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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五章



十一月的一个阴沉的早晨,列宁格勒各区的区委书记和团委书记都聚集在华斯涅佐夫的办公室里。他们穿着军大衣、短棉大衣,腰上束着皮带,挎着放在皮套子里的手枪。他们都消瘦了,但脸却刮得光地的,一声不响地坐在摆成—排排的椅子上。

  斯莫尔尼宫里比较暖和——这里的集中供暖设备继续在使用,但是这些人已经习惯了到处是寒冷的环境,并没有脱去衣服,就连华斯涅佐夫本人也把军大衣披在肩上。

  巴甫洛夫坐在写字桌一头华斯涅佐夫的旁边。他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所有聚集在办公室里的人,都怀着警觉的期待心情把目光从市委书记身上移到国防委员会粮食全权代表身上。仅仅巴甫洛夫到场这一点,就意味着将要谈到粮食供应问题。这个问题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尖锐了。

  华斯涅佐夫也仔细地瞧了瞧那些熟悉的面孔,最近几星期来,这些人的面容都大大变了样子。他想要确定一下这些人疲劳到了什么程度,了解他们能坚持多久,他们经受到新的考验能达到的限度。华斯涅佐夫毫不怀疑,他们能够经受新的考验,因为他们为了保卫故乡的城市,不仅准备付出自己的全部力量,而且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

  在一些文艺作品和电影中,屡次出现过写着一句简短的话的纸条:“区委停止办公,全体人员上前线去了。”——从国内战争时期起,这已成为共产党员在同苏维埃祖国的敌人进行的任何战斗中,总是站在斗争最前列的象征。可是,现在谁都不能、也没有权利停止区党委或共青团委员会的工作,虽然市委和区委的每一个工作人员,从书记到普通指导员,都准备离开他们的办公室,拿起枪来保卫列宁格勒。

  聚集在华斯涅佐夫身旁的人们,面临着一些复杂的任务。正是他们领导着这座被围困的城市里的成千上万的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

  列宁格勤的大部分工业企业已经疏散到东部去了。留在城里的工人们挑起了两副、三副担子——他们不仅没有减少,甚至还增加了国防产品的产量。

  从敌人开始炮击市区那时候起,南郊的一些工厂处境特别困难。这些工厂离前线只有几公里。在方面军司令部专家们的协助下,工厂地区里修建了良好的防御工事。可是,在挡住了德国人的进攻以后,在这些工厂里工作就得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因为德国人对这一地区炮击得特别猛烈。

  市委作出决定,疏散列宁格勒南郊的工厂企业,把二十八个大小工厂(整个厂或一部分)迁到城市北边。必须在初短期间内建造新的车间,安排好宿舍,办起食堂。为了完成这一切上作,需要动员——已经多少次了!——数千人,而且象往常一样,不光是动员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

  夜晚,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敌机不会飞临,因此成为最繁忙的时刻。搬运和重新安装工厂设备就是在夜间进行的。

  这对于列宁格勒的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的领导人是又一次考验。他们经受住了考验。现在,这些人坐在华斯涅佐夫身旁,面色苍白,熬夜熬得眼睛通红,心里在琢磨着:今天要讨论什么问题?……

  是关于军队的冬季服装问题吗?……的确,这个问题至今还没有完全解决.虽然城里所有的被服厂、皮货厂和制鞋厂都早巳转到军服的生产上去了。

  是关于燃料危机吗?……但是已有两千名共青团员顽强地忍受着饥饿和寒冷,在帕尔哥洛沃森林和符谢沃洛日斯基森林里砍伐树木,同时在开辟一条林间小道,以便把采伐的木柴运到铁路线上。

  是关于修筑从扎博里耶到新拉多加的汽车路吗?可是那里也已经派去了数百名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

  人们一边思索着党将对他们提出什么新的任务,一边用警觉的、不安的目光注视着国防委员会全权代表。

  粮食供应的情况怎么样?列宁格勒人明天将吃什么?这是最令人不安的问题。

  虽然办公室里本来就报安静,华斯涅佐夫还是用铅笔敲了一下写字桌上的玻璃板,然后宣布说:

  “现在由巴甫洛夫同志报告情况。”

  巴甫洛夫站了起来,他似乎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他的笔记本上移开,直到此刻才环顾了一下到会的人。

  “同志们,我不久以前才从后方第五个四集团军那儿回来。”巴甫洛夫说。“谈那儿发生的详细情况,不是我的任务。我现在只谈一点,那就是敌人正在猛攻沃尔霍夫。你们大概都知道,列宁格勒的粮食至今都是经过沃尔霍夫车站,再转运到戈斯季诺波利耶码头的。因此,在戈斯季诺波利耶积存了……”巴甫洛夫把他的笔记本凑到眼前,“一万两千吨面粉,一千五百吨谷物,一千吨肉类和黄油……”

  人们象着迷似的听着这些看来是那么平常的字眼;“面粉”、“黄油”、“肉类”、“谷物”、“一万两干吨”、“一千五百吨”。这些字眼对在这儿开会的人所起的影响,就象是沙漠中濒死的旅行者看到了海市蜃楼的幻景一般……

  “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紧急任务,”巴甫洛夫继续说道,“就是运这些粮食,迅速把这些粮食从戈斯季诺波利耶转运到拉多加湖岸边,然后再全部运到列宁格勒来。”巴甫洛夫把笔记本放在写字桌上。“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同志们。从戈斯季诺波利耶到新拉多加大约有三十五公里,粮食可以用卡车运输,在沃尔霍夫再装上驳船。这一切都是在敌人的不断轰炸下进行的。没有第五十四集团军战士、河运工人和水手们奋不顾身的协助,要在几天时间内完成这样的任务是不可能的。不过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以上所说的粮食已经在新拉多加,很好地掩蔽起来,只要等湖上一结冰,我们就可以把这些东西运到列宁格勒来啦!……我的话完了。”

  大家都沮丧地沉默着。刚才浮现在他们通红的通红的眼睛前面的海事蜃楼消失了。粮食是有的,但是……它可望而不可即。

  “同志们!”华斯涅佐夫开始说。“我们请德米特里·华西里耶维奇报告一下这方面的情况,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市区居民目前最困难的处境是暂时的。你们的任务是:利用一切可行的办法,首先当然是通过宣传网把在这儿听到的消息传达给每一个列宁格勒人。我们当然不能在报上刊登消息说,我们的粮食集中储存在新拉多加,要是这样做,就是为敌人的空军效劳了。请你们在同居民谈话时不要透露任何地点。但是要谈主要的一点——全国都记得我们,粮食是有的,等到拉多加湖一结冰,就会运到列宁格勒来,应该让人们知道。这在目前特别重要,因为……”华斯涅佐夫停住了,好象他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了。他用两手撑着写字桌,身子往前一冲,结束道:“因为很重要,同志们,我们迫不得已要第四次降低居民的配给标准了……”

  ……在列宁格勒,饥饿开始了。人们在街上,在家里,在机床旁边,越来越经常地跌倒,昏过去;营养不良——这就是医生的诊断。

  不仅是最低限度的粮食不足,不仅是人们吃不饱。发电站、锅炉房、汽车运输也都在闹饥荒。没有东西可以填饱它们:储存的燃料快要用完了。电灯还没有完全熄灭,灯泡里的钨丝只发出微弱的光。

  这著名的基洛夫工厂也渐渐变得空洞洞了.

  从战争的第一天起,基洛夫工厂就不仅向列宁格勒方面军,而且也向其他方面军供应“KB”式重型坦克和一个团又一个团的大炮。可是现在看来,这个不久前还极强壮的机体,它的动脉和静脉里的血液已经剩下不多了,而且就连这一点血液也在缓慢地、然而毫不可惜地一滴一滴往外流……

  在基洛夫工厂成千上万的人员中,只有一小部分人留在列宁格勒继续干活。英雄的基洛夫民兵师在前线作战已经不是头一个月了。厂里许许多多工作人员加入红军的正规兵团同敌人作战。数干名工人和工程师,押运最重要的设备奔赴东部,在遥远的车里雅宾斯克建造起巨大的工厂,以保证供应前线所需要的坦克。

  那些留在老厂里机床旁边的人——神话般的“红色普梯洛夫人”——时刻等待着警报,准备拿起枪,乘上坦克,进入机枪阵地,击退那企图冲进工厂区的敌人。

  新的坦克和大炮的生产开始逐渐缩减。工厂转而修理从前线送来的毁坏的汽车和大炮。

  电力供应中断的次数越来越多。下水道不通了。人们在工厂区里走得越来越慢,费力地挪动着由于吃不饱而浮肿的双脚。只有对工厂的炮击继续保持着最初几星期被围时那样的火力。炮弹在工厂的院子里,在车间里,在斯塔乔克街上爆炸……

  有些车间和部门迁到城市北边去了,可是工厂的主要部分是无法转移的。

  铸工、锅炉工、发电厂的工人在炮击的时候必须留在各自的岗位上,以保证生产不致中断。他们常常牺牲了生命,尽管在他们工作地点附近就有安全的防空洞。

  ……华所涅佐夫乘车来到基浴夫工厂。他同工厂的领导人举行了一次简短的会议,巡视了几个车间。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由于看到一些情况,心里不兔感到沮丧抑郁,怀着这种心情来到了党委会,这时伊凡·马克西莫继奇·科罗廖夫正在那儿值班。

  科罗廖夫坐在一张桌子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帆布短大衣,看得出里面穿着棉衣,脚上是一双毡靴,头上戴着一顶护耳帽。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不知是宽围巾,还是女人用的什么绒毛头巾。桌子上点着一盏煤油灯。靠墙的地板上放着一挺机枪。

  一只小铁火炉已经熄灭,它的烟筒从钉在窗户上的木板的小洞通向外面。

  “你好,马克西梅奇!”华斯涅佐夫说。

  科罗廖夫手套也不脱,就向他伸出手来。

  “你好,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他回答。接着不愉快地露出一丝笑容,补充说:“对不起,我不站起来了。节省点力气。”

  华斯涅佐夫也在桌子旁坐下来。他脱去手套,朝着冻僵了的两手呵了呵气,然后朝着放在火炉边的一堆锯得短短的劈柴摆了摆头,说:

  “你们这儿怪冷的!有木柴,你为什么不生火?”

  “我们是按照定量烧的,”科罗廖夫说。“我自己的木柴已经烧掉了。应该为下一班的人着想。你只要瞧瞧木柴,就会暖和起来的。”他又不愉快地笑了笑。

  “困难吗,马克西梅奇?”华斯涅佐夫轻声问道。“得啦,你不用回答,我自己都看到了。”

  “你带来了什么消息,华斯涅佐夫同志?前线怎么样?”

  “在打……”

  “原来如此!”这一回科罗廖夫恶狠狠地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战争结束了,只不过忘了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也许,你还更补充说‘各个方向都在打’,象报纸上讲的那样?”

  “我可以谈得具体一点。在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附近,战斗还在进行。这是在包围圈里面的。可是在包围圈的那一边还要困难些。敌人在猛攻沃尔霍夫。”

  “这就是说,突破包围……没有什么希望罗?”

  ‘假如正视现实的话……”

  ‘华斯涅住夫同志,你把这个‘假如’去对幼儿园的小孩子讲吧。在基洛夫厂党委会里易用不着说任何‘假如’的。”

  “好吧,我认为,指望在最近期间突破包围是困难的。”

  “那么人们的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在苏维埃国家里不只是一个列宁格勒呀,马克西梅奇。莫斯科也受到威胁,这你是知道的,必须把敌人拖在这儿。”

  “就象寓言里的那只熊吗?是谁拖住谁呀?”

  “我们拖住敌人,马克西梅奇,是我们!”华斯涅佐夫坚定地回答。“拖住德军至少二十五个师。也许还超过这个数目。这就是主要的现实,也是我们目前的主要任务。”

  科罗廖夫不作声了。

  “我了解你,马克西梅奇,”华斯涅佐夫又说道,“困难。非常困难,而且……痛苦。刚才我在几个车间走了一遍。工人们勉强支撑着在干活。工具车间里有个车工当时就饿得晕倒了。”

  “你是很少到车间里来的,”科罗廖夫眼睛望着旁边什么地方,忧郁地说。“否则你会看到更多这样晕倒的人。你看到工人们那双腿吗?变得象大象的腿那样粗。浮肿了。我自己也好容易才把脚穿进毡靴。”

  华斯涅佐夫能用什么来给这个还在少年时代就认识的老人鼓一鼓气呢?难道就说他华斯涅佐夫现在是市委书记,而科罗寥夫这个老人是几万个彼得堡工人干部中的一个吗?

  每一个列宁格勒人,在战争的这几个月中,都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大失所望的痛苦。当战争爆发以后,和战前的预测相反,无论是第二天,第三天.还是第十天,都没有能够打败敌人并把他们赶出去的时候,当人们心里燃起希望:卢加防线能把德国人挡住并把他们打败,怀着这个希望几乎有一个月,最后却成了泡影的时候;当包围圈合拢,开始炮击市区的时候……人们心里都感受到这种痛苦。

  不过,华斯涅佐夫对这一切痛苦和失望有他特殊的体会。因为列宁格勒人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了他们那些人,而他就是其中一个。他不仅在理智上,而且打心眼里,从整个身心上感觉到了对于百万人所负的责任。

  他感觉到他必须做一切办得到和办不到的事情,去减轻他们的苦难:帮助他们,加强他们对胜利的信心。

  此刻,当华所涅佐夫跟科罗廖夫一起坐在寒冷的、仅有一盏暗淡的煤油灯照明的基洛夫厂党登办公室里的时候,这种感觉特别强烈地攫住了他。

  如果此刻能对这位彼得堡的老工人说点什么,使他那看来毫无生气的眼睛闪烁起来,使他一下子变得年轻起来,变成从前的科罗廖夫,象华斯涅佐夫记得的在战前党的积极分子大会上那样的科罗廖夫,那他华斯涅佐夫该多么高兴阿!……

  然而华斯涅佐夫却没有这样的话可说。

  今天他到工厂来有另外的目的,此刻在他面前摆着另外的任务,而且他必须执行这个任务……

  “我全看到了,也都知道,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华斯涅佐夫继续说下去,“因此,我才很难把要说的话说出口来。市区里只剩下一点粮食了。粮食供应眼下只靠空运维持,可是空运只能解决我们所需要的极微小的一部分。在拉多加湖那边储存了很多粮食,可是在湖上没有结冰的时候,我们无法把它运到城里来。”

  华斯涅佐夫尽可能平静地说着。他只是列举了一些确凿的事实。

  开头,科罗廖夫好象漠不关心似地听着,可是渐渐地伊凡·马克西莫维奇的脸上显出越来越警觉的神气。

  “……我们对拉多加湖连续观察了好几昼夜了,还派步兵侦察队到冰上去。可是冰层还经受不住卡车的重量。然而问题不仅仅在这里……不仅仅在这里!”华斯涅佐夫重复说。“你知道,我们正在修筑一条绕行的新公路;它的运输能力比原来的那条公路要小得多,而且路线本身也长得多……”

  “别磨蹭啦,谢尔盖·阿法纳西耶维奇,”科罗摩夫闷闷不乐地打断了他的话。“修筑这条公路,我们也派了人去的,情况我们知道。”

  “既然你知道情况,”华斯涅佐夫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那你也会了解,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除了……”

  他停住了,觉得没有勇气把今天已经通知工厂领导人的那些话讲出来。华斯涅佐夫又想起那个饿得晕倒在车间石头地上的工人,是他亲自帮着把这个工人抬到暗角落里的一张吊床上的……

  “你干吗不作声了,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科罗廖夫猜到了华斯涅佐夫的心思,好象催促他似地说。“说吧,别担心,我们这些人对一切都习惯了。”

  于是华斯涅佐夫看也不看科罗廖夫,独自说道:“州委和市委迫不得已从明天起再—次降低粮食供应标准。”

  科罗廖夫头一仰靠在椅子背上。

  “怎么降低?……一个星期之前不是已经降低过了?”科罗廖夫挺费劲地说。“这是第几次了?!”

  “第五次了,”华斯涅佐夫神情严峻地说。“从十一月二十日起,工人将配给二百五十克面包,被赡养者配结一百二十五克。”

  科罗廖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这……这等于死,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

  他说出这个可怕的“死”字,毫无任何表情,一点也不颓丧,这使华斯涅佐夫大为震惊。

  “我们必须经受住必须坚持下去!马克西梅奇,”华斯涅佐夫带着几乎是哀求的口气大声说。“应该对人们讲道理,使他们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只要等拉多加湖一结冰……”

  “要死人的,”科罗廖夫就象没有听到他的话,重复说。

  “但是不允许死人!这儿工厂里的人是我们工人阶级的精华,本市党组织的骨干!党委会应当号召共产党员们,他们必须用全部力量去帮助别人。请记住,今天没有别的办法!”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华斯涅佐夫同志,”科罗寥夫用出乎意料的生硬口气说。“你用不着跟我们讲大道理。基洛夫厂的共产党员们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会继续干活,就会帮助别人。要是你知道靠这样一份口粮怎么活下去,那你就说吧。”

  “在一九一八年春天,你们领到的口粮还要少,”华斯涅佐夫提醒他。“你们也坚持下来了。那时候你问过谁怎么活下去吗?”

  “那时候粮食在富农、背口袋的[指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从乡下搞粮食进行投机贩卖的小贩]和投机商人手中。党说:把他们的粮食拿过来。带着枪去拿一—就拿过来了。你听说过余粮征集队的事吗?”

  “听说过,马克西梅奇。不过,你说得对:我们跟你用不着讲大道理。往后人们的生活将很困难,非常困难。然而必须让全厂的人都了解:基洛夫厂的人不仅应当活下去,坚持下去,还应当拿出武器来。前线等待着坦克。非常需要坦克!就是那些修修补补的,那些修理过五次的也需要!”

  “大家没有力气走到广里来,半路上就会跌倒。”

  华斯涅佐夫知道这种情况。市卫生局在汇报中讲到,在列宁格勒各个区,饿得晕倒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往往死去。有数千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已经不能起床了。

  “你说说,你们对病人关心过吗?”华斯涅佐夫问。

  “什么样的关心!”科罗廖夫把手一挥。“住在这里集体宿舍里的人病了,当然能够关心。可是那些住在家里的人生了病,你怎么关心?他们家里的电话又不通。一个人没来上班,你就可以这么猜测:要么是炮击时牺性了,要么是饿得躺在床上快要死了。”

  “但是这样做可不对呀,马克西梅奇!”华斯涅佐夫热烈地反驳说。“必须立即,我再说一遍——立即!——恢复同工厂党组织一切成员的联系。然后恢复同工厂的其化工作人员的联系。不能让人们饿死!必须使他们振作起来,振作起来!”

  “你呀,马克西梅奇!还有其他象你这样的人。我们跟医院的领导商量好,在工厂里设立一个住院部。喏,把那些情况特别严重的人,安排在那里一个到一个半星期,稍稍增加一点营养。对那些好几天没有来上班的工人,应该去看望他们。这个工作让年轻人去干。你的意见怎么样?对不对?你为什么不作声?应该行动起来!”

  科罗廖夫把头一摆,说:“行动起来!……”你办事向来是这么快速的……好吧,我们行动起来试一试。”

  他拿起了电话耳机:“我要团委会。找团委书记……他在哪里呢?……你是谁呀?啊……啊,是你,逃走的家伙!……那么在党委会里等你,快一点!”

  华斯涅佐夫现在才看到,科罗廖夫每说一句话,嘴里就冒出一团热气。办公室里确实很冷;华斯涅佐夫穿着一双  革薄皮靴,两只脚渐渐冻僵了。

  科罗廖夫放下耳机说:“团委书记不在,他去躺一会儿了。那里只有一个小伙子轮到战备值班,他是团委委员,马上就来。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你等他一下,还是有别的事?”

  “事情多呐。再说你在这里,何必要我在场呢?”

  “我当然在这里,”科罗廖夫点了点头,“不过我认为,既然你已经在这儿,那同共青团员打一下交道也不坏呀。你给他讲讲清楚,什么情况和为什么。这对小伙子们是有意义的。正象平常所说的,有教育意义。”

  “行啊,我就等一下吧。”华斯涅佐夫说,看了看表。“你刚才说他姓什么?是姓别格雷依[俄文“逃走的人”读音为别格雷依]吧?”

  “啊,不是,”科罗廖夫微笑了一下,“他姓萨维里耶夫,是我们厂的钳工。我这是开玩笑,叫他逃走的家伙。没多久以前,他伤还没有治好,就从医院里偷偷逃跑,逃回厂里来。他走到纳尔瓦门,在那儿给巡逻队抓住了。他身上什么证件也没有,巡逻队要把他带到民警局去,他央求说:把我送到基洛夫工厂去吧……正好巡逻队里有一个是我们厂的工人……总之,事情就对付过去了。共青团员们本想给他警告处分,可是大家一想:人家不是逃到后方去,倒可以说是往前线跑……从那时候起,我管他叫逃走的家伙。”

  门开了,萨维里耶夫出现在门口。

  萨维理耶夫回到工厂还不到两个星期,但在这段时间里,他的模样大变了:瘦得厉害,脸色灰白,鼻子尖尖的。不过他的精神是饱满的。

  “我来啦,瓦尼亚大叔!”他机灵地说,走进了办公室。

  “我看到你来了,”科罗廖夫回答,“你过来一点儿,我给你介绍一下……”

  萨维里耶夫的脚显然有点跛,他一拐一拐走到桌子跟前,马上看到了华斯涅佐夫军大衣上的军衔标志,于是他就立正,报告说:“您好,师级政委同志。”

  “你好,萨维里耶夫同志。我姓华斯涅佐夫。我是市委书记。”

  后面那句话显然是多余的:象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这样的人,在列宁格勒是尽人皆知的。

  使科罗廖夫惊奇的是,萨维里耶夫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甚至不知怎么还叹了口气。

  “不高兴认识吗?”科罗廖夫问。

  “瞧您说的,瓦尼亚大叔……科罗廖夫同志!”萨维里耶夫慌忙地回答。“我只是想到……”

  “想到什么?谈谈吧!”科罗廖夫带着善意的讥讽说。他看到萨味维里耶夫完全给窘住了。

  “喏……”他一边嘟嚷着,一边站在那里倒换着脚。“我一看见军人,就想到是来找我的:前线需要人了。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是民事案件……”

  “你别孩子气了!我居然也发现了一个前线的英雄!”科罗廖夫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人家原谅了你那自由散漫的习性,那就……”

  “得啦,伊凡·马克西莫维奇,”华斯涅佐夫插进来说。“时间对我们大家都是宝贵的。坐吧,萨维里耶夫同志。”他朝着一把空椅子摆了摆头。“你的名字叫什么?”

  “安德烈,”萨维里耶夫—边轻声回答,一边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

  “是这样,安德烈,你认为这是一桩民事案件或者军事案件,那随你高兴,不过它放跟整个团委会有关。”

  “明白了。”

  “你还是什么也没明白,”华斯涅佐夫不高兴地微微一笑。“是这么一回事。饥饿开始驱使大就人死亡。有些人好几天没有来上班了,他们的命运还不知道。”

  “师级政委同志,”萨维里耶夫抖擞了一下精神。“如果你认为一些人不来上班是由于不正当的理由,那么基洛夫工厂是没有这种人的!那些没有来上班的人,是因为两条腿已经拖不劝了。”

  “我也这样认为,”华斯织5E夫点了点头。“但事实毕竟是事实。一部分人没有到厂里来上班,显然是情况严更了。其中有许多人的家庭已经疏散,家里没有人照料他们……”

  华斯涅佐夫感到他的脚完全冻僵了,手也冻僵了。他脱下手套,朝手指上呵着气。

  “我马上把炉子生起来!”萨维里耶夫很有决心地说。

  “别生火了,”华斯涅佐夫阻止他。“我们不该偷我们下面—班人的劈柴。那么,安德烈,任务是这样,把共青团员们组成几个小组,派他们到那些没有来上班的人的家里去。不仅了解一下那些人的情况,还得帮助他们。明白了吗?”

  “拿什么去帮助他们?”萨维里耶夫两手一摊。“他们需要帮助的只有一样:面包。”

  “面包是没有的!”华斯涅佐夫严峻地说。“只有按照工人配给卡上的规定量——二百五十克。”

  “三百克,”萨维里耶夫纠正说。

  “不对。从明天起,只有二百五十克……不过帮助人的办法还是有的。譬如说,给病人烧一点开水。”

  “师级政委同志……难道只有二百五十克了?”萨维里耶夫愁闷地问,接着瞧了瞧科罗廖夫,仿佛等待着他的支持。

  “我说过了,你欢道听不懂吗?”华斯涅佐夫生硬地说。

  “我懂了……二百五十克……”

  “你知道人们需要帮助吗?”

  “知道了。烧点开水……不过家里的自来水管子没有水!”

  “有的地方有公用水龙头。有些水龙头还有水。没有水龙头的地方,人们到涅瓦河边去打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吗?……照这样办吧,给病人打点水,把火炉生起来……市委决定拆除一些旧的木头房屋、板棚、篱笆,当作燃料。这些东西,在你们纳尔瓦门外有的是……如果需要医生,可以从工厂打个电话到门诊部去叫,把病人的地址告诉他们。你瞧,有多少事情可以做?!”

  “那么……坦克呢?一—人家对我们说过,坦克很重要。”

  “是的。修理坦克——这很重要。不过,人也很重要。”

  “这就是说,水、木柴、医生……”萨维里耶夫好象自言自语似地列举着。

  “对了。但还不光是这些。对这样的病人,最重要的是让他听到人的讲话。让他知道同志们惦记着他,没有忘记他。一个人必须感觉到人们需要他。需要他!明白吗?”

  “明白了,师级政委同志。”

  “那么,别耽搁了,开始行动吧。”

  “我向团委会汇报一下;”萨维里耶夫用一种平平淡淡的口气回答。

  “一定得让姑娘参加这些小组。她们的手比我们灵巧。对吗?”

  萨维里耶夫默默地点了点头,仔细打量起他那冻得发红、皮肤裂开的手指上的指甲来。

  “怎么,这个任务不合心意?”华斯涅佐夫问。

  安德烈犹豫不决地回答:“不是的……哪儿的话……任务是重要的,师级政委同志。只不过……您不是答应过我什么吗?……”他说话中又流露出愁闷的口气。“你和你的班组修理三辆坦克,修好了就乘第三辆坦克——上前线!结果我们交出了四辆——四辆‘克利玛’型坦克!……您要是看见过这些坦克没有修理以前那个样子就好啦!那不是坦克,是一堆废铁。炮塔不能转动,了望孔给砸扁了,履带碎得残缺不全……我们把这些坦克修得……喏,象崭新的一样!可是得到的是什么呢?连手指都没有碰一下!坦克上了前线,而我们还在提水抱劈柴?这是不公平的,师级政委同志!”

  华斯涅佐夫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听着,安德烈,”他在萨维里耶夫面前站住,开口说起来。“我可以秘密地向你承认:我也想上前线去。你看到的,我有军衔。要是我能够不管今天的列宁格勒,既不管列宁格勒的废墟,也不管人们俄得浮肿,去执行战斗任务,那就好了。……可是我必须待在这儿。待在列宁格勒!”

  “您是市委书记嘛,”萨维里耶夫固执地提出不同意见。“大家选您的。”

  “没有选你吗?你是怎么当上共青团委员会的委员的?你是向人家部门提出申请的吗?还是车间主任签道命令?……不,安德烈,大家也选了你的。既然大家选了,你可别忘了自己。”

  华斯涅佐夫又戴上手套,两只手深深地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又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脚冻僵了,”他不好意思地承认说。

  “应该穿毡靴出来。”科罗廖夫带着教训的口气说。

  “没有发到,”华斯涅佐夫微笑了一下,“军需们不肯发。前线需要毡靴。”接着,他又在萨维里耶夫面前站住,说:“你知道,安德烈?从前我也搞过共青团的工作。我想对你讲一件事情。有一次,谢尔盖·米罗洛维奇·基洛夫召集我们,喏,就是共青团各区委会的干部,讨论共青团员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的任务。当时工业化和集体化还刚刚开始。维堡区委会的一个小伙子向基洛夫提出一个问题:‘谢尔盖·米罗诺维奇,请您用三言两语告诉我,怎样检验你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共青团员?根据什么标志?’基洛夫想了想,微笑丁一下,说:‘用三言两语来说,我不行,如果把规定稍微放宽一点,我来试试看。你回到家里,坐下来,想一想,我国面临着哪些重要的任务。然后把你能够做的那些工作列出来。无论在心里默默地列出来也好,在纸上记下来也好,每一件事情单独记一行。然后你再看一遍,认真想一想。第一件工作很简单。怎么做法,我知道,报告起来也便当。你把它放在一边,委托给没有入党的或者年轻的共青团员去干。第二件工作比较困难。为此要找一个合适的人。第三件是最困难的、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你既不知道怎样着手,又不能委托给任何人,从旁人看来,这件工作是不显著的,不起眼的,而且天晓得要花多少时间……这件工作你就自己担负起来。干它一辈子。这就是你说的主要标志你不愿意干吗?打了个人的计划吗?那就别参加共青团。至于入党,那就更不用提了。’他就是这样教育我们的,安德烈。有问题吗?”

  萨维里耶夫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回答:“没有问题,师级政委同志。”

  “那么去吧,行动起来吧。”

  萨维里耶夫走了。

  “好啦,我也该走了。马克西梅奇,”华斯涅佐夫说。“自己保重身体。请你对党员们说:必须保存工人阶级。保存最宝贵的一部分人。没有这一部分人,我们就一无所有。好吧……”说着,他开始脱手套。

  “别脱手套啦,又不是在舞会上,”科罗廖夫向他伸出手去,说。“再见,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你回忆起基洛夫正及时啊。我对他也是很熟悉的……总之,我们会注意到的。请上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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