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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二章



列宁格勒在敌人炸弹和炮弹的隆隆声中,在一处处大火的火光中,迎接即将来临的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二十四周年。

  随着黑暗的降临,高空中传来了敌人轰炸机所特有的嗡嗡声。苏联飞行员和高射炮兵已击落了数百架法西斯飞机,但是敌方空军还保持着数量上的优势。统帅部偶尔派来增援列宁格勒的相对说来数量不大的空军,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力量的对比。而增援的空军之所以数量不大,是因为莫斯科和其他城市同时也受到敌机的猛烈轰炸。

  我们的歼击机不得不在一夜之间起飞好几次。飞行员们同两倍、三倍、五倍的敌机进行战斗,这已成了极平常的现象。十一月初,谢瓦斯季扬诺夫少尉在列宁格勒上空作了第一次夜间撞击。

  炸弹和炮弹到处爆炸。炸弹和炮弹击中电车,把电车变成一堆歪袭扭扔的金属、碎玻璃和人的肢体的混合物,还摧毁了保育院和医院。市区里的人睡在床上,谁也没有把握,这床铺是否将成为他的坟墓。

  市区的消防队已无力对付每夜笼罩列宁格勒的火海。志愿消防队员们便前来支援他们。数千人冒着生命危险,抢救那些在炮击和轰炸中遭难的人。他们一听到警报,就起紧奔往炸弹爆炸的地方,抬走伤员,挖掘被埋没的防空洞,并灭火灾……

  两百五十万人生活在这匝被敌人紧紧包围、不断地遭到炮击和几乎没有电力供应的城市里。

  生活?!不,人们不仅仅生活着和死去。他们在工作。不过,工作这个词儿,还不足于表达那时候正在进行的工作的全部涵义。

  奇迹在不断产生,它的真正的意义,要到很久以后人们才会认识到。在那些日子里,数百辆(门)坦克、装甲车、大炮从列宁格勒的工厂大门里送出来。迫击炮和反坦克炮,几万颗火箭弹和飞机用的炸弹,从列宁格勒输送出去装备红军。

  一天又一天!……

  列宁格勒人在被围困的城市里,除了受到难以置信的艰难困苦之外,沥渐地又加上了饥俄。饥饿与炮击不同,炮击是突然开始的,而饥饿却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勒紧了列宁格勒的脖子。

  粮食配给标准已经降低了三次,人们站在机床旁边,在上班去或回家的路上,往往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他们越来越觉得好象有一条无形的、然而沉重的锁链,正在把他们往地上拽。

  人们衰弱下去,行动很吃力,几乎已经不去理会死亡的临近了。每当街上炮弹爆炸,节拍器急速地响起的时候,人们已不再象从前那样赶快躲进防空洞里去……

  可是,在十一月六日,这座城市仿佛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推动,颤抖了一下,列宁格勒人受到精神上的鼓舞,一下子狰脱了饥饿和疲劳的枷锁。

  不,原因并不是节日前增加的那点可怜的东西。这件事,《列宁格勒真理报》和电台都宣布了:每个孩子增加两百克酸奶油和一百克马铃薯粉;每个成年人增加五只腌番茄。虽然这点儿增加的东西,在列宁格勒居民看来是一份丰厚的礼物。

  十一月七日临近了,人们在心里有那么多的东西是跟这个日子联系在一起的,因此,列宁格勒人不论如何疲惫不堪,他们不能不有所反应,不能不打点起精神来。

  在被围困了许多星期以后,初次出现排队的不是在食品商店,而是在理发店和浴室,在普希金剧院——剧院里正在上演小歌剧,这是列宁格勒被围期间进行演出活动的唯一的剧团上演的。

  过去人们值得用来庆祝伟大的革命周年的一切东西,现在都不存在了。他们只能以更多的炮弹,只能以超计划修理坦克,只能以额外供应军队大炮来庆祝可怕的一九四一年的十一月七日。

  党和苏维埃的积极分子代表们,在斯莫尔尼宫的塑像厅里举行了一次简短的会议,它既称不上是庆祝大会,也谈不上隆重。

  在这儿,在列宁曾经宣告过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斯莫尔尼宫里,经过几乎四分之一世纪以后,现在谈论的是伟大的工农国家面临着致命的危险。

  党中央委员会书记和州委书记安德烈·亚历山德罗准奇·日丹诺夫对到会的人只能讲到一点—一痛苦的真实情况。这个真实情况就是各条战线都在进行艰苦的防御战;是莫斯科仍然处于被围的状态中,敌人正待在通向首都的要冲地带。这个真实情况就是根据十一月一月的资料,列宁格勒剩余的面粉只够供应两个星期,谷物只够供应十六天,而拉多加湖已结了薄冰,停止通航,因此,供应列宁格勒的粮食现在只好依靠空运。

  这样毫无欢乐气氛的会议,斯莫尔尼宫里大概还没有开过。

  会议结束以后,日丹诺夫请沃罗诺夫、列宁格勒方面军新任司令员霍津、华斯涅佐夫、巴甫洛夫以及主管后勤的副司令员拉古诺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

  日丹诺夫沉重地、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他的气喘病一天要发作好几次。他在桌旁坐下,看也不看地用习惯的动作,从打开了的“圣彼得堡”牌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抽了一口,就沉重地咳嗽起来。咳嗽停了以后,他抱歉地看了看在场的人。不过这种不是他所特有的神情,立刻从他的脸上消失了,接着,他好象竭力要着重表示他完全健康,可以工作似的严肃地说:“拉古诺夫同志,请报告吧,我们在等你。”日丹诺夫说。

  开辟一条新的路线的任务,交由方面军后勤部部长拉古诺夫个人负责。假如敌人一旦占领了提赫文,就要由这条路线把列宁格勒同祖国连结起来。

  虽然提赫文还在我们手里,而列宁格勒防御战的领导人还没有失去守住这座城市的希望,然而已通过决议,要着手修筑一条从北面绕过提赫文——从扎博里耶火车站到新拉多加一一的汽车路。这条线路总长两百多公里,要穿过密林,从这一带星罗棋布的沼泽旁经过。

  从新拉多加和扎博里耶之间各地区来的数千名集体农庄庄员和列宁格勒方面军后勤部队的战士们,正在日日夜夜地修筑这条道路。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每天都听取拉古诺夫关于筑路进度的汇报……

  另一个问题的性质也相当尖锐:拉多加湖到底什么时候结冰?载粮食的汽车能在冰上行驶吗?

  日丹诺夫把一些科学家和水手召来。他们的意见是相互矛盾的。这样,就得委托拉古诺夫继续向水文学家、气象学家和冰川学家们征求意见,并向居住在拉多加湖沿岸一带的渔民们请教经验……

  现在拉古诺夫正在汇报:“已经搞清楚的情况基本如下:没有人对拉多加湖的水温进行过系统的观测。水文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和波罗的海舰队的水文地理部门都肯定说,九月份湖上往往已经下初雪……”

  日丹诺夫对拉古诺夫一向是非常信任的,并且很有好感。可是这一次,地生气地打断了这位将军的话:“今天是十月六日,拉古诺夫同志,我们对九月份不感兴趣。我们想要知道的是,拉多加湖究竟什么时候才结成坚硬的冰层。您到沿岸一带去过吗?”

  “去过的。过去几昼夜去过两次。不过,”拉古诺夫坚决地说,“我确信,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要明确回答您的问题是不可能的。”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日丹诺夫重新讲话,可是对方没有作声。

  “问题在于,”拉古诺夫继续说下去,“象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这个湖的结冰状况,直到现在还没有系统地研究过,因为没有实际的需要。我们在档案库里找到有一个名叫苏霍·扎哈罗夫的灯塔看守人写的一份报告,它发表在一九0五年的《俄罗斯地理学会通报》上。这本通报我随身带来了,请允许我将其中不长的一段念一念。这是一个目睹者的证明。”

  日丹诺夫闷闻不乐地点了点头。

  拉古诺夫从放在他面前桌子上的皮包里取出一本人造革封面已经褪色的书,里面露出一张红色硬纸卡书签,翻开来,大声念道:“湖无数次结冰,随后冰层破裂并漂走。这样持续三个月。冰块极少在同一地方停留一个星期。整个湖从来没有结过冰。在连续三十年内,我还没有看见过湖上连成一片的冰块。”

  拉古诺夫啪地合上了书。

  “我们现在想要知道的,不是整个湖,而是施利色堡湾。”华斯涅佐夫皱着两道浓眉说。

  “对,”拉古诺夫承认说,“我马上就要谈到这方面了。我亲自问过当地层民,根据他们的观察,施利色堡湾的冰最早在十一月中旬,最迟在新年前夕出现。当然,这是大概的日期,因为冰的形成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不是在一天之内产生的。除此以外,整个冬天拉多加湖上暴风雪肆虐,湖冰发生流动。当地居民谈到,即使在严寒凛冽的时候,也还有宽阔的水面没有结冰。他们断定,浅水处叠积起来的冰层会造成高达几米的巨浪……当然,这纯粹是用肉眼观察得来的情况……”

  “拉古诺夫同志!”华斯涅佐夫又不耐烦地说。“我们目前不需要一般的论断。我们想要知道拉多加湖今年什么时候开始结冰。而且您应该……”但他立刻明白,他提出的要求是无法办到的,于是他克制地、好象为自己的急躁而表示歉意似地说:“请继续讲下去吧。”

  “已经查明,”拉古诺夫依旧乎静地、不紧不慢地说,“湖湾处结冰的情况,和涅瓦河的结冰情况相同,确切点说,和涅瓦河有密切联系。我们手头有关于涅瓦河结冰情况的资料,而且是很长时期的……”

  所有的人听了他的话,都不再存在希望,反而忧虑起来。

  “这些资料究竟讲的什么?”霍津问。

  “司令员同志,”拉古诺夫回答,“资料上讲的是,涅瓦河结冰的平均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六日。考虑到今年的冬季来得早,可以推测施利色堡湾也将在十一月结冰。”

  “可是这层冰将有多厚呢?!”日丹诺夫高声说。一边烦躁地把香烟在一只大玻璃烟灰缸的底上捻熄。

  拉古诺夫耸耸肩膀,说:“这个,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就无法预言了……”

  是的,这事谁也无法预言。可是列宁格勒人的命运恰治决定于拉多加湖在什么时候结冰。生活是半饥半饱的,生活正处于死亡的边缘,不过,如果湖上结的冰相当结实——哪怕要到十一月下半月,——冰上可以开辟几十公里的路,在这样的情况下,生活还是能维持下去的。否则城市将受到死亡的威胁……

  为了维持市区居民的生活和供应军队,每天最低限度需要两千吨粮食。这么多粮食。靠空运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说,”日丹诺夫作结论说,“我们只有等待这条路了……当然,抄着手,光是等待,那就是犯罪。修筑扎博里耶一新拉多加的汽车路,仍然是主要的任务。不过还有第二个同样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当冰层达到必要的硬实的时候,立刻在拉多加湖上开辟一条冰上运输线。我提议今天就来讨论未来在拉多加湖上开辟冰上运输线的领导问题。有关这件事的命令,我们可以晚一点等到动工时才发布,以便保持必要的机密。不过人选必须在今天预先确定。拉古诺夫同志,您提议派谁当这条线路的领导人?”

  “希洛夫少将,”拉古诺夫毫不迟疑地回答。

  “谁当政委?”日丹诺夫这次向华斯涅佐夫问道。

  “我认为,等冰上运输线真的开始动工,旅政委希金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日丹诺夫对这两个人都非常了解。他同意地点了点头,并且问军事委员会委员们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不同意见。

  “我们回过来谈命令的事,”日丹诺夫一边说,一边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命令中应当将这项综合任务,包括把粮食运到拉多加湖岸边,然后从冰上运来等各方面都预先作出规定。”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响起铃声的是斯莫尔尼官的那只市内专线电话机。日月诺夫拿起了耳机。

  他听着,一声不响,不过他脸上的表情随时随刻在变化。看来,他脸上灰暗疲乏的神色消失了,面颊上泛出了淡淡的红色。

  忽然,日丹诺夫用响亮的声音说道:“你们要保证使一切都不中断地进行。这非常、非常重要!……”

  他搁下耳机,看了看表,又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想要告诉大家什么好消息,此刻他有点孩子气她不立刻说出来,考验着人们在接受这份礼物前的耐心……

  “同志们!”他终于激动地说道,“过半小时,七点正,开始转播莫斯科庆祝我们伟大节日的大会实况!”

  片刻之间,所有的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是接着就纷纷向日丹诺夫提出问题;就在莫斯科举行庆祝大会,而不是在古比雪夫吗?在哪里举行?由谁作报告?……

  日丹诺夫两手一摊,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回答说:“大会将在莫斯科举行,这是事实,同志们!但是在什么地方,由谁作报告,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不知道!霍多连科通过他的专线从广播委员会接到指示,保证直接转播,这就是他告诉我的全部消息。请再忍耐一会儿吧……我提议现在散会,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些紧急公务要处理,半小时后,大家在我这儿集中,一块儿收听广播吧。同意吗?……”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两个人的时候,华斯涅佐夫焦急地看了一下墒上的那只圆柱钟,问道:“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继奇,您认为谁将作报告呢?”

  “您认为是谁呢?”日丹诺夫也同样地问他。

  “我认为只有斯大林同志能够在庆祝大会上讲话,举行这次大会才有意义。”

  日丹诺夫不作声。他知道,自从十月十六日在报上发表了关于西方方面军形势恶化的简讯以后,莫斯科便流传着一些恶毒的谣言,说什么以斯大林为首的政府已经离开了莫斯科。他还知道,那一天,原来在电台广播中宣布过的“重要讲话”一直在推迟,而且尽管大家都期待着斯大林讲话,最后却是由莫斯科市苏维埃主席普罗宁向莫斯科人讲了话。接着,按照古俄罗斯的方式,以“兹颁布……”这句话开头,发布了关于被围困情况的命令。在命令中着重指出,敌人正在莫斯科的大门口,但是我们将保卫首都,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从普罗宁的讲活中,显然可以得出斯大林在莫斯科的结论,然而这还不能满足人们的期望一—全国想要听到的正是最高统帅本人的声音。

  “既然决定举行庆祝大会,难道这—次他又不讲话吗?”日丹诺夫自己问自己。

  当然,可以打电话到莫斯科去.同斯大林本人谈一谈。但是,日丹诺夫没有打电话。这不仅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通知他,庆大会将在何处举行,由谁作报告,那就是说,斯大林决定在大会开始以前,一切都完全保密。但是,使日丹诺夫犹豫不决,不先打电话给斯大林,也还有其他原因:自从他和伏罗希洛夫接二连三地收到电报,最高统帅在电报中斥责他们领导作战不力,称他们为“撤退专家”之后,日丹诺夫和斯大林之间的私人关系就没有以前那么亲切了……

  “是的,”日丹诺夫此刻想道,“党和人民眼前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听到斯大林的声音。已经有四个月了,尽管战争进行得极为不利,他却没有讲过话。”

  然而日丹诺夫没有把他的想法说出声来。他具有担任领导工作的丰富经验,非常了解,发表关于斯大林个人的任何意见,应当如何小心谨慎……

  日丹诺夫对这个他仍然无限信任的人的性格,曾仔细研究过。他知道,当斯大林认为没有必要提出新的看法、新的口号时,他是不会讲话的。

  七月三日,斯大林曾试图回答当时那些使每个苏联人感到苦恼的问题:怎么会出现红军把我国那么多城市、那么辽阔的地区让给敌人的情况?不久以前签订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对国家有利还是有害?他不仅回答了这些紧要的问题,而且指出了今后怎么办,如何打败敌人。

  “但是今天,”日丹诺夫继续在思索,“当敌人逼近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时候,斯大林能说些什么新的鼓舞人心的话呢?再一次号召坚强不屈吗?……”

  不,斯大林不会简单地重复他在七月份的讲话的.仅仅是重复他在七月份讲话中间阐述过的基本论点.他会指派别的什么人来作这种号召性的发言……

  日丹诺夫陷入了沉思;同样的一些思想,现在也在华斯涅佐夫的脑海中盘旋着。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华斯涅佐夫比日丹诺夫年轻,然而同样也有参加政治活动的丰富经验,他从一个共青团的基层工作人员,做到仅次于莫斯科的国内最大城市党组织的实际上的领导人。不过华斯涅佐夫与日丹诺夫性格不同,他直爽得多,而且容易激动。一些问题日丹诺夫只是反复思索,他却讲出声来。

  不过,华斯涅佐夫明白了日丹诺夫所以沉默不语,是由于不想把开了头的谈话继续下去,也就不作声了。但是他克制不了多久。这不只是因为华斯涅佐夫是一个“弹簧人”,而这根“弹簧”是不能长久压紧的。这里有别的原因。

  不论斯大林的威信有多么高,也不论对他的政治经验是多么信任,从战争爆发那天起,许多人对他的态度毕竟发生了某些变化,不过他们自己对这一点多半没有意识到罢了。对于他们来说,斯大林的名字,依旧象征着党和国家,他们喊着他的名字去进行战斗,依旧象和平时期那样,等待着他那决定性的意见。然而从心底里什么地方出现一种想:法斯大林不是那么极端万能的,就象以前所认为的那样,他也没有把一切都预见到。如果不仅可以把时间停住,而且可以把历史的时针往回拨两年的话,就连他自己,大概也会作出另一种决定的……

  从战争开始以来,斯大林变得比较容易接近了,现在他每天同几十个人交谈,有军人,大工厂的厂长,武器设计构造家,其中许多人以前接至不敢想象,他们能有机会亲自同斯大林谈话——就连这一事实,这一相当重要的事实,也使斯大林失去了从前那种“尘世间的”威望。

  战前,华斯涅佐夫想也没有想到过,斯大林会打电话给他。可如今他把最高统帅通过高频电话同他通话,当作一件固然很重要,但同时又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斯大林在最近两个月越来越频繁地打电话给华斯涅佐夫。他询问市区的情况,修筑防御工事的进度,一些最大企业的工作情况,工人们的情绪,催促修理坦克,要求把列宁格勒工业部门生产的大炮加速通过拉多加湖调拨给其他方面军……日丹诺夫谈到斯大林的时候,依然限于用严肃而拘泥的口吻,而华斯涅佐夫现在却敢于较为直率地表示自己的想法了。

  因此,尽管日丹诺夫显然不愿意把这场从谁将在庆祝大会上讲话这个问题开头的谈话继续下去,华斯涅佐夫却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了。

  “我认为,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他说,“如果不是斯大林讲话,而是其他人,那么这将会产生不正确的理解。或者更确切地说,会被人理解成某种意思。”

  “哪种意思?”日丹诺夫严厉地问。他显然对华斯涅佐夫的执拗感到不满。

  可是华斯涅佐夫从字面上来理解问题。

  “可不是吗?!”他高声说。“德国人已经在莫斯科城下。在这全国极其艰难的时刻。如果根本不举行庆祝大会,那么大家都懂得,现在不是开会庆祝的时候!但既然举行庆祝大会,斯大林就应该在会上讲话。否则人们会以为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了!无论如何,在我们列宁格勒,有人一定会这样想的,我可以保证!”

  日丹诺夫摇了摇头。

  “您是按照形式逻辑的法则在推论,谢尔盖·凡孔纳西耶维奇。不过要知道,在生活中一切都更复杂些,特别是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如果斯大林同志决定讲话,”他继续说,心里却在责备自已还是加入了这场谈话,“他就得向全世界宣告在莫斯科城下,在列宁格勒城下所发生的情况……”

  “难道全世界都不知道这种情况吗?”

  “只是斯大林知道一些。关于德国人几乎已进抵基洛夫工厂附近,以及他们待在通往莫斯科的要冲地带的情况,苏联情报局的战报里没有宣布过。什么办法比较妥当:是等一等,等到我们的军队将敌人击退的时候,还是去冒引起惊慌失措的危险呢?要知道,如果是斯大林讲话,那他对于敌人现在待在那里的情况,就不能避而不谈……”

  “对呀,不能避而不谈!”华斯涅佐夫热烈地回答说。“不过他也没有必要隐瞒这个情况!……惊慌失措!……不会的,在我们国家里不可能出现惊慌失措的!当我们开始在卢加修筑工事的时候,我们曾经担心过。出现过惊慌失措吗?没有!相反,我们公开说明形势危急之后,我们在卢加附近就集中了五十万人!而我们八月二十一日的号召呢?我们是直截了当地说的:直接的危险威胁着城市。直接的危险!又怎么样呢?出现过惊慌失措吗?!’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日丹诺夫努力保持尽可能的平静,说:“请考虑一下其他方面。战争已进行了五个月,有利于我们的转折却还汉有到来。相反,不幸得很,敌人在向前闯。您想想,情报局的最近几期战报中,为什么根本没有提到发展趋势呢?现在斯大林同志对今后的事态会作怎样的预测呢?重复一遍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胜利将属于我们吗?如果明天列宁格勒处在双重包围圈中呢?如果敌人……”说到这儿,日丹诺夫顿住了。他差一点把“如果敌人侵入莫斯科……”这句话脱口说出来。不过他不让自己说出这种话来。

  此刻有两种想法在他的心里斗争着。他是一个生活经验丰富的政治家,习惯于按照程序工作,对直接属于政治局和斯大林个人管辖范围的问题,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他又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共产党员,最近几个月,他和他的列宁格勒同志们在一起,经历着艰若考验的道路。因此,日丹诺夫知道最好是不作声,因为再过几分钟,一切疑团就会自然而然地消释,他勉强克制住自己:要知道,他也强烈地希望斯大林本人来作报告。由他对战争所提出来的—切新问题给予答复……但是,如果他还是不出来讲话呢?……

  沃罗诺夫、霍津、巴甫洛夫、州委和市委的书记们,开始陆陆续续走进办公室。

  收音机已经打开,但是这会儿传来的只是节拍器的均匀的拍击声。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挂钟上。分针一直向着12这个字码移动。节拍器平静地拍击着.准确地表出时间运行的节拍。

  忽然拍击声停止了。有—会儿,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办公室。

  在这一瞬间,聚集在办公室里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节拍器的扣击声已经停止,可能是因为什么地方开始了炮击,或者是敌机飞临城市,地力防空司令部将市里的无线电网拉过去发空袭警报用了。这种自然而然的想法,只出现在日丹诺夫的脑海里。他急忙拿起通地方防空司令部的直线电话的耳机,打算吩咐一下,在遇到空袭发出警报以后,立即将一切线路接回到广播委员会。但是调令部值班人员报告说,市区内目前平静。

  这时候收音机又恢复了播送。首先传来了空中放电的噼啪声,接着是模糊的嘈杂的人声,象安装在一个聚集许多人的大厅里的扩音器打开时,经常可以听到的那种声音。

  仿佛是遥远的、距离数万公里外的一个世界闯到这儿,闯进斯莫尔尼宫的办公室里来了,而聚集在日丹诺夫身旁的那些列宁格勒防御战的领导人,正在屏息静气地倾听那个世界的声音。

  后来,收音机里四条的人声渐渐静息,又过了一会儿,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尽管还一言未发,疑团却已经烟消云散——斯大林来到大厅里了。象这样热烈的鼓掌,只会是欢迎他……

  坐在日丹诺夫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感到一阵轻松。与一切悲观的流言相反,成千的莫斯科人现在亲眼看到了斯大林,对大家来说,这一点就是莫大的喜悦。

  不过他是否讲话呢?也许,斯大林决定只出席这次大会,使全国人民都知道他在莫斯科……

  掌声终于停止了。寂静再度来临,只听到持续不停的空中放电的噼啪声。但是这一次寂静的时间不长。扩音器里响起了一个人的讲话声:“同志们!……”

  “这是淮?”华斯涅佐夫忍耐不住地大声说。

  不同的声音纷纷回答:

  “谢尔巴科夫!……”

  ‘普罗宁!……”

  “马林科夫!……”

  “安静点,同志们!”日丹诺夫严厉地说。

  在遥远的莫斯科,不知是谁一一在这激动人心的庄严时刻,坐在斯莫尔尼宫办公室里的人,无法根据声音确定他是谁——谈到苏联人民在什么情况下来纪念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二十四周年,谈到国家所面临的严重危险。他以这样的话来结束简短的发言:“莫斯科劳动者代表苏维埃和莫斯科党组织以及社会团体宣布,庆祝大会开始!……”

  又传来了掌声,接着间歇了一下。间歇至多不过两三秒钟,但是叫人觉得好象长得无穷无尽。最后,那位担任主席的人,慢吞吞地、断断续续地宣布:“现在……由……斯大林同志……作报告。”

  日丹诺夫、华斯涅佐夫、沃罗诺夫,以及这时候所有坐在收音机旁边紧张得一声不响的人,好容易克制着激动的心情,欣喜地相互看了一眼。好象他们的肩上卸下了什么重担,好象呼吸也轻松起来了。

  如果这些人的思想里.忽然产生一个“为什么”的问题,那他们马上会回答说:“因为斯大林要讲话了。”

  虽然这个回答可能包含着真实,然而它并没有概括所有的深厚感情,这种感情,此刻不仅列宁格勒防御战的领导人感受到,而且千百人苏联人世感受到,他们现在同样也聚精会神地谛听落从扩音器里传来的每一个字。

  是的,在这非常困难的日子里,最高统帅身居国家的中心,不可替换地站在他的岗位上,这不能不使人们感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不仅仅是斯大林出现在庆祝大会讲台上这一事实本身引起了这种感情。无论是宣布现在由斯大林讲话时欢迎他的那阵热烈的掌声,还是听到这一宣布的人所感到的那股力量,其真正的深刻原因是在于他们意识到党依旧是不可动摇的,整个苏维埃制度,尽管受到艰苦的考验,依旧抵抗着可憎的法西斯王义,而且没有一种力量能使苏联人民屈服……

  “同志们!”传来了并不洪亮、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声音。“从我们取得十月社会主义革命胜利,在我国建立社会主义制度以来,二十四年过去了……”斯大林用这句话开始了他的报告。

  聚集在日丹诺夫办公室里的人,最初一刹那间,由于不管怎样正是斯大林作了报告而激动起来,他们只是倾听着他谈话的声音,竭力想了解最高统帅的心情。他们的耳边还回响着从七月三日以来一直记忆犹新的长颈玻璃瓶同盛满水的玻璃杯相碰的丁当声,那时斯大林的讲话不时中断,并且带有一种对他来说是异乎寻常的不安口气。可是,现在斯大林讲得很平静。这从他开头讲的几句话中就很明显地感觉到了。

  无线电广播里的声音很不容易听清楚,扩音器里时常响起噼啪声。大家都不由地凑到收音机跟前来,聚相会神地谛听着,竭力不漏掉一个字。

  斯大林不是一个出色的演说家。他讲话带有很重的格鲁吉亚口音,有时说得很快,仿佛要把句子的最后几个字略去似的,而且他说话的声音不分主次轻重,因此听起来单调乏味。不过人们早已不去注意这些了。对于人们来说,斯大林怎么说话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他说些什么。这在今天尤其重要!

  他的讲话的第一部分,对于已经形成的局势没有抱任何幻想。斯大林谈到开战四个月来的结果,国家所面临的危险并没有减轻,相反,更增加了;敌人侵占了乌克兰的大部分土地,占据了白俄罗斯、摩尔达维亚、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以及许多其他地区;敌人深入到顿巴斯,黑云压城般地逼近列宁格助,威胁莫斯科……虽然我们陆海军的战士们英勇地挫败野兽般的敌人的进攻,消灭了大批敌人,希特勒为了在冬季来临以前占领列宁格勒和莫斯科,还是把越来越多的武装力量投入前线。

  他讲到这些情况时,列举出六七个有意义的数字,来说明我们的损失和敌人的损失。斯大林似乎在追求一个唯一的目的:什么也不隐瞒,把一切事实都公布出来,不管这些事实是多么令人痛苦。可是从这些事实中,他得出了结论,四个月战争的结果,德国的人力资源快要消耗殆尽,德国所遭到的削弱比苏联更甚,苏联的力量只是到现在才充分发挥出来。

  “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时间来发挥和运用这些力量呢?”华斯涅佐夫心里忐忑不安地暗暗问自己。他象所有其他的人一样,精会神地听着斯大林讲话,当干扰声压倒报告人的声音时,他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好象在答复他似的,斯大林开始谈起德国人大肆吹嘘的“闪电战”的失败。他提到希特勒曾夸口要在一个半月至两个月内消灭苏联,在这个时期打到乌拉尔,接着,他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宣告,这个计划应该认为是破产了。

  斯大林指出,“闪电战”计划是建立在希特勒希望诱使英国和美国参加反苏大同盟的基础上的。这一点,德国人大大失算了。希特勒也指望战争会在工人和农民之间,在苏联各族人民之间引起冲突。但是,德国人在这一点上又打错了算盘。斯大林在又一次突然响起的掌声中宣告,苏联的后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巩固。任何别的国家失去了这么多的领土,都会经受不住考验,会就此垮台。可是苏维埃制度却经得住这种考验。这就是说,苏维埃制度是最巩固的制度。

  斯大林不否认德国军队对我军占有某种暂时的优势,我军不得不同已经进行了两年战争的正规军和海军作战。斯大林说,我军的士气毕竟比德国军队高,因为我军是在保卫祖国,并且相信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

  空中放电的噼啪声盖过了他的讲话声,不过他的声音又立刻响了起来:

  “在列宁格勒防线和莫斯科防线,我们的部队不久前消灭了德国人近三十个正规军师团。这表明,在卫国战争的战火中正在锻炼、并且已经锻炼出一批新的苏联战士和指挥员,他们明天将成为德军的威肋……”

  这些话他讲得很平静,表面上并不激昂慷慨,但却充满那么重大的、有夫生死存亡的重要内容,因而大厅里又爆发出一片掌声……

  然后斯大林分析了红军遭受失利的原因。他谈到欧洲的第二战场尚未开辟,我们的坦克不足,空军也有点不足。他强调说,我们工业的主要任务,在于不仅要几倍地提高坦克和飞机的生产,还要几倍地增加大炮和迫击炮的生产……

  接下去,斯大林好象离开了战争历提出的迫切任务,转而评述国家社会主义。他称希特勒的党是一伙帝国主义分子,一伙民主自由的敌人,是一伙中世纪的反动分子和大屠杀、大破坏的黑帮。

  斯大林从希特勒德国欧洲后方的不稳固,德国本土后方的不稳固,以及反希特勒同盟的强大力量中,看到了那些必将导致法西期主义不可避免地垮台的因素。他号召在后方劳动的人们,要毫不松懈地工作,生产更多的坦克、飞机和其他武器,生产更多的粮食、肉类和工业原料。

  “我们能够完成这个任务,我们应该完成这个任务,”斯大林说。

  接着,停顿一下后,他高呼:

  “彻底消灭德国侵略者!”

  “解放在希特勒暴政枷锁下呻吟的被压迫的各族人民!”

  “苏联各族人民牢不可破的友谊万岁!”

  “我们的红军和红海军万岁!”

  “我们光荣的祖国万岁!”

  “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当斯大林结束讲话时,大厅里发出了暴风雨般热烈的欢呼声。在这暴风雨般的欢呼声中,响起了《国际歌》的乐曲,这乐曲仿佛越过汹涌澎湃的海面,开始时隐约可闻,但是很快就越来越响了。

  日丹诺夫第一个站了起来。其他人也站了起来。大家象军事检阅时那样挺身直立,眼睛紧盯着那传来伟大的共产党人之歌的收音机,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含着泪水。

  响起了列维坦的声音:“莫斯科劳动者代表苏维埃和莫斯科党组织以及社会团体联合举行的庆祝大会实况播送完了。”

  汹涌澎湃的、轰轰隆隆的世界又退向数千公里之外……

  收音机静息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大家听到了节拍器的惯常的拍击声。

  节拍器突然不响了。从斯莫尔尼宫墙外边不知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了沉闷的炸弹爆炸声。无线电里几乎立即响起了空袭警报。

  转播结束后,过了半小时,沃罗诺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通过高频电话同红军炮兵总部司令员雅可夫列夫通话:他忍不住想打听一下有关庆祝大会的详细情况。

  雅可夫列夫刚刚开完会回来,由于激动,声音断断续续地告诉他说,大会是在地下铁道“马雅可夫斯基”车站举行的。

  他接着还讲了些什么,但是无法听清楚,斯莫尔尼宫墙外边的高射炮声也妨碍听电话。平时沉着的沃罗诺夫用手掌捂住右耳,将耳机紧贴在左耳上,拼命提高声音嚷着,说他什么也听不清楚。

  雅可夫列夫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球另一边传来似的,他一直重复着一个什么字——不知是“炮弹”,还是“火药”,或者是“器具”。 [炮弹、火药、器具这三个字的俄文读音同“检阅”相似]

  “什么炮弹?什么火药?”沃罗诺夫生气地嚷道。“请按字母重说一遍!……”

  他拿起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彼得!彼得!”在一片噼啪声和嘈杂声中,传到他耳朵里的是这些单字。“安德烈……长篇小说……亚历山大……堤坝……明天……明天!”

  “什么堤坝?”沃罗诺夫机械地记下了口授给他的单字以后,声音里己流露出绝望的情绪,大声喊叫着。

  “堤坝……堤坝……多罗宁……达尔亚!”耳机里断断续续响着好象是毫无意义的单字,“明天,明天!”

  沃罗诺夫疲惫不堪地把耳机放在电话机的支架上,把纸条移到面前,仔细研究记在上面的单字。按照各个单字的头一个字母拼起来就是“检阅”。这是毫无疑问的。后面的一个字,沃罗诺夫听清楚了,那是“明天”。这就是说,明天,十一月七日,在莫斯科将举行传统的军事检阅!……

  沃罗诺夫一把抓起纸条,几乎向日丹诺夫的办公室奔去。那儿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显然,大家都转移到避弹室去工作了。

  沃罗诺夫迅速地朝下面走夫。走过电话间旁边,急急忙忙穿过狭窄的走廊,顺着一级一级狭小的铁蹬直往下面跑去。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哪儿?”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坐在小会客室里的团政委库兹涅佐夫问道。

  “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那个人回答,朝会客室里面的那扇门摆了摆头。

  在日丹诺夫办公室里,坐着的还是半小时以前同他一起收听斯大林讲话的那些人。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明天检阅!”沃罗诺夫一跨进门槛,就激动地宣布说。

  办公室里所有的人好象一下子都楞住了。这个消息太出人意外了,几乎叫人难以相信。

  “我刚刚同炮兵总部的雅可夫列夫通过话,”沃罗诺夫竭力保持着他平时他那种恰如其分的淡漠口气,继续说下去,“他告诉我说,庆祝大会是在地下铁道‘马雅可夫斯基础”车站举行的,而且明天在在莫斯科要举行军事检阅。”

  日丹诺夫耸了耸肩膀,不相信地说道:“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请想一想,您在说些什么?检阅是无法在地下铁道举行的啊!”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电话里的声音很嘈杂,几乎什么也听不清楚。不过‘检阅’这个字,我是请他逐个字母重讲了一边的。看这里!”

  说者,沃罗诺夫把纸条放在门丹诺夫面前的桌子上。

  日丹诺夫火把记录的字重复念了好几遍,仍然带着怀疑的口气说:“从头一个字母拼起来看,确实是“检阅’。可是,您根据什么来断定,检阅是明天在莫斯科举行呢?您自己也讲过,几乎什么也听不清楚。”

  “他讲得清清楚楚,是明天,这点我敢保证!”

  “请等一等.”日丹诺夫说,毅然向房门走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笑容满面地回来了。

  “您说对了,尼右拉·尼古拉耶维奇。我刚才同莫斯科联系过了。明天确实在红场举行检阅。我……我向你们祝贺,同志们!我……”

  他没有说完,因为电话铃响起来了。

  日丹诺夫拿起耳机,说了自己的姓名,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马上把这件事转告司令员。等一会再打电话给您。”

  他的脸色变了,笑容消失了。他转身向着霍津说:“地方防空司令部来通知,说敌人向市区投下有巨大爆炸力的电磁水雷。有些没有爆炸,但是同志们认为,那里面安装着装有定时装置的引信……”

  莫斯科的庆祝大会转播结束以后,德国人开始对市区炮击起来。最初一刹那间,日丹诺夫感到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觉。他高兴的是,炮击不是在庆祝大会之前,不是在大会进行的时候,而恰巧是在大会结束以后,因此几十万列宁格勒人能够听到斯大林的讲话。

  当然,日丹诺夫不知道,象这类事情德国人己发生不止一次了,这是他们拘泥死板的结果。他们无法想象,十一月六日,处在被包围状态下的苏联首都,竟会举行这样的庆祝大会。可是,这一天是最重要的革命节日的前夕,他们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因此,根据德军司令部的计划,正好从十一月六日晚上开始炮击和空袭,一直继续到七日。有关炮击和轰炸开始时间的一切相应的命令,己预先下达给空军部队和炮兵部队,而德国军事机器是不能迅速改变计划的,何况庆祝大会只开了不到一小时。因此,头一批炸弹和炮弹落在列宁格勒的街道上,为时已经太晚了。

  但是,自从冯·莱布对市区进行密集炮击,同时企图迂回普耳科沃主高地以来,大概还不曾有过象十一月六日夜里那样厉害的轰炸。正是那一夜,敌人在列宁格勒第一次使用了电磁水雷,同时轮番向城市投掷爆破弹。数百名工兵和电工想在轰炸的时候立刻就去排除水雷的雷管,往往当场就牺牲了。飞机上扔下一些传单,在空中回旋着,落在没有行人的、积雪的街道上:。传单上用黑色大字印着一句话:“今天我们轰炸你们,明天将埋葬你们。”

  十一月七日早晨,敌人重新集结力量恢复了轰炸和炮击。

  然而,列宁格勒广播委员会对这次军事检阅自始至终进行了转播。透过敌机的隆隆声、炸弹的爆炸声、高射炮的轰击声,斯大林在红场上发表的讲话,响彻了列宁格勒的各条街道和各个工厂的车间。

  斯大林讲到德国已损失了四百五十万士兵,再过几个月,再过“半年,也许年把”,德国将由于它的严重罪行而垮台……

  在那些可怕的日子里,谁也无法知道,苏联人民要同敌人进行殊死的战斗,不是半年,也不是一年,而是漫长的三年半……

  “在这次战争中,让我们伟大的前辈——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德米特里·顿斯科依、科兹马·米宁、德米特里·波查尔斯基、亚历山大·苏沃洛夫、米哈依尔·库图佐夫——的英勇形象鼓舞你们,”从数千只扩音器里传来了斯大林的讲话。“让伟大列宁的战无不胜的旗帜指引着你们!”

  好象正是为了压倒这些话似的,越来越多的德国炮弹和炸弹纷纷落在列宁格勒——伟大的革命摇篮,轰隆轰隆地爆炸着。

  不过这完全是徒劳的。这时候,列宁格勒人无论在哪思。无论是在车间里一——尽管敌人轰炸和炮击,他们也不离开自己的工作场所,——还是在防空洞里,或者在家里,他们都在倾听斯大林的讲话。

  当大炮的轰隆声,炸弹的爆炸声淹没了斯大林的声音时,人们就竭力猜想着那些他们没有能听到的话,而把希望斯大林讲的那些话,当作他亲口讲出来的。

  十一月八日,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召集会议,听取拉古诺夫关于扎博里耶一新拉多加汽车路修筑进度的定期汇报。

  拉古诺夫刚开始讲话,高频电话机的铃声就响了。

  日丹诺夫拿起耳机,听到了斯大林的声音:“霍津在您这儿吗?”

  “在这儿,斯大林同志,”日丹诺夫回答,“我叫他来接电话。”

  “请把涅瓦河东岸情况报告—下,”斯大林冷淡地要求霍津。

  司令员把军事委员会不管形势的困难,试图突破包围而采取的那些措施,列举了一下。

  “请等一下,”斯大林突然用改变了的嗓音打断霍津的话。

  司令员马上不作声了。通话间断了一阵。军事委员会委员们警惕地望着霍津,他依旧把耳机紧贴在耳朵上。

  日丹诺夫忍不住了:“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霍津用手掌遮住送话器,回答说,“命令等一下……”

  又过了片刻,霍津小心地问道:“斯大林同志……您在听我说话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耳机里只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斯大林同志,”霍津声音比较响地重复说道,“霍津在报告!您听得见我的话吗?……”

  然而连远远的嗡嗡的嘈杂声也一下子消失了。电话断了。

  霍津还握着耳机等了一会儿。后来他把耳机放在支架上,无可奈何地双手一摊:“电话断了。”

  日丹诺夫霍地站起来。

  “到电话间去,”日丹诺夫对霍津说.“我们去打电报试试看。其他人请不要走开。”

  日丹诺夫和霍津匆匆往地下室走去,通信枢纽部设置在那里。

  “打给统帅部!”日丹诺夫命令坐在发报机小桌子旁边的中尉。“找斯大林同志。”

  中尉打开“博多”式电报机,在键盘上打出习惯的字码:“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然后垂着双手,等待回电。日丹诺夫和霍津的目光都盯住哑然无声的电报机。

  电报机终于发出轻微的答答声,以急促的颤动推送着纸带。中尉抓起纸带看了起来。他没有转过身子,报告说:“联系上了。”

  “请转告;日丹诺夫和霍津在电报机旁边,”日丹诺夫焦急地说.“请斯大林同志。”

  中尉又开始按键盘。

  回电立刻来了:“华西列夫斯基在电报机旁。期大林同志没有空。报告什么?”

  “霍津刚才向斯大林同志汇报情况,”日丹诺夫口授道。“但是电话断了。”

  “等一下……”纸带上出现这样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博多”式电报机又答答地响起来。

  “斯大林在电报机旁。敌人刚刚侵占了提赫文。电话线是通过那里的。我们正在采取措施。派去坦克,还派去一个战斗力强的步兵师。现在你们应该完全明白,敌人想要在列宁格勒周围设置第二道包围圈。你们无论如何必须突破包围圈。延误时间,等于死亡。我的话完了。”

  日丹诺夫和霍律默默地回到二层楼上。

  “同志们,”日丹诺夫压低了声音对军事委员会委员们说。“提赫文被德国人侵占了。”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最近几天,列宁格勒防线的领导人一直感到敌人有占领提赫文的危险。但是他们每个人的心里,还是怀着这座城市能够守住的微弱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再也不存在了。

  扎博里耶一新拉多加一列德涅沃的新路线还没有修筑完成。拉多加湖还没有结冰。饥饿紧紧掐住列宁格勒的脖子。

  日丹诺夫慢慢地走到桌子跟前,坐在圈手椅上。他垂着头,继续说道:“斯大林同志指出,我们的生路,现在只有一条——突破包围。大家有什么建议?”

  大家都一声不响。军事委员会委员们现在又能提出什么新的建议呢?为了加强涅瓦河特混集团,一切可行的办法都采用了。修筑新汽车路的工作,正日以继夜地在进行着……

  “请允许我讲几句话,”巴甫洛夫突然说。

  日丹诺夫点了点头。

  “在列宁格勒,剩下的面粉只够供应一个星期,谷物只够供应八天,黄油只够供应十四天,”巴甫洛夫列举着。“这大约是我们现在所有粮食的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在拉多加湖那一边,可是这么多的粮食,靠飞机是无法运送的。必须等到结冰……”

  “这我们知道,德米特里·华西里耶维奇,”华斯涅佐夫痛苦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您现在要提出的是什么意见呢?”

  “同志们,我们现在除了进一步限制配给量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巴甫洛夫轻轻地说。

  “可是居民们的生活、说得客气一点,就这样已经是半饥半饱的了!”日丹诺夫高声说。

  “是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所以这一回,显然只好降低部队和波罗的海舰队人员的粮食供应量了。这样可以延长现有存粮的消耗,维持到拉多加湖上的冬季道路开辟出来。”

  “要是拉多加湖在最近期间不结冰呢?”华斯涅佐夫问道。

  “那时候……我们只好再次降低居民们的配给标准。工人每人减到面包三百克,受赡养者和孩子一百五十克。”

  “可这真要他人挨饿了!”华斯涅佐夫高声说。

  “是的,”巴甫洛夫回答。“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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