示本人证件……”

  于是他匆忙地。比他心里所想的要快得多地伸手到军大衣的襟里,掏出自己的“军人证”,打开了,递给党卫队中尉。

  党卫队中尉右手拿着通行证,左手接过“军人证”,开始一起研究它们。“军人证”至少有二十来页,因为这个小本子不仅仅是服军役身份的证件,还记载着包括他的出身、家庭情况、职务提升,以及最后关于自备武器、规定的给养种类等等的材料。党卫队中尉从第一张翻到最后—张,统统翻了一遍。

  丹维茨似乎觉得这个党卫队在考验他的耐心。

  仔仔细细地查阅了证件以后,党卫队中尉并不把证件交还给本人,握在左手上,往旁边跨了一步,准许他说:“进去吧。”

  丹维茨感觉到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走进小门,而……顿时被一种意想不到的情况惊得呆住了:在他面前又耸立着一道围墙,也是漆成绿色的,比前一道墙稍微低一些,所以很难料到有第二道围墙存在。围墙上面有铁架子,绷着铁丝网。沿着整个这第二道围墙,和第一道围墙一样,每隔相等的距离站着冲锋枪手。

  “往这儿走,中校先生!”丹维茨听见背后的声音说。

  他转过身去。党卫队中尉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地方,于是丹维茨看到,在右边三十来米的地方,紧挨着围墙有一幢也是绿色的木头建筑物。

  党卫队赶过丹维茨,朝那边走去。这座房子没有窗户,因此尽管是在白天,这里也点着电灯。一张桌子上摆着几台野战电话机和普通城里式样的电话机。桌子旁边,丹维茨看到一个党卫队的将军,中将军衔。对面墙边,靠近紧关着的房门旁边,站着一个党卫队上校。

  将军抬起头来,用一个手势回答丹维茨的问候,就埋头去审查党卫队中尉放在桌上的证件。后来他瞥了一眼墙上的圆挂钟,先不归还证件,却问道:“您身上带着武器吗?”

  “是的,当然有的,”丹维茨回答。“我刚从前线来,而且……”

  “请交出武器,”党卫队中将打断他的话。

  ……几个月以前,这一套手续不会引起丹维茨的任何反感。每一个获准会见元首的人,无论是在新的帝国办公厅还是在伯格霍夫,都受到仔细的检查。只有在党内、国家和武装力量方面担任最高职位的十来个人是例外。不过那时丹维茨是检查者之一,而今天,他成了被检查者之一。因而,对这一套手续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丹维茨咬紧嘴唇,忍住屈辱,解开皮带,从皮带上取下套着皮套子的毛瑟枪,眼睛看着别处,把枪放在桌上。解下了皮带,解开了军大衣的钮扣,交出了武器,他觉得自己好象是个囚犯,马上要给带到牢房里去了。

  从电话机上拿起耳机的声音使丹维茨向桌子那边扭过头去。党卫队中将眼睛不朝他看,拔了所要的号码,对着话筒向不知什么人说道:“丹维茨中校来了。”

  然后他拉开桌子的抽屉,把丹维茨的手枪连皮套子一起放进抽屉里,拧了一下插在锁上的钥匙,然后交还证件。对面墙上的门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秘密警察,他的右肩上佩着一块肩章。

  “中校,请进,”他对丹维茨说,没有任何客套。

  丹维茨顺从地朝门口迈出一步。

  一开始他好象觉得来到了闷不通风的暖房里。可是四周依旧是那一片森林,只是大概更浓密些。密密麻麻的树林不仅挡住了光线的透入,也挡住了新鲜空气的流通。一股霉烂的野草和潮湿的泥土气味。这是腐烂的气味,死亡的气味。在树木中间,与其说是看到,毋宁说是感觉到有一些混凝土的营房式平屋和柏油小路。

  “跟我来,中校先生,”走在前面的秘密警察一个劲儿地催促。

  一座同一式样的营房式平屋,单独座落在稍远的地方,茂密的灌木丛几乎把屋顶都遮住了。在离门口约摸五米的地方,丹维茨看到一只做狗窝用的小亭子。一头大牧羊狗,半身露在亭子外面,躺在地上,它的大脑袋伏在伸出的前爪上。丹维茨认得,这是元首的狗。

  “勃隆蒂!勃隆蒂!”他脱口叫道。

  牧羊犬慢吞吞地抬起头来,低哑地咆哮一声。

  “这里谁也不认识我了,”丹绽茨痛苦地想道,“谁也认识我了,连狗也不认识我了!”

  “跟我来,中校先生,跟我来!”秘密警察一再催促。

  外界的声音——无论是大炮的齐射,炸弹的爆炸,还是冲锋的人的呼喊,被杀者的呻吟,也无论是在拉斯滕堡森林以东数百公里地方激战的回声,没有一种声音能够传到这里来,传到着阴暗而神秘莫测的林区,传到被茂密得几乎连成一片的千年古树,纵横交错的铁丝网,混凝土和水泥的围墙,拦路木杆和地雷场围着而与外界隔绝,与太阳和星辰隔绝了的“狼穴”里来。

  这一片小天地,甚至当太阳在天空闪耀时,这里似乎也陷在黑暗中,散发着秋天的潮湿和腐烂的气味,笼罩着墓穴般寂静;时间在这里似乎是停顿的;战争的狂风暴雨似乎被森林的屏障所阻挡,甚至这风也吹不进这三个“安全区”—一只有一些营房式平屋活象趴在地上似的散步在这三个“安全区”里……

  然而这最初的印象是靠不住的。

  在这十一月的日子里,所有统治这儿的人——凯特尔元帅和布劳希奇元帅,哈尔德将军和约德尔将军,他们的参谋们,以及最后,居住在“第一号安全区”里的最重要人物阿道夫·希特勒,他们都受到了震动。这是与俄国开战以来的最大的震动。从各方面看来,“台风”作战计划是失败了。这个战役是从九月三十日开始的,起先简直使人觉得那是—场猛烈的暴风雨。成千上万的武装人员,数千架制造死亡的机器——飞机、坦克、大炮,在斯摩棱斯克战役中流血很多、困顿不堪的德军师团,经过改组,整顿,恢复了元气之后,向苏联的首都猛冲。可是一个月过去了,莫斯科依旧在苏联人手中。解救莫斯科的,不是好象要冲毁所有道路的秋天的暴雨,不是战报上经常提到的交通线过于漫长。是人民奋不顾身的抵抗守住了莫斯科。因为人民知道,不是胜利,就是死亡,他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几乎整个十月,希特勒的大本营靠等待唯一的消息过日子,这个消息特将抵偿因作战计划没有实现而产生的失望的痛苦,将迫使全世界人民再一次在德国武装力量的威力前面吓得发呆。

  电报机嘀嘀地响,电话铃叮叮地响,打字机嗒嗒地响——其中一架专门用大号字母为元首打文件,他吃尽近视眼的苦头,却不戴眼镜;通信员们从柏林赶来,带来了密切注意“最后”战役进展过程的世界报刊的评论,带来了一捆捆的德国报纸,这些报纸计算着德军距克里姆林宫还有最后几十公里,神话般的数字在增长,根据这些数字,敌人应该被消灭光了,通向莫斯科的道路应该已经打开不止一次了……然而主要的东西,唯一需要的消息——占领莫斯科的消息.却没有来。

  不仅如此,“狼穴”里还没有丧失清醒的分析能力的将军们,一天天地越来越坚决相信“台风”的强度正在减弱,渐渐停歇了,强大的海洋上的风暴,已经掀不起大浪,只吹起一些浪花,但是这些浪花还没有涌到岸边,就无力地被靠近海岸的岩石所粉碎,留下一片死一般寂静的余波……

  还在十月底的时候,冯·柏克的军队在前线的几乎所有地段上,都被红军挡住了。台风计划告吹了。

  团团的初雪落在渗透了人血的大地上。根据空军侦察和谍报侦纸的情报,俄国人在遍地积雪的莫斯科近郊,每日每时在改进防御工事。他们构筑新的防线,从神秘莫测、望不到边际的内地,不断集结按照德军参谋总部计算是不应该有的一批又一批的新的师团,调集德军战报中早已被宣布为耗尽了的后备军。

  这时,在“狼穴”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愈来愈响地回荡着一个问题:“以后怎么样?”

  这个问题,起先悄悄地在德国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的耳朵边絮叨,折磨着总参谋长哈尔德,使他受到比锁骨脱 还要剧烈的痛苦。——不久以前,他在骑马闲游时从马上摔下来,锁骨脱了 ,因而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然后,这个冷酷无情的问题开始折磨其他的高级将领。“以后怎么样?”这个可怕的问题一天天越来越猛烈地敲击着居住在大本营的人们的心房,种击着他们的耳膜。这个问题仿佛透过混凝土的墙壁,穿过“狼穴”周围的密林,到处跟踪着这些将军——在他们的单人住宿的房间里,在他们向上级的报告中,尤其在夜里,他们躺在床上的时候,不让他们安然入眠……

  希特勒怒不可遏。难道他没反对过在打下彼得堡之前进攻莫斯科吗?可是后来他却对那个尚在八月间就已恳求他批准进攻莫斯科的顽固派古德里安作了让步,对那两个一直喋喋不休地说攻下苏联首都就会立即导致布尔什维克全线崩溃的自以为是的“院士”——哈尔德和布劳希奇作了让步,现在可好,他不得不为这些让步付出代价了。他们问,“以后怎么办?”有啥怎么办,就是他们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干的进攻呗!

  “进攻!不惜任何代价进攻!”希特勒发狂似地要求。

  将军们顺从希特勒的意愿,虽则他们十分清楚:希特勒的意图不可能实现,至少在目前不可能实现。他们打电报,发密电给冯·莱布和冯·柏克,机械地复述希特勒的要求:“进攻!为什么军队停顿不前了?为什么在过去的几昼夜里没有推进?元首极为震怒。元首命令你们……!”

  然而,在列宁格勒城下和在莫斯科郊外,德国军队仿佛在俄罗斯的雪地里给冻住了。

  哈尔德在他那贵族式的摔伤终于痊愈以后,决意跟元首进行一次坦率的谈话。他用最谨镇的措词样述了形势的真实情况。然而他的报告只提示一个结论:目前不可能继续进攻莫斯科,必须设防固守现有阵地,并在那里过年。

  希特勒把总参谋长大大凌辱和痛骂了一顿,历数了他的过失。他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说,参谋总部在欺骗他,不久以前,哈尔德本人和其他几个将军还以秋季道路泥泞为理由,为自己的无能与不尽职辩白,而现在,当俄国的道路已经陈径,完全可以通行时,他们却宣称俄国的冬天是不可克服的障碍了。他不想听任何理由,而一个劲儿要求不惜任何代价在全线展开进攻。

  这一回,哈尔德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就是获得元首的许可,召开一次“北方”、“中央”和“南方”各集团军群的参谋长的联席会议,以制订今后在俄国作战的联合行动计划,并呈请批推。

  在谈话以后的两昼夜中,希特勒没有接见任何人。他取消了自从德军进入苏联国境以后每日举行的作战会议。仔何人也没有得到他的喝晚茶的邀请。只有博尔曼、元首的副官们和他的私人医生莫勒尔可以进入那座幢零零座落在“第一号安全区”里的希特勒的临时住屋,这座房屋被灌木丛所遮蔽,围绕着铁丝网,外表上与其他房屋并无区别。

  恰巧是在这两天里,党卫队首脑海因里希·希姆莱到“狼穴”来了。在他从柏林随身带来的公事皮包中,塞满了许多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关于后备军司令员之一弗洛姆将军的情报,这位将军在一次私人谈话中声称,摆脱德苏战线上既成局面的最好办法,解决一切问题的最根本办法,是与斯大林缔结和约;有用窃听器记录下来的哈尔德与作战部长霍伊琴格尔将军的谈话录音,明显地证明了参谋总部阴谋破坏元首的指示;有因大批士兵向他们的亲友抱怨缺乏防寒的服装而引起的国内不安情绪的情报;最后还有丹维茨写给元首的私函。

  希姆莱早就心里有数,随时应该有几只可以供希特勒发泄愤怒的替罪羊。

  不过,如果以为他看到自己的任务仅在于给元首准备好随时可以奉上的祭品,仅在于为希特勒提供可能,使他得以把这个或那个战略意图失败的罪责推卸在那些应该实现这个意图的人们身上,那么,这样的看法是太简单,甚至太肤浅了。希姆莱把这看作是他的次要任务。他看得更远些。对他说来,十分明显的是,要是希特勒的大胆的征服计划注定不能实现的话,那么希特勒和他本人就存在着实际的危险。希姆莱看到达种危险在于元首与德国武装力量的若于将领之间不可避免要发生冲突。

  当然,他一刻也没怀疑过以元首为一方,和以将军们为另一方,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希特勒没有将军们的帮助就不能实现他的计划。而将军们也需要这个“鼓手”,使他们能在赋闲二十年以后重新登上世界舞台,用武力来证明德意志有称霸世界的权利。

  将军们给他们的“鼓手”打气,让他来指挥他们,但同时又鄙视他。

  “鼓手”也用同样办法对付他们。他给将军们颁发奖章,赏他们高官显爵,但心里又憎恨他们之中的许多人。

  目的和方法的一致并末产生双方的和谐。希姆莱是了解这一点的。

  希姆莱不仅凝神注视着将来,也凝神注视着过去。他缓慢地、顽强地、极端秘密地审查了德军入侵捷克之前发生的一些事件。

  希姆莱已经知道,在当时就存在着元首的反对派,以哈尔德为首,参加者有一向和秘密警察竞争的、谍报局最有权势的同事之一奥斯特上校,有冯·莱布、维茨勒本、贝克、弗立契和所谓“星期三俱乐部”的其他成员,因为这个俱乐部每逢星期三集会讨论科学和文艺上的各种问题。但是实际上俱乐部成员搞的根本不是学术讨论。这个俱乐部有一条线通到外交部,部里有个乌里希·冯·哈塞尔,这人充当俱乐部对外政策方面顾问的角色。此外,还有一条线通到秘密警察那里,他们同时与刑事警察头目阿图尔·奈比将军和青年警官伯恩德·吉斯维乌斯有联系。

  将军们的“星期三俱乐部”还与几个名门世家的德国贵族有密切关系,例如:赫赫有名的毛奇元帅的后裔赫尔莫特·冯·毛奇,第一次大战时德国驻华盛顿大使的侄子艾尔布莱希特·伯恩斯多夫伯爵和天主教杂志编辑卡尔·冯·古登堡男爵。

  希姆莱查明,当时聚集在一起的这些似乎各不相同的人,在一九三八年之前他们每个人都是完全支持元首的。他们曾确信.德国武装力量的首要目的应当是进攻苏联。但是希特勒从占领捷克着手的征服世界的计划把他们吓慌了。他们害怕这一步骤会遭到欧洲强国——首先是英国方面的军事上的决定性回击,害怕德国将陷入一场欧洲大战,削弱自己的力量,结果是把“向东方进军”长期耽搁下来。

  在“星期三俱乐部”内部曾酝酿过一种意见,那就是一旦希特勒发布了侵占捷克的命令,就立即推翻他的政权,组织新的军人政府以领导德国去达到首要的历史性的目的。而唯一必须预先确实搞清楚的事情是:如果德国武装力量侵入捷克的话,英国究竟是否决心打击德国。

  为了这个目的,将军们派埃瓦尔德·冯·克莱斯特为秘密特使前往伦敦。他回柏林以后报告的消息打乱了反对派的全部意图。原来,张伯伦首相亲自欣然接待了克莱斯特,在谈话中绝对清楚地表明,英国不仅不想出一点儿力来保护捷克,而且还坚决让希特勒放手去干。

  原来的忧虑烟消云散了。将军们明白了,侵占捷克是解决主要任务之前的一种特殊性质的预演。以后的种种事件也完全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将军们的阴险的意图并没有烟消云散。他们的意图被微音器和磁带录音机录了下来,归入秘密警察的浩繁的档案中。这些档案虽然是倒填日期的,但是每周都得到补充,包括将军们过去不忠实的详细情节的一批批新材料,这些将军现在身居德国武装力量的领导职位,不是在威胁之下,而是凭着良心在与元首共事合作。

  不过希姆莱毕竟毫不怀疑将军们一月感觉到元首没有能力使德国获得所向往的胜利,他们的叛乱情绪又会死灰复燃。

  每一次军事上失利之后——在卢加城下。在斯摩棱斯克近郊,在试图用猛攻占领被得堡时,以及,最后,在对莫斯科的十月攻势受挫之后,一一希姆莱的数百名暗探在四面八方奔跑搜索,竭力要“抓住”将军们所能搞阴谋的“把柄”。

  有一个叫弗洛姆的将军说漏了嘴,讲了一些不可容忍的话。但是仅仅这样一个后方的将军,希姆莱并不希罕。党卫队首脑下令对他进行暗中监视,等待时机“成熟”,发现更多的线索。从党卫队和秘密警察的许多渠道汇集到希姆菜那里的最新秘密情报,愈来愈加强了他这样的想法:如果在最近期间前方不发生具有决定意义的大事,例如攻占莫斯科或者哪怕是占领彼得堡,那么军队中很可能爆发严重的不满。造成这种严重不满的直接原因,可能是这一可悲的事实:在中央方向和北方方向上,冬季的严寒突然袭来,而士兵和大多数军官没有御寒的服装。戈培尔大吹大擂地呼吁,随后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过的,给前线捐献的卫生衣、毛料内衣、御寒手套和袜子,成了画饼。从国内居民中募集得来的大部分衣物都在远往前线途中不翼而飞;而要把剩下的部份送到前线阵地上去,这事更困难,因为现有的交通工具连运输军火弹药和撤退伤员也对付不了。

  希姆莱警觉地等待着结局。但这不是消极的等待。他犹如一只大蜘蛛,犹如一条章鱼,把它那善于擒拿的触须伸到千百人的头上。

  这个被妻子所痛恨因而与他断绝了关系的人形蜘蛛,忘记了自己的儿女,他忘我地所爱的只是党卫队和秘密警察。不过秘密警察对于希姆莱也只是一种工具,好比刽子手手中的斧头;希姆莱在这方面全力以赴,可以说是完全出于理性。他那阴谋家和虐待狂的残酷的才智是完全属于秘密警察的。希姆莱的神秘莫测的、疯狂的灵魂奉献给了党卫队这个军事警察组织,它的权力遍布全德意志,仿佛是国中之国。希姆莱把党卫队看做是国家社会主义的支柱,纯洁的雅利安血统的忠实捍卫者。他重新装修了座落在威斯特伐利亚一片密林中的中世纪的宫殿。党卫队的上层分子每年在那儿聚会。每人有固定的座位,上面有一块块银牌,刻着各人的名字。

  希姆莱幼年时受过天主教的教育,这对于信奉“血统教”的多神教徒的他十分有用。“血统教”是从达莱的那本宣扬种族主义的小册子《血和大地》中汲取了自己的教义的。希姆莱按照耶酥会的样子创立了新的宗教团体——党卫队,实质上他是模仿了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的那一套,把一声不吭无条件地乖乖执行政治寡头的任何命令作为首要的一条戒律。

  不过,希姆莱暗地里虽然崇拜罗耀拉,当着众人的面他却比较更祟拜另一个“圣徒”,德意志君主政体的创建人,“捕鸟者”亨利一世。他到处带着这个人的画像。

  希姆莱头发早就秃了顶。下巴很小,仿佛被削掉过一块,跟常见的“有权势人物”的形象是那么不符合;多肉的脖子,满是皱褶,象一个老头儿;双唇很簿,没有血色。他埋头于工作,从清早一直干到深夜。这是一种奇怪的可怕的工作,因为工作的成绩就是意味着许多人的死亡或监禁。

  但是不管怎样,希姆莱反正是在工作。随时随地在工作:在柏林亚尔培亲王大街的秘密警察本部,在火车上,甚至在装置着电台的汽车中工作。他口授命令,发出口头指示,研究情报,阅读多得不计其数的各种文件。

  所有的报告,呈报,所有的信件,内容并不太重要的消息,都要呈送给希姆莱本人,他在仔细地看过之后,就亲笔写上:“GLS”三个字母,表示“已阅”,并签上以两个“H”打头的简写签名,还在中间划上一条横线。

  希姆莱的命令时常是含意模糊的。他常常故意发出含糊其词的命令,而特别器重他的亲信中善于准确无误地猜到他命令中所含的真意的人。

  ……丹维茨给元首的信,由秘密警察小头目穆勒呈交希拇莱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亚尔培亲王大街很了解这个早先曾当过元首亲信侍从的年轻军官。二是因为这封信的内容和语气.是忠心耿耿的感情、暗示国防军将领们的不忠实、歇斯底里的呼吁采取行动和热情洋溢的保证的混合物,缪勒觉得这些似乎颇符合他的上司——党卫队首脑的情绪。

  果然,穆勒没有搞错。希姆莱立即抓住了这封歇斯底里的,对高级军事指挥人员。尤其是对冯·莱布元帅充满了怀疑气息的信。这样的信件可以作为给元首的例行报告中的好例证。

  这个打算证明也是不错的。丹维茨是属于这样的一种人,希特勒对他们不仅充分信任,而且怀着深切的个人同情。这些人出身寒微,没有背上名门世族和某些旧传统的包袱,也没有什么显赫经历,他们一生中获得的一切,只归功于元首和国家社会党。

  只有这种人围绕在身边,希特勒才真正感到安心和自信——他从来不怀疑他们的忠诚。

  希持勒读了丹维茨的信以后,刹那间异常激动,他叫喊起来,说他要是哪怕只有五十个这样年轻有为、对国家社会主义无限忠诚的军官,让他们每人率领一个师团的话,那么彼得堡早就占领了,克里姆林官钟楼上早已飘场着德国旗了。他还表示,只有从丹维茨那样的人的嘴里,才能得到可信的关于前线形势和军队中士气的情报。他立即下令召丹维茨到大本营来,亲自跟他谈话。

  这也不出希姆莱的所料。对他来说,丹维茨显然只是一场剧烈的流血的棋赛中的一个小卒子而己。不过,一只多余的卒子有时会影响一盘棋的结局!……

  就在这位奉召而来的团长应该到达“狼穴”的那天,希姆莱收到这位丹维茨同一个布头希奇特别赏识的阿恩斯·克勒格尔上校一场谈话的详细记录,这份记录是根据磁带录音整理的。从秘密警察工作人员同时寄来的报告中可以看出。这场谈话是在普斯科夫的军官俱乐部的弹子房里偷录得来的。而且,从录音带上并没有录下其他人的声音这一点来推断,谈话是在两人之间单独进行的。

  丹维茨在这场谈话中主要仅限于提问题,克勒格尔讲话比较多。他的话引起人的警惕。希姆莱相信,这个克勒格尔的话反映了布劳希奇本人的情绪。

  偷录得来的谈话的详细记录的副本当然比录音磁带要逊色一些;磁带已寄给希姆莱了,但还没有收到。打印的记录不能传达谈话者说话的语气声调。但是即使缺了这一点,克勒格尔所说的话也仍然使人相信,这个自信的上校已经染上了失败主义的情绪,有意吹毛求疵,而且明显地在试探丹维茨,竭力逗引他作极其可疑的坦白。这是为了什么?

  希姆莱对克勒格尔本人并不感兴超。只要希姆莱挥—挥手,这个上校就可以化为乌有。但是党卫队首脑对布劳希奇和他的参谋长哈尔德以及冯·莱布却很感兴趣。希姆莱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老关系和共同的罪行。他不放过落到他手里的布劳希奇的副官与丹维茨谈话这条即使是最微小的线索。希姆莱暂时还不知道这条线索通到哪儿.以及—般说来它可能通到什么地方,但是他还是紧紧抓住了不放。

  他决定亲自跟丹维茨见一次面。何况这丹维茨在这场被窃听的谈话中表现得还不差,虽然如果他能给克勒格尔一个机会把心里的话和盘托出,那对事情也许更有利些。

  冯·莱布的攻克提赫文的电讯,在丹维茨到达之前传来,稍稍地打乱了希姆莱的下一步目标。看来,前线战事的任何一个胜利都应该使党卫队首脑高兴:因为他的命运的最后结局,和希特勒本人的命运的结局一样,都完全取决于对苏战争的结果。但是党卫队首脑陷在他自己织成的阴谋的网里。在他生活的那个天地里,对于胜利和失败是按照特殊的标准来定的。前线的任何一次失败,如果能给希姆莱提供机会说服元首不信赖这个或那个将军的,那么希姆莱就把它看作是胜利;而任何一次胜利,如果能使某人提高声望的,那么他就把它看成是个人的一次失败。他需要事实——真实的,或者虽是臆造,但象是真实的事实,能够证明将军们的破坏行为,证明他们暗中反抗希特勒的意志。

  当然,“愈坏愈好”的原则,也只扩大到一定的限度。象攻克彼得堡或者占领莫斯科这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希姆莱自然也会高兴地欢迎的。当是并没有这样的胜利。至于象攻克提赫文之类,那只是次等的胜利,这种小胜只是妨碍了希姆莱使希特勒经常处于不满和怀疑之中,随时准备把犯错误的将军交给秘密普察审判和惩处。

  在这种情况下,“北方”集团军群的实际上的胜利推迟了希姆莱两个月来一直在准备的对冯·莱布的惩罚。

  希姆莱利用希特勒每隔一定时期要发作的病态的恐惧感,知道在纳粹的国家里没有一桩行为是不可以随意定为叛国程的,他现在不仅能把冯·莱布,而且还能把若干高级军人和文官关到达豪集中营去。但是他不急于这样做。叛变分子一旦穿上囚衣,与外界断了任何联系,马上就不值钱了。只有那些佩带看银线绣的将军肩章的叛变分子,或是坐在部长交椅上的文官中的叛变分子,暂时还有自由,还没有猜到希姆莱的微微眯缝着的小眼睛正透过夹鼻眼镜的圆镜片在监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那些叛变分子,才是这位党卫队首脑手中的“黄金储备”。目前,就是要让他们——这些今天的将军和高级官员,明天的囚犯们,再多讲些危险的话,建立许多新的联系,以便把他们连同尽可能多的暗藏的同谋者,一起送进铁丝网里去,或者干脆送进坟墓。

  希姆莱对从心里憎恨的人,他准备让他们人事不省,或者替他们准备好了坟墓。他确信他比上帝更明白,谁应该活着,谁应该打发到另一个世界去。他确信,他能够比任何将军都更成功地指挥军队,他比戈林更有资格当元首的接班人,当然不用说,他能够比戈培尔更灵活更巧妙地进行宣传。

  不仅是冷酷无情的打击报复,而且还有野心家的满足不了的欲望在指导希姆莱的行动。

  下午四点,丹维茨走进那间按照公家机关格局布置的小房间。他跨过门槛,正步走了两步,不由得停了下来:他觉得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对面墙边写字桌后面的圈手椅空在那里。罩着灯罩的台灯,只照亮了写字桌的一角。房间里的其余一切都浸没在昏暗里:白昼的亮光从那唯一的一扇小窗户几乎照不进来。

  丹维茨困惑地倒换着脚站在房间中央,心里寻思他应该等候希姆来到来呢,还是暂时先出去,这时猛然听到背后一个高亢的声音说:“希特勒万岁!欢迎你到来,中校!”

  丹维茨由于出乎意外,身体哆嗦了一下。他完全不符合操典规定地朝这个声音转过身去,这时他才看见在他背后,在房间的左面角落,党卫队首脑海因里希·希姆莱双腿交叉,伸得笔直,坐在一张木头圈手椅上。

  一提起这个人的名字,许多人就会膝盖发抖。过去丹维茨并不总是能够理解这种惊慌恐惧的原因的。按照他的坚定的看法,在希姆莱面前感到恐惧的只应当是帝国的公开的或隐藏的敌人。丹维茨本人对党卫队首脑则是饮佩之至。他从青少年时期起就训练自己,用火和剑去建立德意志对世界的统治,严厉惩罚德国的敌人。在他的想象中,希姆莱就是元首和整个帝国的安全的化身。丹维茨一向以为,一般说来,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具有特殊的才干,能洞察敌人的秘密意图,善于用他的铁拳及时消灭敌人。

  但是奇怪的是丹维茨很久没有见到党卫队首脑,此刻跟他面对面在一起之后,他却产生了和许多人同样的感觉:恐惧。

  他用意志的力量控制自己,一点也不让这种感觉流露出来。他挺直了身子,向前伸出右手,高声喊道:“希特勒万岁!”

  希姆莱仍旧以原来的姿势坐着,慢吞吞地取下他的夹鼻眼镜,对着镜片呵了一口气,从裤袋里掏出雪白的手帕,仔细地揩拭起来。

  丹维茨站在那儿,他怕身子会嗦嗦发抖,而且预感到马上或者稍过一会儿就要决定他的命运了。

  擦好了镜片,希姆莱把夹鼻眼镜架在鼻粱上,不知为什么用手帕揩了揩手指,然后慢吞吞地把手帕放回裤袋。

  “看到你安然无恙,我感到高兴,”希姆莱慢吞吞地声音单调地开口说道“俄国人的子弹从你的旁边飞过去了,我感到很高兴。成千上万个德国的儿子死在俄国,而你却活着。”

  “我没有讨过饶!”丹维茨用发哑的声音说,因为他听出了希姆莱的话里有谴责他的意思。

  “我知道,”希姆莱说,依旧没有提高声音。“你胸前佩带着元首颁发给你的奖章,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的许多士兵葬身在布尔什维克的土地上,这个十字奖章也没有,甚至连坟墓上的十字架也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接着仿佛使劲儿挥手打了过去。“可是彼得堡没有打下来。为什么?”

  “原因不在于他们的懦怯,党卫队首脑!”丹维茨焦急地回答说。“原因在……”

  “我知道,”希姆莱打断他的话。他收起双脚,站了起来。丹维茨的身子伸得更直了。

  写字桌旁放着两把笨重的圈手椅。希姆莱走到一把圈手椅跟前,用细长的手指头指着座位说:“坐下!”

  丹维茨跨了一步走到圈手椅旁,但是他站在那里,等待希姆莱在对面那把圈手椅上坐下。

  “坐下!”希姆莱重复了一句。

  丹维茨顺从地坐了下来。他坐在圈手椅的边儿上,随时准备站起身来。

  “我要跟你谈谈关于勇敢和懦怯的问题,”希姆莱站在他的背后轻声地说。然后又期待什么似地停住了。

  丹维茨被弄得摸不着头脑,惶惶然地坐着。他本来满有把握地认为希姆莱召见他必定跟他的信直接有关系。他已经对什么都作好了准备——严厉训斥,处分,以至于受审问,一—除了他丹维茨以外,究竟还有谁同意信里所说的观点呢?然而并没有这样做,却来了这场奇怪的谈话,话题又好象很抽象的……还有这声音,这口气,有点儿厌倦、冷漠……

  “关于勇敢和懦怯的问题……”希姆莱慢吞吞地重复说。“我就知道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有些人愿意毫不犹豫地为元首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当着元首的面却都是些懦夫。他们由于害怕理解有错误,不敢对元首说真话,向他隐瞒了他必须知道的事情。于是实际上这些人就走上了背叛的道路,因为一个人如果对元首昧了良心,那么他在思想上就已经是个叛徒了。你懂得我的话吗?……”

  “我……不……当然,可是……”丹维茨嘟嘟哝哝地开口说,他想在圈手椅上转过身去,看一下希姆莱的脸,了解这一番话究竟跟他有什么关系。

  希姆莱依旧站在圈手椅背后,他把两手按在丹维茨的肩上,不容抗拒地硬使丹维茨照原来的姿势坐着。

  “你碰到了好运气,”希姆莱继续说,“元首信任你。不过期骗他的信任可不行啊。”

  “我宁愿死……”丹维茨刚说了这么一句,他竭力想弄明白,究竞在什么事情上人家在怀疑他,或者警告他什么。

  “死?”希姆莱反问。今耳目第一次他不是单调而冷漠地,而是带着—种美滋滋的笑容提到他所喜欢的问题。“哦,死——这很容易!……”

  他终于从丹维茨坐的那张圈手椅后面走了出来,在写字桌旁另一张圈手椅坐下,双手放在桌上的一份什么文件上。

  台灯的灯罩遮暗了希姆莱的脸,不过他的双手现在却给照得很亮。丹维茨想起自己做小学生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就害怕这双手。希姆莱在很久以前就经常这样把手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这双手,不管希姆菜向前俯身在桌子上,还是往后伸缩在椅子背上,总是一动也不动地放着。这双一动不动地放着的枯瘦的手仿佛不是他希姆莱的手。狭窄的手掌,长长的手指头,皮层下布满了清晰可见的谈蓝色的青筋,活象是一付模型,使丹维茨想起是从木头模特儿上拆下来的那些没有生命的臂膊。

  但是这双手看上去毕竟是可怕的,尽管丹维茨连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现在,希姻莱坐在桌子后面,习惯地把双手放在桌子上,他的头微微地向右肩侧。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希姆莱总是把他那双灰蓝色的、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一旁,仿佛害怕谈话的对方看—下他的眼睛,会看穿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把你信上写的一切,给元首再说一遍?”希姆莱轻声地问。

  丹维茨觉得血往脸上涌。他还没有完全听懂人家在问他什么,可是他已经得出结论了:元首要接见他!因此他甚至没有马上给希姆菜答话。

  “在你的信里,”希姆莱继续说,这时台灯的光也照着他的央鼻眼镜了,眼镜的镜片在闪光.“你告发冯·莱布暗中破坏元首的指示。你是不是把这件事口头再向元首堤一下呢?”

  自到现在丹维茨才完全听懂了人家对他讲的事情。

  “党卫队首脑!”他热情洋溢地开口说道。“我没有证据。不过。我知道,占领彼得堡是元首的不容置疑的愿望。在元首赐给我的一次临别谈话中,他亲自对我讲过这一点。后来,在七月里,元首授给我奖章一—那是我不配获得的,他又提醒我,只有对敌人残暴,毫不留情,我们才能粉碎敌人的抵抗。正是执行了这个指示,我们才冲到了彼得堡。但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在离开目标只有两步路的时候停顿下来吗?这件事情,不是我们那些将军的过错,又是谁的过错呢?!”

  丹维茨说得越来越慷慨激昂。他已明白。他个人已没有什么危险了,希姆莱不但不斥责他.而且仿佛还在鼓励他哩。

  “当我在广播中听到,”丹维茨继续说,“对莫斯科的决定性进攻开始时,我还以为元首对彼得堡的意图改变了,决定先占领莫斯科了哩。但是莫斯科到今天还没打下来。我不知道,我们的军队离莫斯科有多近,但彼得堡的街道我是用肉眼每天亲眼看到的。那么究竟为什么我们不拿下这座该死的城市呢?为什么冯·莱布和他的将军们在拖延时间呢?我知道,我们战线的部队昨天占领了提赫文。但是这地方离开彼得堡差不多有的两百公里!我坦心,这样分散的打击敌人会分散我们的兵力。我们要在一个方向上,即使是在我那个团的地段上吧——离彼得堡最近!一一集中全力,组成一个突击兵团,我们就能够冲进城去。”

  丹维茨激动得额角上冒出汗水。

  可是希姆莱默不作声。他知道丹维茨在说蠢话。彼得堡之所以直到如今还没有打下来另有原因:谁也没料到俄国人会有这样强大的抵抗力量。这个丹维茨也不知道,攻占提赫文正是根据元首的意念进行的:元首决定再用一道包围圈来包围这个不肯屈服的城市。

  不过党卫队首脑既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一个手势以表示他不同意这个自以为是的中校的话,这个中校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希姆莱就认识他了。

  丹维茨把希姆莱的沉默看作是对他的又一次鼓励,于是他越发毫无顾忌地说了起来。

  “党卫队首脑,我到这儿来时。顺路到冯·莱布的司令部去过。他们简直是一群后方的老鼠!他们悠闲地大喝其法国红酒,穿的是皮领的军大衣,戴的是有护耳的军帽,而与此同时,我们在前线的士兵却冻僵了!我相信,他们那里对执行元首的命令不放在心上.而对自己的安乐倒是念念不忘。他们对攻占这么个不知名的小城提赫文如此大吹大擂,目的只是想逃避元首对他们的公正的谴责。然而元首需要的是彼得堡!”

  希姆莱依旧一声不吭地听着丹维茨说话,微微眯缝着眼睛,坐在圈手椅里轻轻摇晃着身子。他心里寻思着:“从这个叽哩呱啦的年轻人那里毫无一点事实可以补充冯·莱布的档案。不过他无疑将触痛元首心里尚未愈合的创伤,使人想起元首在九月初曾经宣布过占领彼得堡只是最近几天内的事情,使人想到元首原来是个吹牛大王。由于冯·莱布的过失,由于布劳希奇的过失,由于将军们的过失,元首成了个吹牛大王。这些将军在九月初曾向元首作过保证,说彼得堡已经是一只‘熟透了的果子’,而在九月底,他们又赌咒发誓说,保证全面完成‘台风作战计划,十月上半月,德国军队一定在红场上举行庆祝胜利的军事检阅……”

  “你在冯·莱布的司令部里遇到过白己的老相识吗?”希姆莱趁着丹维茨暂时停嘴的当儿问道。

  “在冯·莱布的司令部里我谁也不认识。”丹维茨确有把握地说,但是立即又作了更正:“除了元帅本人以外”。

  希姆莱的双手依旧一动也没动,他的头依旧向右肩侧着,夹鼻眼镜的镜片在暗淡地闪着光。

  “单独一个人总是很无聊的,”希姆莱表示同情地说。

  “我没有时间觉得无聊,”丹维茨说。‘我只想到大本营的召见。我想打听一下。究竟是为什么要召见我。我问过冯·莱布本人,问过克勒格尔上校……”

  “问谁?”希姆莱好象没有听清他的话。

  “问了大本营的阿恩斯·克勒格尔上校。我战前就认识他。他是受布劳希奇或哈尔德的委托到普斯科夫来的。”

  “见到老朋友很高兴吧?”希姆莱懒洋洋地表示好奇地问。

  “是啊,当然,”丹维茨迟疑地回答,他竭力要弄明白,党卫队首脑是否果真对这问题感兴趣。

  “你发现他变了吗?”希姆莱追问。

  “变化很大!……战争前夕他近只是个上尉,现在已经是上校啦。”

  “官阶,军衔……”希姆莱若有所思地说,“很遗憾,职务的提升并不总是反映着人的纳粹主义精神的成长,你同意我这话吗?”

  丹维茨小心地看了看希姆莱。先看了看他那双仿佛死人的手然后看了看他的半侧着的脸。丹维茨不作声。

  “你不觉得,”希姆莱的单调的说话声又响了起来,“我们在这次战争中遇到的局部失利对那些不够坚定的人产生了有害的影响吗?”

  “我在那封信上谈到过将军们……”丹维茨刚开口说,但是希姆莱没让他把回答的话说完。

  “对于德国和元首,可怕的是秘密的背叛。大家已经知道的背叛倒不可怕。这种叛乱可以连根铲除。但是任何背叛都是逐渐发展起来的。些在它萌芽时就发现它——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国家社会党人的职责。感到有叛乱的可能而不报告——这是犯罪行为!”

  “要是我知道了,那我连—分钟也不会拖延的……”

  “那当然,那当然,”希姆莱再次打断他的话。

  “丹维茨这人虽说不大聪明,不过也许能派用场,”他提醒自己,心里盘算着今后怎么利用他。“能不能把他调往‘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去?派他去收集事实,彻底揭露冯·莱布?不过,无论如何,完全有必要安排他和克勒格尔第二次见面……”

  希姆莱向丹维茨俯过身来。

  “我们的元首,”他思索着说,因为缺少忠诚的人而发愁。这就使那些真正对他忠诚的人担负了特殊的仟务。”

  “我愿意随时献出自己的生命……”丹维茨又精神昂扬起来,但是发觉希姆莱的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薄嘴唇撇了撇,露出厌恶的微笑,他就立刻打住了。

  “当元首需要某个人的生命的时候,元首不问这个人愿意不愿意就会把他的生命拿走的,”希姆莱残酷地说。“但是忠诚于他的人,他们的任务更复杂些:要不断揭露那些叛徒,要撕下那些受到了元首的信任而实际上不配信任的人的假面具……”

  希姆莱看了看表,站起身来。

  丹维茨也立刻站了起来。

  “十分钟后,元首要接见你,”希姆莱郑重其事地宣布说。

  丹维茨仿佛觉得,突然有一股巨大的暖流流遍了他的全身,使他一下子把希姆莱对他进行的这场可怕的无目的的谈话忘记得于干净净。丹维茨似乎喘不过气系,他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在他头上,他的呼吸停止了。

  他迸着劲儿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时他才听到:“我只是想见见你。你可记得,在你童年时代我就认识你?”

  希姆莱的脸上这时才浮起难以捉摸的笑容。

  丹维茨茫然地走出了这间屋子。他机械地挪动着一下子变得沉重了的双脚,跟在那个仅仅佩带一只肩章的秘密警察的后面走去。

  丹维茨记不起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不知希姆莱是按了一下装在写字桌的什么地方的叫人电传呢,还是只作了一个下势,那个党卫队中校就出现在他背后了,而且那人转身时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动作跟门口岗亭里的人一模一样。

  潮湿的、含着松树香味的空气使丹维茨稍稍清醒了一些。他不无高兴地想起党卫队首脑称赞了他的信,也称赞了他口头表示的想法。不过这一切在即将进行的会见前面,已经变成很不足道的事情了。

  党卫队军官回过头来,看见丹维茨落在后面,象是吃醉了酒,又象边走边打磕睡似的走得慢吞吞、拖拖拉技的,他就恭敬地、但又严厉地说:“中校先生,您应该走得快些!”

  丹维茨哆嗦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他们拐向旁边的一条柏油小路。这儿抬头看不见天空。小路两边,每隔五步到八步路,就站着一个党卫队的士兵,胸前挂着自动步炮,双手搭在枪上。

  党卫队中校又领他走向一幢灰色的没有窗子的平房,从外表看象是一所储藏食品或堆放杂物的仓库。屋子近旁还有一只亭子式的狗窝。

  柏油小路伸近茂密高大的灌木丛中,绕过房子,一直通到门口。没有什么台阶,也没有什么门廊。门的两边各站着两个党卫队军官。他们见了党卫队中校只微微扬了扬头。接着,他们之间也不打什么招呼,也不问什么口令。在这座仿佛既无飞禽,也无走兽的寂静的森林中,一切都是无声无息地进行的。秘密警察伸手拉了一下黑色的门把手,门就打开了。

  “请,中校先生,”他说,一边给丹维茨让路。

  于是丹维茨来到一间小小的、半暗不明的过道间。他希望在这里遇到施穆德特,或者克勒格尔,或者菲格莱因,或者哪怕是元首的私人侍卫汉斯·脂登休伯也好。

  可是过道里只站着一个丹维茨不认识的党卫队的将军。他望着门这边等候在那里,一见了丹维茨,没有任何寒喧,就说:“请进来,中校。这儿,往右走。元首在等您。”

  丹维茨打开那道几乎与墙壁分辨不出来的门,走进比第一间稍微大一些的房间。一个少校模样的军官从一张摆满电话机的桌子后边站起来,他把手向前一伸,行了个纳粹的敬礼,同时用搜索般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丹维茨,盯住不放。他又打开另一扇门。

  丹维茨又跨过门坎……现在,在他面前出现一张狭长的桌子,上面摊着地图,从远处看去使人以为是花花绿绿的桌布,桌子后面,希持勒低着头坐在那里。

  这里的一切,跟丹维茨所熟悉的新帝国办公厅里的元首的办公室以及伯格霍夫完全不同。大概只有椭圆形镀金镜框里的腓德烈大帝的画像是相同的。

  画像挂在希特勒所坐的桌子的上方。桌子边上放着几盏半圆形金属架的小反光灯。明亮的豆射的灯光照在地图上。其余的一切——墙壁,又重又大的圈手椅,都隐没在黑暗中。

  丹维茨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喊道:“万岁。我的元首!”

  希特勒抬起头末,对丹维茨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好象不认识他。然后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迈着急促而细碎的步子走到丹维茨跟前,一面神经质地抽动着右肩,急不及待地问:“从提赫文来?”

  丹维茨不知所措地没开口。他料到任何问题,首先是与他那封信有关的问题,就是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希特勒站在对面,象只鸟似地昂起了头。

  “我的元首,”丹维茨说,“我不在提赫文。我的团驻扎在彼得堡城下。不过陆军元帅冯·莱布嘱咐我向您汇报,提赫文巳在您的脚下了,而且……”

  “我知道,”希特勒打断了他的话.又大声地重复了一句,“知道!这是个光荣的胜利!明天我将飞到慕尼黑去,在帝国的各地区的头头们的会议上宣布这一胜利消息!……”

  丹维茨的眼睛现在已习惯了屋里的暗淡的光线了,他可以看清楚希特勒了。

  这个狭肩膀的人,胸部凹陷,身躯长,双腿又短又细,很不匀称,但是丹维茨始终觉得他非常好看。

  “现在一一要前进!现在—一要进攻!”希特勒大声喊叫着说。

  他已经不看着丹维茨,仿佛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似地在说话。

  “向彼得堡前进,进攻彼得堡吗,我的元首?!”丹维茨说。他胆怯地希望引起元首的注意。

  “彼得堡已经是我们的了,实际上是我们的了!”希特勒回答这句话说,他猛地甩了一下手,仿佛要把丹维茨的问题抛在—边似的。“彼得堡快要断气了!可我们要向前。要前进!”

  丹维茨感到困惑,他不明白元首指的是什么。是进攻莫斯科吗?……不有—点是十分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希特勒现在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看着其他一些人,而丹维茨出现在这些人中间不过象是一个看也看不清楚的影子而己。

  “我的元首,”丹维茨轻声说,“我一直渴望着见一见您。我还不揣冒昧地给您写了一封信……”

  “信?”希特勒重复了一句,仿佛—声回声;丹维茨觉得他简直就想不起这里所讲的是什么信。

  然而这倒是丹维茨想错了。

  “是的,”希特勒说,他的脸上掠过了丹维茨十分熟悉的一阵神经质的抽搐。“你的信我看过了。你是—个对我忠诚老实的入。应该给你奖励。”

  “我的元首,我不要奖励,”丹维茨依旧那么轻声地继续说。“能见到您,对我来说就是最高的奖励。”

  看来希特勒把这番话当作耳边风。

  “是的,是的,你应该受到奖励,你会得到奖励的,”他许诺说。“丹维茨,到这边地图跟前来!”

  希特勒转过身,踩着细碎的步子向桌子走去。丹维茨跟在他后面。

  “你瞧,”希特勒说,伸出食指指着放在桌子中央的地图上。“你熟悉前线的这个地段吗?”

  开始一刹那,丹维茨除了元直的这只指甲啃光了的短短的手指头以外,什么也没看见。不过他强自集中了心思,这才愉快地发现他面前的这张地图,与昨天他在冯·莱布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张地图完全一样。昨天勃赖涅克将军就是在这样的地图旁边给他简单扼要地讲解了关于提赫文一役的意义。

  “你瞧,”希特勒背朝丹维茨站着,重复说,“打下提赫文给我们提供了无限的机会。我下会放过这些机会。德国军队现在要向一个叫做沃洛格达的城市突进!”他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滑过,从提赫文向东划了条无形的短线,随即停在那里。然后希特勒向丹维茨转过身来,用激动得发哑的嗓子,深信不疑地说:“我们要切断俄国的整个北方,使它的北方交通线全部瘫痪,使它不能与外界联系:俄国人已经失去了南方。我们夺取了北方以后,就可以形成钳形攻势,就可以打垮在莫斯科陷落以后所剩下的全部俄国军队。”

  丹维茨惊愕地站着。这么说,不是彼得堡了,而是什么沃洛格达?又不是彼得堡了!……他把目光往下移,去看地图下方通常标明比例尺的地方。他总算看清楚那上面标着“1:1000000”,一比一百万。他又把目光移到刚才元首画了假设线的地方。在提赫文与丹维茨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沃洛洛格达之间,大约有三十厘米光景。

  “你为什么不开口啊?”响起了希特勒的声音。

  “我的元首。”丹维茨犹豫地说,“也许,我错了……可是从提赫文到这个……沃洛格达差不多……有三百公里呢!”

  “那又怎么样?”希特勒用他那钻子似的眼睛直盯着他。“这么一点路程,德国军队三四天功夫就可通过了。”

  ‘我的天哪,他在说什么啊?!”丹维茨心里想,他简直吓呆了。“寒冬腊月!再加上荒野路。”

  “我的元首,恕我冒昧问一下……那儿有……稍微象样点儿的公路吗?”

  “俄国根本没有什么象样的道路!”希特勒高声叫喊着说。“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克服路途的遥远,打到彼得堡和莫斯科啊:这区区三百公里又算得了什么?坦克只消二天功夫。”

  “我的元首,我请求您好好考虑一下吧!”丹维茨真想喊出来。“三百公里全是雪地和不结冰的沼泽!三百公里全是森林!你仔细看看地图吧——那儿尽是连绵不断的森林和沼泽。什么坦克能通过这样的地形呢?怎么供应坦克的燃料呢?……”

  “你又不开口?”希特勒恶狠狠地冷笑了一下。“当我命令我们的几个将军四天之内拿下明斯克时,他们也是这样不开口。你知道这城市离国境有多少公里吗?三百多公里!……”

  “我的元首!”丹维茨心里反驳道,“那是在夏天,而且是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向俄国人搞了突然袭击。现在可完全不是这样了哟!我们离被得堡只有四公里,可是很久以来,我们就是没有力量推进这四公里!应该把坦克调到这里,这里,彼得堡郊区!而不应该调到那边冰天雪地、没有人烟的密林里去!”

  可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勇气说出口来。这时希特勒却接下去说了:“过几天,我就要开始对莫斯科发动新的攻势,接着我将命令冯·莱布把他的一部分兵力调往沃洛格达。这样的突破作战我们已经有了经验。经过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到普斯科夫的走廊,就是这样打出来的。赫普纳的坦克向普斯科夫猛冲,坦克前面是一支机动突击队。而指挥这支突击队的就是丹维茨少校。是这样吗?”

  说着,希特勒抬起头来,直盯着丹维茨的眼睛。

  “是的,是这样的,我的元首,”丹维茨出神似地承认着。

  “那么现在呢?”希特勒慢吞吞地说,语气之中含着郑重其事的味道,同时朝后退了一步,以便把对方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一番,“我要任命已经不是少校而是中校的丹维茨为突击集群的指挥员。这突击集群应该象一把尖刀,插到俄国的北方!”

  “我为什么不作声呢,为什么?!”丹维茨恼火自己。“我不作声——这就是背叛。这就是希姆莱刚才说过的背叛!希姆莱知道元首的这个可怕的意图吗?要是知道,他为什么不预先告诉我一声,不给我时间作个思想准备呢?……现在我不作声,因为怕元首会怀疑我胆怯。不过,我不对他讲真话,那也是胆怯啊……”

  “我的元首!”他终于说了。“您给了我个完不成的任务啊!”

  他说了以后就呆住了,他深信,马上就要发生可怕的事情了,霹雳,闪电,把他焚烧成灰。然而一点也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希特勒只是高高地耸起了眉毛,他的右眉耸得那么高,几乎已经钻到遮住他的一部分脑门的那一大绺头发底下去了。希特勒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惊奇地问:“为什么?”

  “他在问我,他等待解释,他没有发火!”丹维茨高兴起来。“那么,我可以把我的想法一古脑儿说给他听了!我可以叫他睁开眼睛看看真正的实际情况了!……”

  “我的元首,”丹维茨声音不很响亮但却坚定地开口说,“彼得堡的南面,东面和东北面地区——那里尽是茂密的森林和粘糊糊的泥泞地。现在是无法通行的。此外,土兵们没有冬季风装,没有滑雪板。我们与后方的联络区被破坏了。在我们军队的后方,有成千上万的游击队在活动——这是因为我们把村庄统统烧光,使游击队的人数增多了。运输汽车无法在雪堆中行驶。马匹几乎没有了,因为缺乏饲料饿死了,给士兵当了粮食。唯一能够鼓舞‘北方’集团军群的部队,维持他们的高昂的士气的,是我们的最终目标己近在眼前;离彼得堡只有四公里了。我们面对着彼得堡,却把兵力投入北方的密林地带,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为了永久的光荣!”希特勒低声地、咝呀咝的响着回答。他又走近到丹维茨跟前.几乎紧挨着他,仿佛因为信任他,要告诉他一个重大的秘密似的。“我正在制定一种新勋章,这种勋章的荣誉威望要比现在的所有勋章高。它将定名为热血勋章.获得这种勋章的人,将保证他享受到前所未闻的特权。这种助章,”希特勒提高了声音,并且意味深长地微微抬起了右手,“将首先授给那些征服俄罗斯森林,用国家社会主义精神的烈火融化俄罗斯冰雪的人!”

  他停止了说话,又凝神注视着丹维茨,显然是要看出丹维茨的思想,估量一下自己刚才心血来潮地想出来的主意。在丹维茨身上产生什么影响,

  可是丹维茨此刻所想的是彼得堡那边的情况。他似乎听到了海军远射程大炮炮弹的爆炸声,听到了被炮火打得东倒西歪、枝叶光秃的森林中的风的呼啸声,看到了士兵们冻伤的脸和手……当他们一个个从头到脚,浑身都是自己的和敌人的鲜血时,他们要这种热血勋章做什么用呢?

  如果半年前,希特勒的关于热血勋章的决定,关于国家社会主义精神烈火的议论,一定会引起丹维茨的神圣的内心激动,甚至欣喜若狂。可是现在他心慌意乱地站在那里,被搞糊涂了。他意识到,他自己说的话元首一句也听不入耳,而最可怕的是,元首本人的话也没有引起他过去必定会产久的内心的反应。

  丹维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搞的。他觉得害怕。他对这次会见元首所抱的殷切期望和一切希望,都落空了。元首本人也有点儿变了,又象身材矮了一些,又象瘦了许多。那件军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显得很肥大,卐字臂章滑到了胳膊肘的下面。脑袋上的头发仿佛没有洗于净,粘在一起的,并且有一种香烟灰似的灰白色。

  丹维茨竭力驱散这些他认为是亵渎神圣的想法。但是他无法驱散。

  他的思想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一点上来:“难道元首不知道,德国军队在俄国的西北方,在最冷的前线此刻所处的境况吗?!”

  忽然,丹维茨象在遇到困难时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过的那样,无形之中有一个什么人暗示他一个可以挽救一切的答话:“将军们!一切问题全在这些卑鄙无耻的将军们身上!他们向元首虚报军情。把战争无限期地拖下去对他们有利!反正子弹打不到他们身上。他们都象冯·莱布一样,在他们的防弹的掩蔽部里,在作司令部的舒服的大型客车里,或者甚至在讲究的私邸里筑好了安乐窝;他们得到勋章,在占领区弄到大片领地。他们为什么要对元首说真话,把德军所处的可们情况告诉元首呢?他们何苦要惹起元首对自己的愤怒呢?”

  “我的元首,”丹维茨断然地说,同时把身子稍稍让开一些,免得把气息喷在几乎紧挨着他站着的希特勒的脸上。“他们在欺骗您,冯·莱布元帅没有执行您的占领彼得堡的命令,现在他想把事情拖下去,拖延他应该受到的惩罚。他竭力要转移您的注意力,想以离彼得堡很远地方的一些不足为道的胜利来重新博得您的信任。他怕对该死的被很堡发动新的进攻。其实是没有什么可怕的。您说过的——彼得堡快要断气了。我的元首,我请求您下令猛攻吧!哪怕用第十六集团军来加强第十八集团军两个星期,彼得堡就在您的脚下了!”

  希特勒听他说话,没有打断他。于是丹维茨觉得于把元首的注意力引到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上来了,为了这件事,他才下决心写那封信的。

  但是丹维茨又搞错了。他虽然在元首身边待过两年,但毕竟还不了解元首的性格。当然,他也不可能了解,因为他象许多其他人一样,从吃奶时起,就受到迷惑。丹维茨的还不很长的整个一生,就是在对希特勒的偶像崇拜的气氛中度过的,这种气氛使他养成一个习惯:把元首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都当作神的启示接受下来。

  在希特勒周围的人中间,特别是在将军中间,当然也不乏另一种气质的人。他们对他搞政治讹诈的本领,善于利用国际矛盾的刀才能和熟悉“平民”的心理,都给予充分的评价,但同时他们也完全认识到希特勒的智力的贫乏。

  丹维茨不属于这样的人。他的身体和灵魂的每一个最细小的部分都是忠于希特勒的。如果他觉得他对元首说的话没有得到反应,那么他只归咎于自己。如果希特勒不作声,那么丹维茨觉得,这时神的启示正降临在元首的身上,他正在跟自己的“内心的声音”在商量。

  现在希特勒正是默不作声。但是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内心的声音”。在他的身上,狡诈,坚强意志与歇斯底里的喜怒无常,兼而有之。而这种坚强意志,准确些说,应当叫做不听理性呼吸的疯狂。他的思想在跳跃,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他的情绪也跟着他的思想在变化。

  在这些天里,由于进攻莫斯科的失利,希特勒的心头一直充满了怒火。他勉勉强强同意了哈尔德提出的召开在俄国作战的各集团军和集团军群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建议。但是内心深处,他一直满腹狐疑,怀疑哈尔德和那些集团军司令员召开这次会议,不是为了更好地作准备和尽快地恢复攻势,而是企图利用这次会议提出冬季不可能打下苏联首都的理由。

  希姆莱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把丹维茨的信拿出来给元首看。这些日子正是元首的一系列的计划遭到破产的时候,元首渴望同这样的人谈谈,这个人对所发生的事情的理解,跟希特勒本人的理解完全一样,是他的绝对志同道合的伙伴,说得更准确些,是他的—个副本,尽管还不完善,还不完整,但是一个副本。丹维茨的不顾一切呼吁继续进攻。对那些玩忽职责的将领们的不很明确的谴责,使希特勒以为这是一个真正的士兵的呼声,是军队的呼声。这呼声,对元首的内心创伤是一帖良药。

  但是希持勒昨天刚得知的打下提赫文的消息,使他陷入另一种心情中。他不知什么时候忘记了莫斯科。他要扩大提赫文之战的陡利,把利刃更深地扎进俄罗斯的躯体,在他的病态的想象中产生了进攻沃洛格达的计划。希特勒与外界隔绝,与战场隔绝,躲在密林中没有窗子因而从来照不进白昼天光的房间里,他仿佛在真空里拟订当前的战斗计划。

  但是丹维茨针对冯·莱布的充满激情的揭发性的话,又使他想起不久以前的失败。

  一提起冯·莱布的名字,总是使希特勒联想到另一个位他不快的名字——哈尔德将军。而一想到哈尔德他又想起这个人硬要召开的参谋长联席会议,过几天就要召开了。这个会议乃是总攻莫斯科惨败的直接后果。

  事情就这么一环扣—环地联系在一起。这条事件、事实和人名的链子长长地拖下去,重新引起希特勒的本来正在平息下去的怒火。他的脸上不断出现神经性的抽搐,双手攥紧了拳头。蓦地,他用两个拳头捶了一下桌子。

  “你说得对,我的丹维茨!我的那些将军们,我一个也不能信任他们,而且除了我的副官们,我的司机,我的厨子和我的爱犬勃隆迪之外,我根本不能信任任何人。任何人!我一直在考虑,一直在想,我把胜利盛在盘子里端给我那些笨蛋将军们,可是他们连现成的胜利都不会拿。他们……”

  希特勒象他勃然大怒时一样,忽然间刹住话头,不作声了,也不再挥舞圈头。他不声不响地揩去他嘴角两边的口水泡沫,然后用命令的门气断断续续地对丹准茨说:

  “我已作了决定。将任命你为突击队指挥,由你去攻打沃洛格达。不过这命令要稍迟一些发布。现在我先派你做另一件事情。你去参加参谋长联席会议。你在那儿不要开口,只听人说话。听!”希特勒竖起食指,强调说。“然后我向我报告每一个参加会议的人在会上说了些什么。要一字不差。你明白我的话吗?”

  丹维茨根本没有完全明白。他想问,这个会议将在哪里举行?他该以什么么身份出席这个会议?可是希特勒不让他问个清楚。

  “去吧!记住,要一字不差地报告!”

  他突然转过身去,抽动着右肩,不大觉察得出地拖着左腿,向桌子走去。

  接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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