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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八章



半夜里,费久宁斯基转移到了沃尔霍夫北郊他的新观察所里。那是一度不大的砖房,不久以前曾遭到轰炸,只剩下底层和地下室。但是这座房子位在高地上,四周地势平坦,对观察很有利。

  德国人还在向沃尔霍夫推进。他们发射的炮弹就在附近爆炸,一半已炸毁的房屋的墙壁常常受到剧烈震动。费久宁斯基很久没有度过这样惊惶不安的夜晚了。

  扎齐姆科上校的坦克旅已在沃尔霍夫前方直接进入防御阵地。满载弹药和粮食的一吨半载重汽车,驶向师的交接站和直接开往团里。费久宁斯基调来的空军已经把基地转移到普列汉语沃村附近的野战机场上。集团军政治部的工作人员到前线部队里去了。最后,拂晓以前,载重汽车运来了带着机枪的水兵。水兵立即被分配到各个部队里去。

  德国人继续在进攻。尽管他们推进的速度缓慢了,但是战斗眼看着可能转到市区大街上来。

  要不要把沃尔霍夫水电站和其他重要设施炸段呢——这个决定性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司令员的脑际。

  摆在他面前的野战电话机,有一台是直通守在沃尔霍夫水电站的切金将军的。切金不时打电话来,检查线路是否正常,因为这条线路随时可能被弹片打断。这台电话机每次响起铃声,就可以猜到一个无声的问题:炸毁,还是等一等?

  费久宁斯基当然知道沃尔霍夫水电姑的历史,在他的心目中,这个水电站是同列宁的名字,同列宁的全俄电气化计划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费久宁斯基也清楚地知道另外一点:在撤退的时候,已经把每个苏联人心爱的数十个工厂和电力站炸段,它们的名称本身就象征着最初几个五年计划的胜利,还炸毁了数百座建筑物,这些建筑物看来将永远体现着苏联人民的劳动、意志和创造性才能。在炸毁还是交给敌人这个问题上,只能有一个答案。

  昨天,兹维亚金采夫少校曾向司令员讲到一个战士,他宁愿在敌人的炮火下冲锋陷阵,就是不愿成为炸毁水电站的参与者。当时费久宁斯基认为这是感情软弱的表现,在战争时期是完全不合时宜的。一个人在前线,就必须彻底履行自己的职责,无论这有多么困难和使人痛苦,对他来说,这是无庸置疑的真理。

  现在,当决定水电站命运的问题就摆在他自己面前,当他只要摇一摇电话机的手柄,对切金说一个字,几分钟以后,水电站这座建筑物就只剩下一片废墟的时候,司令员几乎在肉体上感觉到,压在他肩上的这副担子是多么沉重得难以承受。

  费久宁期基从九点正收到的情报中得出结论,通往城市各要冲地带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了。但一小时以后,沃尔霍夫突然落到了极度危急的境地中。

  三一○师师长扎米罗夫斯基给费久宁期基打电话报告说,德国人正在迫使他的作战部队后退。

  司令员沉默了一会儿。扎米罗夫斯基是他的老战友,以前他们曾经一起在后贝加尔服役。费久宁斯基对扎米罗夫斯基是信任的,认为他是一个经验丰富、战斗力强的指挥员。但是此刻扎米罗夫斯基的部队却在后撤。

  “你听着,上校,”费久宁斯基严峻地说,“你知道你的行动会引起什么后果吗?!如果你让敌人冲过来,那你就毁了沃尔霍夫。我要求,我命令你无论如何得守住!就是这样。”

  其他一些兵团,包括部署在右翼的第六水兵旅,都顽强地守住了。一小时以后,派往水兵旅的集团军作战处处长从旅指挥所打来了电话。他报告说,水兵们成功地击退了敌人的所有冲锋。

  “这么说,德国人准是认为在那里攻不破,因此就向扎米罗夫斯基发动进攻了,”费久宁斯基思索着。“难道他守不住了吗?!”

  这时,片刻之前司令员怀着轻松的心情推到一边去的那架电话机响起了刺耳的铃声。耳机里又响起切金将军的声音:“对不起,司令员同志,我检查一下线路是否正常。电话机没有声音。所以我决定……”

  “我对您说过,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打电话给您!”

  “是,司令员同志,不过……”

  “还有什么‘不过’?”

  “水电站里已经听得见机枪声了。”

  “您坐着等我的命令,”费久宁斯基严厉地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自作主张。您明白吗?”

  “明白了,司令员同志。我等着。”

  “每隔三十分钟检查一下线路,要对准时间!”

  这时另一架电话机又响起来。费久宁期基听到了扎米罗夫斯基的声音:“司令员同志,我向您报告,战斗已经在我的指挥所附近进行了……”

  “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费久宁斯基竭力不流露内心的焦急,问。

  扎米罗夫斯基无疑是在等他批准撤退。可是费久宁斯基不能允许这样做!

  “继续打下去!”他冷冷地下命令。“如果你不能在应该挡住敌人的地方把他们挡住,那你就在指持所那儿打吧!”

  扎米罗夫斯基不作声了。耳机里只传来炮弹的爆炸声和机枪的扫射声。

  “扎米罗夫斯基!扎米罗夫斯基!”费久宁斯基忍不住了,大声叫起来,他觉得,电话线的那一头出了什么事了。

  但是电话断了。现在司令员已经什么也所不到了:既听不到师长的说话声,也听不到炮弹爆炸声和机枪扫射声。电话机里毫无声息。

  费久宁斯基把耳机扔在桌上。他两眼望着通切金的那架野战电话机,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后来猛地站起身来,叫来了副官,问道:“还有谁在司令部里?马上叫来!”

  过了一会儿,兹维亚金采夫来了。费久宁斯基又想起昨天同他的那一场谈话,而且不知为什么觉得此到来的最好是别人,而不是这个少校。他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其他的人在哪儿?”

  兹维亚金采夫开始一一报告:“参谋长还在原来的指挥所里,米库利斯基将军下部队去了,作战处副处长此刻在通话……”

  “好吧,”费久宁斯基打断了他的话,“三一○师防守区有被突破的危险。我命令师长绝对不许后撤,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电话断了。那里战斗正在指挥所进行。必须……”

  “请允许我到师里去把命令复述一遍,”兹维亚金采夫一口气说。

  “你?……”

  “司令员同志,”兹维亚金采夫继续说,激动得声音都发哑了,“从战争爆发后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就在作战了!实际上指挥过一个营。请您……”

  “快坐上汽车去吧。把命令转告扎米罗夫期望,要打到最后一个人,不要后撤。否则的话,我们会把沃尔霍夫毁了,德国人就会冲到拉多加湖岸边。就是这样!快去!我希望……无论如何要恢复电话线路!”他在兹维亚金采夫背后大声叫道。

  三一○师的指挥所在沃尔霍夫东面大约十五公里的地方。兹维亚金采夫跳进“加齐克”,就问司机:“你知道扎德涅沃村吗?”

  “是不是扎米罗夫斯基的指挥所?”

  “对!使足劲儿加快速度开。”

  司机什么话也不回答,连头也不点一点。

  兹维亚金采夫不喜欢司令部的司机。他们接送首长惯了,对待不是直接管他们的指挥员,常常带着自命不凡的轻视的神气。

  汽车开足了速度。兹维亚金采夫对司机斜眼看了看。司机的脸刮得光光的,上面留着一撮修剪得崭齐的淡褐色小胡子,被纸烟熏得发黄了。他戴的那顶护耳帽一直推到后脑勺上。

  兹维亚金采夫以前还没有机会见过这个司机。显然,他是随着沃尔霍夫兵团一起“移交”给费久宁斯基的司令部的。

  “你叫什么名字?”兹维亚金采夫问道。

  “按照条令报告还是怎样?”司机说,眼睛盯住坑坑洼洼的道路。路上积满了雪,雪上现出一条条明显的汽车轮胎痕迹。

  “就按条令报告吧,”兹维亚金采夫冷淡地回答。

  “莫尔恰诺夫中士。”

  “在司机方面我真走运,”兹维亚金采夫笑了笑,“过去是拉兹戈伏罗夫,现在又是莫尔恰诺夫。①”

  注 ①:拉兹戈伏罗夫有“多话的人”的意思,莫尔恰诺夫有“沉默寡言的人”的意思。——译者

  “就因为您不喜欢他的姓,所以把他换了吗?”

  “我没有打算换掉拉兹戈伏罗夫。他牺牲了,”兹维亚金采夫轻声说,“在牺牲以前,他救过我的命。”

  莫尔恰诺夫顿时转过脸来,对少校瞥了一眼,然后又盯住道路。而兹绍亚金来夫的心思已经飞到前线等待着他的事情上去了。

  他接到的任务其实是微不足道的:把命令转告师长,无论如何不许撤退,修复电话线。第一个任务,随便哪个通信兵都能完成,第二个任务,师长大概用不着任何人提醒,自己也会关心的。然而兹维亚金采夫还是感到兴高采烈。

  ……据说,一个人只要到过北极或者沙漠一次,就会不由自主地揭望着再到那里去。

  一个军人恐怕也是这样吧。如果服役是他的真正的志愿的话:哪怕他只参加过一次战斗,战斗的隆随声也会对他发出不可抗拒的召唤。召唤他的不仅是意识到的责任感,而且是另一种本能的无法克制的感情。这种召唤就象海洋和那里的狂风暴雨、惊祷孩浪吸引着水手一样,而一个水手是永远不肯舍弃这一切,到岸上来过平静生活的。

  兹维亚金采夫自从负伤进了医院以后,就一心一意向往着返回前方,不仅返回前方,而且是回到前线去。无论在基洛夫工厂也好,在方面军司令部也好,他都渴望着上前线。现在,他终于向战场驰去了……

  作为一个在司令部工作的指挥员,兹维亚金采夫知道,在师指挥所发生了战斗——这是一校非常事件,是灾难的预兆。但是,要抑制住那种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的沉醉在战斗中的感觉,他却无法办到。

  不过,兹维亚金采夫根本不相信战斗真的已经在指挥所进行。他知道得很清楚,有些指挥员在首长面前总是竭力夸大危险的程度,以防万一不得不后撤。也许,这个扎米罗夫斯基也不过是买给自己留个后步吧?

  “听说水电站要炸掉,这话是真的吗?”司机突然问道。

  “一有命令,就得炸,”兹维亚金采夫心不在焉地回答,但他马上想起了那个战士——乌兹别克人卡里莫夫,于是他明白自己的回答是多么冷酷。

  “您说话倒是轻松啊:‘一有命令,就得炸’,”莫尔恰诺夫冷笑着说,“当列宁建造水电站的时候,他显然不知道它会交到什么人的手里。”

  “我是不久以前刚到沃尔霍夫来的,”兹维亚金采夫回答,心里觉得更窘了,“你大概早就在这里了吧……”

  “我的活儿不过是开开汽车。我又不指挥军队。为水电站要对人民负责的人也不是我!”

  “好吧,”兹维亚金采夫板着脸说,“咱们到战后再来搞清楚雄该负责吧。现在你注意驾驶。咱们是上前线去。”

  象是为他这句话作证似的,一颗炮弹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了。

  “我知道不是往后方去,”司机脸色阴沉地回答。

  “你指给我看看,咱们走的是哪一条路,”兹维亚金采夫说,从图囊里掏出了地图。

  “我不会迷路的,您别害怕,”莫尔恰诺夫冷笑了一声。

  “停车!”兹维亚金采夫冒火了。

  莫尔恰诺夫不乐意地刹住车。

  “我命令你在地图上给我指出路线来。我们现在在哪儿?”

  莫尔恰诺夫不满意地耸耸肩膀,脱下手套,往自己膝盖上—扔,拿起了地图。

  “就在这儿走,”他说道,“到摩尔曼斯克门。”说着,用手指戳了戳沃尔霍夫东北面的一个小方块。

  兹维亚金采夫看了看地图,困惑不解地问:“我不明白。既然有更近的路可走,为什么要经过摩尔曼斯克门?你看:沿铁路往东南,到维亚奇科沃村,从那儿向东到乌斯季耶。从乌斯季耶到扎德涅沃村,很近嘛!”

  莫尔恰诺夫一句话也不说,折好了地图,交还给兹维亚金采夫,发动了马达。汽车开动了。

  “我在等你回答!”兹维亚金采夫严厉地说。

  “您想要什么回答呢?”莫尔恰诺夫宽容地说。“您想落到德国人手中吗?地图只不过是地图,一张纸呗。既然维亚奇科沃正在打,我怎么能把您送到那儿去呢?!”

  “维亚奇科沃是在我们手里!”

  “它已经易手三次了,这一点没有向您报告吗?”莫尔恰诺夫反唇相讥。“我们出发的时候,可能是在我们手里,等我们到达……不,少校同志,我不送您到维亚奇科袄去。我们到摩尔曼斯克门去,那儿修了一条新的路。木柴铺的。一直通到乌斯季耶。”

  兹维亚金采夫不作声了。他明白,司令部的司机由于经常要从集团军指挥所到各部队驻地去,因此他们比指挥人员更了解哪些是安全可靠的路线。虽然根据各方面来看,这个脸色阴沉、好发脾气的莫尔恰诺夫并不关心怎样才能更快地到达师指挥所,倒是关心他自己的安全,但是听从他的意见还是最聪明的办法。他们又默默地行驶了一阵。最后,兹维亚金采夫看到前面有—座一半已炸毁的车站大楼。这就是摩尔曼斯克门。积雪的轨道上停着几节歪歪扭扭、一半已烧毁的货车车厢。

  就在近旁的什么地方,又有一颗炮弹爆炸了,还传来机枪的扫射声。兹维亚金采夫警惕起来。莫尔恰诺夫却照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道路,用最快的速度朝前面的一片森林飞驰。那片黑糊糊的森林阴暗地耸立在雪堆上,显得死气沉沉。

  汽车一驶进森林,就猛地拐了个弯。车身开始颠簸起来,兹维亚金采夫的脑袋好几次撞到绷紧的帆布顶上。他心里猜想,现在他们是在束柴路上行驶。这条上面铺着树木的笔直的道路,显然是修筑在连冬天也绝不会结冰的沼泽上——车轮下面水在噗哧噗哧地响着。每隔一二百米,道路两边就有铺上树木的一块块小平地,那是给迎面开来的车辆让路用的。

  这条狭窄的道路修筑在森林里,没有被德国飞行员发现,因此路上运输相当繁忙,不时得让卡车开过去。常常碰到伤员。有的用汽车或雪橇运送,有的自己步行。

  汽车赶上了一群伤员,跟他们一起前进的时候,兹维亚金采夫命令莫尔恰诺夫停车,打开了车门。

  “哪一师的,同志们?”他嚷着问道。

  “三一○师,”一个手上扎着绷带的战士回答。

  “战斗在哪里进行?”兹维亚金采夫问道。

  “谁知道呢,”战士回答,“到处都在打!”

  “回答得准确一点。”兹维亚金采夫不耐烦地命令道。

  “要准确——您自己去搞清楚吧,指挥员同志,要是您的汽车能开到那儿的话!”

  兹维亚金采夫吩咐莫尔恰诺夫朝前开。他们的汽车又在束柴路上颠簸起来,象乌龟爬似地慢慢朝前开着。最后开到了森林边缘,至少半小时已经过去了。

  他们在那里朝四面打量了一下。雪地上摊着几辆烧毁了的带援助救护车,还有几辆一吨半卡车,车轮朝天。前面是一个成了废墟的小镇。

  “那就是乌斯季耶!”莫尔恰诺夫说明,“您可以在自己的地图上打个记号。我们正向扎德涅沃行驶。”

  现在他们听到的已经不是零零星星的射击声,而是战场附近的一片隆隆声了。这一片隆隆声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加齐克”陷到一条很深的车辙里,好容易才从那里开了出来。这时又有一颗炮弹嘘嘘地尖声呼啸着飞来,在非常近的地方爆炸,连汽车也被震得摇晃了一下。

  莫尔恰诺夫猛地一下子把汽车从大路上拐开,熄了火。

  “怎么一回事?”兹维亚金采夫对他喝问道。

  “开到哪里去啊,少校同志?!”莫尔恰诺夫脸色阴沉地回答,“前面就在开火.我们乘的又不是坦克。”

  左边,离汽车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又有一颗炮弹轰的一声爆炸了,掀起一股泥块夹杂雪团的又黑又白的烟柱。

  兹维亚金采夫仿佛什么也不注意似的。此刻他一心一意想的是尽快到达师指挥所。

  “朝前开,我说!”他对司机嚷道。

  “少校同志,您要明白,”莫尔恰诺夫回答道,“我们坐在汽车里,就象关在耗子笼里!这儿到扎德涅沃总共只有半公里,喏,那边就是,在小树林的前面。如果步行,十五分钟就可以到了!”

  “好吧,”兹维亚金采夫说,接着又生气地补了一句,“嘿,莫尔恰诺夫,你这个人!”

  他拉开车门,从汽车里跳到雪地上,一走上大路,就向前面那座小树林奔去。

  一颗迫击炮弹正好落在大路上爆炸了,接着又是第二颗。兹维亚金采夫跳到旁边,毡靴的靴筒里灌满了雪。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司机拒绝再朝前开可能是正确的,但他顿时又冒出另一个想法:这个莫尔恰诺夫毕竟是个胆小鬼。不过连这个想法也一闪就过去了。兹维亚金采夫此刻只想到一点——无论如何要到达师指挥所。

  他又向前跑去。不远地方,在小树林前面的空地上,已经过以看到掩蔽所和土屋式掩体了。

  兹维亚金采夫一边跑,一边解开短皮大衣的钮扣,从皮套中抽出他那支“TT”型手枪,放在袋里。

  “手枪在这儿没有用!”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蓦地一惊,就站住了,回头一看,只见莫尔恰诺夫提着冲锋枪从后面追了上来。

  又有一颗迫击炮弹呼啸而来,象在空气里钻似的。兹维亚金采夫向地上扑去,等炮弹轰的一声炸响,他马上就跳起来,回头一看,只见莫尔恰诺夫也站起来了。

  “你……来干什么?”兹维亚金采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叫嚷着问,不等回答,他又往前跑去。

  莫尔恰诺夫追上了他。

  “跟我来,少校同志!”他叫道,“我知道指挥所在哪儿。跟我来!往这儿,进这个掩蔽所!”他用冲锋枪的枪筒指了指左方。

  兹维亚金采夫看到一个掩蔽所,露在地面上的顶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他冲到掩蔽所跟前,顺着台阶简直是滑到了下面,一下子掀开帆布门帘,钻到了里面。他从白昼的亮光中进入这昏暗的掩蔽所里,好容易才看清有个肥胖的军人挺直身子站在那里,头顶几乎碰到顶板,接着又看到一张木板床,床上有个战士,手里拿着电话耳机。

  “师长在哪儿?”兹维亚金采夫喘着气,大声叫道。

  “我就是师长,嚷什么?”那个站着的人不满意地回答,对兹维亚金采夫瞥了一眼。回过头去对那个战士说:“继续呼叫,我对你说,继续呼叫!”

  “上校同志,”兹维亚金采夫举手到护耳皮帽上行了个礼,说:“我是集团军司令部的兹维亚金采夫少校。”

  “带战士来了吗?”扎米罗夫斯基问。

  “没有,”兹维亚金采夫问答,“只带了一个司机。司令员命令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后撤!他同您的电话联系断了……”

  “我知道断了,”扎米罗夫斯基挥了挥手。“我同各团之间的联系也中断了!”

  “战斗在哪儿进行?”兹维亚金采夫急忙问道。

  “你自己还看不到吗?”

  这一问确实是多余的。步枪和机枪的射击声清晰可闻,小油灯的火苗不时被炮弹的爆炸震得抖动起来,顶板上不断沙沙地掉下一些腐草木屑。

  “上校同志,我得向司令员报告情况。这儿的战线被突破,那就等于让敌人占领沃尔霍夫。司令员命令……”

  “你是在哪一部门工作的,少校?”扎米罗夫斯基打断了他的话。

  “在集团军作战处。”

  “这么说,是习惯于根据地图指挥作战的罗?”扎米罗夫斯基恶狠狠地说,走到摊在桌上的地图跟前,用手指戳了戳一个点:“战斗就在这儿进行!就是此刻你站着的地方,明白吗?我拿什么兵力来守住防线?所有的人此刻都投入战斗了,所有的人,整个司令部,所有文书、炊事员、理发员都去了,明白吗?十分钟以前,我把掩蔽所门口的一个警卫都撤下来,让他投入战斗。我自己也马上要去了,明白吗?!”

  “向司令员报告什么呢?”兹维亚金采夫问。

  “看到和听到什么,就报告什么。我们正在用最后的力量守住指挥所。防御战由师作战处长麦尔卡泽中校在指挥。诺维科夫少校的分队也调来增援了。指挥所哲时是守住了,但是德国人正企图用坦克绕到我们后方去。”

  “‘紫罗兰’’‘紫罗兰’!我是‘甘菊’,我是‘甘菊’。‘紫罗兰’,您听见我的呼叫吗?”通信兵嘟嚷着说了一遍又一遍。

  “到底联系上了没有?!”扎米罗夫斯基朝他转过身去。

  “没有,上校同志,”那个战士负疚地回答。

  “刚派了两个通信兵去查线路。师部通信处主任也在查线路。再没有人可派了,明白吗,没人!”扎米罗夫斯基用这样的口气对兹维亚金采夫说,仿佛兹维亚金采夫不相信他似的。

  这时,有个人提着卡宾枪,掀开门帘,冲进了掩蔽所。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污黑。

  “上校同志!”他震耳欲聋地大声叫着说,就象他还在战场上,竭力要压倒枪炮声似的。“上等兵赫洛波夫报告!主任副官命令我转告……营长牺牲,政委负伤!”

  “别吼叫!”扎米罗夫斯基打断他的话。“冷静一点说:哪一营?”

  “第三营,上校同志,第三营,”赫洛波夫报告说。他的声调带着一种异样的高兴,显然是因为他能给师长一个确切的答复。

  “唔……这样……”扎米罗夫斯基咬紧牙关说。

  直到现在,兹维亚金采夫才完全明白,即使他能平安地回到沃尔霍夫,他对司令员的报告也不会有什么用处的……

  “师长同志,”他用清清楚楚的声调说,“请允许我去指挥这个营。”

  扎米罗夫斯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指挥这个营?”

  扎米罗夫斯基考虑了一下,就象他在决定到底还有谁可以派到营里去似的。但是没有人可派了……

  “那就去吧,既然你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说,‘去吧!赫洛波夫,给少校带路!”

  费久宁斯基把兹维亚金采夫派到师里夫以后,差不多已经过夫三个小时了。但是同扎米罗夫斯基一直还投有联系上。兹维亚金采夫也没有回来。

  切金每隔半小的就来一次电话,检查一下线路。费久宁斯基知道,他是想从司令员的口气中听出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是否来临。每次回答都是一句话:“等着!”

  各兵团的指挥员纷纷打电话来报告情况。从他们的报告中显然可以看出,敌人已经筋疲力尽,他们的攻势减弱了。但是三一O师仍然没有送来任何报告。

  扎米罗夫斯基直到十四点三十分才打来了电话,费久予斯基急忙抓起耳机。

  “司令员同志吗?”尽管费久宁斯基已经说了自己的名字,扎米罗夫斯基还是反问了一句。费久宁斯基从师长说这句话的口气中听得出,最可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把敌人打退啦!”扎米罗夫斯基在耳机里叫着说,“大约打退了一公里!”

  “行啊。明白了,”费久宁斯基沉着地问答。“如果每隔两小时你能够把敌人打退一公里,那么,我相信到傍晚时你的指挥所就能够离开前线有相当的距离了。”

  “是,司令员同志!”扎米罗夫斯基叫道。“我报告完了!”

  “等一等,”费久宁斯基想起兹维亚金采夫,说,“我从司令部派了个少校到你那儿去。他到了你那儿吗?”

  “他在那儿荡来荡去干什么,却不……”

  “司令员同志,”扎米罗夫斯基说,“他没有荡来荡去……他接过一个营在指挥。”

  “什么?!谁批准的?”

  “我批准的,伊凡·伊凡诺维奇。我自己作的主。形势要求这样!我的一个营长和政委都退出了战斗,而德国人离指挥所只有一百五十米。兹维亚金采夫少校请求允许他接下指挥任务,我批准了。”

  “越来越困难了,”费久宁斯基嘀咕道。“你命令他马上回来!”

  “我不能,因为他正在作战,将军同志!而且……我请求您让他留在我这儿!指挥所人员损伤很大!我要让他,这个少校当团长!”

  “马上……”费久宁斯基刚开口说,但扎米罗夫斯基生怕司令员此刻就会对兹维亚金采夫的命运作出不可更改的决定,因而打断了他的话:

  “伊凡·伊凡诺维奇,对不起,我打断您一下,他真是个有战斗精神的指挥员,他带着人在冲锋。把这样的指挥员留在司令部里是不对的!”

  “我的司令部不用你来下命令!”费久宁斯基打断他的话。“你以为,笨蛋才应该在司令部里工作吗?好吧,这个少校的问题,我们以后再来解决。目前只有一个任务——把德国人赶得远一点!”

  费久宁斯基放下耳机以后,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给切金打个电话,告诉他,情况改变了,水电站不用炸掉了。但他克制住自己,因为敌人目前还待在离扎米罗夫斯基的指挥所只有一公里半到两公里的地方。

  第二天黎明时,敌人企图突破沃尔霍夫的一切进攻都被击退了。各兵团的侦察处纷纷送来信报,德国人已经停止进攻,根据各种情况来看,敌人正在重新部署兵力。

  早晨九点钟,费久宁斯基亲自给切金打了个电话。切金在水电站的电话机旁已经守候了——天一夜以上了。

  “司令员同志,”切金报告说,“我这儿静悄悄的。机枪扫射声已经听不到了。枪声也停止了……”

  “原来如此!”费久宁斯基善意地讥笑道。“你显然以为我是在塔什干吧?我自己难道听不出是静悄悄的吗?……怎么样,你大概挺困了吧?好吧,找个人代替你,你自己回到指挥所来。”

  “假如……”

  “不会有什么‘假如’!回来吧!”

  费久宁期基放下耳机。直到此刻他才觉得他疲倦得要命……

  在这个时候,第五十四集团军司令员费久宁斯基少将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这几小时里,第四集团军在麦烈茨科夫将军的指挥下,开始向提赫文展开进攻。他不知道,拉多加湖的冰已经结到十公分厚,那望眼欲穿的时刻,第一辆汽车驶上冬季线路一一列宁格勒的生命线的时刻,终于临近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沃尔霍夫守住了……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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