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繁体转换 | 收藏起来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俄罗斯文学 > 《围困》
当当图书 卓越图书 天猫商城

《围困》

第五卷 第一部 第一章



进攻沃尔霍夫的德军被击退了,敌人入侵拉多加湖东南岸的直接危险已经消除。这个消息用电话和复制了副本的电报向斯莫尔尼宫报告,象一道阳光,刹那间照穿了弥漫在列中格勒上空的酝酿着暴风雨的乌云。

  在十—月的这几天里,斯美尔尼宫屏气敛息地等待着费久宁斯基率领的第五十四集团军所进行的战斗的结局。沃尔霍夫如果陷落,对列宁格勒将是个灾难。这不仅会给敌人通向拉多加湖的出路,因而贮存在那里的粮食会落到敌人的手里。德国人窜到拉多加湖的东南岸所以会造成悲惨的后果,还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新的汽车路将成为毫无用处的了。这条路从扎波里耶车站起,历尽了千辛万苦铺设在森林的丛莽中和不结冰的沼泽地带,以绕过现在已经落入敌人手中的提赫文。

  此外,德国人闯到拉多加以后,必然要和芬兰人在斯维尔河会合,切断俄国内地通向这个湖的一切要冲,这样一来,以第二道包围圈扼杀列宁格勒的计划也将实现了。

  第五十四集团军在沃尔霍夫要+冲地带军事行动的胜利,推迟了这种可能,然而并没有消除这种可能。德军第一兵团的主要兵力依旧驻扎在离沃尔霍夫几公里的地方;当斯莫尔尼宫日丹诺夫的办公室里召开军事委员会会议时,敌人的炮弹还继续在沃尔霍夫的四郊爆炸。

  日丹诺夫本人、华斯涅佐夫、新的方面军司令员霍津将军、州委书记什蒂科夫和布马金、市委书记卡普斯京、列宁格勒市苏维埃执行委员会主席波普科夫、国防委员会全权代表巴甫洛夫和方面军参谋长古谢夫,都坐在那张长会议桌旁各自坐惯了的座位上。沃罗诺夫将军坐在旁边稍远的地方,靠近现在无人使用的写字台旁边的一把扶手椅上,似乎以此强调他是以观察员的身份列席会议的——他已接到统帅部的调令,今天就要飞往莫斯科了。

  暗沉沉的暮色笼罩着列宁格勒,积雪泛出淡淡的白色,——这一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日丹诺夫办公室里,窗帘掩得严严实实,点着一盏台灯,杖形吊灯却关着:连斯莫尔尼宫也严格遵守着节省电力的制度。

  和往常一样,每个被邀请参加军事委员会会议的人,走进门来,首先总要向日丹诺夫瞥上一眼,竭力想从他脸上的神色去断定:最近一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新情况吧?如果发生了,那又是什么性质的情况呢?

  日丹诺夫的脸色愁闷而孤僻。眼睛底下浮肿的黑囊似乎更大了。

  到会的人,一面等待着斯莫尔尼宫食堂的女服务员在桌上摆开套着杯托的一杯一杯的茶,分给每人一块方糖,一面注意到日丹诺夫和坐在他左首的霍津避免目光相遇。

  女服务员知道她的在场妨碍着会议的开始,不免慌了手脚。她发现自己的托盘里还剩下一块方糖,疑惑起来,她的目光顺着桌子溜过去,看是谁漏给了,为了以防万—,她把那块白方糖放在桌子中央地图没有遮住的空处,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等她刚一离开,有几个人就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来,急急忙忙把自己的那块方糖包好,揣进上衣和军便服的口袋里。这当儿电压降低了,台灯的光黯淡下来。华斯涅佐夫刚猛然抬了一下身子——他显然是想去打电话问一问斯莫尔尼宫的变电站出了什么事情,正在这时,台灯恢然发出不自然的亮光。

  日丹诺夫被刺眼的灯光照得皱起了眉头,他用一张报纸遮在绿色的玻璃灯罩上。

  “怎么样,咱们开会吧,同志们,”日丹诺夫轻声说。到会的人觉得这些话透露着不满,带着几分勉强,好象日丹诺夫不愿意会议开始似的。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寂。在寂静中,华斯涅佐夫起劲地搅着他的茶,把小茶匙跟玻璃杯碰得叮叮当当地响。日丹诺夫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华斯涅佐夫于是把玻璃杯推到旁边。

  “建议听取霍津同志的意见。”日丹诺夫依旧那么轻声地说。“司令员提出一个问题,这问题是……不过,用不着重复了。霍津同志,请发言吧。”

  这时台灯发出的亮光已经正常。可是日丹诺夫显然全神贯注地在思索,忘记把灯罩上的报纸拿掉,因而整个房间沉浸在幽暗之中。谁也没有注意这一点。

  霍津站了起来,以他那魁梧的身材,头一次居高临下地把在座的人扫视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来,有意强调丝毫不是单独对着某个人的,说:

  “问题的实质是象下面所讲的。在我看来,暂时停止涅瓦河滩头阵地的突围尝试是合情合理的,因为这种尝试不会成功,反而会招致重大的人员牺牲,至少在最近几天看情况是如此。这是第一点……”

  参加会议的人大吃一惊。有些人想,他们是不是听错了,对司令员的话理解错了。“停止突围的尝试?收缩涅瓦河的‘小地’上的进攻行动,而与五十四军会合的全部希望又奇托在这些进攻行动上?”

  这当儿司令员继续说:“现在谈第二点。我建议从列宁格勒抽调三个步兵师和两个旅——一个步兵旅和一个坦克旅到费久宁斯基那儿去,以巩固我们的左翼。我的话完了。”

  他转过脸去对着日丹诺夫,似乎等待他有什么话要说。可是日丹诺夫紧皱着眉头坐在那里,也不朝将军看,用铅笔很轻很轻地敲着铺在桌面上的玻璃板。

  霍津坐了下去。

  他的第二点建议已没有怀疑的余地。原来,司令员不仅认为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突围不成就作罢,他还建议整个儿削弱列宁格勒的防御力量。

  什蒂科夫、卡普斯京和波普科夫的目光祈求地凝望着日丹诺夫。参谋长古谢夫和沃罗诺夫将军表面上装出漠然置之的样子。华斯涅佐夫呢,恰恰相反,愤慨已极地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把他坐的椅子猛地推开,双手往农袋里一插,开始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好象只是推开椅子的声音才把日丹诺夫从全神贯注的凝思中唤醒。他把遮在灯罩上的报纸拿掉;在明亮的灯光下,大家看到他的脸色更黄了。仿佛日丹诺夫的内心深处正酝酿着一场风暴,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现在这场风暴就要发作了。

  然而这一预料没有得到证实。日丹诺夫没有提高嗓音,开口说道:“霍津同志的这些建议还是早晨谈的。我觉得这些建议有点儿奇怪……”

  “我也有同感!”华斯涅佐夫大声地说。

  日丹诺夫似乎没有听见这句插话,顺着自己的思路发挥下去,依旧用沉着的声调说:“实质上,米哈依尔·谢苗诺结奇的建议等于放弃突围,是的,自愿放弃突围!”他加重声音重复了一句,“因为涅瓦河的滩头阵地是基本上可以突围的唯一的前沿地段。况且我们还冒着丢失列宁格勒的危险。谁能够负责保证敌人不会再一次试图冲进城来呢?德国人离基洛夫工厂总共才四公里呀!在这样情况下还要抽去三个师二个旅?我不懂!”

  日丹诺夫带着痛苦的声调说出后面那几句话,同时把手指紧紧握着的铅笔扔在桌上。他依旧不去看霍津一眼,把套着雕花杯托的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移过来,往茶里放了一块糖,也不搅拌,猛喝了一口。然后冷淡地强调说: “问题放到军事委员会会议上来讨论。谁想发言?”

  华斯涅佐夫不再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站定了,双手扶着他那把空椅子的靠背,头一个发言:“我认为这没有什么好讨论的!比如,我就坚决反对霍律同志的建议。”

  日丹诺夫用小茶匙搅了搅茶,对坐在桌子边的人环顾了一边,然后把询问似的目光落在沃罗诺夫身上。

  “想听听您的意见,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沃罗诺夫站起来。

  “我要求大家不要把我的话看作是统帅部代表的意见,您,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我的代表权已经结束了。尤其是因为司令员和我交换过意见,据我看,这些意见有道理。我认为,无论如何,霍津将军的建议是应当讨论一下的。”

  沃罗诺夫拉了拉军便服,坐了下。一阵难堪的冷场。只听见害气喘病的日丹诺夫呼噜呼噜的呼吸声。

  “我今天早晨对霍津同志说道,现在再说一遍:我基本上不理解他的观点。”临了,日丹诺夫说道,已经不再掩饰他的激动。“涅瓦河的滩头阵地停止进攻,把一部份兵力抽调到包围圈外去,这就是说明我们在里面已经丧失了任何突破包围的希望。是这样吗?回答我们吧,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

  “我想,让巴甫洛夫同志汇报今天的粮食情况吧,”霍津不作答复,邮不动声色地说。接着又补充说,“今天他也和我交换过一些意见。”

  日丹诺夫疑惑地看了一下巴甫洛夫,似乎默默地在询问,有什么新情况,为什么不向他日丹诺夫汇报。

  巴甫洛夫站起来,从军便服上衣的胸前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没有去翻阅它,说道:“今天我们进行了定期的存粮盘点。我正准备上您这儿来,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可是司令员来找我了,说一刻钟以后要举行军事委员会会议。”

  巴甫洛夫打开笔记本,可是依旧没去瞧一眼,凭着记忆继续说:“城里剩下的面粉只够吃一星期,米只够吃八天,油只够吃两星期。肉类食品——列宁格勒城里没有。当然,这些数字不包括在新拉多加那边的储存量。如果算在一起,那么,面粉够吃三星期,油和米够吃两个半星期,肉类食品够吃一星期多一点。但是,再进一步削减居民的食物配给量我看是不可能的了。城里死亡的人每天在增加,有出现大批人死亡的危险。只好压缩部队和波罗的海舰队人员的食物定量。其他办法我想不出。”

  日丹诺夫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痛苦的怪相。他急忙抽了口烟,打断巴甫洛夫的话:“这是一个特殊的问题,我们另外再讨论。现在谈的是另一个……”

  巴甫洛夫不作声,收起他的笔记本。

  “对不起,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霍津说,“我还有一个要求:听听什蒂科夫同志关于修建绕行公路的情况。捷列季·福米奇比谁都更清楚,因为他今天刚从那边回来。”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一个中年人身上,他个儿不高,肩膀宽阔,有—张典型的俄罗斯农民的脸。他也姓什蒂科夫,是列宁格勒区委书记之一。他大部分时间在包围圈外,负责抓内地各省物资运往拉多加湖的工作。自从提赫文陷落,绕行公路开始修建以来,他的全部精力便投入列这项工程中去了。

  什蒂科夫在聚精会神地抽烟,听到霍津的要求,他把香烟在烟灰缸的底上捻熄,询问似地望了望日丹诺夫。

  日丹诺夫点了点头,于是什蒂科夫也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说道:“工程在日以继夜地进行。集体农庄庄员都被动员来参加修建工程,在公路要通达的所有地区动员了运输工具。和后勤部门一起在工地上干活的现在至少有一千人。”

  什蒂科夫急于要把新公路修建完成是无济于事的。大家知道从扎波里耶到拉多加的距离几乎长达三百公里。在日丹诺夫办公室里墙上挂着的地图上,这条路是用红色虚线标出来的,象重病人的体温图表。它从扎波里耶陡直北上。骤然折向东面,然后向西北方渐升,到拉多加地区往东南方跌落,再婉蜒伸至施利色保海湾东岸,于是象长途跋涉以后要喘口气似的,在海滨的列德涅沃小村庄歇息了。

  “形势极其困难,”日丹诺夫低沉地说,“这是大家都一目了然的。用飞机调运粮食是办不到的,保卫莫斯科需要飞机,而且,统帅部可以调拨给列宁格勒的极少数量的运输机,连我们的起码要求也无法满足。不过我不明白,”他提高嗓音说,“这些跟霍津同志的建议有什么关系?”

  “直接有关系!”霍津辩驳说。“缩减了部队数量以后一一尽管缩减的数量不多,我们总可以减轻一下留在城里的部队的供应问题吧。”

  华斯涅佐夫依旧站着,把臂肘支在椅子的靠背上,大声说:“很难叫人相信司令员说这活是当真的!我们在准备突围的时候已经把两个师抽调到那边去了。现在又提出要再抽调五个联合兵团。照这样下去,列宁格勒方面军可以完全取消了。”

  日丹诺夫警告似地用铅笔敲了敲玻璃板,要华斯涅佐夫克制他的急躁情绪。

  “我重说一遍,”霍津似乎不理睬华斯涅佐夫的论战性的攻击,以他一贯的冷静沉着的口气说,‘把所有的部队都留在包围圈里,我们一定会使他们经常吃不饱,从而削弱他们的战斗力。此外,我相信,在既成的形势下,提赫文和沃尔霍夫方向将成为决定性的方向。守住拉多加湖沿岸,夺回提赫文——这才是当务之急……”

  “党委托我们守卫列宁格勒!”华斯涅佐夫急躁地打断他的话。

  “正是这样,”霍津回答。“可是请设想一下:如果德国人对提赫文没有顾虑,他们就会把补充兵力抽调到沃尔霍夫附近,向拉多加窜犯,在斯维尔河与芬兰人会会。到那时就什么也无法挽救列宁格勒的陷落了。第二道包围圈紧紧地围上了。”

  霍津善于克制自己,不过现在他觉得很准控制。尽管房间里很冷,他还是掏出手帕,迅速地揩了揩额角上的汗水,用坚定的声调说:

  “作为方面军的司令员,我相信,如果我们不抽调兵力到大陆,不在左翼建立足够强大的突击集团军,那么我们将要犯重大的战木上的失误,也可能甚至是战略上的失误。当敌人用又一层包围圈把我们围困的时候,在涅瓦河的‘小地’进行作战是没有意义的。我们的出路在于守住拉多加湖沿岸,从敌人手里夺回提赫文。”

  霍津坐了下去。又一阵使人感到压抑的寂静降临。

  参谋长抱着与霍津同样的看法,可是他不敢介入以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为一方,以司令员为另一方的如此尖锐的争论中。沃罗诺夫很谨慎地发表了他的个人意见,认为不可能再进一步施加压力:他的职权,仅局限于列宁格勒万面军的一次战役,这次战役实际上已经以失败告终。

  其他到会的人更觉得十分为难。那些经验丰富的党的工作者和苏维埃工作人员,他们不认为、也不可能认为自己在纯粹的军事问题上有足够的经验,再说,要他们操心的事也够多的了。

  卡普斯京是抓工业问题的,他的思想陷在那些没有解决的问题中:怎样解救由于电力不足燃料缺乏而即将完全停顿的列宁格勒各工厂?在这样状况下,怎样继续生产防御器材?州委书记和马金领导游击队活动,最近这些日子里他主要忙于在州的东南部改占区里搞破坏小组的活动和在卢加以南、普斯科夫以北的森林中游击队的军事行动。至于波普科夫,那么他面前摆着一个回避不了的问题:怎样养活列宁格勒的居民?

  他们都不是军人,很难一来就对所发生的争论的实质发表意见。他们对霍津的建议是否合理感到怀疑。不过另外一点倒是明确了:必须尽快突破包围。他们不能放弃突围的希望,而实现这个希望又仍旧与涅瓦河边杜勃罗夫卡的战斗结局密切相关。大家一直认为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击退敌人的强攻,现在司令员又建议减少本来已经显然不足的兵力,把一部分部队拉到包围圈外去。这是很难同意的。

  再说,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已经公开表示他们不同意霍津的建议,这种情况事实上就预先决定了讨论的结果。最后,布马金、卡普斯京和波普科夫都以简短的插话表示:他们也赞成在列宁格勒保持全部现有的兵力,赞成继续在涅瓦河的“小地”采取进攻性的行动。

  “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您有什么补充吗?”日丹诺夫口气意外温和地问道。

  雷津站起身来。大家都盯着他,有片刻工夫大家似乎觉得司令员在集中思想,寻找新的理由以充实自己的建议。然而他并没有提出补充的理由。

  “没有,”霍津简短地回答,“我没有补充。”说完,又坐了下去。

  “那么,同志们,”日丹诺夫作结论道,“看来,问题明确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军事将领,我们是器重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的,不过……在目前情况下我们的意见有分歧,咱们就这样结束吧。请霍津同志留一下。”他低声补充道。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日丹诺夫和霍津了。两个人都依旧坐在开会时坐的位置上。日丹诺夫从拆开了的“圣彼得堡”牌的香烟盒里拿起一支烟,烦躁地搓了搓,点上火抽了起来。他咳嗽起来,就把香烟放在车料厚玻璃烟灰缸的边上,嘴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烟,说道:

  “我还是不了解您,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我早晨提出把您的意见提到军事委员会会议上来讨论,坦率地讲,我是希望您会拒绝的。无论是我还是华斯涅佐夫的观点,您都清楚。那您还指望什么呢?”

  霍津照例做了个要站起来的动作。

  “不要站起来,请坐着,”日丹诺夫阻止他。“我希望咱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从烟灰缸的边上拿起香烟,吸了两三口,向霍津稍稍俯过身去,接着说下去:“我真诚地器重您,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所以也不反对您与费久宁斯基换个位置。可是,咱们不能刚共事合作就发生冲突。尤其是在目前极其非常的情况下。”

  霍津默不作声。这可能使人以为,日丹诺夫企图缓和他们的矛盾、恢复他们之间的平静关系——不久以前,霍津以司令员的身份回到列宁格勒,他们之间建立了这样的关系,——对这样明显的意图,将军不作任何表示。

  这使日丹诺夫感到奇怪,感到气忿,但他暂时还小心地克制着。

  “我们的全部希望,”他又开口说道,“寄托在突破包围上。否则我们要憋死了,您了解这一点不比我差。根据市卫生局的报告,昨天一天,已经饿死了四百个列宁格勒人。今天这个数字显然还会增加。饥饿将一天比一天、一个星期比一个星期地越来越严重。而您,方面军司令员,在这样的时刻却提出取消在涅瓦河的杜勃罗夫卡的作战行动!别见怪,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我开始想到,在您待在大陆这段时间里,您……唔——确切一点应该怎么说呢?——您不再了解列宁格勒人的心理了。此外,我还要提醒您,统帅部可没有下达过任何关于缩小作战行动的指示。相反,您也知道得很猜楚,前不久,华西列夫斯基代表斯大林同志打电话给您的前任费久宁斯基,对我们的进攻速度倒是表示极为不满。”

  霍津依旧一言不发,目光凝望着空处,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日丹诺夫想使他承认错误的一切意图,即使是在两人单独谈心的此刻,也依旧是白费力气。

  日丹诺夫猛的一下把熄了的香烟扔在烟烦灰缸里,用严厉的口气问道:“应当怎样理解您的沉默呢?”

  “我能讲的,都讲了,”霍津回答。

  “可是在您的主张里看不到前途。把部队从列宁格勒拉出去,停止进攻,接下去呢?接下去怎么办呢?”

  霍津猛的全身转向日丹诺夫,眼睛盯住他,逐字强调着说:“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个问题,也正是我想问您的:接下去怎么办?”

  “打!”日丹诺夫高声叫道。“再迟不过一个星期,涅瓦河的冰会结得硬实些,我们把重型坦克调到滩头阵地去,把更多的大炮拖到那边去,把空军的力量集中到那边去,我就不相信我们会攻克不了这该死的十二公里。到了生死关头,要么突破包围,要么饿死,只能作一种抉择!”

  霍津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您只说得出昨天饿死的人数。可是您记得在涅瓦河滩头阵地牺牲的人数吗?”

  日丹诺夫皱起了眉头:“那您知道那里击毙多少敌军吗?我们的战士是为神圣的事业而牺牲的。不作出牺性的战争是没有的。”

  “那当然,”霍津表示同意。“只不过这种牺牲必须是值得的。对不起,安德烈·亚历山德岁维奇,我跟您争论起来,要是在平时我是决不会跟您争论的。但目前我认为自己的责任是在于再次试图及早劝告您抛弃这个错误措施,同时自己也不要卷进去。您回忆一下涅瓦河‘小地’的战斗经过吧。九月间作出了从德国人手里夺回左岸滩头阵地的决定,在当时这是正确的:敌人还来不及好好地巩固阵地,包围圈刚合拢,试图立即突破包围圈看来有实际成功的希望。十月二十日,突围行动开始时,也有成功的希望,因为在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咱们在数量上比敌人占极大优势,而且在敌人后方咱们还有整整一个集团军,指向锡尼亚维诺。这些战斗中所遭受的牺牲,当然是必要的。当时统帅部要求加速进攻,是无可怀疑的。但是从那时以后形势大变了。德国人开始进攻列宁格勒的东南方,我的前任费久宁斯基不得不重新部署第五十四集团军的兵力,以守住沃尔霍夫。而现在,第五十四集团军恰好在守卫泣多加湖沿岸,防止敌人进攻,不再考虑突破包围了,十月二十日,敌人受到两面夹攻,当时我们不能突破包围圈,那现在我们从列宁格勒单方面进攻还能抱什么希望呢?那时我们的部队尚且只能向前推进有限的几十米,今天,情况更加恶化了,我们怎么可能打通敌人的十二公里纵深防御阵地呢?如果我们的部队在‘小地’不转入防守,遭到新的巨大牺牲,您用什么来辩白?如果敌人打到拉多加湖,我们对统帅部,对人民,对自已的良心,拿什么来替自己的错误决定辩白呢?难道仅仅用我们战斗过,我们打算突破包围这样的话吗?!”

  霍津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完这么长篇大论的发言。开头片刻这番话对日丹诺夫产生了影响。可是日丹诺夫马上又觉得司令员毕竟没有说服他。难以克服的心理上的障碍使他听不进任何有助于说明霍津建议的理由。

  霍津将军是个彻头彻尾的军人。情绪方面的问题,纵然是与作战行功有关的,他一向放在次要地位。对于他,配置各种兵力和手段,选择主攻目标和攻克的方法,准确计算时间和距离,比什么都重要。日丹诺夫呢,尽管这几个月里有了若干军事经验,主要却依旧是个政治工作者。党务工作的术语称之为群众政治思想状况的东西,总是首先引起他的注意。

  这两个人之间还有其他的区别。

  霍津是和朱可夫一起来的,在被围困的列宁格勒待的时间较短,而且当时粮食问题还没有头等重要的意义。当时的主要问题是击退敌人的猛攻,不让敌人冲进城来。这个任务在日丹诺夫领导下算是完成了,这以后霍律开始指挥第五十四集团军,到第二个月整月他已经是在包围圈外的大陆上度过的了。

  而日丹诺夫是一直待在列宁格勒的,一步也不曾离开过。他在这里经受了初期的严重失败扣卢加防线被敌人突破,敌人侵入列宁格勒郊区。尝到斯大林打来严厉的、侮辱人的电报来责备的痛苦。他眼看着敌人的包围圈合拢了,敌人的炮弹开始在城中心爆炸。现在,德国人的可怕的新盟友——饥饿,缓慢地、但却无情地折磨着人们,一步一步地把他们拖向坟墓……

  日丹诺夫仿佛觉得有千百双眼睛带着无言的责备望着他,默默无声地在询问:“到什么时候?!”

  对这个问题不能用语言来回答。只能用事实来答复!确切点说,只能用一件主要的、决定性的事实来答复:突破包围。所有使这主要事实推迟到遥远将来的意见,日丹诺夫都是绝然难以同意的。

  “您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他蹙着眉头问霍津。

  霍津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慌不忙地回答:“有,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请您到这儿来,”说着,他自己朝墙走去。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图上标满了曲曲折折的红线和蓝线,箭头和小旗子。霍津没有回过身去,但是听着日丹诺夫也从扶手椅上起来,走到他背后站住了,他才用手指指着地图说:“敌人的十月攻势是从这里,从基里施、柳班地区开始的,它的主力经过格鲁齐诺和布多哥什,推进到提赫文。您认为,敌人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这很简单,”日丹诺夫冷淡地回答.依然不明白司令员的用意何在。“德国人当然是要冲到洛杰伊诺耶波列,力图到达斯维尔河与芬兰人会合。这一点我们刚才讲过了。”

  “对,您说得对,”霍津点了点头。“但是我们没有涉及另外一点,它不仅对列宁格勒,就是对全国,对整个苏德战线,

  都有重大意义。请原谅,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想毫不客气的问您:在提赫文和沃尔霍夫地区作战的德国集团军群,已经明显地准备发动第二个辅助攻势,这一点没有引起您的注意吗?您考虑到没有,敌人在进攻小维谢拉和博格哥耶的同时,还有更多的考虑?”

  “什么考虑?”日丹诺夫不由自主地问。

  “从这儿出去迎接冯·柏克集团军群的左翼。如果我们不迫使敌人在提赫文和沃尔霍夫进行激战,它会这样做的。”

  “可是还有加里宁战线呐,”日丹诺夫耸耸肩膀说。“它隔开……”

  “是的,今天暂时还把冯·柏克和冯·莱布隔开着,”霍津接过来说。“但是,如果他们在维什尼沃洛乔克地区的某个地方会合了,您知道,这对莫斯科意味着什么了吗?”

  日丹诺夫不吭声。霍津的这些理由,对他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作为一个党的领导人,他向来是从全国范围来思考问题的。但是列宁格勒困难的形势毕竟束缚了他的思路。显然,最近期间与斯大林缺乏直接的接触,司今员的经常更换,对他也发生了影响。这些情况合在一起,必然限制了日丹诺夫的能力,多少框住了他的视野。不过他觉得霍津的直率太过份了,太损伤他的自尊心了。

  “德国人对莫斯科的进攻大概已经使尽力气了……”日丹诺夫不知是询问,还是判断,自言自语地说。

  “如国不在提赫文地区和沃尔霍夫方向上作战拖住德国人,听凭冯·莱布从那里抽调部队,德国人会重整旗鼓的,”霍津有把握地说。

  日丹诺夫慢吞吞地走到会议桌旁,在桌子上首站住,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新的香烟,不过没有点上火,仿佛把它忘了似的,反驳霍津道:“您刚才讲的话,忽略了一点:敌人可能冲进列宁格勒。”

  “这一点我也考虑到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霍津回答,也走到桌子边来。“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对于我们列宁格勒人来说,这可是个决定性的情况!”日丹诺夫迅速接过话头讲。

  “不过,根据我的看法,”霍津继续说下去,“冯·莱布现在没有力量冲进城来。您知道,离开我们到莫所科去了的朱可夫也这样认为。而从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离开以后,据我所知,列宁格勒城下的德国集团军群并没有得到补充。而且在莫斯科会战的结局没有分晓前,冯·莱布也不能指望得到补充兵力。事情都是互相牵连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

  日丹诺夫的手指头依旧还夹着那支没有点火的香烟。后来他把它折断了,扔在烟灰缸里,在房间里慢吞吞地踱了几步……

  他心里想着无论白天还是夜晚的失眠时刻都无法忘却的一个念头。不管日丹诺夫说什么,做什么,这个念头总是一刻不离地萦回在他的脑际。这个念头,包含在九个可伯的字眼里:敌人逼近基洛夫工厂。

  “将来总是根据最后结果来判断过去的,”日丹诺夫思考着。“这个将来,大概会弄清楚,在既成的局势下,列宁格勒无法不让敌人进入它的郊区。可是,如果是因为防守的领导人对某个人的可疑主张作了让步,为了迁就他而轻率地把大量部队拉到包围圈外去,因而让德国人占领了城市,那么,无论是同时代人还是后代,谁也不会原谅我们的!”

  做出这样现在已经无可更改的结论以后,日丹诺夫不再在他那宽大而灯光暗淡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却在原来那张长桌旁边站住了;桌子的另一边,霍津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不,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日丹诺夫断然地说,“我不能同意您的意见,这太冒险了。列宁格勒——这比苏德战线的任何其他一个地区的胜利都更有重大意义。如果我们削弱守卫列宁格勒的部队,让故人轻易地冲进城来,那人民将要咒骂我们大家。是的,我知道冯·莱布不仅没有得到补充,而且他还不得不抽调一部份军队给冯·柏克。我也知道他的部队已精疲力竭。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未必见得下决心攻城。但如果我们接受您的建议,局面将发生极其重大的变化,将会出现新的情况。调出三个师和二个旅,包括一个坦克旅,沿着唯一的道路——可能经过拉多加湖,未必见得不会被敌人的侦察所发觉。再说,我们在涅瓦河滩头阵地停止进攻,将会使德国人产生某些于我不利的推断。敌人将以为我们的力量完全枯竭了。我们自己的军队和列宁格勒的居民迟早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现在人们还一直相信不久围困即将突破,因而坚持着。如果您剥夺了他们的这个信念呢?总而言之,我反对!”

  说着,日丹诺夫定到自己的写字桌边,开亮第二只台灯,低头去看摊在桌上的报纸,让司令员知道谈话已经结束。霍津微微地耸了耸肩膀。

  “可以走了吗?”他轻声地问。

  “是的。请吧。”

  霍津走到门口。他已经把门打开一半,又听得日丹诺夫的声音:“等一下!”

  霍津转过身来。

  “我……没能说服您吧?”日丹诺夫的语气中透露着他所不常有的请求的意味。

  “没有,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霍津强硬地回答。

  “很遗憾,”日丹诺夫说,口气又很严厉了。“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

  于是他又低下头去看报。

  这时候,在斯莫尔尼宫的另一个房间里,沃罗诺夫将军收拾好了他那不太累赘的行装。

  出发到司令部飞机场之前一小时,他去找霍津。

  “想跟您告别一下,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

  霍津正坐在写字桌旁聚精会神地在写着汁么。听到沃罗诺夫的声音,他回头望了望,放下钢笔,又看了看手表,问道:“您预定二十一点正动身吗?……如果可以的话,过半小时我来找您。请您办件事儿,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很高兴效劳,”沃罗诺夫回答。“有什么东西捎给家里吧?”

  “是的,捎点东西……不过不是给家里的。”

  “那么是什么东西?给谁的呢?”

  “一封信。给总参谋部沙波什尼科夫同志。”

  沃罗诺夫凝视了一下霍津。

  “您还想……坚持吗?”

  “没有别的办法呀,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沃罗诺夫微微地摊了摊手,默默地在扶手椅上坐下。

  “您……还是没能说服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吧?”沃罗诺夫问。

  “没有。会议以后咱们又进行了长谈。可是日丹诺夫坚持自己的意见。”

  “那么华斯涅佐夫呢?”

  “跟他我没有再谈过。”

  沃罗诺夫缓缓地摇了摇头。

  “您在冒险呀,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

  “我和您都是军人,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必须冒险。甚至用生命去冒险。”

  “牺牲生命有时候是比较容易的。”

  “您认为我不对吗?”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您的建议是有道理的,我在军事委员会会议上发表过意见。但是我不能够坚持。我连坚持的道义上的权利也没有……您以为,我没有执行统帅部的命令,回莫斯科去是很轻松的吗?”沃罗诺夫苦笑了一下。

  “那命令也没法执行呀,”霍津说。“谁也不知道德国人会赶在我们的前头,开始进攻提赫文。”

  “‘谁也不知道’!”沃罗诺夫依旧那么苦笑着重复了一句。“咱们好象都受过这样的教育:预见是属于军事将领职责范围内的事。”

  “可以这样责备的人,不仅仅是我们呀。”

  沃罗诺夫的眼睛里刹那间闪射着惊慌的光芒。他低下头去,轻声地说:“这不是自我安慰的理由。我们对自己的良心,对人民,必须为每一次失败负责。把自己的失败怪在敌人头上——这无异承认是敌人在那里掌握战争的过程。”

  “但是到目前为止,情况是这样的呀,”霍津忧愁地说,“德国人攻,我们守。”

  “这样说又对,又不对,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说对,因为列宁格勒依旧处于被包围之中,德军兵临莫斯科城下。说不对,是因为我们毕竟打乱了希特勒所订的几乎全部日期。然而遗憾的是,我们没有能够实现经过周密计划的进攻战役。在这种情况下。我是只责备我自己。”

  “那没有必要,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您谴责自己是没有用的。在德国人进攻提赫文,我们的第五十四集团军危险临头的情况下,突破包围的可能性是没有的。我相信这一点,如同相信今天我们继续在‘小地’的进攻是徒劳无益的,只会牺牲人员一样。”

  “‘小地’我们还有用,无论如何不能放弃!”沃罗诺夫警告道。

  “我也不准备放弃左岸的滩头阵地!但是守住这阵地是一回事,试图从那里进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现在突围是办不到的,”霍津声音异常坚决地继续说,“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当提赫文和沃尔霍夫的每一个人,每一支枪,每辆坦克都象黄金那样宝贵的时候,我不应该保留几个联合兵团作为后备力量哪;这些部队的战士倒有变成轻度营养不良症患者的可能!我不愿意在德国人牢固占领了提赫文以后,用‘这不是我的战线’这种想法来宽慰自己!等到冯.莱布在北面和芬兰人会合,南面和冯·柏克的部队会合了,我也不打算用这样的话来为自己辩白,说我曾经想尽办法说服日丹诺夫同志:必须防止这种情况的出现,但是说服不了他。”

  “米哈依尔·谢苗诺维奇,您毕竟不应忘记日丹诺夫是党中央的书记。”

  “可我是共产党员,方面军司令员呀!安德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威信对我来说是不容怀疑的。可是,如果我确信他错了呢?……”

  “他会了解的。”

  “我知道,但是在目前状况下我不能让步。突破包围——对于我也是最主要的。然而直线式的路程并不总是最短的路程……总之,过半小时,请允许我交给您一包东西。如果您……知道了内容而愿意带去的话。”

  沃罗诺夫再次凝然注视了一下霍津的眼睛,简短地回答一句:“我等您,”就走出了办公室。

  黑沉沉的冬天的夜晚.列宁格勒又一个被围困的夜晚降临了。

  在堑壕、掩体或参谋部的土屋式掩蔽所里的人们,在车间的机床旁或在区党委、厂党委值班室的小桌子旁的人们,这一天夜里可以睡上一会儿的,都已经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了,身子冻得发僵,打一会儿盹,又惊惶地醒来。

  日丹诺夫虽然在三点钟从办公室来到了就在斯莫尔尼宫里的居住的房间,有可能睡上三四个小时,但是他却没有睡。

  登上二楼,他脱去短上衣和靴子,把脚伸进室内穿的便鞋,打开了摆在床边床头柜上的收音机。响起了节拍器的有节奏的嘟嘟声。“今天晚上说不定不会有空袭,不会炮轰,大概可以平平安安的过去了!”日丹诺夫心里想道。他熄了灯,和衣躺在被子上面。他听着节拍器的令人安心的有节奏的嘟嘟声,躺在那里,却无法入睡:与霍津的冲突使他苦恼。

  日丹诺夫极其清楚地知道,他在党内、在国家和在这儿列宁格勒所占的地位,保证了他在所发生的争执中有最后的、决定性的发言权。不经他的同意,或是没有统帅部的命令,一个师,一个旅都不会调离列宁格勒,而涅瓦河边的杜功罗夫卡的进攻战也不会停止。

  他不怀疑自己的正确。他的观点得到华斯涅佐夫和军事委员会其他成员方面一致支持,并非偶然。可是想到司令员不仅固执地坚持他那特别的观点,而且不顾整个军事委员会的意见,依然保留自己的观点,这使日丹谣夫颇为不安。

  为了威信,仅仅为了使自己在争论中做个胜利者,日丹诺夫是永远也不会以自己掌握的大权去和司令员的建议较量的。然而司令员呢?“他为什么这样固执呢?”日丹诺夫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沃罗诺夫的观点也有点儿使人不安。不过那是容易解释的:自从在沃罗诺夫率领下的突围战役没有取得成功之后,他自然不会坚持突围是有可能的了。“但是,”日月诺夫继续想道,“会不会霍津想以此来证明战役的失败结局是必然的呢?因为他作为第五十四集团军前司令员,对这个战役也是有关系的。他这样做,尽管不是有意识的,不是故意的。”

  日丹诺夫认为司令员和统帅部代表观点一致的原因,还在于他们两人待在被围困的列宁格勒的时间都少了一点儿,因而不能充分了解列宁格勒人的精神状态,不懂得城里的居民和军队能够经受最艰苦的考验,为摆脱围困可以承受更大的牺牲。

  他们作为军事专家,无论哪一个,显然都有某种范围内的权力,这,他日丹诺夫是承认的。可是现在的战争不象从前了。在这场战争中,不能仅仅根据纯粹军事方面的考虑。归根结底,德国将军们对这一类考虑也很内行,但直到现在还不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日丹诺夫回想起一件事情。那还是在战前,他受中央委员会的委托抓海军工作时,有一艘潜水艇在演习时沉没了。艇上的人员被救起来了。日丹诺夫把这艘潜水艇的指挥员召到莫斯科,问清了事故的技术方面的原因,在谈话结束时他提出问题:

  “你们几乎没有得救的机会。你们所能够指望的,只是外来的援救。放弃一切希望.节省氧气,倒是合乎逻辑的。你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指挥员是个年轻人,三年前才从高等海军学院毕业,想了一想,然后抱歉似地两手微微一摊:“抄着手等死吗?不,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是这样教育我们的……况且我是个共产党员……”

  日丹诺夫睁着眼在黑暗中躺着。只有节拍器打破异样的静寂。睡意却没有。

  黎明时,日丹诺夫的卧室里响起了电话铃声。打电话来的是华斯涅佐夫,报告说他想到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区去。

  “我到贝切夫斯基的指挥所去,”他说,“到那里去找博洛特尼科夫。”

  华斯涅佐夫没有说明他究竟为了什么事情要去。日丹诺夫也没有问他,但是他凭着直觉知道华斯涅佐夫此行与昨天军事委员会会议在某一方面是有联系的。

  日丹诺夫问了一下华斯涅佐夫打算多久回来,这与其说是由于事务上的考虑,不如说是出于习惯。听到回答说傍晚回来,他就挂上了耳机。

  这次通话以后过了儿分钟,一辆漆成白底灰色花纹冬季伪装色彩的“埃姆”牌汽车,从斯莫尔尼宫开出,在寂静的列宁格勒的积雪的、空 无人的街道上疾驰。华斯涅佐夫坐在司机旁边,后座上逛着两个自动枪手。

  汽车在公路上朝着符谢沃洛日斯基方向驰去,等到了乡间大路上以后,倒可以折向东南,驶往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

  日丹诺夫的猜测没有错:在昨天他与霍津的冲突和今天华斯涅佐夫此行之间有着直接的联系。华斯涅佐夫积极参预到日丹诺夫方面的这场论争,没有、也不可能不留痕迹地就这么过去了。

  华斯涅佐夫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比起日丹诺夫来,他在更大程度上充满了“被围闲的心情”,这种心情是当时许多列宁格勒人所特有的。这些人开始觉得,能够彻底了解他们的,只有跟他们一样的人:从九月起待在包围圈里不曾出过城,体验过一切轰炸,一切炮击,在自己的肩膀上成天成夜地时刻感觉到死亡的威胁。霍津不属于这样的人,因为他几乎有两个月是在包围圈外度过的,所以华斯涅佐夫对待他的建议就小心谨慎了。

  就是这种“被围困的心情”,使“被围困者”不仅产生了特殊的自豪感,而且也增强了这样的信心:他们首先应当依靠自己的力量,包围圈注定由他们自己来突破。而霍津提出的计划,却排除了在最近期间突围的可能性。对于这一点,华斯涅佐夫是无法容忍的。

  但同时他也知道,只有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已是正确的,才会使霍津与处于象日丹讲夫这样地位的人冲突起来。考虑到这一点,他才产生了刻不容缓地到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去—趟的愿望……

  不,华斯涅佐夫到那边去,远远不是出于有意识地要再一次证实一下左岸滩头阵地的进攻战的前途。这样的问题在他面前简直是不存在的。进攻应当继续,华斯涅佐夫对此丝毫没有怀疑。

  但是,华斯涅佐夫坐在向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疾驰的汽车里,简直是在自己欺骗自己,他对自己说,到那里去仿佛带着非常具体的目的——亲自检查一下,向滩头阵地调运坦克的事执行得怎么样了,如果有可能,就加速调运。所以他不到涅瓦河作战部队的参谋部去,而是到工兵部队参谋部,到“贝切夫斯基的生产单位”去,同时还事先把方面军装甲兵司令员博洛特尼科夫将军也召到那边去。

  出城以后,“埃姆”牌汽车减降了速度,因为这里的路滑,路上有卡车轮子打空转的车辙沟儿,有从这里经过的坦克履带压的坑窝。汽车不得不让到路边,让载运伤员的雪橇队和车厢上有红十字标志的有篷汽车过去。

  驾驶员不时地按喇叭,使一队队开往符谢沃洛日斯基的战士,稍稍靠边一些。

  路上几乎没有雪;勇被扫掉了,或是被成千个穿毡靴的士兵的脚踩实了,被雪橇的滑木和汽车的轮子辗实了。不过路两旁已经垒起一堆堆的雪。

  华斯涅佐夫默然发觉他总共只有一次不得不赶上几辆坦克,感到很不满意。这些辆坦克本应当在滩头阵地作战的,可是直到今天还不得不充当步兵的主力。

  博洛特尼科夫将军在贝切夫斯基的土屋式掩蔽部旁迎接他。博洛特尼科夫是个矮壮结实的人,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他朝下压了一下,此后他就只往横里长了。他们一齐顺着滑溜溜的土台阶下去。

  土屋式掩蔽部里一片幽暗。小小的窗洞,玻璃上又结着霜花,日光几乎照不进来。掩蔽部里只点着一盏半暗不明的电石灯,放在木桌子上。炮弹不时地在近旁的什么地方爆炸,电石灯的火焰时而被震得往上窜变成一条线,时而被压得往下倒。

  身材魁梧的贝切夫斯基上校正站在桌子旁边。土屋式掩蔽部的顶显然框住了他——他只好低着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华斯涅佐夫跟贝切夫斯基问了好,请他坐下,然后转身对旁边的博洛特尼科夫开玩笑说:“土屋式掩蔽部大概是按照您的身材造的吧?”

  “这个,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不是我的事情,是工程兵的事情。俗话说,鞋匠没靴穿嘛,”将军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掩蔽部懊热得难受,华斯涅佐夫立即脱去短皮大衣。博洛特尼科夫也跟着脱了衣服。三个人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华斯涅佐夫据一边,博洛特尼科夫与贝切夫斯基据另一边。

  “同志们,”华斯涅佐夫开口道,“我上你们这里来,是为了了解一下,滩头阵地的情况怎么样?”

  博洛特尼科夫与贝切夫斯基困惑地互相看了一眼。假定说。华斯涅佐夫上这儿来,仅仅是为了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且又以这样一般股的方式提出,那是不大可信的。涅瓦河作战部队参谋部每天、甚至一天两次用电话向方面军的军事委员会汇报详细的情况。如果师级政委真的想要更详细地了解一些这里的情况,那么他为什么不和作战部队的指挥员科尼科夫将军见见面呢?

  但是,问题既然提了出来,就得答复它。这由军衔比较高的博洛特尼科夫将军来担任。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什么可以吹牛的。敌人又把阿尔布佐沃夺回去了。”博洛特尼科夫回答。

  “敌人夺回去了,”华斯涅佐夫慢吞吞地接应道,“是因为敌人灵活使用坦克!而我们,把坦克调运到左岸去还是一个问题!”

  这话已经直接牵涉到贝切夫斯基了。自从开始拟订突破包围计划以来,方面军的工程兵部队主任就一直坐镇在这儿——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组织渡河,领导装配渡船,修建渡船码头。

  敌人用他们的炮兵火力控制码头,封锁渡口,用重磅炸弹轰炸。载运坦克的平底驳船,往往还没有抵达左岸就沉没了。但是最糟糕的还在于剩下的坦克已经不那么多了。因而受到华斯涅佐夫非难的贝切夫斯基试图辩白说: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咱们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运过河去的!昨天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最后的一批轻型坦克送到‘小地’。十四辆。其中八辆在攻打阿尔布佐沃的战斗中烧毁了,剩下的六辆科尼科夫将军命令埋在地里,作为固定火力点……”

  “贝切夫斯基上校说的不在点子上,”博洛将尼科夫插嘴说。“他不必为轻型坦克头痛。这种坦克在滩头阵地没有用:它们啃不动敌人的永久防线。那里需要‘KB’型坦克!等我有了就给!工程兵主任还是考虑一下怎样把这些重型坦克运到河对岸去吧。”

  将军不满地嗤了一下鼻子,把目光从华斯涅佐夫身上移到贝切夫斯基身上,不作声。

  “博洛特尼科夫同志,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华斯涅佐夫问。

  “师级政委同志,还要说什么呢?我所能够补充的只有一点:没有重型坦克,这儿的进攻根本是毫无意思的。”

  华斯涅佐夫的血往脸上涌。他的凹陷的两颊涨得通红。博洛特尼科夫此刻历说的话,只有“进攻根本是毫无意思的”这几个字他听了进去。

  “您大概是打算在滩头阵地停止作战吧?把滩头阵地双手奉送结德国人吗?”华斯涅佐夫语气中带着恶意地问。

  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都很了解华斯涅佐夫的急躁脾气。然而现在,他却使他们吃惊。说实在的,他听到什么新消息了吗?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您对将军不太了解,”贝切夫斯基为博洛特尼科夫辩护说。“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没有这种想法。谁也没有要在滩头阵地停止作战的念头。可是没有重型坦克,那里的进攻确实很困难,在这一点上,将军同志是对的!”

  “那么为什么您不能把调运坦克到对岸的工作组织好呢?”华斯涅佐夫已经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余怒继续说,“你们在渡口工作的有多少共产党员?”

  贝切夫斯基耸了耸肩膀。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我现在不能告诉您确切的数字。人经常在更换——人员缺额很多。但是我敢完全负责向您报告:无论是在渡口,还是在‘小地’,非党员和党员很难区别。大家都在工作,都在义无返顾地和敌人作战。”

  这—番声明对华斯涅佐夫的作用,就象汹涌澎湃的大海上的油那样。

  “我们无法用重型坦克支持他们的突围进攻,那是尤其不能原谅的了,”华斯涅佐夫用平静的声调说。

  “我接受您的责备,”贝切夫斯基回答。“只是现在正处于两个季节之交,真该死!涅瓦河正在上冻,可是冰还薄。连轻型坦克都承载不住,更谈不上‘KB’型了。我们能使用的只有一条狭窄的尚未结冰的水道。我们只能沿着这条水道用平底船驳运坦克。”

  “三天以前我到过渡口,情况我是了解的,”华斯涅佐夫打断他的话。

  “你那条水道敌人早就试射过了,水面上出现什么东西都会给击沉的,”博洛特尼科夫发愁地嘀咕道。

  “这我也知道,”华斯涅佐夫马上接应说。“然而问题是这样:我们要么突破包围,要么免不了死于饥饿。这一点,你们明白吗?”

  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不作声。

  “你们知道,”华斯涅佐夫把声音提得更高些继续说,“尽管我们守住了沃尔霍夫,但是拉多加湖的南岸还仍然受到威胁吗?无论如何得突破包围!……基洛夫厂的人向市委作了保证,不管怎样他们都要加速修理坦克。我不怀疑,他们将履行自己的诺言。但是,如果我们不能把坦克驳运到对岸去,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华斯涅佐夫站起来,激动地在狭窄的土屋式掩蔽部里踱了两三步,碰到门,转过身来,双手攥成拳头,举在胸前,高声叫道:“同志们,我们辜负了工人们的信任!我想要得到你们一个明确、直率的答复:我们能完成我们的任务吗?或者……你们不相信真的能突破包围?!”

  后面那句话华斯涅佐夫是暴躁地冲口而出的。他只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以后才去估量这话的意义。他小心翼翼地、象是提心吊胆似的看了看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然后他挥了挥手,回到桌边,克制地说:“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有一个建议,”贝切夫斯基仿佛自言自语似地开口说。

  “什么建议?”华斯涅佐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转身向他问道。

  然而贝切夫斯基并不急于回答,他准确地猜到了此刻有比运坦克过涅瓦河更为重大的某种事情使华斯涅佐夫深深地感到不安。作为一个红军指挥干部,列宁格勒本地人,在军区参谋部服役期间几次被选为党委成员,多次党代会的代表,和市里党的积极分子会议的当然参加者,他早就对市委书记了解得十分透彻。贝切夫斯基有机会看到过他高兴的时候和发愁的时候,看到过他的亲切温和与毫不妥协的严峻,看见过宣传家的华斯涅佐夫和政论家的华斯涅佐夫。现在,这些观察,过去的经验,又在提醒贝切夫斯基,师级政委这次来决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有着某种还不曾完全透露的忧虑,他是从某种特殊的角度来领会此刻他所看到和听到的—切情况的。现在来讨论达到有限目标的技术上的设想和战术上的策略,是不太适合时宜的。但贝切夫期基还是冒一冒险。

  “如果我的这一建议被采纳的话,我不能保证成功,但是可以试一试,”他不紧不慢地接下去说。“咱们迷惑一下敌人试试看。咱们可以假装修建新的渡口,仿佛等冰层冻硬以后可以从冰上调运坦克。德国人大概会把火力转移到那边去的,趁这时候我们就可以用平底驳船从水上把几辆重型坦克运过去。”

  “可是等到涅瓦河完全上冻以后,坦克毕竟还得从冰上运过去呀。在您佯装行动时,敌人会用炮弹把冰轰碎的,”华斯涅佐夫预先警告道。

  “我们将建造重型渡口,这不是那么容易打坏的。”

  “这个‘重型’是什么意思?”

  “用冻结在冰里的缆绳加固。说真的,缆绳目前我们还没有哩。”

  “不会成功的,”博洛特尼科夫失望地挥了挥手,可是华斯涅佐夫倒是被贝切夫斯基的建议吸引住了。可以看得出来,他还不太能够想象得出这事情的技术方面,可是骤然发现有了加速向滩头阵地调运重型坦克的可能性,这件事本身就使他兴高采烈了。

  “您需要多少缆绳呢?”他问贝切夫斯基。

  “譬如说,一万米吧。”

  华斯涅佐夫从制服的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心里明确了。

  “好的。如果德国人被您那诱饵骗上了钩,从水上能运多少辆重型坦克过去呢?”

  “那就完全靠充作驳船用的浮桥船了,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贝切夫斯基说,而且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遗憾的是,我们的浮桥船比较少。”

  “你提出一些能够安排生产足够数量浮桥船的工厂,我自己到那里去,召集共产党员和共育团员们,跟工人们谈一谈!”华斯涅佐夫答应了。

  “问题不在于工人,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

  “那么问题在于什么人,或者在什么事情上呢?”

  “问题在于电力。如果能够责成列宁格勒电力站额外输送哪怕是……嗯,五千千瓦电力的话。专门为焊接工作用。”

  华斯涅佐夫的已经准备落到纸上去的铅笔,在半空中僵住了。

  “五千千瓦……”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对于和平时期的列宁格勒,甚至对予战争最初几个月的列宁格勒,那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沧海之一滴。可是今天,当电力站没有用料,城市陷入黑暗,当医院、幼儿院和面包房的用电分配量都不足的时候!……五千千瓦……从哪里去搞?!”

  “我去跟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商量一下,”华斯涅佐夫用没精打采的声调说,但毕竟还是在他那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么架浮桥兵够吗?”他问,重新把目光盯住贝切夫斯基。“我们打算从你们那里把地下铁道建筑人员抽调出去,不能拿这样的干部去冒险!”

  “我不放的,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贝切夫斯基以意想不到的强硬口气说。“架浮桥的兵本来就不够。关于地下铁道,大家都已经连想也不想了!”

  他随口说到的关于地下铁道的话,对于华斯涅佐夫,就好象抽了一鞭子似的。他甚至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

  “不许这样说!谁也没有忘记地下铁道!我们将来会有的!”

  贝切夫斯基辩解说:“我是想……我只是想说,战后也未必会首先建造地下铁道。城里破坏得这么厉害!……”

  华斯涅佐夫为自己的叫嚷,尤其是为自己很响地拍了一下桌子感到惭愧。

  “对不起,同志们。神经衰弱了。请原谅……顺便问一下,架浮桥兵是按什么标准供应的?”

  “暂时是按照前线的标准,”贝切大斯基报告说,“不过后勤机关威胁要削减……”

  华斯涅佐夫掏出手帕,揩了揩脑门上冒出的汗珠,眼睛看着旁边,说:“你们这儿很热。炉子生得很旺……让我们到渡口去吧。”

  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行,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博洛特尼科夫断然地说。“不应当到那里去。”

  “这是什么意思?”华斯涅佐夫感到奇怪。

  “渡口一直遭到炮击。”

  “在这样的情况下,您可以不和我一起去,”华斯涅佐夫耸了耸肩膀,伸手去取他的短皮大衣。

  贝切夫斯基和博洛特尼科夫一下子站在他的前面。

  “师级政委同志,”博洛特尼科夫挺直身子,头微微朝后仰,毫不让步地解释说,“没有军事委员会的特别决定,我不能让您到炮轰地区去。我没有权利。”

  “别说蠢话了,我到渡口去过几十次了,以前并没有作过决定呀,”华斯涅佐夫说,已经恼火了,朝他的短皮大衣又跨上一步。可是将军和上校象堵墙似的挡住他的路。

  华斯涅佐夫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不知道怎么办好:是使用权力呢,还是随意一笑?

  他不可能知道,他的汽车刚驰出斯莫尔尼宫的大门,这儿贝切夫斯基的土屋式掩蔽部里的电话铃就响了。上校拿起耳机,听到团级政委库兹涅佐夫的声音;“请与日丹诺夫同志讲话。”随后响起转接电话的咔嚓声,听到了熟悉的男高音。日丹诺夫问起渡口的情况怎么样。贝切夫斯基汇报说,敌人在使劲轰击右岸,打坏了渡船码头,不过码头已经修好了。“是这样,”日丹诺夫轻声地、但是坚决地说,“华斯涅佐夫同志马上就要到您那里来了。不要让他到渡口去。”停了一停,他又更严肃地补充说:“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要让他去!”

  贝切夫斯基本想问一下,军事委员想去的地方,他用什么方法才能禁止他去呢?可是日丹诺夫的话是要绝对服从的,他也就不再问了,只点简短地回答:“是!”

  贝切夫斯基把这一次电话的内容告诉了随后来到的博洛特尼科夫。他们一起决定,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军衔高的将军应采取主动。所以他现在象一道无法越过的墙壁似的站在华斯涅佐夫的面前。

  “我不能让您去,”博洛特尼科夫固执地一再说。“况且白天坐汽车去也到不了那里。”

  “那么我步行去!”华斯涅佐夫不让步。“亲爱的同志们,我得跟人们谈谈话哪!难道你们连这一点也不明白吗?就是今天,我非常需要跟那些直接在渡口工作的人聊一聊。”

  “这个我们现在来组织好了!”贝切夫斯基高兴地叫道。“我马上把工兵营指挥员找来!”说着,不等华斯涅佐夫的同意,就朝着半开的门喊道:“副官!叫苏罗甫采夫大尉到这里来!”

  可是,至少过了四十分钟,苏罗甫采夫才来到土屋式掩蔽部。

  他一下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看见一个矮墩墩的,四方身材的将军和贝切夫斯基上校一—从医院回来,他同上校已经见过一面。桌子的那一头还坐着一个什么人……

  苏罗甫采夫确信将军是在场的人当中军衔最高的:就向他报告白己的来到。可是将军打断他说:“向军事委员报告吧。”

  这里只有一个人可能是军事委员——他坐在结了冰花的小窗洞下,桌子的那—端,电石灯的灯光几乎照不到那里。苏罗甫采夫朝他半转过身去,重新报告了一遍。

  一个年纪比较轻的人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他佩戴着绿色菱形领章,军便服的袖子上缀着红星。

  “这是华斯涅佐夫嘛!”苏罗甫采夫认出来了。

  “您好,”华斯涅佐夫说,同时伸出手去。

  苏罗甫采夫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泥泞油污的棉袄,结了冰的厚油布高统靴,——因为经常要在水里趟来趟去——掩蔽部里很暖和,靴上的冰已经化成一缕缕的水往下流。黎明以前,驳船码头被炮弹击中。码头需要迅速修理好,以便天黑时又可以停靠驳船。敌人的大炮使我们没法在白天工作,指挥部召他来的时候.苏罗甫采夫正好在那里爬上爬下的修理。

  苏罗甫采夫确信码头已经修复以后,打算在自己的土屋式掩蔽部里睡上一会,哪怕个把两个小时也好。他累极了:通宵主持向滩头阵地调运人员和坦克的工作。最后一辆坦克是在清晨六点钟左右开到渡口的。苏罗甫采夫命令驳船停靠码头,指挥从舱口探出身来的军事技术员——驾驶员把坦克开到搭在两只浮桥船上的木筏上去。

  驾驶员疑疑惑惑地看着在黑湖糊的水顶上摇摇晃晃地浮动的驳船,直到苏罗甫采夫大声喝斥了他一下,驾驶员才钻进舱口里去。过了一会儿,发动机开动了,坦克慢慢地爬上四个架浮桥兵用缆绳紧紧拉住的驳船上。

  就在这时候,德国人的一串照明弹咝咝响着升到空中啪啪地爆炸了,又过了一忽儿,重型炮弹和迫击炮弹就落在码头上。我们的大炮也立即轰隆隆地回击。

  坦克骤然往后倒退:驾驶员显然以为架浮桥兵被大炮一轰就四处逃散了,摇摇晃晃的驳船,现在已经没有人去拉住它了,坦克的履带刚碰到船板,船就漂开去。犹豫真是危险,因而苏罗甫采夫冲到坦克旁,用手枪的枪柄当当地敲击坦克的钢板。坦克停了下来。

  苏罗甫采夫用粗话骂了驾驶员几句,要他别拖延,立即把坦克开到驳船上去。得救的唯一机会就是尽快地到那“死角地带”——没有结冰的水面上去。

  驳船好容易采离开了码头。还算走得及时,因为稍隔一会儿,圆木钉成的码头的一只角,正好是停靠驳船那地方,被炮弹直接命中,击毁了。德国人追着驳船乱轰了一顿,但是没有结果——驳船在对面高高的河岸的掩蔽下驶远了……

  ……在握住华斯涅佐夫伸过来的手之前,苏罗甫采夫先不知所指地看了看自己的肮脏的手掌——透过油腻和其他的污黑,明显地露出血迹,现在血已经凝结了。他用感冒了的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您好,师级政委同志!”

  “请你们离开一下吧,”华斯涅佐夫向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要求道,“我想跟大尉单独谈一谈。”

  那两个人默默地穿上短皮大衣,把帽子低低的戴在额上,从土屋式掩蔽部里走了出去。

  “请坐,”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华斯涅佐夫对苏罗甫采夫说,又朝那烧得通过的火炉点了点头说:“您不觉得热吗?”

  苏罗甫采夫本想回答说,经过风吹、浸过结冰的涅瓦河水以后,他还没有感觉到热哩,可是他没有作声,解开棉袄的钮扣,在桌子边坐下来。

  “苏罗甫采夫同志,您是党员吗?”华斯涅佐夫开口说。

  “预备党员,”苏罗甫采夫回答,又补充了一句:“从三九年起。”

  “这么说,预备期早满了,”华斯涅佐夫指出了,“该转正了。”

  “我……还没有,师级政委同志,”苏罗甫采夫喃喃地说。“我在战争初期起就在前线。一会儿在这个团,一会儿在那个团。您知道的。”

  华斯涅佐夫对苏罗甫采夫后面那句话:“您知道的”,几乎要忽略过去。可是他立即暗暗留意这句话,试图了解它的含意。而苏罗甫采夫仿佛了解华斯涅佐夫的思想似的,微微一笑,更明确地说道:“咱们见过面的,师级政委同志。见过两次了!”

  “是吗?”华斯涅佐夫兴奋起来,反问说,“在什么地方见过面呀?”

  “一次是在卢加城外的路上,当时您和伏罗希洛夫元帅到民兵那里去。不过这次见面时间很短;我看见您,您没有看到我。另一次是在普耳科沃高地,咱们还谈过话的。”

  华斯涅佐夫留神地打量着苏罗甫采夫的脸,又象询问,又象肯定地说:“天文台……”

  “对,师级政委同志!”

  “唔,当然是在天文台!”华斯涅佐夫因为记忆力没有使他丢脸而感到高兴。,大声叫道,又凝然望着苏罗甫采夫。“据我记得,您当时指挥步兵营,现在,大概改行搞工兵了吧?”

  “我当时已经从工兵改行搞……诸兵种合成军了。”苏罗甫采夫微微一笑。“而且不止是当时,还要稍微再早些就改行了。而现在,象俗话所说,回到自己的圈子里来了。”

  “我知道的。贝切夫斯基上校对我说过,他从‘小地’把所有过去在工程只部队里干过的人都搜集来了。”说着他又很兴奋地回忆道:“当时你们的政治委员是那样……嗯,不太年轻的一级政治指导员,对吗?”

  “是的,”苏罗甫采夫垂下眼睛答道。

  “牺牲了吗?”

  “没有,您想到哪儿去了!”苏罗甫采夫有点儿惊讶讶地回答。“不过是我从医院回来时,政治委员不在原部队了,他负伤了,我的那个营实际上也不存在了:被德国人打散了……而政治委员幸免于难!”苏罗甫采夫忽然大声地、仿佛跟什么人在争论似的,几乎叫喊着说。“小伙子们看见他活着……”

  ‘希望你们还会再见面!”华期涅佐夫鼓励他说,又从桌上朝前俯过身去,凑近苏罗甫采夫。“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大尉同志。贝切夫斯基跟我说过,您的伤没有治好,就从医院跑了出来。是这样吗?”

  华斯涅佐夫以那样的口气询问,并且以那样凝然的神气望着苏罗甫采夫,使他不由地想:“莫非他准备来处分我吗?”他把眼睛望着旁边,回答说:“有这回事。”

  “那么我倒想问一问,”华斯涅佐夫继续说,“是什么迫使您伤没有治好就从医院出来呢?回到这儿涅瓦河来的时候您是怎么想的?”

  苏罗南采夫忽然感到他有点儿无聊。“政治工作人员!”他心里暗暗冷笑着对自己说,“他等着我现在象念文章似的向他表白说:祖国在召唤我。”

  苏罗甫采夫如果真的这样答复,那么实际上他也并没有撒谎。他躺在医院病床上所体验到的感情,如果换成报纸社论的语言,那跟这种说法是完全符合的。

  然而他并不打算向华斯涅佐夫作如此这般的解释。他也根本不想从当时的经历中捞什么稻草。“大概还对你讲过炸弹的事吧?”他恼火地想。

  “您为什么不说活,大尉?”华斯涅佐夫不耐烦地问。

  “医院里的伙食不太好.师级政委同志,”苏罗甫采夫这时带着明显的冷笑回答道,“后勤部门的定量!……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只想到一点:可别碰上巡逻队,身上没带证件……”

  说了这些话以后,苏罗甫采夫直盯盯地看着华斯涅佐夫的脸,等着在他脸上看到不满的神色。

  可是使他惊讶的是,华斯涅佐夫的脸上丝毫没有流露这样的神情。华斯涅佐夫甚至还肯定地点了点头,赞同地说:“是的,现在医院里的伙食供应不好。很不好。尽管比一般居民要好些……”

  他说这些话跟眼前的事有点儿脱节,好象不是对着苏罗甫采夫的,说的时候怀着某种没有完全说出来、用意志的力量强行抑制着的内心的隐痛。后来他又同情地问:“医院里大概也很冷吧,是吗?没有东西可以供医院生火取暖……”

  苏罗甫采夫开始感到有点儿不自在了。他为自己想出这么个荒唐的玩笑而感到害躁,许多前线战士在后勤部门首长的面前往往喜欢开这种玩笑。现在苏罗甫采夫觉得这个玩笑毫无意思,而且很幼稚。原来华斯涅佐夫并不期望从他明里听到什么豪言壮语,还认真地引用他的话说医院里吃不饱。华斯涅佐夫根本没有想到现在有人竟敢用“饥饿”、“寒冷”这样的话开玩笑……

  苏罗甫采夫赶紧更正说:“师级政委同志,我知道营里没有指挥员了,躺在医院里很难受呀。再说,不参加突围我也觉得丢脸。所以我就回来了。”

  “这么说,不能不回来罗?”华斯涅佐夫固执地补问一句。

  “不能不回来,”苏罗甫采夫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最好是不回到这里来。”

  华斯涅佐夫听了这句意想不到的话,吃惊得明显地退了一步,整个身子靠在木头墙上了。他生硬地问:“怎么理解这句话?”

  “我这就来给您讲清楚,师级政委同志,”苏罗甫采夫说。“我是在攻打阿尔布佐沃的战斗中负伤的。您知道在涅瓦河那边,在“小地’上有那么一个村庄吗?我为攻打这个村庄战斗了将近一昼夜。从医院里回到小地时,我以为我们的人已经前进了一千米了……嗯,至少是八百米。我走到杜勃罗夫卡,遇到战土们在运伤员。我问:‘小伙子们,在哪儿打仗呀?’他们说:‘在攻打阿尔布佐沃,’您知道吗,又在攻打阿尔布佐沃!”苏罗甫采夫痛苦地高声叫道。“几乎三个星期了,毫无进展!嗯,也许前进了百把两百米吧!就这些2”

  华斯涅佐夫不作声。他期待的与这个工兵营长的谈话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贝切夫斯基把这个营长说成是一个非常了解“小地”的战斗情况,非常了解向那里驳运坦克的所有因难的人。他指望苏罗甫采夫会告诉他某种上级首长所看不到的情况。华斯涅佐夫根据战前党的工作的经验,知道当工厂完不成计划时,应该查明完不成的根源,不能局限于跟厂长、车间主任谈谈,必须去找工人、班组长,找老师傅、党小组成员去聊聊。如果工厂接到重要任务,又需要提前完成的话,还应当和这些人一起动手准备突击生产。

  华斯涅佐夫也想从苏罗甫采夫那里听到某些切合实际的意见,有用的建议,怎样更好地组织驳运坦克。可是他提不出,反而……

  华斯涅佐夫勉强克制着,不让自己发脾气,可是责备他胆小、悲观、诉苦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就要冲口而出了……

  “我有什么权利责备他?要知道这个人指挥过一个营,在普耳科沃高地但任主力,抵挡敌人,没让敌人过来!在‘小地’,这个苏罗甫采夫,为了我们共同的突围意图,也已经流过血了。他回到这里,回到这架可怕的绞肉机来,也没有命令,而是按照良心的嘱咐。不,我没有权利责备他……应当另一种谈法……另一种谈法!”默默地考虑了一阵以后,他用意志的力量压下了满腔怒火。

  华斯涅佐夫集中了思想,大声地回答道:“我们没有能够突围,并不是由于我们的战士和指挥员夺取胜利的意志薄弱。整个不幸在于德国人赶在我们前头对提赫文和沃尔霍夫发动了进攻。可是,为了要突围,我们必须在这里,在‘小地’,现在就两倍、三倍地加强我们的力量。”

  “那么坦克和大炮也将增加两倍或三倍吗,师级政委同志?”苏罗甫采夫问。

  华斯涅佐夫小心地看了大尉一眼:苏罗甫采夫的语气中似乎含有讽刺的意味。然而不是。苏罗甫采夫朴实地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等待着实质性的回答。

  “你知道的呀,苏罗甫采夫同志,现在这是办不到的,”华斯涅佐夫完全恢复到自己原来的口气,说。“敌人待在莫斯科城下,新生产的坦克也调到那里去。我们应当将现有的处理好,赶紧修好每一牺被打坏的坦克。基洛夫工厂的人也正在加油干。可是车间里很冷,一天几次炮轰,工人们吃不饱,根据记录,已有许多起在车床旁饿死的事例。对这些人不能要求他们做办不到的事情。”

  “那么,要求在‘小地’的那些人,又是能够办到的吗?!”苏罗甫采夫又问。

  华斯涅佐夫听了这个问题,甚至哆嗦了一下,于是他又改称苏罗甫采夫为“您”。

  “我不懂您的话,大尉同志。在普耳科沃您投有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是没有提出过,师级政委同志。也没有想到要提出。不过那是在那里。这里是另一种……”

  苏罗甫采夫没有说下去。华斯涅佐夫也不作声。他们互相望著,大家都了解对方想说什么。

  “您知道排长、连长、营长,来到‘小地’哪怕只一两个昼夜,没有一个不负伤的吗?”苏罗甫采夫的眼神默默地问。“您知道我们所得到的坦克还不到我们所需要的三分之一,而其中有一半在渡口被敌人击沉了吗?您知道架浮桥兵的伤亡怎么样吗?……”

  “我知道,我全知道!”华斯涅佐夫的眼神似乎在回答。“你才是有许多情况不知道理。如果你知道我所了解的情况——列宁格勒由于饥饿和饥饿引起的疾病,已经死去的人数,如果你知道再过两三个星期,饥饿可能会、而且多半会成为普遍性现象的话,那就好了。我们只有拿迅速突破包围的希望去支持受尽苦难的列宁格勒人的力量。如果你知道了这一切,那你就不会向我提出你的问题了!……”

  苏罗甫采夫从华所涅佐夫的眼神中看出了这样的反驳,他低下头去。

  “我们会打下去的,师级政委同志,”他保证说。“只要我们活着,就不会放弃滩头阵地。不过在这‘小地’上硒牲不是最英明的。谁需要我们死人呢!敌人的尸体,哪怕堆成山,也挡不住我们,何况我们在这里的任务不光是守住滩头阵地,我们应当进攻!”

  “这就对了,”华斯涅佐夫赞成说,“任务正是这样……”他耸了耸肩膀,仿佛要从身上抖掉难以忍受的痛苦的思想负担似的,继续说,“让我们谈谈具体的吧。关于坦克我已经听说了。涅瓦河的冰结得一天比一天坚硬了。到那时就可以同时在几个地方运过去。贝切夫斯基有一个把缆绳冻在冰里建造‘重型’渡口的计划。我们将尽力去搞到所需数量的缆绳。现在,您作为亲身在‘小地’打过仗的诸兵种合成军指挥员,作为在渡口上工作的军事工程师,请告诉我:如果我们把重型坦克调来,我们能够突破包围吗?请您直率地老实讲吧。”

  “直率地老实讲!”苏罗甫采夫心里对自己说,接着大声地说:“直率地老实讲!……假如增加三倍数量的重型坦克和大炮,那就可能突破包围。”

  “增加三倍!”华斯涅佐夫痛苦地想道。“这个大尉,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吗?连增加两倍都还谈不上……”

  “好啦,”华斯涅佐夫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声音低哑地说,“谢谢您的坦率。”他对着也已经站起身来的苏罗甫采夫的眼睛仔细地看了一下,这时他才发觉,站在他面前的人,受尽了熬夜和饥饿的困苦,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皱纹满面、过早地出现了白发。“我还有一个问题……确切点说是一点建议,”华斯涅佐夫迟疑地说。“您受过伤,没等伤愈就从医院里出来了。要不安我安排一下,给你一星期的假期?您可以到列宁格勒去一次……您有家眷吗?”

  片刻之间,他将要和薇拉技见面的想法,把苏罗甫采夫的其他念头都挤掉了。在短短的刹那之间,他想象着他怎样走到医院里,怎样上楼去……

  但是,如果薇拉问:“涅瓦河的杜勃罗夫卡那边怎么样?”他怎么回答她呢?如果她的母亲快要死了,又拿什么去安慰她呢?给她一个什么希望呢?……会不会她连看也不愿看到他?会不会她所日夜盼望的那另一个人回来了?……

  “我没有家眷,”苏罗甫采夫回答。“有个母亲。不过她住在远方……”

  “反正一样,”华斯涅佐夫提出不同看法,“几天功夫,改变一下环境对您没有害处。”

  苏罗甫采夫微微一笑。这一回分明是讥讽的微笑。

  “改变一下环境?”他重复了一句。“回到饥饿、寒冷、被炮弹轰毁的城里去,日日夜夜想着、猜测着涅瓦河的情况怎么样吗?不,师级政委同志。我留在这里。做工作反倒轻松些。”

  苏罗甫采夫戴上护耳帽,穿好棉衣,举手碰了碰鬓角:“可以走了吗?”

  “去吧,”华斯涅佐夫允许说,又完全以非正式的口气补充说:“应当坚持下去,大尉!我们大家都应当坚持下去。我没有更多的话可说。请您出去时叫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到这里来。”

  在等待他们的时候,他试图从与苏罗甫采夫的见面中得出个结论。他独自吹毛求疵地问自己,“是一场无益的谈话吗?……毫无具体的结果吗?毫无痕迹吗?……”

  不,留下了痕迹的。怎样的痕迹呢?华斯涅佐夫还很难回答得出。不过他感觉到:这次会面是留下了痕迹的……

  当华斯涅佐夫回到斯莫尔尼宫的时候,城里已经天黑了。

  他坐在自己的“埃姆”牌汽车上,脸几乎埋在短皮大衣的竖起的领子里。司机和坐在后座的冲锋枪手们还以为军事委员在打瞌睡哩。

  然而华斯涅佐夫并没有睡着。他在聚精会神地思考。心里想到几十个极不相同的问题,同时立即解决它。只有一个问题,一个疑问依旧摆在他的面前不曾消失:涅瓦河滩头阵地的命运。

  华斯涅佐夫依旧相信,决定列宁格勒的未来的。恰恰是那里。缚住城市的颈项的主要结子恰恰打在那里,可能解开结子的也是那里,而且只有那里。

  这种想法.他已经如此习以为常,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似乎没有,也不可能有理由使华斯涅佐夫放弃这样的想法。

  华斯涅佐夫已经不能客观地衡量从涅瓦河滩头阵地发动进攻的可能性。他仅仅在被严寒所冻僵、被饥饿所笼罩的列宁格勒的背景上,在想象中把这个滩头阵地同水力发电站的废墟和两个几乎已经从地面上消失的小村庄——莫斯科的杜勃罗夫卡和阿尔布佐沃的废墟联系在一起。华斯涅佐夫把大城市解脱可怕的围困的全部希望,都和这块宽仅两三公里:纵深总共只六百米的地方联系在一起。然而,作为一个讲究实际的人,华斯涅佐夫不会不清楚地意识到,在十月下半月,他的似乎眼看既要实现的希望,被无情地推迟了。新的困难接二连三地产生。先是调动部队过涅瓦河的渡河工具不足。接着,当右岸可以把人力和器械设备运到左岸去的那块地方被德国人整个儿试射过以后,又产生了能够压住敌人炮火的大炮不足……

  可是华斯涅佐夫和日丹诺夫一样,仍旧对突围充满了信心。他毫不怀疑重新集中非凡的意志力量,是可以修复和装配好足够数量的作战车辆的。而驳运作战车辆的困难,只等涅瓦河的冰结硬了就会消失。

  是盲自自信的固执吗?不是。因为不是突围,就是成千成万的人饿死,两者必居其一。因为要避免饿死的另一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为在这些日子里,最可怕的想象也不认为围困能延长两年以上。

  ……日丹诺夫猜对了,华斯担任夫到涅瓦河边去,是想再一次亲自证实一下维续进攻战的可能性,不,是下更坚定的决心继续进攻。华斯涅佐夫在与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谈话时发出的愤怒的叫喊:“你们不相信真的能够突破包围?”这仅是个修辞性的设问。他不怀疑他们将作肯定的回答。

  在华斯涅佐夫的意识中,进攻的种种困难从来不成其为一个总的解决不了的问题的,从来是被看作许多单独的任务的,这些任务,应当解决,也能够解决。应当增加坦克的数量!应当加速浮桥船的生产!应当再调一支坦克部队,再调一个步兵兵团到“小地”!……

  在与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谈过话以后,又增加了两个‘应当”:应当设法搞到钢绳,应当保证电焊用的电力……

  要是不与苏罗甫采夫见过面,华斯涅佐夫本来就这样回斯莫尔尼宫来了。可是这次奇怪的会面却在他的心里播下了怀疑的种子,一天以前,这是连方面军司令员都做不到的。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况,华斯涅佐夫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最可能的,大概因为他是个神经质的人,敏感,容易激动,他不大相信逻辑,易受情绪激动的影响。

  “不要向困难的列宁格勒要求它做办不到的事情!”他对苏罗甫采夫说。可是他听到什么回答呢?“那么,要求在‘小地’的那些人,又是能够办得到的吗?!”

  说这句话没有一点气愤,其至也没有明显的责备意味,可是华斯涅佐夫记住了。他很想忘掉苏罗甫采夫的这句话,可是忘不了,尽管他千方百计地想把苏罗甫采夫那里听来的话从记忆中抹掉,象奔腾的海浪冲去人们留在岸边沙滩上的脚印一样。

  “也许这个苏罗甫采夫是个胆小鬼,或者他的神经受不了啦?”华斯涅佐夫问自己,接着又为这样的猜测感到惭愧,“他并没有接受我要他休息几天的建议!在决定列宁格勒命运的几次战斗中,在卢加城郊,在普耳科沃高地,在涅瓦河的小地,都获现得根本不象个胆小鬼。负伤以后,没等伤治好,又回到部队来了……不,胆小鬼不会有这样表现!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今天这个人不相信我们的进攻会成功……”

  ……华斯涅佐夫抬起头来,身子靠在座位的靠背上,耸了耸肩膀,稍稍活动活动筋骨。

  汽车已经在城里的街道上行驶。马路上盖着雪,只有马路中间千百辆汽车轮子滚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的车辙。被炸弹或炮弹击毁的房屋废墟上也盖满了雪。行人稀少,而且他们全都是一副同样灰不溜秋的模模糊糊的样子——男人穿大衣和短皮大衣,翻起领子,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女人都包着头巾。

  有—条街道完全空 无人,只是在街道的那一头出现一个行人。华斯涅佐夫怎么也无法断定那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这个人的行动相当古怪,好象是个盲人,摸索着走路,这引起了华斯涅佐夫的注意。

  汽车和这个行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当他们相距几十米时,这个人忽然停了下来,在原地  ,张开手臂,象是在寻找他看不见的撑扶的东西,一下子栽倒在雪地上。

  华斯涅佐夫起先以为那人不过是滑了一跤。可是那人一直躺在雪地上。

  “停车!”华斯涅佐夫命令驾驶员。

  车子在滑溜溜的压平了的车辙上摇晃了一下,停住了。

  “去看一下,他怎么啦!”华斯涅佐夫转身对冲锋枪手说,但顿时又改变了决定,“不用啦。我自己去。”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冲锋枪手们跟在他后面。

  凛冽的寒风刮得很猛,华斯涅佐夫不由地想到,这样的天气如果再继续两三天,那么涅瓦河上的冰该完全冻结起来了,拉多加湖上的冰也该冻结了。华斯涅佐夫把脸藏在短皮大衣的领子里,把腿抬得高高的,在雪堆里跋涉,朝人行道走去。

  摔倒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华斯涅佐夫朝他弯下身去。这是个男人,不过他在羔皮帽子外面又围了一条毛绒的女人围巾,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在颈后打了个十字结。

  那男人侧身躺着,背朝着华斯涅佐夫夫。华斯涅佐夫轻轻地板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稍稍拉起他的两只手,使他的脸朝天。脸色是灰白的,被风吹得冻裂的嘴唇发青。

  “显然是心脏病发作了,”华斯涅佐夫心里想,直起身来,命令冲锋枪手说:“把他抬到汽车上去!”

  战士们把冲锋枪往背上一挎,就去抬人,那个人一直还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华斯涅佐夫帮他们抬起软瘫瘫的身体。

  “死了吗?”迎面赶来的驾驶员问。

  “不知道,”华斯涅佐夫回答。“得送到医院去。”

  冲锋枪手们按照命令搭便车回斯莫尔尼宫去,而“埃姆”牌小汽车折回去——华斯涅佐夫想起那边有一幢灰白色的四层楼建筑,大门上有一项白底红十字小旗被风吹刮着。

  一刻钟以后,华斯涅佐夫跑进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那儿点着一盏独一无二的、半暗不明的小电灯;铁的火炉旁边坐着两个姑娘。她们的外型看上去很胖,因为她们把白色工作服罩在大衣外面。姑娘们的脸却显得很小,象是干瘪了似的。

  “我的汽车上有个人。”华期涅佐夫说。“应当接收他。”

  “受伤的吗?”一个姑娘一边站起身来,一边一本正经地打听。

  “不是。在街上失去了知觉。”

  “哦一哦,”姑娘有点儿失望地拖长了声调应着。

  “不能快点儿吗?”华斯涅佐夫恼火了。“把医生和护士喊来。”

  “我们自己能对付,”姑娘谈漠地回答,转身对另一个还坐在火炉边的姑娘说:“列娜,去抬吧!”

  她们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

  华斯涅佐夫正想大发脾气。这样懒弹洋、冷冰冰的对待工作的态度,这些小姑娘把叫医生来的要求当作耳边风,不能不使他感到气愤。可是,仔细端详一下她们那瘦削的脸,乌黑的眼窝,瘦削的鼻子,他把火气压了下去。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姑娘们的后面往街上走去。

  跟他讲过话的那个姑娘绕过汽车,打开车门,钻进去轻轻抬起汽车载来的那个人的肩膀。同时列娜出现在另一扇打开的车门旁,去抬那个人的脚。

  华斯涅佐夫对驾驶员吆喝道:“喂,来,帮着抬!”

  他们四人把这个人抬到病房里,放在垫着油布的卧榻上。主管这里事情的姑娘从那人手上脱下手套,捋起他的大衣袖子,把她那瘦得极细的、几乎透明的手指搭在他的右手腕上。

  “多少呀,卡伦?”过了一会儿,列娜问。

  “五十二,”那一个回答,同时动手去翻那木然不动的病人的下眼皮。

  “要樟脑吗?”列娜问。

  “最好是火腿面包,”卡佳凄然地开了一句玩笑,随即又以平常的口气问华斯涅佐夫说,“他是谁?”

  “不如道,”华斯涅佐夫两手一摊。“我们在人行道上抬来的。”

  卡佳把手伸到陌生人的大衣里面,掏出一只旧皮夹,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灰色的卡片,走到电灯旁边,大声念道:“‘北方电缆厂’,科瓦廖夫·华西里·巴甫洛维奇。车工。”

  “他到底怎么样啦?”华斯涅佐夫不耐烦地问。

  “饿得晕倒了,”回答跟着而来。“今天我们治疗了二十个人……”

  华斯涅佐夫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拱着背,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他很清楚,饿得头晕在列宁格勒越来越成为常见的现象了。可是直接晕倒在马路上,——饿得晕倒在马路上,他还是初次看见。

  “他醒过来了吗?”当他们又朝着斯莫尔尼宫方向驰去时,司机问。

  “什么?”华斯涅佐夫听到冷不防的一句问话,全身哆嗦了一下。

  “我是问,他活着吗?”

  “活着,”华斯涅佐夫回答。

  “心脏衰弱,还是怎么?”

  “心脏……”

  到了斯莫尔尼宫旁边.他们遇到又一次炮击。炮弹在远处爆炸。但是看不见的扬声器虽顿时响起了节拍器的嘟嘟声。

  驾驶员轻轻地刹住车,亮了亮用遮光罩挡着的前灯。哨兵们打开大门,汽车从左边绕过斯莫尔尼官的主楼,在边门旁停了下来。

  华斯涅佐夫迅速地消失在这一道门里,他一路走,一路脱下有护耳的皮帽,用帽子拂去领子上的雪花。

  守卫在门口的战士刚伸手想去开电梯的门,华斯涅佐夫却做了个手势阻止他。

  他顺着楼梯奔上二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想问一下值班员日丹诺夫是否在,然而值班员抢在他前面报告说:“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过电话。打来两次。请您一回来马上就去。”

  华斯涅佐夫一声不响地脱去短皮大衣,挂在柜子里军大衣的旁边,开亮台灯。他看了一下手表——九点差一刻。

  桌上放着一只红色文件夹,里面满是白天送来的文件。华斯涅佐夫把文件夹推在一边:在和日丹诺夫谈话以前,他需要集中一下思想……

  “我应当对他说些什么呢?”华斯涅佐夫问自己。“他了解渡口的情况并不比我差。再说他大概也不期望从我嘴里听到什么新的消息……”

  这种想法很象自己欺骗自己。华斯涅佐夫是很了解日丹诺夫的直觉能力的。日丹诺夫多半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军事委员会会议之后的第二天就驰往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现在日丹诺夫当然在等待他作详细的汇报。

  经常有这样的时候,连象日丹诺夫这样地位的人物,也很需要精神上的支持。华斯涅佐夫只好再一次给他这样的支持,并且是真心诚意地,对自己和他日丹诺夫满怀坚定信心地去支持他……

  可是,在记忆的深处,忽然响起了苏罗甫采夫的声音:“那么,对在‘小地’的那些人,可以要求他们做办不到的事情吗?!”

  “可以,而且需要!”华斯涅佐夫心里回答道。“只有这样才能挽救列宁格勒!”

  于是他到日丹诺夫那里去了。

  假如两个人相处两地,却能够彼此猜到对方的思想状态,料到隐秘的念头,那么,这两个人是多么互相了解和熟悉阿!

  日丹诺夫确实是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华斯涅佐夫回来,并且很需要他的支持。在白天时,日丹诺夫曾不止一次地想再跟霍津津解释一下。他甚至在早晨就打电话给他,打算情他到自己这里来,可是听到的回答却是司令员到福雷尔医院地区去检查筑垒工程的进度了。

  日丹诺夫没有打第二次电话。为什么呢?难道军事委员会没有作出过十分明确的决议吗?

  然而日丹诺天不能不感觉到,他对这个决议的全部后果负着多么重大的责任。突围,对日丹诺夫来说,也象对千百万其他列宁格勒人一样,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如果不是肉体上感觉得到的沉重责任,那就是政治上的重大责任。也可能两者皆是。

  归根到底,这在最大程度上也决定于斯大林恢复对他的信任。日丹诺夫感觉到斯大林犹豫得厉害,尤其是在十月战役失利之后。

  假如日丹诺夫知道,斯大林将会支持军事委员会昨天的决议,那么他的疑虑就会一扫而空。可是斯大林又在远方。而如果斯大林不打电话给他,日丹诺夫又没有决心打电话去。

  ……傍晚时,他总算抽出一点时间去视察了一个保育院。这一类保育院是不久以前才办起来的,收养那些父母在前线阵亡或被围困后牺牲的孩子。日丹诺夫花了个把小时在暖气设备久已不发热了的各个房间里走了一圈,详细地间了一下院长——过去是区委指导员,——一个上了年纪的疲惫不堪的妇女,孩子们的伙食怎样,吃些什么;医药设施怎么样;如果在所有的房间里都生火,需要多少只铁炉子。同时仔细察看厂孩子们的身体,他们因为穿着女人的短上衣、不合身材的棉妖,系着女人的头巾因而很不活泼。孩子们的小脑袋,从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中极不舒服地伸在外面,头发剃得精光,瘦骨棱棱,脸色如土,眼睛里流露着大人般的恍愁。

  这当儿,德国人的炮弹开始在近旁爆炸。孩子们赶紧被领到防空洞里去。日丹诺夫呢,回到斯莫尔尼宫以后,立即抓起电话的耳机,打电话给波罗的海舰队司令员特里布茨,请他用军舰上的远射程大炮,向沃罗尼山和其他据点进行密集轰击,德国人就是从这些地方炮轰列宁格勒的。

  当波罗的海舰队开炮了,斯莫尔尼宫窗户上的玻璃震得轻轻地哐哐响时,他站在房间的中央,攥紧了拳头,沉重地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正好在这个时候,华斯涅佐夫来了。

  日丹诺夫在桌子旁坐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竭力掩饰他的急不可待的心情,轻声地问道:“嗯……怎么样?”

  “跟博洛特尼科夫和贝切夫斯基谈了谈,”华斯涅佐夫说,一面也在扶手椅上坐下来。“驳运坦克的情况还是很糟糕。”

  “要跟架浮桥兵做些补充工作。”

  “这没有什么用处。我跟一个架浮桥的聊过天。”

  “在渡口吗?”日丹诺夫小心地问。

  “不是,”华斯涅佐夫回答,有点儿不好意思。“没有直接到渡口去的必要。”他不能说他们不让他去。“问题也很明确:仅有的一只渡轮被德国人打坏了。再加上浮桥船不足。”

  “新鲜事儿!”日丹诺夫皱起眉头,高声叫道。“列宁格勒各工厂竟然不会造浮桥船——真是荒唐!”

  “造是能造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但是电焊所需的电力不足。贝切夫斯基估计这需要五千千瓦。”

  提到的数字使日报丹诺夫回到了现实中。

  “这是不可能的,”他断然地说,眼前浮现出孩子们的冻得发青的脸。“您自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是呀,当然,”华斯涅佐夫表示同意。“不过现在涅瓦河上出现这样的情况:只能从唯一还没有结冰的水面上驳运坦克,而且应当利用这个机会。路往后就要等待了,等到冰能承受得体重型坦克。”

  日丹诺夫不作声。

  “如果您不反对的话,”华斯涅佐夫继续说,“我还得和列宁格勒电力厂联系一下。也许,调配两三千千瓦的电力他们还是能办到的。顺便说一下,”他赶紧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不让日丹诺夫有拒绝的机会,‘拉古诺夫威胁说要把架浮桥兵的口粮削减到后勤工作的定量。这是不对的!人们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于活。我打算跟拉古诺夫谈一谈,”华斯涅佐夫担心日丹诺夫加以制止,又赶紧转到另一件事情上,“贝切夫斯基有个设想,建造一些假的渡口,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去。然后,等冰结硬了以后,它们就变成真的渡口了。这不是普通的渡口,贝切夫斯基称之为‘重型渡口’,他打算把缆绳冻结在冰里。我认为缆绳的事即刻可以办到,波罗的海舰队里有。我今天就跟特里布茨谈—谈……”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日丹诺夫料到华斯涅佐夫有意对主要问题避而不谈。他直盯着华斯涅佐夫的眼睛,问道:“就这些吗?”

  “基本上是的。”华斯涅佐夫支支吾吾地说,把眼晴望着别处,因为他把自己和苏罗甫采夫的谈活略而不提,主要的是大尉确信只有把坦克和大炮增加三倍,起码是增加两倍,才能保证在“小地”的进攻战役顺利地继续进行这段话,他只字不提。

  华斯涅佐夫对日丹诺夫向来是极其诚恳的。每次下厂、下部队回来,参加党委的这个或那个会议,参加积极分子会议回来,他从来不局限于仅仅作一个正式的汇报。他一定把所见所闻的花絮完全告诉日丹诺夫。可是现在却没有这样做。

  华斯涅佐夫不敢把跟苏罗沿采夫的谈话告诉日丹诺夫,因为,把谈话内容告诉他,自己就得采取一种明确的态度。然而是怎样的态度呢?……

  至于在路上看到一个人懒得倒田在地的事,华斯涅佐夫是有意避而不谈的。这种事已经人人都知道了,他还能增添些什么或者减去些什么呢?诚然,这种情况在列宁格勒的街道上还是不常见的。然而在车间里,在机床旁,工人们常常失去知觉——据说是因为紧张的、常常是连续两班的工作,神经的过度疲劳,以及无疑还有长期的吃不饱。

  日丹诺夫显然直觉地猜到了华斯涅佐夫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这没有说出来的话,与两天来他心里老是惦记着的那件主要事情有关,尽管是间接地有关。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他最后说。“让我们再来估计一下总的形势吧。那么,比如说……沃尔霍夫我们守住了,但是,我们不能担保德国人不会再一次试图占领它。提赫文落到敌人手里了。冯.莱布无疑知道列宁格勒人过的什么日子。说不定他还打听到我们不得不削减战十的口粮哩。在这样情况下,您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上,会怎样行动呢?”

  “大概会再一次向城里发动猛攻。”华斯涅佐夫回答。

  “我几乎吃准了他会这样干的!”日丹诺夫加重语气强调说。“尤其是,德国人对莫斯科的进攻好象失败了,希特勒现在可能把从冯·莱布那里抽调去的部队又拨还给他了。由此应当得出什么结论呢?是否允许我们暂缓突围,甚至从列宁格勒抽调兵力出去呢?”

  如果是在今天早晨,华斯涅佐夫定会毫不迟疑地答复。可是现在,他陷入痛苦的沉思中,一声不响。

  “假定贝切夫斯基的建造假渡口的意图能够实现,以后这些渡口变成真的可以使用的渡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抽调多少坦克到滩头阵地去呢?基洛夫工厂的工作,也和其他工厂一样,陷于停顿了,由于电力和燃料不足,主要的是由于受着饥饿折磨的人们的劳动能力大大降低了。指望迅速修复毁坏了的坦克已经不可能,希望从外面运来新的坦克也根本不可能。要守住滩头阵地,那里的力量是足够了,但要成功地展开进攻,需要更多的力量,多得多的力量!”

  他无意间漏出几句话来:“我们的情况很困难。我们的情况十分困难。我问自己:列宁格勒人会谅解我们吗?……”

  日丹诺夫困惑地看了华斯涅佐夫一眼。他不习惯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这个问题提得不合情理,华斯涅佐夫同志!”日丹诺夫断然地说。“这个‘我们’指谁?列宁格勒人是不把自己跟党和你我分来的。”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华斯涅佐夫说,对他的明显的不满一点也不动声色,“也许,再跟霍津商量一下还是有好处的吧?在这样的时候,我们不能闹意见分歧。”

  日丹诺夫含含糊棚他耸了耸肩膀,似乎很不情愿地伸手到摆着几台电话机的小桌上,拿起一只耳机,问道:“霍津同志回来了吗?……告诉他,我请他来一次。”

  然后,看也不看,从烟盒里拿出香烟,抽了起来。有片刻工夫,一团浓烟笼罩了他的脸,华斯涅佐夫看不清他。谈话转到细枝末节上。

  “我今天到一个保育院去看了一下,”日丹诺夫说。“暖气设备没有在使用,孩子们在挨冻,得赶紧把铁炉子准备好。”

  “拿什么去烧炉子呢?”华斯涅佐夫轻声地问。

  “如果在最近期间情况没有好转的话,要考虑拆掉一些郊区的木房子了。反正许多房子现在也没有人住。”

  “这不是办法,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只要等拉多加湖上的运输线—开辟,就改当继续疏散孩子,尽量把他们都送出去。孩子经受不起饥饿。”

  “我们不应当让城里闹起饥荒来!”

  “饥荒已经开始了。而且假如……”

  华斯涅佐夫没有把话说完。办公室的门开了。霍津出现在门口。

  “您好,霍津同志,”日丹诺夫说。“我和华斯涅佐夫同志想再……”

  “对不起,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司令员激动地打断他说,“我刚接到统帅部一些极重要的指示……”他把卷得很紧的电报纸带交给日丹诺夫。

  日丹诺夫接过这一卷纸带,凑到台灯跟前,用手指拉着纸带,看到:最高统帅部研究了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员在给总参谋长信中提出的意见,表示同意,并命令立即执行。

  血涌上日丹诺夫的脸。他默默地把纸带交给华斯涅佐夫,向司令员问道:“霍津同志,电报中指的是什么意见?”

  “我昨天向您和军事委员会汇报过的意见。我认为自己有责任写一封信给总参谋部,由沃罗诺夫将军转交。”

  “您同时告诉了他们,我们反对这意见吗?”华斯涅佐夫把纸带放在桌上,不客气地问。

  “正是这样。”

  日丹诺夫不作声了……
上一页 章节列表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