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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二章



丹维茨已经不止一次为他那九月间的报告而痛骂自己。在这个报告中,他请求冯·莱布不要把他随同赫普纳的部队调到中央集团军群去,而留在列宁格勒城下。

  那时,九月间,他确信列宁将勒的陷落只是旦夕之间的事。为什么要把头一个冲进城去,或者哪怕是头一批冲进城去的人之一的荣誉让给别人呢?

  再说,有谁能够赶在他的前头呢?丹维茨的团比所有其他德国部队都更靠近列宁格勒。他所占的作战阵地,离福雷尔医院的废墟两公里,离基洛夫工厂五公里。

  在既成的局面中,离开‘北方”集团军群,无影无踪地淹没在进攻莫斯科的冯·柏克部队的大队人马之中,似乎压根儿是不明智的。

  此外,丹维茨还把希特勒说过的话牢记在心:彼得堡是对俄国作战的头号战略目标。确实,当头号战略目标尚未实现,彼得堡依旧在俄国人手里的时候,从这里抽调一些兵团到中路去,在丹维茨看来是不完全合乎逻辑的。不过他是从来不从逻辑的观点去衡量希特勒的行动的。对他的信仰总是彻底地代替了这种观点。他,丹维茨,仅仅是一个人,而元首却是个神。假如希特勒决定把兵力重新作一些部署,那么,这就是说,其中必有某些丹维茨不可能懂得的重大原因。这些原因不会影响攻占彼得堡的战局。一些师调走了,那就是说,另一些师要调来,但是,正象计划好的那样,彼得堡一定比莫斯科先陷落。那时候,元首的所有预定计划都要实现了。这一点也要实现……

  一个人,当盲目的信仰代替了理智的时候,他就不能正确地了解和估计实际的事实。眼前就是这样的情况。丹维茨不想考虑这样的事实:九月底,按照希特勒的设想,整个对俄国战争本应当胜利结束的时候,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却依旧在苏联人手里。他干脆把这撇在一边,完全集中心思在一个确定不移的事实上:他的团离列宁格勒比所有的人都近,只等一声令下就……

  可是,恢复进攻的命令没有下达,丹维茨的士兵暂时只好挖掘战壕,修筑防御工事。经过师长的同意,丹维茨对福雷尔医院进行了两三次拼命的冲击,但这种尝试都被打退了。

  师部经常有军官到团里来。可是这些少校们和中校、上校们不是来准备新的攻城战的,却是来检查筑垒工作的质量的。丹维茨意识到这些工事是如此重要——俄国人一昼夜几次炮轰团的阵地,他们的侦察兵抓走了他的三个士兵。但是,这样明显地转而采取守势毕竟使丹维获感到失望。老是呆着不动使他感到厌烦已极。

  蚊子象乌云般地麕集在堑壕和掩体的上面。无论是钢盔,还是竖起军大衣的领子,都防不胜防。后来又下雨。这一带沼泽和烂泥塘星罗棋布,炎热的夏天里稍微干涸一些,如今又到处汪汪洋洋的了。不仅堑壕和掩体里积满了水,土屋式掩蔽部和掩蔽所的木头地板下面,水唧咕唧咕地响,木头墙缝里渗出水来,天花板上也滴下水来。

  丹维茨现在只剩下一件乐事:在一棵大松树的顶上为他设置了一个鸟窝般的观察所,他带上望远镜,从狭窄的小梯子爬上去,在那里向列宁格勒了望。

  光学玻璃使城里一条街道的景象瞬息移近,帮助丹维茨跨出了在现实中无法迈出的一大步。他看到了人的身影,正在行驶的电车和汽车,看到了围着矮墙的大工厂车间的半圆形的屋顶,甚至还看到工厂的大门,不时有坦克从大门里爬出来。

  丹维茨待在苏联国土上已经不是头一个月了。在大炮的轰鸣中,穿过战火的浓烟,他在苏联国土上走过了几百公里。他乘着坦克、装甲车和摩托车,深入到俄国的乡村和城市。他在那里审讯俘虏,枪杀和绞死不肯屈服的人。他从少校一跃而为中校。学会了几旬俄国话。但是他不能够,或者确切点说,他不想去了解在德国坦克的履带隆隆地爬进来以前这些乡村和城市所过的生活的实质。丹维茨从来不曾到过美国,也不曾到过英国和法国。然而那里的生活他觉得是可以了解的。

  可是在俄国,丹维茨却觉得自己是个外来人,从另一个星球来到了异国,充满敌意的世界。这个世界进行反抗,因此就应当消灭它。丹维茨不问自己;是什么东西引起这样激烈的反抗?他既不去考虑原因,也不去考虑后果。

  对他来说,“俄国人”这个词儿,就是令一个词儿——“布尔什维克”的同义气词。这两个词儿,他随便使用一个去确定所有苏联人的民族、信仰和出身。在德军向莫斯科和列宁格勒挺进途中起而抵抗的所有力量,似乎都凝聚在这两个词儿中。

  丹维茨对被他枪决、绞死或审讯的人心里产生些什么想法,从来不感兴趣,也从来不试图去了解他们的思想。他认为,他们之所以被赋予智力和语言,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回答他丹维茨的问题的。

  可是,躲进列宁格勒城郊的战壕里以后,他失去了绞死人和审问人的快乐。于是他就抓住部署在后面的德国炮兵开始轰击城市的时刻,作为补偿。每逢这样的时刻,丹维茨必定念急忙忙爬到那棵心爱的树上去。从树顶上,从巧妙地伪装在树枝间的那个鸟窝里,如饥似渴地去观察炮弹怎样在工厂里、在衔道上爆炸,怎样炸塌房屋,掀起一股黑烟。只是等到俄国海军的远射程大炮开始回击以后,他才很不情愿地回到地面上来,因为逗留在树上已经不无危险了……

  丹维茨的土屋式掩蔽部构造坚固,里面四周都是刨得又平又滑的木板,顶上加了四层粗大的圆木,还装着一架收音机。在秋雨连绵的夜晚,他检查过警卫以后,把笨重的军大衣冲勤务兵的手里一丢,便长久地坐在这架收音机旁边,转动旋钮。

  一开头,他又落在陌生的、俄国人的世界里——有人在讲话,在叫喊。在要求着什么,在呼唤什么人,或者在写人。至少,丹维茨汝是这样感觉的。他把旋扭转呀转呀,似乎他的身体也要钻进去,向祖国德意志的声音扑去。

  丹维茨爱自己的国家吗?是的,只不过他是以不正常的强烈感情去爱的。他所爱的,不是现实的国家以及它的人民、文化、河流、草原和古老的城市,而是希特勒的德国以及它在他那阴暗意识中的变了形的映象。在他看来,国家的形象每次都是不同的。有时候它辽阔无边,遍地是齐步行进的士兵的横队。有时候它是个硕大无比的活的卐字,它的触角越来越大,淹没了越来越多的国家、城市、海洋、河流和田野。此外,有时候它又是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大教堂,幽暗的穹窿下,日夜燃烧着火炬。

  除了元首以外,丹维茨还爱什么人吗?他对元首的感情,准确一点说,不应当称之为爱,而应当说是莫名其妙的祟拜。是的,他爱自己的士兵,但仍旧以他自己的方式去爱他们,不是把他们当作人,而是当作活的武器,借助于它们,可以也应当实现元首的意志。

  有一回,丹维茨透过陌生的国家和陌生的人民的声音,去寻找祖国的语言、德军的战况公报,寻找雄壮的进行曲,忽然之间他呆住了。他的手指僵注在圆形旋钮的棱面上。他听到了元首的声音。

  丹维茨惟恐旋钮移动哪怕是半毫米,把耳朵紧紧贴在遮在电动扬声器外面的毛茸茸的布上。是的,他没有搞错。这真是希特勒在讲话。元首激动得气喘吁吁,每一句话的结尾常常使人听不清楚,他向德国和全世界宣布,在这个时刻里,在东方战线又发生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最后的、决定性的大会战开始了,这场会战将全部消灭敌人,占领莫斯科。

  丹维茨知道,元首跟一个人甲独谈话和面对几千人的集会,都会以同样的激烈、同样的大叫大喊的声音讲话。很难猜出他此刻是在电台的扩音器前面呢,还是站在面对广大人群的讲台上。不过电动扬声器马上就被欢呼的吼叫声、狂乱的嗷叫声、跺脚声和掌声震得沙沙响,于是丹维茨知道了:这一回元首是在讲台上发表演说。

  事情倒也果真如此。从六月二十二日以后,希特勒那天是初次在体育馆对几万柏林人发表演说。

  丹维茨心里想象着座落在波茨坦大街的这一宏伟建筑,他曾经在那里不止一次听过元首演说。最后一次是在英国参战的那一天。丹维茨那时是元首的随从人员,他跟在元首的后面,脚步踩得嚓嚓响,从夹道排列的冲锋队员们中间走过。人群嚎叫着“万岁”,丹维茨觉得眼泪马上就要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了:他对元首的祟拜是如此强烈。

  其实,就连现在,他听着希特勒的讲活,也处于近乎做祈祷般的神魂颠倒状态。

  “德国军队所到之处,”希特勒叫喊着,“已经开辟的土地,比我上台执政时的帝国领土大两倍,比整个英国大四倍……我只是在今天才提到这一点,因为正是今天,我可以极其准确的讲,我们的敌人被击败了,永远也不会再起来了!……”

  这时,一阵猛烈的爆炸震动了土屋式掩蔽部的墙壁。收音机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绿色的电眼熄灭了,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泥沙咝咝地响。

  丹维茨在黑暗中从桌上摸到制帽,一下子就跳到外面。片刻之前,不仅他的思想,他的整个身体也在远离这里的德国,除了元首,他看个到任何人和任何东西,除了元首的鼓舞人心的话,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可是忽然间,他又发现自己处在充满敌意的陌生人中间,在千万双无形的眼睛的拙 逼人的目光之下,这种目光里含着死亡的威胁。

  重型炮弹的爆炸声已经在远处震响。不过丹维茨明白,他的团的阵地遭到了俄国炮兵的又一次的轰击。他朝座落在十米外的团部的土屋式掩蔽部跑去,想从电话中听一听连长们关于损失情况的报告。他一面跑,一面命令勤务兵立刻修好他的土屋式掩蔽部里的电线,同时修好收音机。

  在这一时刻,丹维茨其实是既不关心团的人员损失,也不关心炮弹击毁的掩蔽所的数目。攫住他的唯一愿望是:听完元首的演说。

  可是他毕竟来不及听完。最后他回到自己的土屋式掩蔽部,赶紧打开已经修好的收音机,他听到的,除了陌生人的说话声,各种各样的音乐,嘈杂声和噼啪声以外,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二天,丹维茨在“北方”集团军群宣传部出版的报纸上看到了醒目的标题:“东方战线中央突破!”“进军东方结局已定!”“仅存之苏军精锐师团遭我重创!”

  稍晚,柏林发出了无线电广播。广播员以铿锵的声调得意扬扬地向全世界宣告,赫普纳将军和霍特将军的坦克先是切断,接着是包围了俄国人的五个集团军,在维亚兹马会师了。在他,广播员播送这几句话的同时,冯·柏克元帅的部队迫近布尔什维克的首都了。

  这个消息,以国家社会党的党歌——《霍斯特.韦塞尔之歇》的音乐作为结束,然后再重复播送一遍消息。

  丹维茨木呆呆地坐着。他的胸中激烈地翻滚着相互矛盾的感情。想到德国军队的巨大胜利,感到高兴。想到元首显然改变了他的意图,不是彼得堡,而是莫斯科成了进军东方的头号目标,又觉得困惑莫解。此外,当然也感到痛苦——因为在广播中提到了赫普纳的部队,而他,丹维茨,如果没有打过那份该死的报告的话,本当也是在这支部队里的……

  在以后的日子中,丹维茨在张罗前线的日常事务之余,所有时间都在收音机旁度过。德国武装力量大本营的捷报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列举了向莫斯科进军途中所占领的居民点的数字,又象六月间那样夸耀着部队进军的公里数字,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这样接连过了许多日子,战报,数字,居民点的名称。胜利,又一次胜利!俄国人被俘,俄国人被困……

  忽然间又什么都不吭声了。大本营的无线电广播中不再提到莫斯科,可是出现一些无人知道的居民点——布多哥什,维谢拉,提赫文,沃尔霍夫,根据战报来判断,是“北方”集团军群在作战占领这些地方。

  这些战事发生在包围圈外的什么地方,在彼得堡以东或东南方,而且,据丹维茨所知,与占领被得堡本身并无直接关系。在师部,人家跟他解释说,柏林战报中所宣布的战役,其目的是要建立围困彼得堡的第二道包围圈。

  “这围困还可能延长多久呢?”丹维茨感到吃不进。“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好象得在这里满是积雪、不会结冰的沼泽上过冬了。当彼得堡近在咫尺,连它的街上车辆和行人往来都看得见的时候,却被冻僵在这里:把对莫斯科的进攻再放慢一下,抽调两三个坦克师到这里,冲进在一个半月的围困中耗尽了力量的城里去,这样做,岂不更省事些?……”

  丹维茨越想到这一点,心里就产生越来越强烈的怀疑,集团军的将军们——丹维茨和纳粹党其他党员一样,对他们总是感到隐隐的不满——在迷惑元首,冯·莱布怕担负第一次进攻彼得堡的责任。

  丹维茨登上自己的观察所,如今感到有股火热的愿望,让元首哪怕是到这里来待上片刻吧,让他亲眼看看,效忠于他的军队,待在离彼得堡多么近的地方啊——只要来一次猛冲,就足以占领城市了。

  他忽然下了个决心要给希特勒写封信。

  按照一般德国军人的标准来看,这是闻所末闻的!一个普通的团长,而且是不久以前才提升为中校的人,竟敢越过自己的顶头上司,私自向国家首脑写信!然而对于丹维茨,希特勒不仅仅是国家首脑和总司令。对于他,希特勒首先是元首,领袖,他的心灵的唯一的主宰。

  谁能责备一个行将死亡的人直接向神祈祷呢?!

  丹维茨从战争初期起就在前线部队作战,亲身饱尝了向东方进军的一切艰难困苦,他是作为这样的一个士兵向希特勒写信的。他恳求元首首先要相信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年纪时就加入了国家社会党,“战争中扛粗活的”,而不是国防军出身的年老将领,他向元首保证:德国的士兵和军官,有为自己的元首去完成任何事业的决心。丹维茨报告说.他的一只脚实际上已经塔在彼得堡的街道上,只要使出不太大的一把力,他的另一只脚就可以踩在同一条街道上。他恳求元首把抽调到中线去的部队,调回到彼得堡方向上来,哪怕调回一部份也好,根据战报来看,中线的攻势目前停滞了……

  丹维茨在自己的信中对元首提出的计划——用饥饿窒息彼得堡,作了公正的评价。他称这个计划是非常人道主义的计划。实以正他也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实现这个计划,几乎毋需拿德国土兵的生命去冒险、然而,丹维茨断言,每个德国士兵都认为,与其承认自己没有能力去执行元首的伟大命令,还是光张地牺牲更光彩。

  信里还包含一个重要的想法:布尔什维克是一种特殊的人,他们能够无限期地挨饿下去:却不会投降。

  “我的团,”丹维茨写道.“离彼得堡生产坦克的最大工厂是四公里,只有四公里!落在这个厂区里的德国炮弹数也数不清。可是,只要我一爬上我的观察所,只要把望远镜举起,我就看到,在今天也看到,从这个工厂的大门里开出坦克来!……”

  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我记住元首的话,彼得堡是这场战争中的头号目标。我一辈子记住它,由于这个目标没有实现,我准备朝自己的脑门开一枪,尽管现在只要伸出德国的铁手,用铁拳—击就行了,这应该死的城市将成为您的了……”

  丹维茨等待着适当的机会把信送到希特勒的大本营去,他等了几天。通过普通的渠道发这封信是危险的;有可能消失在办公厅的迷宫中,或者,更糟的是落到丹维茨的顶头上司的手里,他们很容易看出这信的言外之意是批评他们的。

  终于,机会来了。丹维茨在师部遇到党卫队中校、秘密警察军官迪特马尔·格林瓦尔德,他是来前线检查关于对付苏联游击队行动的命令执行情况的。在柏林时丹维茨与格林瓦尔德过从甚密,并且很了解他的“反对旧将领们”的情绪,这是大多数秘密警察官员们所特有的。

  党卫队中校欣然同意把信带去,并且答应在他的地位上尽一切可能把信送到希特勒的大本营。

  忐忑不安的等待结果的日子慢慢地过去……

  十一月七日,丹维茨接到命令:把团的指挥移交给副职,自己飞往普斯科夫,亲自去见冯·莱布元帅。

  这次召见可能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格林瓦尔德在坑害他——拆开信封,看了信,认为那是想要教训元首的狂妄企图,因而把丹维茨长期思考的成果交到了冯·莱布的手里?

  这个可能性不大。格林瓦尔德如果对信的内容持不同的看法,他多半会把信交给亚尔培亲王大街的顶头上司:秘密警察不常干预军人的事务。

  也可能估到了大本营以后,只送到希特勒的私人参谋手里?信送给约德尔,而约德尔命令转给冯·莱布?如果这样,那就态味着元首的前副官丹维茨完蛋了。县啊,其实他也并没有当过副官。希特勒的真正的副官是施穆德特、布鲁克纳和绍布。而他丹维茨实际上充任了执行特别任务的要员的角色,因为那里没有给过他任何职务。

  还存在着另一种不同的设想,对丹维茨说来是最坏的情况:元首看了信,对有人竟敢教训他励然大怒,于是命令冯·莱布开导开导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

  然而,当丹维茨到师部去领出差证时,在那里,所有这些阴暗的猜想就开始渐渐地烟消云散了。从师长本人——他平时是个肝火很旺、专爱吹毛求疵的人,——向丹维茨表示的那股殷勤劲儿上,就可以得出结论:信“起了”于丹维茨有利的“作用”。将军不会无缘无故的让出他私人的“霍尔希”牌汽车给他,一个中校去野战机场的……

  ……飞到普斯科夫花了一小时多一点。走下舷梯以后,丹维茨在这里也立即感觉到了对他这个小人物的特别重视。一个穿崭新制服、打扮得过份的上尉前来迎接他,报告说“汽车等着中校先生”。

  在战场上,在泥泞和尘土中,在炸药爆炸、柴油机燃料和汽油废气的呛人臭味中过了几个月以后;在经受了暴热,继之以倾盆大雨,接着又是彻骨的寒冷,——因为答应给的冬季服装一直没有发到师里,更没有发到团里,——之后,丹维茨来到静悄悄的后方城市觉得有点儿不自在,看到积雪扫得干干净净的人行道,看到军官们穿着料子很好的皮领子军大衣,戴着制帽,——帽圈下面露出暖和的衬垫,遮住耳朵,——在人行道上悠然自得地高视阔步,他感到很不习惯。

  他心里充满了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是一种安静的、自信的愉快感觉,不论是现在,还是稍过一会儿,都不会开始又一次的炮轰,用不着弯下身子顺着狭窄的交通壕溜到连队去;一种纵然是暂时的,但毕竟避开了从被战事弄得凌乱不堪的森林中刮过的暴风的感觉,避开了炉子烧得很旺的土屋式掩蔽部里闷热难受的感觉;此外,是在漫长的几个月中第一次可以痛快地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内衣这种机会眼看着已经来临的感觉。可是另一方面,在这一切逐渐淡露下去的愉快感觉之中,不知不觉地掺杂了对一些人的说不清的憎恨,对这些人来说,战争的所有艰难困苦仅仅是在设备良好的牢固的防空洞里躲避偶尔出现的几次轰炸。

  然而,丹维茨所乘的黑色‘梅塞迪斯一本茨”汽车越是飞快地驶近冯.莱布的官邱,丹维茨的心里越是涌起对当地一切的反感。

  “我们到哪里去?”他愁闷地问坐在前面的上尉。

  上尉的头好象装在铰链上,立即回转来,转了几乎一百八十度。

  “元帅先生表示想在中校先生到达时立即见到您。不过,也许中校先生想先到旅馆去吧?……”

  称呼一下军衔似乎使上尉得到莫可名状的满足,所以他才把语句说得完完整整。可是丹维茨听了,不知为什么,却很恼火。实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从上尉的回答中,他捕捉到了对他那并不堂皇的外表的暗示:破旧的军大衣,顶子有点儿压扁了的制帽和早已失去光泽的皮靴。

  “直接开到元帅那儿,”丹维茨命令。

  “是,中校先生!”上尉一口气地说,他的头又转动了半个圆圈,不过这一次是转回去了。新理过发的后脑勺和银色的肩章又耸立在丹维茨的眼前。

  不久,汽车在小河边的一幢三层楼房屋旁停下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

  上尉先跳下车来,打开了后车门。哨兵们立正。

  “二楼,往左,”上尉对已经站在人行道上的丹维茨大声地说。接着,等丹维茨刚伸手去拿留在后应上的小手捉箱时,上尉又稍稍压低嗓子说:“中校先生如果允许的话,我把行李送到旅馆去,离这儿总共才一条半街。房间已经给您定好了。”

  “谢谢!”丹维茨匆匆回答了一句,就朝熟悉的大门口走去。

  把军大衣交给在一楼衣帽间里值班的士兵保管以后,丹维获顺着楼梯上二楼去,顺便在壁上的镜子里打量了一眼。他的外表确实不大雅观。他在早晨六点钟刮过脸,此刻他的瘦削的脸颊上明显地长出了硬胡子。制服是皱巴巴的。

  当然,他本应当先到旅馆里去,把自己收拾定当就好了。可是丹维茨以一种恶毒的快感把这念头撇在一边。“我们是什么样儿,就请你们以什么样儿接待吧。”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这两个月期间,情况大变了,当时他也是顺着这条铺着地毯的楼梯上楼去见伟大德意志的万能的元帅的。而今天,他即将会面的却是一个末能实现元首朝夕思念的愿望,有其独特的不幸,正在衰老的人。

  当时,两个月前,丹维茨怀着真诚的敬意恭听胸前佩戴着在西方战线作战有功而获得的骑士十字勋章的统帅的话。今天他却只记得这个人连国家社会党也还没有加入。

  当时,九月间,站在元帅前面的少校,准备遵照他的命令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而今天来到德国旧军阀的正在衰朽的代表面前的年轻的中校却怀疑他对元首不够忠诚。

  在冯·莱布的会客室里,包着黑皮的门的左边,坐着另一个中校,干净,整洁,左眼窝里夹着单片眼镜,他正全神贯注地在看什么文件。当丹维茨进去时,他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等到并清楚来访者的官阶并不比他高以后,他又埋下头去看文件了。

  这可把丹维茨气坏了。“小人!后方的小官僚!”他心里叫喊逼。“当我在元首身边供职的时候,你在我的面前就会站得象根绷紧的弦!……”

  他走到桌子边,几乎紧靠着桌子,向前伸出手臂,伸得很低,几乎就在坐着的那个人的头顶上,象是要打他似的,用伤风了的嘶哑的嗓子震耳欲聋地喊道:“希特勒万岁!”

  那中校困惑地瞟了丹维茨一眼,有气无力地微微扬了扬右手,保养得很好的手掌向上翘起。元首本人经常以这样的动作来回答别人对他的热烈欢迎。

  丹维茨并不掩饰自己的愤恨,开始一板一眼地说:“去报告元帅,说……”

  中校头也不抬,打断他说:“元帅有事情。”

  “您去向他报告,说阿尼姆·丹维茨来了!”奇怪的来访者说,他的声调是模仿秘密警察的官员们对待其他机关部门不论何种等级的人所惯用的那种特别的、客气之中含着威胁的口气。

  丹维茨冒着受严厉批评的危险。按条令规定他应当说:“中校丹维茨奉元帅之命来到”,同时鞋后跟还要碰得啪的一声响。然而,不知是丹维茨的口气,还是如此坚决要求的这件事本身,对坐在桌子旁的人产生了作用——他站了起来。正在这时候,会客室里又进来了一个什么上校。

  “您没事了,韦伯!”他对中校说,同时以主人的气概在桌子旁坐下来。

  可是韦伯继续站着,一言不发地仔细向丹维茨打量。

  “怎么一回事儿?”上校感到奇怪。

  丹维茨朝他那边半侧过身子去,依旧怒气冲天,但他尽可能地克制着说:“我奉命来见元帅。”

  “您是谁?”上校依旧严厉地问。

  “丹维茨中校。”

  上校的脸色立刻起了惊人的变化。他宽宽地、甚至有点儿馅媚地微微一笑,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一面说:“好的,好的,中校!我马上去报告。我接到了通知的,不过刚离开了一会儿……”

  他迅速消失在包着黑皮的门后面,让门半开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脸上已经收敛起笑容,郑重其事地宣布:“元帅请您进去!”

  丹维茨的反抗到此结束。

  他忽然感到胆怯。无论怎么样,冯.莱布毕竟仍旧是德国在东方战线的三个主要集团军群中一个集团军群的司令员,将近百万大军的统治者。浸透在丹维茨的血肉中的小官对大官的盲目崇敬,顷刻之间他失去了一切自负。他在擦得发亮的新的镶木地板上踩出过份响亮的脚步声,走到打开着的门边,一步迈过了门槛……

  丹维茨在冯·莱布的办公室里首先看到站是元首。当然,不是看到真的人,而是看到一福大肖像,占据了大写字桌上面窗户间的整个墙壁。

  希特助的像是从正面拍摄的,穿着大翻襟的制服,白衬衫,黑领带。制服的左襟上显眼地佩着中间有个卐字的圆形党徽,下面赫然挂着一枚铁十字章。元首头上戴着大盖军帽。在宽阔的半椭圆形的硬帽檐的上面,是一只银线绣成的鹰。鹰的爪子擒着另一个卐字。

  元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严峻的苛求的目光,丹维茨觉得是直接朝着他看的。

  丹维茨象着迷似地对着希特勒的肖像望了一阵,然后才看到坐在桌子夺的冯·莱布。除了元帅之外,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丹维茨不认识的将军。他们两人——冯·莱布和那位将军——都期待地望着丹维茨。

  他从呆楞楞的状态中醒过来,用他那不漂亮的皮靴的后跟碰得啪的一声响,伸出手臂,与其说丛对坐在桌子旁的冯·莱布,倒不如说是对着那肖像,用激动得结结巴巴的嗓子,嘶哑地喊道:“希特勒万岁!”

  接着丹维茨走了五大步,——然而没有声音:办公室的地板上铺着毛茸茸的厚地毯;他在房间中央站住,报告道:“元帅先生!丹维茨中校奉您的命令来到!”

  冯·莱布站起身来,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那位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深深的皮安乐椅里的将军,也站起身来。

  “马上,马上,我马上就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召见我了!”固执的念头在脑子里折磨着丹维茨。

  这时候,尽管他毫不关心其他的东西,他却几乎是下意识地发现元帅确实是大变样了。

  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冯·莱布看上去也压根儿不年轻。可是在不很遥远的当时,元帅的举止,威武而又傲慢,他的整个仪表流露着高于周围的人之上的权力和优越。现在他看上去更衰老了。系着黑丝带的单片服镜陷在松弛的眼窝里。丹维茨觉得就连元帅的眼睛似乎也有点儿缺乏神采。甚至连冯·莱布的那有两根交叉的元帅杖的肩章好象也褪色了。

  “丹维茨,我叫您来,”冯.莱布以得意扬扬的口气说,“是为了向您传达一个命令:紧急到大本营去。”

  “元首收到了我的信,看了我的信!”丹维茨高兴起来。“他想见我!他想听一听忠诚于他的—个士兵,比所有的人都更接近彼得堡的士兵的意见!”

  于是,丹维茨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向站在远处的元帅跨上一步,完全不象个军人的样子,高声叫道:“元首叫我去,是吗?”

  “电报是由施穆德特签字的,”冯·莱布支支吾吾地回答。

  通知的电报是由希特勒的副官长签字这一点,丹维茨把它当作好的预兆来领会。可是这一意义重大的事实毕竟并不包含着那最使丹维茨激动的问题的确切答案:希特勒本人打算会见他吗?

  所以他又向冯·莱布说道:“我冒昧地问一下,元帅先生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去吗?”

  “这我不知道,”冯·莱布微微地摊了摊手,“可是我很高兴,我的一个军官将要到大本营去……我倒是想……”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后补充说,“在那里,您汇报一下我们军队所遭受的因苦,和已经表现、并且还正在日夜表现出来的英勇精神。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以一次次的失利使元首伤心。然而今天,我们可以让他高兴一下了……”冯·莱布又停顿了一下,接着,笑容满面地宣布说,“昨天夜里占领了提赫文!元首的命令执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冯·莱布似乎一下子变得年轻了。他骄傲地昂起头,眼睛里闪出昔日的光采。

  “占领了提赫文?”丹维茨在心里跟着他重复了一句。“啊,假如占领的是彼得堡的话!……”

  冯·莱布显然感觉到了他宣布的消息并没有在丹维茨身上产生应有的影响,因而他不满地耸了耸肩膀,接下去说:“自然,大本营已经知道提赫文占领了,我们已经报告上去了。然而您是我们战线上回去的头一个军官,可以亲自证实这一点。”元帅微笑了一下,补充说:“按照军界的老传统,从战场上带来胜利消息的头一个报信者,是要给奖赏的。”

  丹维茨不作声。他在想自己的心事。显而易见,关于他给元首的信,这里还没有一个人知道,关于召他去大本营的事,他将不会得到任何补充说明,那么其他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了。冯·莱布作出姿态,好象委托丹维茨去向大本营报告占领提赫文的消息,是给他面子似的,这可是白费心思。丹维茨很清楚:元帅不过是打算以报告这一胜利消息为自己捞到最大的好处而已。

  这时他听到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将军的声音:“我恐怕中校对占领提赫文的意义不十分了解。他的团是在离提赫文很远的地方作战。”

  “我的团实际上是在彼得堡的边儿上,将军先生!”丹维茨提醒他说,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咱们不要夸大其词吧,”将军挖苦地冷笑—声。“您的团是在离彼得堡郊区,确切点说,是离福雷尔医院还有两公里的地方。是这样吗?”说着,不等回答,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顺便说说,您知道这福雷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丹维茨被问得目瞪口呆。关于“那个地方”、“那里的人”,一切对他都是个永远也猜不透的谜,他也不想下功夫去猜中它。在他看来,福雷尔医院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地形记号,在实际的地方,不过是一大堆破砖碎瓦。

  “将军先生,关于福雷尔我什么也不知道,”丹维茨有点儿慌张地回答。“我敢说这个福雷尔是医院的老板。”

  元帅和将军含讥带讽地互相看了一眼。

  “中校是个英勇善战的军官,”冯·莱布宽容地说,既象是对着丹维茨的,又象是对着将军的。“不过可惜他对俄国还了解得很差。在这个国家里早巳没有老板了,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任何人的。”

  “如果相信布尔什维克的教条的话,元帅先生,这个国家里一切都是……所谓属于人民的!”将军讽刺地点明说。

  “咱们的参谋长是精通布尔什维克教条的行家,”冯·莱布夸奖地微微一笑;丹维茨这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勃赖涅克中将。

  “北方”集团军群参谋长的名字他当然已经所到过不止一次了,可是还没有机会跟他见面。因而当冯·莱布刚说出“参谋长”这几个字,丹维茨就朝将军半转过身去,试图把后跟碰得啪的一声响,不过在毛茸茸的厚地毯上要这样做可是相当困难。

  “请到地图跟前来,中校,”勃赖涅克说。“我想让您彻底了解我们占领提赫文的意义。”

  他自己也走到遮着天鹅绒慢子的墙壁跟前,拉起粗大的几股绞成的绳子。幔子缓缓地打开了,露出—张德军东北战线的大地图。

  “这是提赫文!”勃赖涅克说,食指指在列宁格勒以东的一个黑色小圆圈上。“占领这座实际上并不大的城市,是为了使彼得堡遭受可怕的饥荒。到目前为止,从内地源源不绝地运往该处的所有粮食货运,都是经过提赫扬文的铁路抠纽的。但这还不是一切。我们第一集群的军队,在施密特将军的指挥下,目前正沿着沃尔霍夫河的两岸胜利地向北方推进,就是这儿,”勃赖涅克的手指头顺看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自下而上的移动。“如果我们能够占领沃尔霍夫城,——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那么彼得堡就会象一只熟透了的苹果那样落在我们的脚边。根据侦察资料,俄国人自己也已经不打算坚守沃尔霍夫了。否则,他们为什么要在那边的主要工业目标——水电站下面埋地雷呢?”

  “布尔什维克把这区水电站看成是某种国宝之类的东西,”冯·莱布插嘴说。“据说,是列宁本人使它神圣化了。”

  “对不起,元帅先生,”勃赖涅克表面上恭敬而语气之间却隐舍着高出一筹的味道说,“在俄国人那里,神甫几乎同医院老板一样,早就没有影踪了。列宁也根本没有当过神甫。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纠正一下:沃尔霍夫水电站是根据列宁的命令建造的。”

  “我说过的嘛,咱们的参谋长是布尔什维克俄国的出色的行家,”冯·莱布刺耳地哈哈大笑着回答,他的单片眼镜从眼窝里掉了下来。

  元帅把不听话的眼镜片子放回眼窝里,继续与丹维茨作教训式的谈话。

  “最重要的就在这一点。占领提赫文,预先给施密特将军的部队打开了到斯维尔河去与芬兰人会合的出路。而占领沃尔霍夫城特意味着从这儿突破,前出到拉多加湖的东南岸。”冯·莱布伸出手去,用尖尖的指甲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凹痕。“直到现在,”他放下手,继续说,“俄国人的第五十四集团军的右翼还仍旧没有人防守。从彼得堡抽调一些部队部署到这里来吧,他们当然不肯冒这个险的。因此,我们就有了切断这支军队,前出到拉多加湖的实际可能性。这将是最近几天之内的事情了……”

  丹维茨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他对先是勃赖涅克所说、接着是冯·莱布所说的话中任何一个重要细节都不放过。可是吸引住他的目光的,既不是提赫文,也不是沃尔霍夫和拉多加。丹维茨试图根据这张十分直观的地图,再一次仔细考察一下他从东普鲁士国境到彼得堡所走过的那几百里长的路途的全程。漫长的、痛苦的、流血遍地的路程!……

  他那集中在地图上的目光,从被德军占领的波罗的海沿岸地区掠过,从彼得堡以内的几千平方公里的广大地区掠过,于是丹维茨心里发抖地想道,尽管如此,这该死的布尔什维党国家却依然存在。地图上所绘的、象一条大蟒蛇般的苏德战线的那一边,还伸展着另一块辽阔的土地,比已经属于大德意志版图的那部份还要大好几倍。丹维茨现在觉得那边矗立着无法通行的茂密森林,遍布着难以跋涉的雪地和沼泽,无底的深渊张开着大口,连几千万具尸体也填不满。

  丹维茨从着魔似的出神中清醒过来,发觉冯·莱布和勃赖涅克都已经停止说话并且有点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地图,向冯·莱布问道:“您命令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冯·莱布说,“勃赖涅克将军明天早晨飞往拉斯滕堡。他带您一起去。今天……”冯·莱布扬了扬左眉,用手接住又掉下来的单片眼镜,拎着黑丝带摆弄地甩着。“今天您应当休息一下。勃赖涅克将军请您晚上到我们的俱乐部去玩。司令部的军官们打算庆祝一下攻克提赫文。”

  丹维茨跨进供他居住的在军官招待所二楼的房间——确切一点说,跨进座落在悄静的普斯科夫城的小衔上、与冯.莱布的府邸毗邻的一幢旧的独立式住宅里一间整洁的房间,对他来说,是件相当愉快的事。

  在丹维茨逗留期间暂时供他使唤的上等兵,跟在他后面送来一洋瓷水罐的热水,放在角落里凳子旁边的地板上。那凳子上摆着一只引人注目的白色搪瓷脸盆。丹维茨的手提箱也已经摆在房间里了。

  很久没有享受到起码的舒适生活的丹维茨,带着几分惊讶,仔细打量窗户上拉开着的长毛绒窗帘,墙上淡蓝色的花纸,椭圆形的镜子,他心爱的德国冬天和夏天景色的石印风景画,铺着彩色漆布的地板和这只瓷水罐增,——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摆在右面墙边的一张床,特别给他一种愉快的印象。这张床又高又大,铺着浅蓝色的床罩,下面看得出是羽毛褥子。床单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内衣。丹维茨的手提箱里带来的两套洗换内衣,是怎么也无法与它相比的,这是所谓“耶格尔”式内衣——又薄、又轻、又暖和的丝绸内衣……

  最近期间使丹维茨恼火、甚至使他痛苦的一切——他的怀疑,他的急不及待的种种希望,掺杂着恐惧,——在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的后方生活的奢侈讲究面前,都退居于次要地位了。他简直不相信这是现实,而不是梦境。

  丹维茨自从乘上运输机——飞机上挤满了去度假期的军官们,堆塞着他们的手提箱和包裹,炮弹箱和油箱,——至少已经三小时过去了。可是他一直还不习惯于这样的想法:这儿离前线已经远了,不会有一颗炮弹飞到这里来,不会有俄国狙击兵在暗中守候他,不必睡硬板床,可以安安静静睡在这张舒适的床上,身子陷在羽毛褥子里,另外盖上一条又轻又软的鸭绒被,睡梦中也不会听到任何旁的声音。

  丹维茨把手臂使劲朝后弯,痛快地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来,看到伺候他的上等兵站在离半开的房门边两步路的地方。他象在检阅队伍中似的全身直挺挺地站着——擦得镜子般发亮的皮靴的后跟并拢在一起,靴尖分开,臂肘微微弯曲,手掌紧贴在胯股上。红润的脸色,微微突出的肚子,宽阔的脸膛上堆着笑容,随时准备为您效劳,他仿佛是这使人愉悦的安静舒适的整个环境的一部分。

  “您叫什么呀,上等兵?”丹维茨问。

  对方立即踮着脚尖.灵巧地把后跟碰得啪的一声响,一口气地说:“上等兵奥托·基尔希,中校先生!”又习惯地补充说:“听候您的吩咐!”

  “谢谢,上等兵,”月维茨温和地点了点头。“您可以走了。”

  “中校先生,请允许我知道您的尺码!”基尔希身子稍稍向前倾,请求道。遇到丹维茨的疑惑的目光,就解释说:“制服和靴子的尺码。”

  “五十三号和四十二码,”丹维茨机械地回答,立即又问道:“您……问这干吗?”

  “有命令,中校先生!”基尔希回答,声音之中已经带着点亲热的口气。“军需仓库里什么都有。可是遗憾的是他们不知道您的尺码。可以走了吗?”

  “去吧,基尔希!”丹维茨微微一笑。“谢谢您的帮忙。”

  上等兵又把后跟碰得啪的一声响,退了出去,随手小心地把房门关上。

  只剩下丹维茨一个人了。他禁不住想用肉体去感觉一下床的柔软。他小心地把干净的内衣移开,在床罩巡着的羽毛褥子上坐下去,快乐得连眼睛都眯缝起来了,要让一个士兵感到他象在天堂那么快活舒适,毕竟只需要很少的东西啊!

  睁开眼睛,丹维茨无意间从挂在对面墙上的椭圆形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立即跳了起来。穿着那样吓人的制服,坐在这样的床上,真正是亵渎神圣!他那身制服被雨淋湿过那么多回,在战壕和交通壕的泥壁上碰擦过那么多次,一股烧焦的太阳油和汽油的味道……丹维茨用手掌捋平坐皱了的床铺,尽量使羽毛褥子恢复原来的样子,然后坐在小写字桌旁的椅子上,开始慢吞吞地脱靴子。

  听到轻轻的、简直是柔和的敲门声,丹维茨叫道:“进来!”

  出现在门口的,仍是那个身体胖乎乎的、脸色红润的基尔希。他在左手微微向旁边伸出的半弯的臂肘里拿了一件仔细熨烫过的崭新制服和一条军裤,右手拎着提靴环,拿来一双擦得铿亮的皮靴。

  “都弄妥啦!”上等兵以这样的声调说,仿佛替丹维茨搞到新的服装对于他是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正好是您的尺寸,中校先生!不过,如果要稍微改动一下的话,这里也有裁缝。”

  “谢谢您,基尔希。您没事了。”

  他已经脱掉了靴子和袜子,只好赤脚在光滑、暖和的地板上行走,他动手去解制服的钮扣。可是上等兵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您没事了!”丹维茨又说了一遍。

  “那裁缝怎么样,中校先生?”基尔希的声音里含着不快,甚至有几分委屈地问。

  “我认为,他不需要了。不过,您过一刻钟再来吧,我先要洗个澡。”

  基尔希奔到放着搪瓷脸盆的凳子旁,讨好地举起了水罐。“允许吗?……”

  丹维茨脱去制服,扔在椅子上,又脱去里面的衬衣,从基尔希递给他的肥皂盆里拿起一块香皂,对着脸盆弯下身去,又快乐得眯起了眼睛。一股热水浇在他的背上……

  丹维茨至少睡了三个钟头。等他醒来时。窗外已经暮色沉沉了。他看了看表。再过半小时左右就可以动身到俱乐部去了。

  他从床上起来,仔细地拉上了厚实的窗帘,开了灯。然后把新的服装披挂起来——制眼、裤子和皮靴都正好合身。从旧制服上解下铁十字章,走到镜子跟前,照规矩佩戴在左襟的贴袋上面。

  退后两步,从头到脚仔细地把自己打量一番。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看一看他那肩膀宽阔、体格匀称的全身姿态了,所以现在他高兴地仔细打量着。

  是的,这几个月来,他瘦了点儿,脸瘦了,腰也细了。不过,没什么,“蜂”腰宽肩被认为是高等雅利安人血统的标志之一……

  丹维茨又看了一下表。再过十分钟该出发了。

  ……俱乐部离旅馆两个街区。丹维茨赶到那里正是时候。餐厅里,靠墙边聚集着军官们和党卫队的军官们。餐厅的中央,拼成“T”字形的大餐桌上,桌布和浆洗得怪挺的餐巾洁白耀眼,水晶玻璃的大酒杯和高脚酒杯晶亮闪耀。

  丹维茨进了门,在门旁不远处站住,环顾一下四周,得出了结论:这里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并且聚集在这里的大都份人,军衔都比丹维茨高,——都是上校,有两个甚至是将军。将军们不跟服其他军官混在一起,他们单独站在另外一个地方,正在热烈地谈话。

  许多军官穿着检阅时穿的、肩上缀着穗带的军服。军服上可以看到琳琅满目的勋章和各式各样的徽章——一级和二级铁十字章;特制的钮扣,——这是希特勒用来奖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已经获得铁十字章。现在又第二次获奖的人的;有宝剑图形和没有宝剑图形的银十字“军功”章和铜十字“军功”章;颁发给参加步兵冲锋的人的荣誉章;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徽章。

  丹维茨和所有这些人都不同(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和什么时候得的勋章),他总共只有一枚奖章——二级铁十字章。无论是这枚奖章,还是丹维茨本人,都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因而本来兴致勃勃的他,这时忽然感到不自在了。他以前曾经近于是元首的亲随,无论哪个军官同僚对他都是既尊敬又嫉妒,这一点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想到他这个普通的小康之家出身的人,他的唯一的“本钱”是对元首的无限忠诚,可以毫不卑躬屈节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些姓上有“冯”的人,看着他们几代当将军和上校的世系,他感到幸灾乐祸的愉快。军队干部固执地抱着门第的偏见,却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出身和学院式的聪明才智,比起国家社会党的精神力量来是一文不值的。对于这些军队干部的憎恶,没有公开表示过,但确实一直存在,而且在党员中间受到鼓励。这种憎恶使丹维茨与他们完全格格不入。

  现在他孤独地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有一个人来邀请他,他自己也不愿意硬去结交什么人。

  丹维茨发现大厅里既没有冯·莱布,也没有勃赖涅克丸军,因而他聊以自慰地想,如果他们在场的话,那么他的来到大概就不至于这样没人理睬了。

  “阿尼姆,是你呀?!”他忽然听到背后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丹维茨猛地转过身去,他还想不起这究竟是准的嗓音,可是已经尝到了孤独终于打破的快乐。一个身材高大的上校——在他前面大家都诌媚地把身子挺得笔直地站着,—一快步向他走来。

  “阿恩斯……”丹维茨不相信地高声叫道,虽然他心里已经肯定向他快步走来的正是阿恩斯·克勒格尔,那个受德国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委托办事的军官。

  丹维茨和克勒格尔是在两年前接近起来的,当时总参谋长哈尔德的好挑剔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委派他们两人参加最机密的行动,为德国入侵波兰制造借口。在这之前,克勒格尔还参加过希特勒亲自领导的消灭罗姆的行动,亲手用枪打死了当时军队里的两个将军中的一个——不知是维尔霍夫,还是布莱多夫,他对国家社会主义思想的忠诚是毫无疑问的。而这一点向来又是丹维茨衡量人的主要准则。

  可是,真见鬼,没多久以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还不到五个月,——克勒格尔还仅仅是个上尉!

  丹维茨本想奔上前去迎接朋友,但是发现这时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克勒格尔,他就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挺直了身体,等克勒格尔走到跟前,他才把后跟碰得啪的一声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上校先生,丹维茨中校听候您的吩咐。”

  “得啦,阿尼姆!”克勒格尔微微一笑。“我们又不是在帝国办公厅里。”

  丹维茨以一种感激的心情紧紧地握了握克勒格尔的手,并且捉住不放,向他的上校肩章摆了摆。

  “祝贺您,阿尼斯……奇怪,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克勒格尔来不及回答,因为这时候传来了警告性的大声叫喊:“阿赫多格……阁下……”

  大家都朝门口转过身去,看到勃赖涅克中将走进大厅来。

  他在副官的陪同下,径直向大餐桌走去,脸上堆着温和的微笑,一边走,一边再三说,“请坐,先生们,请坐下……”

  “啊呀,阿恩斯,看来咱们得分手啦,”丹维茨带着毫不掩饰的懊恼心情说。“你是大官儿,去吧。”说着,略带讥讽地冷笑一声。

  “我跟你在一起!”克勒格尔回答,手轻轻搭在丹维茨的腰上,开始推着他往前走,朝放在横头的桌子走去;勃赖涅克、另外两个将军和几个上校已经站在那里了。

  起先丹维茨还不大愿意,但忽然冒出了有意捣蛋的想法:“为什么?!我在这里大概是唯一从前线来的人。”他一眼就可以把“后方小官僚”和前线战士区别开来。夏天,可以从被太阳晒得褪色的头发上,从消瘦的脸容上认出前线战士来。冬天,可以根据脸颊和耳朵上的肤色来区分——前线战士很少有人能够不冻伤的。在这里,眼睛却看不到这些可靠的标志。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个模样,都是一副养尊处优,肥头胖耳的面孔,许多人戴着单片眼镜……“我倒想看看这些戴单片眼镜的军官们在大炮或机枪的火力底下是什么样儿,”丹维茨恶毒地想道。

  于是他就随着克勒格尔的手的推进,朝前走去,不再挣脱了。

  他们走到桌子旁边,那里还有空位子。

  勃赖涅克看到克勒格尔,宽宽地嘻开嘴笑了笑,请他坐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请坐这儿,上校!”

  “将军先生,请允许我和我的老战友坐在一起,”克勒格尔恭敬地、然而坚持地说。

  勃赖涅克把目光移到丹维茨身上。

  “哦,中校!很高兴在我们军人圈子里看到您!”

  接着,已经对着全体在场的人,开玩笑说:“快入席吧,先生们!烧酒要凉啦!”

  响起匆忙拉开椅子的吱吱嘎嘠声;丹维茨发现,这里严格保持着等级制:将军们和三个上校在勃赖涅克、克勒格尔和他自己已经坐着的桌子边入座;另外一些上校们,在长餐桌的两边、成犄角与将军们所坐的横放餐桌相接的地方就坐;少数中校和少校们分别坐在长餐桌的另一头。

  放在每份餐具有边的水晶玻璃的高脚酒杯里,已经斟满了烧酒。旁边的大酒杯,晶亮闪灼,暂时还是空的。

  勃赖涅克站起身来,用餐刀敲了一下大酒杯;水晶玻璃发出悦耳的叮的一声。所有的谈话声顿时停止。

  “军官先生们!”勃赖涅克扬扬得意地说。“我想从好消息开始……”他作了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再宣布说:“今天我军占领了提赫文!胜利万岁!”

  几十个喉咙震耳欲聋地吼叫了三遍“胜利万岁”,又响起椅子移动的吱吱嘎嘠声。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手里擎着斟满了酒的高脚酒杯,脸上笑容洋溢。

  是啊,这是一个胜利,是“北方”集团军群战线上最近几个月来头一个可以实际地觉察到的胜利。

  其他战线在此期间也总计占领了几十个俄国城市,推进了数百公里。可是这条该死的停止不前的战线,象一条看门狗,躺在彼得堡的城墙下了。这种情况,尽管象德国报纸和电台所肯定的那样,也应该看作“几乎是一个胜利”,可是军队束手无策地在原地踏步,却使“北方”集团军群司令员本人成了嘲笑的对象。

  对那些不甚熟悉作战地图,不知道苏维埃国家从哪一条路径运送粮食以支持列宁格勒的渐趋衰竭的兵力的人,“提赫文”三个字乃是—个毫无意义的地名。可是在这里,在这间大厅里,每一个人部清楚地懂得提赫文铁路枢纽的真正意义。

  冯·莱布的不能一举攻克列宁格勒,在遥远的希特勒的大本营里,成了谈笑的话柄。不过现在,就是那边也应该承认,元帅在窒息这个攻而不克的城市方面,取得了无可置疑的胜利。

  所有这些情况总合起来:为所受的屈辱报仇的渴望,没有得到满足的虚荣心,预先体会着新的、巨大得无法估量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胜利——衷竭无力、奄奄一息的列宁格勒的陷落,——所有这一切,汇合成为一个得意扬扬、声嘶力竭的嚎叫:“胜利万岁!”

  丹维茨也喊了“胜利万岁!”他是真诚地、忘我地喊出来的。他已经忘记了刚才他对聚集在这里的军官们、这些“淄重兵”们的憎恶,他们穿着和他一样的军服,有着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高级的奖章,不知道他们在离火线三百公里的地方是凭什么得到的……

  勃赖涅克不声不响地站了一两分钟,手里拿着斟满了洒的高脚酒杯,照规矩拿得与自己军服上的第三颗钮扣一样高低,等待胜利的欢呼声静息下来。然后稍稍举起左手,让人家知道,他想继续发言,等到大厅里终于寂静下来,他又开口说道:“先生们!我是个军人,本着军人的直率讲话。我们之中有一些人已经开始懊悔落到这条不顺利的战线上来。我不责怪这样的人。我不责怪他们对中线和南线来的战友怀有的那种高尚的妒嫉,我了解、并且也认为,许多人不久以前必然会产生的愿望是到‘中央’集团军群去,当时那边……”勃赖涅克的话忽然中断了,缓缓地环顾在场的人,其中包括和他一起站在主桌旁的那些人,遇到克勒格尔上校投射过来的含有警告意味的目光,就故意咳嗽起来,用另一种不那么得意扬扬的声调结束道:“……当时那边遇到斯拉夫人和蒙古人的乌合之众的疯狂抵抗。”

  可是勃赖涅克的刚象要泄气似的声音顿时又响亮起来:“现在呢,先生们,许许多多人将要妒忌我们了。元首的天才为我们指出了不必流血牺牲而胜利地夺取彼得堡的正确途径。德国人的巨掌只要一张开,俄国的果子很快很快就要落到手掌心里。诚然,”勃赖涅克冷笑一声,“那将是—只已经干瘪了的枯果子,因为,正象俄国俗话所说:‘饥饿是无情的’!”

  他用半通不通的俄语说了这句谚语,因为费劲儿,憋得额角上蹙起皱纹,然后又用德语重复了一遍。大厅里传来一阵礼节性的、赞许的笑声。勃赖涅克高高地举起洒杯。“军官先生们,让我们为尽快地彻底消灭这个野蛮的国家——我和你们此刻是站在它的从前的国土上——而干杯。祝我们元首的意志即将实现。希特勒万岁!胜利万岁!”

  勃赖涅克把自己高脚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厅里又响起得意扬扬的吼叫声,夹杂着碰杯的叮叮声,作为回答。

  “现在,先生们,自己动手吧,”勃赖涅克一边带头坐了下来,一边以殷勤的主人的口气提议说。“吃的,在桌上,喝的,也在桌上。在我们打胜仗的日子里,我们不想叫俄国女佣人来帮忙。”

  说着,有意给大家做个样子,把四方的长颈玻璃瓶拿过来,又朝高脚杯里倒满酒。丹维茨也伸手去拿盛着烧酒的长颈玻璃瓶,同时开玩笑地对克勒格尔说:“上校先生,您允许吗?……”

  “阿尼姆,你变得粗野了,”克勒格尔也同样以略带讥讽的口气,责备地回答说。“也许你们在前线把喝烧酒看作是英勇的举动吧?”

  “在前线不等长官的批淮就死掉了。而长官总是待在离火线很远的地方。”丹维茨挖苦说。

  克勒格尔微微扬起眉毛,看了他一眼,象大人看一个撒野得过份的小孩似的。

  “对不起,阿恩斯,”丹维茨轻声说。“大概是酒力冲到头上了。我好久没喝酒了。”

  “没什么,没什么,”克勒格尔和解地回答。“您是从前线归来的战士,您有小小的特权……阿尼姆,为你的健康,为你的拉斯滕堡之行的成功干杯。”他慢吞吞地喝下了斟在他的高脚杯里的酒,至多四分之一。

  丹维茨没有马上领会祝酒词的后半句的意思。等领悟到了,他立即想起他那件最重要的事来。

  “你……知道为什么召我到大本营去吗?”丹维茨斜着身子靠近克勒格尔的肩膀,奇怪地问。

  “知道,”对方简短地回答。

  “为什么?”

  克勒格尔耸了耸肩膀。

  “谁叫我去?”丹维茨趁着大厅里人声嘈杂起来,继续追问。“元首自己吗?”

  克勒格尔又耸了耸肩膀:“你要求我太多了。我没有进一号区的通行证。”

  “进哪个区?”

  “元首的私邸所在的那个区。”

  “你是指伯格霍夫?”

  克勒格尔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

  “这不是饭桌上应该谈的事情,阿尼姆。”

  丹维茨难为情地不作声了。“我确实把应该怎么喝酒忘记了,”他心里想,对自己很不满意。“杀人,吊人,放火焚烧城市乡村,我学到家了,在喝酒方面则是大大落后了。我真是傻瓜,提出这样的问题,如果是我自己,在从前,我也会断然拒绝任何人的。而且,设想元首是从遥远的伯格霍夫在指挥作战也是荒唐的……”

  直到现在,丹维茨才想起,在入侵俄国之前的两三个月,托达的分支文机构就开始为元首建造一个专用的指挥所。建筑的地点在东普鲁士的某处,是绝对保密的。这被当作国家的极端机密,当时除了戈林、博尔曼和希姆莱之外,未必咨询过什么人。据丹维茨记得,希特勒自己一次也没有到那里去过。

  他还回想起,在跟俄国开战的初期,私下里悄悄流传的关于元首的新大本营的传说。据说在某处密林里修建了几十间掩蔽室,有水泥公路相通,底下又造了一座完整的地下城市。人们还信口开河地说,有一座铁塔会忽然从湖里升起,从铁塔里驶出一只快艇来;有一个地下飞机库,一片埋了地雷的开阔地?还说到机枪,光电管和可以把周围的每句话、每步路都记录下来的传声器。

  还流传着一种说法,那完全是恶毒阴谣言,似乎就在入侵苏联的前夕,元首邀请了一大群修建新指挥所的工程师到柏林,好象是为了给他们授奖。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他们所乘的专机在空中爆炸……

  元首在那里领导大战役的这一秘密指挥所到底在哪里,从来没有任何人对丹维茨浓过。他记得,与冯·莱布的简短的谈话中也曾出现过“拉斯藤堡”这个地名。当时丹维茨把它当作耳边风,他的全部心思集中在他的主要问题上:“为什么召我到大本营去?元首看过信没有?”可是观在,克勒格尔又提到这个地名,这就在他的心里引起了朦胧的猜想。

  德国是有个拉斯滕堡的小城。如今的小城所在地,从前是—座巍峨的条顿骑土的城堡。这在随便哪本德国历史教科书上都可以找到。难道这个靠近苏联波罗的海某地的古老小城,和如今元首的所在地有某种关系?……

  丹维茨摇摇头,象是企图以此来改变自己的思路似的,又斟了一杯烧酒,一饮而尽。

  “我说过,你变得粗野了!”他听见克勒格尔在说。“第一次祝酒,我们可以喝真正的德国烧酒。可是既然桌上有着美味的法国酒,为什么要理这种蹩脚的汤水呢?”

  他一把抓住两只酒瓶的颈子,模仿侍者的腔调,殷勤地问丹维茨:“中校先生吃鱼要喝什么酒?索特尔纳白葡萄洒?普伊酒?……”

  大厅里越来越闹。迅速喝醉了酒的人们的谈话声,大酒杯的叮当声、移动碟子、盘子声音,汇成—片震耳欲聋的嘈杂喧闹声。

  在这一片乱哄哄的嘈杂声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味道,丹维茨的心里又产生了疑虑,在这之前,他本能地相信他的信是得到了赏识的。可是现在他不由地想道:‘说实话,我凭什么有这样的把握呢?当我和勃赖涅克、冯·莱布三个人一起站在元帅办公室里的地图跟前时,他们对我讲的那些话,大大地改变了事情的本质。我的建议与元首的计划不一致,并不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丹维茨感到他的背上好象有一条冷飕飕、滑溜溜的小蛇在爬。

  “可是不会的!”他试图安慰自己。“即使碰到这样种种情况的不幸的凑合,元首也不会怀疑我是异己分子。他知道我是怎样忠实于他的。要知道我曾经……”

  然而他自己又立即否定了这个理由:“是的,我曾经是跟随在元首左右的人员之一。然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离开了亲信人物的行列,他身边大概又围着一大堆人了……”

  他象个快要淹死的人,一把抓住另一根救命稻草:“那么施穆德特究竟为什么把我叫去呢?为了惩罚我的卤莽无礼?然而这用不着把我叫到大本营去。只要在电报中添上三四个字就够了……”

  “阿恩斯!”丹维茨朝不时有一口、没一口地在慢慢吸饮法国白葡萄酒的克勒格尔俯过身去,央告道。“你记得吧,咱们过去是朋友。告诉我一句够朋友的话吧,你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我去吗?”

  克勒格尔马上从嘴边拿开高脚酒杯,半侧过脸来,看了丹维茨一眼。

  “你的神经不正常了,阿尼姆。不过,好吧:我不知道……”

  大厅里仍是一片喧闹的叫嚷声,喝醉了酒的军官们,时而这个,时而另一个,从座位上霍地站起来,嘶喊着,——想要盖过旁人的声音,可是白费劲儿,一一次又一次地祝酒。

  “去他的!”丹维茨心里高声叫道。“这些毫没来由的担心都去他的吧!我活着!我正往元首的大本营去。这是主要的。其他的——都不在话下。一切都不在话下。”

  这时.有个肥胖笨重的上校,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力气,大声吼叫道:“阿赫多格!”

  喧闹声顿时静息了。大家的目光都朝着这个肥胖高大的上校望去。他的两条腿软绵绵的站在那里,用浑浊的目光从大厅的这头扫到那头,忽然用尖细的假嗓子唱了起来:

  世界上腐朽的老骨头,

  面对圣战嗦嗦发抖;

  抛开怀疑和胆怯——

  冲啊,

  我们马到成功……

  几十个人的嗓子,参差不齐地接着唱这支在纳粹分子中间普遍流行的歌曲。丹维茨在这不谐调的合唱中似乎从旁听者的角度也听见了自己的歌声。他跟着大家一起唱,而且象大家那样,竭力要压倒别人的声音:

  没有令人向往的光辉目标,

  我们把世界砸个稀巴烂;

  今天我们把德意志抓到手,

  明天我们将占领被个地球!

  唱完以后,全体高喊“希特勒万岁!”和“胜利万岁!”有人把高脚酒杯摔在地板上,其他的人也跟着学他的样。

  丹维茨的耳朵边响起了丝毫没有醉意的声音:“也许,咱们够了吧?”

  丹维茨回过头去,遇到克勒格尔的厌恶而又讽刺的目光。同时他发觉,无论勃赖涅克还是其他的将军们,都已经不在主桌上了。只是在桌子的那一头,有两个上校,塞在军服沙子里的餐巾上,酒淋得湿漉漉的,这时已经高声地唱起《丽莉·玛兰》来了,一边用手里拿着的叉子指挥着。

  “咱们走吧,”克勒格尔站起身来说,“这里变得无聊了。”

  他们从大厅里出来。穿黑制服的警卫员们立正,鞋后跟碰得啪的一声响。

  克勒格尔看了看表,建议道:“想打一盘弹子吗?”

  说着,不等丹维茨回答,朝一扇半开的门走去。

  弹子房里没有一个人。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罩着布做的大灯罩的电灯,照耀着弹子台上的绿呢台面,和台面上仔细地堆置成等腰三角形的一堆弹子,发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俄国人的弹子,”克勒格尔说。“它和这个国家的一切东西一样,与我们的弹子不同。”

  确实,这弹子不象德国的弹子。台子太大,弹子太多。

  “打弹子的规则相当简单,”克勒格尔继续说,“每个德国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赢,只要他想象在他面前的不是弹子,而是布尔什维克的头颅。”

  克勒格尔从架子上取下一根击弹捧,猛的一下把单独放着的一只弹子朝那个完美的三角形弹子堆打去。

  丹维茨也拿了一根击弹棒,用石粉挨了擦它那尖的一头,把一只弹子瞄准另一只,竭力想把它打进网兜去。可是没有成功。弹子滚过去,撞着台边,跳了一下,掉在地板上了。

  克勒格尔捡起弹子来,责备说:“我还以为猎取过头颅的人更灵巧些哩。”

  “去他的!”丹维茨恶狠狠地说,把他的击弹棒往台上一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如果你还有点儿同事的友谊的话,那么你说说,关于召我去的事,你知道些什么吗?”

  克勒格尔责怪地摇摇头。丹维茨把目光避开他,抱歉地嘟囔说:“显然是酒性子上来,我受不了啦。我喝多了。”

  “我希望,你不至于多喝到连脑子都糊涂了吧?”克勒格尔问。

  “没有那么多,”丹维茨保证说。

  “你给元首写过信?”

  丹维茨头脑里的醉意顿时完全消失。他猛然向克勒格尔转过身去,甩手抓住他的制服的襟子。

  “元首接到信了?看了吗?你知道吗?是不是?喂,你讲呀,讲呀!”

  克勒格尔温和地推开他的手,走到架子旁,把击弹棒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台子旁,又疑然望着丹维茨的眼睛。

  “打弹子你不会,”他淡淡一笑,说。“玩另一种游戏,你没有忘记吧?”

  “你指什么?”丹维茨涑然警觉起来。

  “指政治。”

  “我不搞政治,”丹维茨干脆地说。“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元首的忠实士兵。这就是我的整个政治。”

  “阿尼姆,你知道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大门上写着什么吗?”克勒格尔故意把话扯得远些说。“各得其所’。在当前事变的旋涡中,你自个儿选择了你的职位。不过,请别自以为让那些宁愿指挥这场战争,而不愿当小卒的人看了问心有愧。这是第一点。现在讲第二点。据我所知,你的信转送给元首了。至于他是否看过,有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你的问题,我所能回答的就是这些。”

  “那么你,负有领导我们小卒的使命的人,对我说说,”丹维茨激烈地攻击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占领彼得堡?什么时候攻陷莫斯科?以后又怎么样?”

  “第一个问题,”克勒格尔微微撇了撇薄荡的嘴唇,说,“应该由你来作回答。是的,是的,别象小牛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我。在彼得堡的大门前,很久以来踏步不前的,正是你和你的士兵们。至于莫斯科……”克勒格尔觉得不大好说,朝门那边转过身去,等到确信门是关紧的以后,才压低了嗓音,继续说下去,“难道你个知道对莫斯科的进攻已使尽了力气吗?是的,使尽了力气!”他固执地重复了一句。“古德里安到达了莫斯科以南的图拉,却怎么也不能进去!霍特的坦克冲到沃洛科拉姆斯克,这是在克里姆林宫以西约一百公里的地方,但是也不能再向前推进了。攻势受挫了,这个你能明白吗?!”

  丹维茨听到这话目瞪口呆。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他张惶失措地呐呐说道。“我是亲耳听到元首的演说的呀……我听到过战报,战报中说我们在莫斯科附近围困了俄国人的五个集团军,说这一场进攻决定着战争的结局!……这么说来,元首……”

  “元首永远是正确的!”克勒格尔断然制止了他的话。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回到正在发呆的丹维茨身边,以他惯常的带着讽刺意味的体谅口气接下去说:

  “现在讲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以后怎么样?’你知道勃勒涅克为什么飞往大本营吗?”

  “我只知道他明天起飞,并且带我一起去,”丹维茨有点儿机械地回答。

  “是我给他带来命令,叫他去大本营的。”

  丹维茨不相信地眯缝起眼睛。

  “怎么,不能打个电报召他去吗?还是大本营里的上校们的工作比电报员的工作还空?”

  “别挖苦了。上面命令我了解一下你们战线的形势。我已经摸了五天了。”

  “为什么?”丹维茨迟钝地问。

  克勒格尔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到弹子台的角上,才说道:“阿尼姆,你毕竟是个怪人。不久以前我还以为你稳稳当当的有个辉煌的前程呐。这也是公平合理的,因为这是你的战争,是你开的头!”

  “我?”丹维茨盯着他,心里以为自己唱醉了酒才听不懂克勒格尔的话了。

  “嗯,当然是你罗!”克勒格尔笑喀嘻地证明说。“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从波兰开始的。波兰是从格莱维茨开始的,而格莱维茨是从你……”

  “我向元首和德国郑重地宣过誓,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永远也不去回想这件事。我一切全忘记了。你懂吗?”丹维茨几乎是低声喝斥道,接着平心静气地、甚至好象是为自己的生硬表示歉意似地,补充说,“据我知道.你也宣过这样的誓。所有那些……总之,所有的人都宣过誓的!”

  “对极了………跟格莱维茨有什么相干?我没有说过这个地名,你也没有听见过。我不过是想给你一个劝告:利用你到‘狼穴’去的机会,占据老位置,永远也不要回到这里来。”

  “到狼穴去!”丹维茨又不懂他的话了。“刚才你说是拉斯腾堡……”

  “啊,见鬼!狼穴和拉斯膝堡,对我来说是同一个地方。元首的大本营在拉斯滕堡附近的森林里,对明后天就要到那里去的人隐瞒这—点,我看不出有什么意思。”

  “然而是什么使你提出劝告呢?”丹维茨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是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来到前线的。为什么你希望我在胜利的前夕返回后方?”

  “你以为胜利已经藏在你的口袋里,就象元帅杖藏在那个想象中的士兵的背包里吗?”

  “克勒格尔,我不喜欢你那种口气,”丹维茨脸色更加不快地说。“当你待在柏林或者那个……叫什么……拉斯腾堡的时候,我在流血呐。”

  “我不怀疑。流过许多血。”

  “我现在讲的不是指敌人流的血,而是自己流的血。我在坦克里烧伤。在卢加城下负了伤。归根到底,我的团比所有的人都更接近目的地,那地方元首在战争的初期曾宣布为头号目标。总而言之,你目前的大官衔,还没有给你以这样跟我讲话的权利,象……”

  “请原谅,丹维茨,”克勒格尔忽然温和地打断他的话。“我真赞赏你的热情和朝气。”

  “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对的。不过,假如在前线服役一年要当作两年计算的话,那么,我待的那地方心灵苍老得还要快,尽管这是无法计算的。”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丹维茨反问。在与克勒格尔谈话的同时,他一直在想着自己的信。那好象是两条线,不时地接近,但是没有交叉。

  “你已经向我提过这样的问题,我也已经回答了你,”克勒格尔说。

  “那么,你是来了解前线的形势的?”丹维茨的目光紧紧盯住他。“或者……不过是决心到敌人的炮火底下来一次,捞个奖章?那么,‘橡树叶’章你已经有了。现在你打算要什么奖章呢?骑士十字章?在我们这条战线上你是得不到的……不过,这是你的事情。从你的解释中,我搞清楚了最主要的一点,进攻彼得堡这事被断然放弃了。我们命里注定要在雪地里和沼泽上挨冻了。”

  “你向我提出了三个问题,我还只回答了你两个问题。”克勒格尔好象没有听见丹维茨的话,把谈话拉回到原来的地方。“记得吗,你问过彼得堡,我回答了你。你提出莫斯科的问题,我也十分坦率地回答了你。不过你还有一个问题,‘以后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将对元首去提出,如果承蒙他亲自接见我的话!”丹维茨恼怒地抢白道。“他一个人知道将来怎么样!只有他可以下命令……”

  “阿尼姆呀,阿尼姆,”克勒格尔很惋惜地说,“你一只脚陷在没膝盖深的俄国宝地里,另一只脚还一直感觉得到帝国办公厅里的镶木地板……难道你自己的经验还不能使你相信,在这场战争中,并不是一切都决定于命令吗?早在八月份就下过占领该得堡的命令,可是我们此刻不是在彼得堡的阿斯托里亚旅馆里,而是和你一起待在普斯科夫呀。你忘记了俄国人。忘记了他们正在抵抗,虽然,这一点连‘巴巴罗萨’计划也没有预计到……”

  “你回答第三个问题吧,”丹维茨眼睛不看克勒格尔,闷闷不乐地说。“以后怎么样?是否至少把抽调到莫斯科方向上去的军队调回给我们?我从你话里知道,他们在那边已经是毫无用处的了,而我们还有用。我们和这些军队也许倒能够占领被围困得力量十分衰竭的彼得堡。”

  “别着急嘛。对的,在莫斯科城下我们暂时遭受不利。暂时的!可是这绝不意味着……”

  “我的目标是彼得堡!”丹维茨打断他。“元首这样说过的!”

  “慢着。现在你们的战线有更重要的任务。看这儿……”克勒格尔从长矛般排列着击弹棒的架子上,拿起一块石粉,回到弹子台边,在绿呢上划了一个白色小圆圈儿。“这是你那彼得堡,……这是,……”他往弹子台的右下角划了一条粉线,在线的尽头画了一个粗大的点子,“……莫斯科。这里,”克勒格尔画了一条短的线,在稍高些的地方画了个圆点,“这里是加里宁城。你听到过这个地名吗?没有?应当听到过。这个城是以现任布尔什维克俄国的总统的名字命名的。”

  “他们的总统难道不是斯大林吗?”

  “哎哟,我的天哪!丹维茨,你对俄国政治结构的了解,并不比对黑非洲某个部落的管理制度知道得更多!不过现在不谈这个。再看这儿。真正的彼得堡,然而我们战争的主要目标毕竟是莫斯科。‘北方’集团军群当前的最迫切任务,是尽快地在这里,在加里宁以被,与冯·柏克的部队会合。”

  克勒柏尔把粉块扔在台上,从裤袋里掏出手帕,仔细地揩起手指头来。丹维茨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弹子台的绿呢上四处伸展的白线和白点子。从克勒格尔对他讲的所有的话中,他只牢牢地抓住一点:彼得堡已经不是头号目标了。受冻挨晒的痛苦,与俄国人的激战,绞刑架和枪决——这些都不算数了。胜利的果子要被别人摘去了。

  可是,六月间在伯格霍夫与元首的那场谈话却总是忘不了。元首当时站在窗子旁边,——窗外是阿尔卑斯山的群峰和黑越越的深渊,——向丹维茨指出到这里来的道路。后来,已经是在七月间了,元首在他的专车的客厅里。难道没有当着他的面,象念咒话似的一再重复地说道;“彼得堡,首先是彼得堡!”

  丹维茨默默地把满腔的痛苦和愤恨都发泄在将军们身上:“学究!戴单片眼镜的自高自大的假绅士!你们只会在地图上作战,却到今天也不能容忍元首是上等兵出身。是的,他当过上等兵,但是他成了神。你们呢,连神都会被你们搞糊涂的。可惜希特勒在和罗姆及其冲锋队员算旧帐的那个‘长刀的夜晚’,只干掉两个国防军的将军。应当干绰他们几十个!只有国家社会主义精神的真正体现者才能成为元首在这场般争中的可靠支柱!”

  “现在你都明白了吗?”克勒格尔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远远传来。

  “我明白了,”丹维茨生硬地说,同时把目光从台上移开,“钻到元首的大本营里去的,不是卖国贼,就是胆小鬼。这帮绣花枕头般的将军们……”

  “别说蠢话,阿尼姆,”克勒格尔打断他的话,“将军们的目标和元首的目标是一致的。”

  “那么究竟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战胜俄国人呢?”丹维茨越来越激动,却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个问题听来是荒唐的。“元首给了我们六个星期,最多是两个月的时间,要我们胜利结束这场战争!”

  “也许你知道怎样结束战争,甚至现在就结束它?”克勒格尔狡猾地问。“也许您,中校先生,掌握着迅速取胜的秘诀?”

  “秘诀?”丹维茨心里暗暗接应道。“是的,我当时在列车上向元首本人也提出过几乎是同样的问题。他想也不想就问答了我。他用一句话回答了我:‘残酷!’然而我难道没有照着这个指示去干吗?难道没有绞死过俘虏吗?难道没有在深及膝盖的血泊中一步又一步地前进再前进吗?不,我严格地执行了元首的命令。可见彼得堡却还是进不去……”

  “以后怎么样呢?”丹维茨茫然不知所措地嘲嚷道。

  “哦,你又在重复你的第三个问题了,”克勒格尔冷笑一声。“心这个问题我已经发表过意见了。不过,我可以再补充一点:以后怎么样,或者确切点说,以后该怎么办,将在集团军参谋长和正在东线作战的集团军群参谋长的联席会议上加以讨论。”

  “勃赖涅克是去参加这个会的吗?”丹维茨又紧张起来。

  “这个问题,难道元首自己不能决定?”

  “他想听听各参谋长的成见……”

  丹维茨的脑袋里什么都搅乱了。现实和幻想交织在一起。亲身尝到过苏联军队抵抗的全部威力,感觉到苏联人民的全部仇恨的他,不可能不发觉希特勒的图谋和事实之间的矛盾。不过丹维茨一想到这些矛盾,幻想便立刻占了上风。他顿时变成了从前的丹维茨,相信元首的超人的能力,相信他的意志最后必定胜利。连这一事实;按照希特勒的预谋,本应当两个月,至多是两个半月就胜利结束的战争,却越来越激烈地在继续进行下去,甚至连这一事实也动摇不了丹维茨的盲目的信仰。

  他臂肘支在绿呢的弹子台的边上,站在那里,试图清理一下自己的乱糟糟的思想,却理不出头绪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憎恨在翻腾。

  这是一股救命的憎恨,因为它一次又一次地向丹维茨暗示难以解答的问题的最简单的答案:“将军们阴谋把罪责推给大家。元首摆脱不了他们。连得象克勒格尔这样的人也避不开他们。当我们在为元首流血的时候,这帮奉承拍马的后方寄生虫,在开战的五个月间,从上尉变成了上校!而且还多么傲慢,多么自负啊!”

  “我说,丹维茨,”克勒格尔的声音又在丹维茨的沉思中插了进来,“你现在大概竭力想搞清楚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一番话吧?”

  丹维茨哆嗦了一下,他觉得克勒格尔看穿了他的心思。

  克勒格尔却继续说道:“别费心思去寻找复杂的原因吧。一切都很简单。我们在格莱维茨是被同一根绳子绑在一起的。还有其他许多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

  克勒格尔张开手臂,仿佛试图抱住非常多的“其他绳子”。

  “谁知道往后咱们的命运是什么样的呢。今天我扶你一把,明天,瞧着吧.你也有这样的机会的,所以嘛,现在我对你卖个朋友交情……”说到这儿,他走到丹维茨身边,几乎紧靠着他,改用低声说:“你要到拉斯滕堡去了。到了那里不要多说话。克制住你那份热心吧。需要的替罪羊,从来没有象现在那么多。而在需要替罪羊的时候,调皮的羊羔也不一定能逃过难关。所以我希望你……嗯,看准方向。你懂吗?”

  “谢谢你,”丹维茨带着恶意的冷笑回答了一句。接着,他想改变话题,问道:“那么,我们一起乘飞机走吗?”

  “你不是说过勃赖涅克带你去吗?我还有点事情,在这里待一两天。不过,我们在拉斯滕堡准会见面的。我住在三号区。”

  “那么再见吧,”丹维茨说,伸手给克勒格尔。

  那一个握住他的手,意味深长地重问了一遍:“你都明白了吗?再也没有问题了吗?”

  “都明白了,”丹维茨一边脱出手来,一边回答。“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怎么钻探土地吧?”

  “什么?”

  “怎么钻探土地……”丹维茨没头没脑地重复了一句。“用钻头钻土地。不过,请原谅。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思了。再见吧。”

  “再见。记住我的主要劝告:尽量想办法留在拉斯膝堡。”

  “各得其所,”丹维茨说,朝门口走去。

  ……街上很暗,而且行人稀少。刮着凛冽的寒风。一队士兵不紧不慢地从丹维茨的对面走来。手电筒的光亮了一下。一个军人离开队伍,拦住了丹维茨的路。

  “舒马赫尔上尉,警备司令部巡逻队。请把证件拿出来看一下。”

  丹维茨恼火地把手伸到军大衣的翻襟里面,从制服的胸前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上尉。上尉的背后出现一个士兵,按亮了手电筒。

  “请原谅,中校先生,”上尉恭敬地说,碰了一下靴后跟,不过并没有平常的啪的一声响,因为靴子后跟上粘满了雪。

  上尉一边交还证件,一边竟放肆地、几乎亲昵地说道:“冷得要命,中校先生……现在最好待在家里,坐在暖和的地方。”

  “上尉,现在最好坐在土屋式掩体里,蹲在堑壕里更好,”丹维茨严厉地回答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旅馆的门已经锁上了,丹维茨只得按电铃。过了一会儿,仍旧是那个红脸孔的上等兵基尔希替他开了门。他嘻开宽宽的笑容,祝贺道:“庆祝胜利,中校先生!您必定知道我们占领了提赫文。希特勒万岁!”

  说这话时,基尔希还使了那么大的劲儿向前伸出手臂,胳膊几乎要同身体分家了。

  丹维茨象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似的,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作为回答,一言不发地朝楼梯走去。楼梯上铺着和冯·莱布的司令部里同样的红地毯。

  “我看到所有任在我们这儿的军官都回来了,而中校先生却一直没有回来,”他听见基尔希的叽叽咕咕的声音在背后说道。基尔希正以轻得听不见的脚步跟在他后面上楼来。“我已经开始担心了……”

  “担心什么?”丹维茨头也不回,问道。

  “哦,中校先生,在这儿得非常小心!森林里有好几百个,说不走甚至有好几千个游击队呢。几乎天天有谣言传到我们耳朵里……”

  “少相信些谣言,上等兵。”

  “是!中校先生……”

  丹维茨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摸出房门钥匙,插进锁孔里。

  “我冒昧地打扰中校先生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丹维茨不满地打断他。

  “我想……还有长长的一夜……司令部打电话来,命令我报告中校先生,将在八点半放车子来接你……所以我想……”

  “您还想什么?”

  “我想,一个土兵的责任是为自己的长官效劳……尤其是为前线的英雄效劳。如果中校先生愿意的话,”上等兵把声音放低到耳治一般轻,接下去说,“那么,要不了半小时,就会有个……姑娘来拜访他。”

  丹维茨没有去打开房门,却朝基尔希转过身来。他真想给这个红面孔的拉皮条客—拳头。可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德国女人吗?”他问。

  “哦,哪里,中校先生,俄国女人!不过您可以完全放心……无论是从卫生的观点,还是从一般的观点来看,完全是没有危险的。自从一个讨厌的婆娘用餐叉戳瞎了一个中尉的眼睛以后,我们进行了仔细的挑选……”

  “如果真的来一个怎么样?……”丹维茨想道。“为什么不在暖和柔软的床上和女人睡一觉呢?……那么长时期待在迫不得已的岗位上以后,……把一切——把彼得堡,把克勒格尔,把该死的、没有答案的问题,忘掉一个小时,哪怕忘掉片刻,也是好的啊……”

  他看一下基尔希,使他惊讶的是,此刻看到的基尔希丝毫不象一个士兵。上等兵嘻皮笑脸地侧着他的红红的脸,怪模怪样地向他眨眼,甚至还轻轻地咂巴着嘴唇,活象柏林亚历山大校场上的硬拉顾客的嫖客。

  “立正!”丹维茨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地朝着整个走廊大吼一声。

  基尔希立即把身体挺得笔直,好象有一根钢条把他从头一直捅到脚。

  “告诉你的队长,”丹维茨从牙齿缝里放出声音来说,“因为你无礼对待军官,我罚你关五天严厉禁闭。”

  说完,他终于拧了一下钥匙,消失在房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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