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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三章



十月革命节给几十万列宁格勒人带来了欢乐,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瓦利茨基也是其中一个。

  十一月六日晚上,他听了斯大林在庆祝大会上的报告,第二天早晨,又听了他他在列宁墓的讲台上的讲话。

  收音机里的声音听起来不大清楚。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一边咒骂广播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一边将耳朵紧贴在黑色喇叭上。他不知道,广播的质量不是由某个人来决定的:在和平时期,莫斯科的节日是有线转播,而现在却是由列宁格勒电台直接接收后转播的,因此避免不了干扰声。

  战前,瓦利茨基对斯大林并不怀有特别的好感,虽然他充分认识斯大林的无可置疑的智慧和意志。然而从那时起,瓦利茨基心里起了极大的变化,现在,对于他,也象对千百万苏联人一样,斯大林的名字是同象祖国、红军、人民这样一些概念联系起来的,总之,是同每个人最神圣、最宝贵的一切联系起来的。

  瓦利茨基不是一下子就产生这种感觉的。在战争爆发的最初那些日子和星期里,敌人向我国腹地迅速推进,希特勒的军队长驱直入,逼近列宁格勒,这激起了俄国老知识分子的愤怒和痛苦的屈辱感,因为与战前关于任何敌人胆敢侵犯苏联领土,必将迅速被击溃的一切论断相反,这个敌人暂时还在取得接二连三的胜利。对于红军所遭受的挫折,瓦利茨基认为斯大林应负不小一部分责任,却没有了解,除了斯大林所犯的那些错误以外,还存在一些客观原因,由于这些原因,才造成军事形势如此不利。

  但是,每个人都应该为拯救祖国作出自己的贡献,这逐渐地成了瓦利茨基的基本信念,决定着他的思想和行动。对于斯大林,他现在也只认为是一个领导国家和军队与入侵俄罗斯土地的希特勒匪帮进行最艰苦的战斗的人。

  瓦利茨基心情异常激动地听了斯大林的报告和他在红场上的讲话。对军事形势和国际形势所作的平心静气的、充满信心的分析,肯定战争还要继续“半年,或者年把”,使瓦利茨基听了深受鼓舞……

  十一月九日,瓦利茨基收到一张明信片,通知他可以把他的配给卡交给科学宫的食堂,由那里负责供应食物,这配给卡以后一直可用。

  科学宫设在涅瓦河畔过去一个亲王的富丽堂皇、陈设豪华的私邸里。瓦利茨基很久不到科学宫去了,当他收到通知第二天去时,看到那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子,不禁大吃一惊。橡树厅后面的食堂陷于一片黑暗中:这间房子向来就没有窗户,不过从前这里是灯火通明,而现在只有一些煤油灯在暗淡地闪烁着。

  那些坐在没有谱桌布的小台子旁边的人的外表,也给瓦利茨基以难受的印象。其中许多人他是很熟悉的——他们是一些著名的科学家,瓦利茨基看惯了他们穿着讲究的、挺神气的老式服装。可现在他们却穿着不合身的皮大衣,戴着帽子和长耳风帽坐在那里,胡子也没刮……

  瓦利茨基没有想到他自己的外表也并不雅观一一穿着棉袄,上面再穿一件还是在民兵队里领到的军大衣,一双毡靴,这是用一件极好的英国毛料上衣向管院子人换来的。

  不过,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在和食堂里遇到的几个熟人谈过以后,使他感到震惊的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他打听到,留在列宁格勒的,绝不是仅仅同执行纯粹防御任务直接有关的那些科学家,还有许多有名的科学家在继续进行工作。例如,在科学院物理技术研究所里,正在研究从各种油漆、颜料制品和废渣中提取食油的可能性,而林业技术学院的教授们找到了从纤维素中提取蛋白酵母的方法。

  瓦利茨基痛苦地想到,他个人对防御战的贡献要小得无可比拟一—作为一个建筑学院士,不应该去画宣传画。

  最近期间,他主要是跟那些为“塔斯社之窗”工作的美术家—一谢列勃里亚内伊、谢罗夫、平丘克和希任斯基等交往,他把宣传画画稿送到列宁格勒艺术出版社去,在那里这些画稿受到了热烈的赞扬。

  瓦利茨基没有把他的胜利纪念碑的草图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他内心深处认为,他不是一个职业雕塑家,想要创作这—类纪念碑,简直是自不量力。他自己对这些草图评价不高,可是仍旧固执地、几乎象发狂一般顽强地继续画着,把草图藏在写字桌的抽屉里。

  他的那些搞建筑学的同行,在市区通往前线的各条交通干线上设立了宣传鼓动站,有的在莫斯科门和纳尔瓦门附近,有的在芬兰火车站附近,在干草广场和红场,在市中心区——商场附近。当然,他也可以参加这种工作,但是他至今还没有放弃重返前线的希望,虽然他也冷静地意识到,目前由于吃不饱,身体衰弱,到前线去未必能有什么实际用处。

  ……从科学宫出来,瓦利茨基心绪烦闷,意气消沉,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回家去。他在涅瓦河边正好碰上了炮击。他亲眼看到,有一颗炮弹直接落在胸墙上,幸亏没有炸伤过路人。第二颊炮弹在前面靠近乌里茨基广场的地方爆炸,第三颗炮弹差不多也落在同一个地方。

  瓦利茨基满以为放人在向这里发射几颗炮弹之后,就会把火力转移到其他地区去。他不知道,德国人对市区的炮击,不是盲目地,而是有步骤、“按街区”来进行的,这一回的目标是司令部、冬宫和爱尔米达日博物馆所在地区。这个地区在德国人的地图上被列为“第九号目标”。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加快了脚步,可是正当这时候,又一颗炮弹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爆炸了,简直就在他背后响起了隆隆的爆炸声。

  不能耽搁了。瓦利茨基一边小步奔跑,一边向四周打量,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一躲。离他最近的是爱尔米达日博物馆那个一般叫做“小门”的工作人员入口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猛地推开门,一下子走进了黑接漆的房间。他站了一会儿,一边喘着气,一边倾听着炮弹爆炸的轰隆声。然后他小心地伸出脚摸索着梯级,顺着楼梯走上去。

  楼梯走完了。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好象碰到了一堵大墙壁。他用双手在墙上摸索,摸到一扇门,便使劲推了一下。门开了。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现在他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平台上。右边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桌子后面,她穿着皮大衣,头上包着绒毛织的头巾,在胸前打了个十字结。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瓦利茨基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平台的右边,有一条走廊通向这座建筑物的深处。不知在哪儿,节拍器在急速地拍击着。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踏着两脚。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低声说:“您的通行证。”

  “通行证?……”瓦利茨基反问了一句。“我没有什么通行证!我是因为外面在炮击才进来的,我只要待一会儿,等……”

  “这儿不可以待,”那女人说。

  “您要我冒着炮弹走到外面去吗?”瓦利茨基气忿地说。

  “不是的,您怎么啦,”那女人比较温和地说,“谓把您的公民证拿出来,我写一张通行证,然后让他们陪您到防空洞”

  费奥多尔·瓦西里那维奇解开军大衣,接着解开棉袄,费劲地把手伸进里面上衣的贴身口袋里,掏出公民证,递给女值班员。

  她打开灰色的小本子,凑到油灯的灯光前,忽然问道:“对不起……您是不是瓦利茨基建筑师?”

  “有什么吩咐?”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含糊地说,由于人家知道他的姓,他感到有点惊奇,同时又觉得满意。

  她把公民证还给瓦利茨基,从桌子旁站起来,顺着黑暗的走廊朝什么地方走去。瓦利茨基听见她在喊人:“瓦连金·尼古拉耶维奇!”

  女值班员很快就回来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来到接待室,他穿着一件羔皮领子的皮大衣,载着手套,但是没有戴帽子。

  他向瓦利茨基伸出手,说:“我叫切尔涅佐夫,很高兴跟您认识。”

  “瓦连金·尼古拉耶维奇,”女值班员说,“请您陪瓦利茨基院士到防空洞去。”

  “我冒昧说一句,我熟悉爱尔米达日博物馆就象熟悉自己的家一样!”瓦利茨基冷淡地说。

  “是的,是的,当然,”女值班员同意说,“不过您熟悉的是和平时期的爱尔米达日博物馆……再说我们有这么一个手续。”

  “我陪您去,”切尔涅佐夫说完,顺着走廊走了。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顺从地跟着他走去。

  不知从哪儿透进来一道暗淡的光线,瓦利茨基仔细看了一下,才知道他们带着他朝所谓的馆长走廊走去。

  战前,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是经常到爱尔米达日博物馆来的。他在设计这座或那座建筑物,或者撰写重要著作时,常常向历史学家和艺术学家征求意见。他到爱尔米达日博物馆来,也当作是让精神上休息一下,再看一次那些心爱的绘画,村者这些绘画他可以鉴赏好半天,而每次总有新的发现……

  但是,这条两边都是行政办公室的馆长走廊,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却很久没有来了。不过他的记忆力很好,此刻他想起,如果不是从工作人员的入口处进来,而是从爱尔米达日博物馆的正门送来,那就得走过所谓“箭头”的地方,然后经过二十圆柱大厅以及与大厅毗连的“穿堂”,再下去才是这条馆长走廊。现在他们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着。

  走过“穿堂”后,瓦利灰基紧跟着默不作声的切尔涅佐夫走进著名的二十圆柱大厅。这里笼罩着一片昏暗。只有摆在一根圆柱脚边地板上的一盏小灯发出唯一的亮光。这盏灯装在一只黑匣子上—一这显然是蓄电池,一一灯光勉强照亮了最近几根圆柱的柱脚,圆柱的顶部几乎看不清楚。

  他们走过“箭头”,切尔涅佐夫打开—扇门。从门里袭来一股冬天的寒气。瓦利茨基立刻听到震耳欲聋的高射炮的轰击声和炮弹的爆炸声。

  “请往这儿来,”切尔涅佐夫说。

  他们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下去,来到了仿佛和外界隔绝的爱尔米达日博物馆的里院。两人顺着雪地里踩出来的一条小径,走到—扇拱门底下。切尔涅佐夫又打开—扇门,瓦利茨基跨过门槛,来到一间潮湿、黑暗的房间里。同这个房间相连的,是一个装着拱形天花板的大房间。在小煤油灯的亮光下,瓦利茨基看见那里靠墙放着一些床铺、木床和折叠式床,一些裹着皮大衣的人,在床上坐着或躺着。在天花板下面,一些小铁炉的管子,象粗大的黑蛇那样弯弯曲曲地盘绕着。

  “这是我们同事的宿舍,”切尔涅佐夫低声说。“他们大部分人正在顶楼和屋顶上值班。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要是您愿意,我现在就给您介绍一下……”

  “不必了,不必了,”瓦利茨基赶忙回答。“谢谢,要是您允许的话,我就待在这儿门旁边。”

  “随您的便吧.”切尔涅佐夫同意说。“等炮击停止,我来送您出去。”

  瓦利茨基靠在石头墙上。他不想走到那些躺着或者闷声不响地坐着的陌生人那儿去——一他认为打扰人家是失礼的。

  炮击继续着。不过此刻德国人大概把火力转移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炮弹的爆炸声和高射炮的轰击声,听起来不管怎样要远得多了。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看了看表——夜光的指针和数字在黑暗中发出闪光。已经五点多了。瓦利茨基决定出去,试着回家去。他推了一下门,可是推不开,显然是切尔涅佐夫出去时,在外面把门锁上了。

  “好吧,”瓦利茨基心里想,“反正在街上遇到头一个巡逻队就会拦住我的。”空袭和炮击时能在市区内行走的通行证他是没有的。

  只有一个办法:等炮击停止,切尔涅佐夫回来。

  “真奇怪,这一切是多么奇怪,”瓦利茨基一边思忖,一边两脚不停地倒换着。“不过是待在爱尔米达日博物馆的地下室里,可就黑暗得象地洞里一样。”

  爱尔米达日博物馆对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来说,象对于百万其他人一样,向来就不只是个博物馆,而有点儿类似神殿,是象征各个时代人类天才的物质化的神殿……可是现在,这神殿里却是空荡荡、冷冰冰的。战争仿佛伸出它那嗜血的舌头,把装饰神殿墙壁的一切,把人类最有才华的代在世世代代历艰苦创造的一切,都一舔而空。

  “我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到爱尔米达日博物馆来的?”瓦利茨基问自己。

  他回想起来了,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他在涅瓦河边走过,看见在爱尔米达日博物馆中央大门旁边,停着一长列有篷的运货汽车;车上装着一只只巨大的箱子,捆得紧紧的包裹……“不,不,不是那一回,”他竭力回忆着,“哦,当然是罗!这事我怎么会忘记?!是在战争的前夕嘛!”

  那几天,报纸上发表了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消息,说发现了著名的“铁瘸腿”帖木儿的石棺。在石棺里有一具人的骨胳,一根腿骨短了一截……

  列宁格勒人纷纷涌到爱尔米达日博物馆来,当时馆里拨出两座大厅陈列中亚的古代艺术。在这儿展出的文物中,包括帖木儿陵墓正门上的一些雕刻的木门。瓦利茨基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也来欣赏这一东方建筑学的奇迹……瓦利茨基还回想起,战争爆发以后,他在基洛夫工厂工作时,曾在报上看到爱尔米达日博物馆举行庆祝会,纪念尼扎米诞生八百周年。当时这条简讯没有使他特别感到惊讶:在他的想象中,爱尔米达日博物馆还是象他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一向知道的那样。可是此刻,瓦利茨基却想道:“这个庆祝会究竟是在哪里举行的呢?在这空荡荡、冷冰冰的大厅里吗?在小油灯或者利用蓄电池供电的小电灯的光线映照下吗?……”

  突然,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听到开门的嘎吱声,不禁哆嗦了一下。在门口,在一堆堆白雪的映衬下,出现了切尔涅佐夫。

  “我们可以走啦,”他说,“炮击停止了。”

  他们默默地经过原来那条雪堆中间的小径,登上原来那座狭窄的楼梯,来到二十圆柱大厅……

  “请等一下!”瓦利茨基对陪送他的人说。

  走在前面的切尔涅佐夫转过身来。

  “请允许我在这里侍一会儿,”瓦利茨基犹豫不决地请求说,“……只一会儿……”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突然提出这个请求,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他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想要在他那么喜爱的爱尔米达日博物馆里待上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请吧,”切尔涅佐夫轻轻回答,向一根圆柱走去,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仿佛觉得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待在这座广阔的大厅里。虽然他知道,墙壁上的那些绘画早已不在了,但他却想象着那些画仍在原处——达·芬奇的《圣母玛利亚像》,鲁本斯的《巴克斯》和《侍女的画像》,提香的〈纳税银。……从四面八方向列宁格勒进攻的暴徒,既野蛮又残忍,把这里的一切推向遥远的地方——推向黑暗、深渊,或者消失得无影无踪……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又回忆起他最近一次参观爱尔米达日博物馆的经过……

  “帖木儿……成吉思汗……阿提拉……”他在心里逐一回忆着,“我的天哪,有个时期我曾认为人类精神的发展是不会逆转的……但是一切,一切都在重演!……瘸腿的暴君从挖开的坟墓里站起来……在过了几百年之后,在拉斐尔和达·芬奇、伦勃朗和鲁本斯创作了他们的杰作之后,帖木儿又从坟墓里站起来,要把一切烧光灭绝,破坏殆尽!……现在他的名字叫做希特勒。他那一大帮军队不是骑马疾驰,而是乘着坦克和装甲车向前推进……”瓦利茨基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仇恨,他攥紧了拳头。

  他在黑洞洞的二十圆柱大厅里只不过静静地站了一两分钟,可是当他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他觉得好象过去了几个小时。

  “很抱歉,”费英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对站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切尔涅佐夫不好意思地说。“让您久等了。我不过是想……”

  “我了解,您不用解释,”切尔涅佐夫一边回答,一边向他走来。

  “对不起,”瓦利茨基继续说道,“您能告诉我您的职业吗?”

  “研究中亚的艺术。”

  “原来如此!”瓦列茨基高兴起来。“我刚才正好想到中亚。您一定记得在战争前夕发掘的帖木儿的陵墓吧?不过,问您这个问题是很可笑的……但我当时曾参观过爱尔米达日博物馆里的帖木儿大厅和帖木儿后裔大厅……您记得在那里展览过的那些门吗?……那些用象牙和银子镶嵌的木门。那好象是陵墓的门,在帖木儿生前就造好了,对吗?”

  “完全正确,”切尔涅佐夫说。“古莱米尔陵园。”

  “您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难逃的劫数吗?”瓦利茨基兴奋地继续说下去。“喏,我指的是坟墓正好在战争前夕发掘这件事。……不,不,我绝不相信任何神秘论。但历史上毕竟有很多巧合,给联想提供了理由……”他想起初尔涅佐夫会把他当作头脑糊涂了的老头子,忽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就赶忙结束说:“话得说回来,这完全是胡扯。跟我谈谈别的事吧。战争开始的时候,我看见爱尔米达日博物馆里有些东西运出去。那些绘画、雕塑已经疏散了吧?”

  “是的,幸亏疏散了。战争一开始,我们就把一切最贵重的东西运到东部去了。”

  “你们那些专用储藏室里的宝物也运走了吗?”

  “首先是这些宝物。不过还留下许多,现在藏在地下室里……只等拉多加湖一结冰,我们就要继续疏散。”

  “那么你们在这儿干些什么呢?看守死气沉沉的爱尔米达日博物馆吗?”

  “我认为,”切尔涅佐夫带一点冷淡疏远的口气说,“爱尔米达日博物馆不是死气沉沉的。日前我们正在筹备举行纳沃依的纪念会。也可以说是一种庆祝会或学术性会议。”

  “学术性会议?!”瓦利茨基吃惊地反问,“您说,奥尔贝里和皮奥特罗夫斯基,他们也在列宁格勒吗?”

  “当然在。”

  “为什么?”

  “我不了解您的问题。您是想问他们为什么没有疏散吗?因为他们在这儿事情很忙。约瑟夫·阿勃加罗维奇继续在研究亚美尼亚的中世纪文艺——瓦尔丹和姆希塔尔·戈什的寓言。皮奥特罗夫斯基正在写一本关于乌拉杜的文学和艺术史的著作。除此以外,他们俩时常到部队里去作报告。”

  “是的,是的……当然……”瓦利茨基感到惭愧。“我明白……”接着他又想到,他自己现在也能做更多的事情……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早已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如果说,他还想熬过这可怕的时期,那只是为了他想等到胜利来临,为了哪怕是再跟阿纳托利见一次面,再拥抱一下玛莎,他觉得玛莎现在好象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空间。但是,听了切尔涅佐夫的话,他由于自己对胜利的事业所什的贡献太微不足道,又一次——多少次啦!——感到令人难堪的羞耻。“不仅应当活下去,”他想道,“还必须生活!”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向切尔涅佐夫道了谢,并且为打扰他再一次表示了歉意,就走出了博物馆。街上很暗,静悄悄的。

  瓦利茨基向着涅瓦大街——十月二十五日大街走去。

  他刚走到积雪的大街上,就看到一辆停驶的电车,旁边聚集着一群人。现在电车很少,因此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对电车站上有许多人并不感到奇怪。

  可是,等到他走近时,他才知道发生了不幸的事情。电车歪歪斜斜侧向一边。一边车厢凹陷进去,凹陷的地方当中展出一个大窟窿。在电车旁边的雪地上,躺着一些满是血污的尸体。

  “这是怎么啦?”瓦利茨基声音发抖地问。

  “什么怎么啦!……”不知是谁回答。“炮弹打中了电车,就是这么回事……”

  几辆救护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倾着大街急驰而来。

  瓦利茨基感觉到有一团叫人作呕的东西涌到喉咙口。他转过身,向莫伊卡河方向迅速走去。“坏蛋!……”他自言自语地反复咒骂着。“暴徒!……混蛋!……”

  无论是房屋,还是迎面走来的行人,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都视而不见,出现在他跟前的只是一片血迹斑斑的、松乱的雪,一堆断臂缺腿的尸体。他终于到了自己的家。他慢吞吞地顺着楼梯走上去,习惯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

  “是你吗,爸爸?”从套间深处传来问话声。

  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觉得他马上就要跌倒了。他很想朝前面发出这个亲切声音的人扑过去,可是一双脚好象在地上生了根。

  “托利亚!托连卡!”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地说。“是你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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