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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一章



一切都解决得比苏罗甫采夫所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一清早,他就在隔壁几个病房里弄到了几张信纸和几个信封,起草了一封写给萨维里邢夫的信,有一个叫瓦丽亚的姑娘在信里请她“热恋着的安德留沙”到大门口去。他把信写好,装进信封,把信封撕开一点,就耐心地等待沃尔科夫医生到来。

  可是这封信并没有派上用场。

  这一天,沃尔科夫不知为什么没有来上班,代替他查病房的是主任医生奥西米宁。

  奥西米宁医生心事重重,因为他头一天晚上刚刚出席过列宁格勒苏维埃的会议,在会上得知由于缺乏劳动力和畜力运输,十月份的木柴采购计划只完成百分之一多,因此城里要实行极其严格的燃料节约制度。

  这实际上意味着:准许使用本来就十分紧张的电力的地方,只有生产国防物资的工厂、斯莫尔尼宫、总参谋部的建筑物、民警分局、区党委会和区执委会、地方防空司令部、邮政总局和电报局以及一些医疗单位。

  这一来,医院面临着一系列新问题,现在各个病房的温度难得有超过十度的,电灯只有在临睡前才开。今后将要进一步降低室内温度,把洗衣房的工作停下来,关闭耗费大量电力的消毒器。必须考虑现在的手术照明怎么办……

  奥西米宁代替沃尔科夫查病房的时候,脑中老是想着这些事。沃尔科夫病倒了,不知是由于慢性的疲劳过度,还是患了感冒,或者食物不足,或者由于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

  苏罗甫采夫发现主任医生不知为什么事忧心忡忡,他觉得用那封信来愚弄奥西米宁简直不好意思。苏罗甫采夫决定只办一件事,那就是用抱怨的声调说明,前一天沃尔科夫医生曾经答应让他和萨维里那夫出去散步。

  奥西米宁没有追根究底,他看见两个伤员都能够下地了,并且在病房里可以随便走动,就朝病历卡上看了一眼,简单地吩咐陪他查病房的女护士说:

  “发衣服!”他又补上一句,这已经是对苏罗甫采夫说了:“可得把胳膊吊在挎带上!”

  根据内务规定,在散步前半小时,卫生员帕莎大嫂拖着浮肿的双脚,吃力地走来了,她手中抱着一大堆衣服一一套军装和一套便使服,——放在萨维里耶夫的床上。

  就这样,苏罗甫采夫领到了自己的皮靴、长裤和他被送到列宁格勒来前在医务所盖的军大衣。军便服看起来糟糕透了。这件军官穿旧的、薄斜织布的军便服已经不能穿了,因为左面的袖子破烂不堪,上面血迹斑斑。发给苏罗甫采夫的是别人的棉布军装,领章上佩着中士的三角形领花,一顶船形帽代替了他在战斗中丢失的遮檐帽。

  至于苏罗甫采夫穿着军大衣,不束皮带,而且戴着夏季的船形帽样子有多么古怪,这时候他并没有想到。他一心想的是尽快离开医院,他认为只要闯出这所房子,将来的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他在萨维里耶夫帮助下勿忙换好了衣服,把手伸进军大衣口袋里,高兴地摸到了一点零钱一一几枚硬币,没有疑问,可以用来乘电车了,现在他焦急地望着正在换衣服的安德烈。发给安德烈的不知是什么人的一条长裤、一件棉袄、一顶护耳帽和一双已经穿破的没有鞋铅的低帮皮鞋。

  “喂,少尉,冲锋准备好了吗?”苏罗甫采夫问。

  “坦克部队一切准备就绪!”萨维里耶夫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精神饱满地回答。“我们就要奔赴战场。”

  他握住了门把手,回头一看,苏罗甫采夫却站着没有动。

  “等一等!”苏罗甫采夫用一种奇怪的一下子改变了的声调说。

  “大尉,你……怎么了?”萨维里耶夫吃了一惊。

  苏罗甫采夫站在那里好象僵住了。他轻轻地重复着说:“等一等……”

  “胳膊痛起来了,是不是?”萨维里耶夫关心地问。

  苏罗甫采夫遵守纪律把胳膊吊在挎带上,现在并不觉得痛。这先全是另外一件事。直到现在,当他要离开病房,在走廊里走完最后几十步路,顺着楼梯到下面去的时候,不知怎么他忽然想到了薇拉。此刻苏罗甫采夫才明白,以后永远见不到她了。

  他不去理会正在焦急地望着他的安德烈,犹豫不决地站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向薇拉告别而不去惊动她,苏罗甫采夫感到很因难,而只要引起一点怀疑就会破坏他们的全部计划。

  他认为必须走,必须立刻离开医院,但无法叫自己迈开一步。

  “大尉,你到底定不走?!”萨维里耶夫生气地问。

  但苏罗甫采夫已经明白,他不见到薇拉就走是办不到的。

  “等一等,我就来!”他喃喃地说着,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厢里和平时一样:那些正在恢复健康的病员在慢慢地散步,用羡慕的眼光从后面望着已被批准上街的人;护士手里断着圆形搪瓷煮水器来来去去,煮水器里面的针筒、针头和钳子发出碰撞的响声……

  可是薇拉不在走廊里。

  “她在那儿呢?”苏罗甫采夫一边心不在焉地招呼着熟悉的伤员和护士,一边想。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主治医生室”和“护士值班室”面对面所在的地方,朝半开半掩的门里望望,但薇拉也不在那里。

  “怎么办,如何是好?!”他问自己,心里明白,不见到薇拉他是不离开医院的。他转过身,很快地往回走去,挨着一间间病房朗里面张望。那儿也找不到薇拉。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任何时候都可能发出空袭警报,那时医院的病员出入口马上就要关闭。”他几乎连奔带跑地来到了“吸烟室”,证实节拍器没有开动,扩音器里播送着音乐,他又朝长长的走廊扫视了一眼……还是没有看到薇拉。

  “完了!”苏罗甫采夫心里说。“该走了。”

  他向自己的病房走去找正在等他的萨维里耶夫。这时候他看见了女护土奥莉亚。她推着一张摆满药品的活动小桌迎面走来。

  “薇拉在哪儿?”苏罗甫采夫问她。

  “薇拉?”奥莉亚放慢脚步反问了一声,“她一早就回家了。请准了假。她母亲身体不好。”

  苏罗甫采夫一时没有听懂奥莉亚话里的意思。他起先只听懂薇拉不在医院里,出乎自己意料,他甚至感到一阵轻松,因为既可以避免他预料中的难堪的会面,而又不是由于他的过错。可是,紧接着苏罗甫采夫意识到了薇拉离开医院的原因:她母亲身体不好,也许她快要死了?……他想向奥莉亚详细打听,回头一看,奥莉亚已经推着轮子吱嘎作响的小桌走远了。

  一瞬间,苏罗甫采夫想象着他最后一次同薇拉见面时她的神情。他回忆起她那双热泪盈眶的眼睛,不禁想留下来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望着奥莉亚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谁的一只手塔在他的肩膀上。

  苏罗甫采夫哆嗦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萨维里耶夫。

  “大尉,你是怎么回事,开玩笑吗?”安德烈低声说。“再过三十分钟,大门口就不放人出去了!”

  这时苏罗甫采夫才回到现实中来。他匆忙掀开军大衣的下摆,从裤袋里掏出怀表。已经是三点半钟,一到四点钟散步时间就过去了。

  “怎么办?”他寻思着。“留下来吗?……”可是不行,他不能留下来。苏罗甫采夫的整个身心又飞到外面去,飞到前线去了……

  决心突然下定了。

  “你到大门口去,”他对安德烈说。“两分钟以后我会赶上你的。”说完他就朝自己的病房奔去。

  他走进房间,打开床头柜,抓起放在那儿的信封、信纸和铅笔头,坐到床上,朝那张信纸聚精会神地望了一会儿。

  随后他写道:

  亲爱的薇拉,刚才有人告诉我,您妈妈身体很不好。我但愿一切都会顺利过去的。要坚强!您自己说过:“周围的苦难太多了……’我和萨维里耶夫下决心走了,可不要为我们担心。我本想最后再和您见见面,后来一想,也许这样会更好些。看着您的眼睛说谎我是办不到的。永别了。一切都谢谢您。我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在昨天那次谈话以后,我明白用不着说了。永别了。

  弗拉基米尔。

  他打上句点,想了一想,又写上:“他会回来的。等着吧!”

  苏罗甫采夫写完以后,没有再读一遍,就把信纸塞进信不封,仔细粘好,写上几个大字:“薇拉·科罗廖娃收”,然后把信放在枕头下面。

  萨维里耶夫正在楼梯上等他。

  “大尉,你到底出了什么事?”苏罗甫采夫刚一出现在楼梯口的平台上,萨维里耶夫就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喊道。

  “知道得多老得快,”苏罗甫采夫打断了他的话。“我给医院领导留下一张条子,要不人家还以为我们失踪了,”他用教训的口吻补充说。“应该关心人,就是这样!”

  他们沿着后楼楼梯往下走,到医院后边的小花园去;这个四周围着铁栅栏的小花园,规定是让正在恢复健康的病员散步的地方。

  稀稀落落地下着轻飘飘的小雪。雪花落到上冻的坚硬地面上——这一年冬天来得十分早,——落到光秃秃的树枝上。

  另一些出来散步的伤员沿着栅栏在小路上漫步。天气冷,刮着风,散步的人都竖起军大衣顿子,可是谁都没有往回走:在病床上躺了很长时间,每一口新鲜空气对他们都很宝贵。

  铁栅栏中间的大门半开半掩,没有人看守。伤员们都知道,到大街上去,说得准确点,到胡同里去是严格禁止的。

  苏罗甫采夫和萨维里耶夫必须不使人发觉,溜出大门,然后在胡同里走上一两百步。在这以后他们就算自由了,别人管不到他们了。

  早上他们俩拟定行动计划的时候,考虑了全部路线。他们必须穿过胡同,来到马克思大街,再走到马克思大街和波特金街的十字路口。到了那里,他们就分道扬镳:苏罗甫采夫向左拐,步行或者乘电车到芬兰车站;萨维里耶夫向右拐,到古比雪夫街,然后也乘电车到纳尔瓦门。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可能碰上巡逻队,因为无论苏罗甫采夫,还是萨维里耶夫,都没有任何证件。不过,他们俩都认为能赶在戒严时间以前较早地到达目的地,巡逻队就没有理由拦阻他们了。

  苏罗甫采夫看看表。时间是三点五十分。他知道,一到四点钟,值班医生就要出来宣布散步结束。一部分散步的人已经朝门口走去。

  “准备!……”苏罗甫采夫小声下了命令。

  他们慢慢走近了大门。在大门口停下来。萨维里耶夫从袋里掏出一盒“白海”牌香烟,抽出一支,开始划火柴,他假装怎么也无法迎风把烟点着。苏罗甫采夫就用身子替他挡风,一边悄悄地观察四周。

  苏罗甫采夫看准机会,正当谁也没朝他们这边望的时候,又下了一道命令:“走!”他们一下子溜出大门,顺着胡同向左边奔去。苏罗甫采夫凝神倾听一下,谁也没有在身后呼喊,没有打算拦住他们。“战役”的第一个阶段平安地度过了。

  过了一刻钟,他们来到了马克思大街。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来,喘一口气,彼此望望,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好歹总算逃出来了,”苏罗甫采夫说。“腿怎么样,不要紧吧?”

  “能走得到。”萨维里耶夫把手一挥。

  他们往四下里打量着……

  实际上,自从九月里那个可纪念的晚上以后,苏罗甫采夫就没有见到过列宁格勒。那天晚上,他带领自己的营穿过全城——从涅瓦河边的河滨衔到中罗加特卡,还不知道自己就要在普耳科沃附近作战。

  他第二次来到城里是在十月中旬,当时他们的团乘汽车从普耳科沃到芬兰车站去,合同其他师和团一起开赴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区。不过,那是在深夜里。

  他进医院的时候,一路上当然也坐车经过列宁格勒的街道,可是他坐的是有篷的救护车。在那里又能看到什么呢?

  现在,苏罗甫采夫站在十字路口,贪婪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四点钟刚敲过。暮色已经笼罩了全城。雪花缓缓地飘着。

  几个妇女走过去了,她们彼此相象得出奇。也许因为每个人都包着头巾,手里拿者家常用的拎包。这几个妇女的脸庞也一模一样。她们脸上都好象蒙着一层煤灰。

  苏罗甫采夫和萨维里耶夫默默地往前走着,经过一幢炸塌了一半的房地子。残存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幅宣传画,上面画着一个妇女痛苦得扭歪了脸,抱着一个死去的婴儿,有几个仿佛血写的红色大字号召着人们:“消灭屠杀孩子的刽子手!”邻近一幢房子也被炸毁了,一堵墙已经倒塌,露出一层层楼上的房间。一条条糊墙纸在随风飞舞。

  十字路口筑着一道衔垒,中间留下一条通道给车辆和行人来往。苏罗甫采夫和萨继里耶夫默默地朗衔垒那儿走去。玻璃碎片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着,人行道上,透过薄薄的积雪,露出棕红色的砖瓦屑。

  许多房子墙上贴的广告呈现出一片白色,那些广告有的是用打字机打的,有的是手写的。苏罗甫采夫和萨维里耶夫时时停下来看那上面写的东西。广告的内容千篇一律,都是提出用衣服、鞋子,偶尔还有用金银器物换取面包或其他食物。

  几家商店上方的招牌还保存着,招牌上有的缺少几个字母,也有缺少整个字的。看了这些招牌,不禁会想起从前这几出售过水果、肉类或糖果点心。这些招牌挂在钉得严严实实的橱窗和隐约露出歪歪扭扭的钢筋的墙洞土方,看了使人觉得又奇怪、又可怕……

  “啊……这些下流东西.把列宁格勒糟蹋成了什么样子!……”苏罗甫采夫咬牙切齿地说。

  “大尉,这还算不了什么!”萨维里耶夫接过话说。“你最好到前沿阵地附近去看看!……我们那儿的纳尔瓦门外,我还在工厂里的时候,就可以说连一幢完整的房子也不剩了……”

  他们又沉默起来。他们一起赶路的时间留下不多了。离波特金街只有两条街道。苏罗甫采夫和萨维里耶夫越是走近他们就要分手的地方,脚步也越慢。两个人都在想他们在一起度过了那么些艰难困苦的日子,再过几分钟就要各奔一方,显然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们走到波特金衔,在军医大学旁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好吧,安德列,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最后苏罗甫采夫用一种无精打采的声音说。

  “再见吧,大尉同志。”萨维里耶夫轻轻地回答。

  “我本想把我的军邮地址告诉你,”苏罗甫采夫说,“可是番号我自己也不知道。”

  “大尉同志,您先写信给我吧2”萨维里耶夫一下子活跃起来。“我的地址很简单:列宁格勒,基洛夫工厂……您写给团委会,我是团委委员,那儿谁都认识我!就这样写:基洛夫工厂,团委会,萨维里耶夫·安德烈收。准能寄得到!或者最好直接寄给党委会科罗廖夫,让他转交给我,我现在在他的车间里干活。”

  “我会写的,”苏罗甫采夫点点头,直到现在他才感到,和这个快活爽朗的小伙子分手是多么令人难过。

  “你要不要叫我给医院里什么人带个口信,啊?”萨维里耶夫神秘地问道。

  “你想叫人家抓回去吗?”苏罗甫采夫不高兴地冷笑一声。

  “把我抓回去?!哼,这可休想!我一回到工厂,就是用钳子也没法把我钳出去!你有口信的话,我一到就给你转达。别客气!”

  “不,安德烈,什么口信也不需要带,”苏罗甫采夫摇摇头。“要是可能的话,我自己写信去……”

  “您听着,大尉同志,”萨维里耶夫忽然说,他的一双眼睛发亮了。“我想到一个主意!喏诺……您到我们厂里去吧,怎么样?我们那儿给部队指挥员干的工作可多呢!我们还有自己的地方防空司令部,有高射炮手,有机枪连。是前沿嘛,德国人离开我们只有四公里!多好的主意,大尉同志!咱们一起走吧!我们的人只要和部队首长顺便说说就行!您知道基洛夫工厂是什么吗?是一支力量呀!”

  现在萨维里耶夫讲得很响,几乎在大叫大嚷,看来他完全被自己忽然想到的念头吸引住了。

  “不,安德烈,不行。”苏罗甫采夫摇摇头。“每个人在战争中都有自己的岗位。对我来说,离开前线就不能算是生活。来,你这个好小伙子,握手吧!”

  他把手伸给了萨维里耶夫。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警报声。

  警报声起先又轻微,又遥远,随后很快地越来越响,仿佛在用力冲进房子的墙壁,压倒街上其他一切喧哗声。

  苏罗甫采夫犹豫不决地把手放下。他看见人行道上缓步行走的人都加快了脚步,有的甚至奔跑起来,好象从看不见的扩音器里传来的直钻到他们脑袋里的那些话正在后面追逐着:

  “公民们!……空袭留报!公民们!……空袭警报!街上禁止通行……居民们都隐蔽起来!……”

  “炸得还不够!”苏罗甫采夫愤恨地往四下里看看,说。

  “啊……我要跑步了,大尉同志,也许能冲过去……”萨维里耶夫急忙说。

  “站住!”苏罗甫采夫命令他。“你想撞上巡逻队吗?”

  他心急慌忙地寻思着该怎么办。

  这时候,有三个衣袖上佩著红臂章、肩挎挖着防毒面具的军人从紧挨着的一条胡同里走出来。他们在街道的拐角上站住,仔细观察着很快就空无一人的街道。

  “跟我来!”苏罗甫采夫一把抓住萨维里耶夫棉上衣的袖子,命令说。他们转过身去奔跑起来。

  高射炮轰隆隆地响了。

  “快跟我来!”苏罗甫采夫急忙重复一遍,用眼光寻找可以隐蔽的地方。

  最近一幢房子的大门离他们大约三十米。苏罗甫采夫和萨维里耶夫跑进去的时候,那儿已经站了十来个人。

  几个妇女带着孩子从上面几层楼跑下来。她们没有在大门口停住,顺着一道看来通往地下室的又狭窄又昏暗的楼梯往下走去。

  远处的爆破弹的爆炸声和高射炮声汇合在一起。后来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了,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房屋倒塌声。

  “公民们,你们是等人家来专门邀请,还是怎么的?”有人在后边大声问。

  苏罗甫采夫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穿棉上衣的中年妇女。她衣袖上佩着红臂章,肩上挎着防毒面具。

  “指挥员同志,您站着干什么?”她已经直接对苏罗甫采夫说话了。“您本来应该给居民们做个榜样,可是您却违反规定!到下面去,全都到下面去!”

  聚集在大门口的人,踏着有缺口的狭窄的石级往下走去。苏罗甫采夫和萨维里耶夫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

  苏罗甫采夫挤进一扇狭窄的门里,在—片黑暗中起先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只觉得自己到了一个又潮湿又寒冷,显然很大的地下室里,因为走在前面的人好象在黑暗中消失了,他们的脚步声也渐渐静息下来,

  他摸到了右边潮湿阴凉的墙壁,就在墙旁站着。

  这时候不知从上面什么地方透进来一线亮光,勉强驱散了黑暗,那个佩着红臂章的女值班员又出现在门口了。她提着一盏风灯,火苗微微颤动着。

  女值班员回头看看,确定楼梯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就砰地一声关紧铁皮门,放下了门闩鼻。

  苏罗甫采夫借着风灯暗淡的光线,看见萨维里耶夫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萨维里耶夫也发现了大尉。朝着闩上的门点点头,耸耸肩膀。

  苏罗甫采夫四面打量了一下。这显然是一间锅炉房,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了。沿墙是几根沾着水珠的锈管子,中央耸起一个类似锅炉的金属物。女值班员就把风灯放在这里,自己又回到关紧的门旁,坐在那儿一只小板凳上。

  防空洞里有很多人。人们坐在地下室最里面的一排排长凳上,有的坐在铺垫子的阔板凳上。他们大概是这幢房子里的居民。那些偶然到这儿来的人都靠墙站着。

  苏罗甫采夫仔细听听,觉得上面的射击声已经停止了。

  “警报大概解除了,”他悄悄地对萨维里耶夫说。

  “咱们马上来核实一下,”萨维里耶夫一边接口说,一边果断地朝门口走去。

  “哪儿去?”女值班员从板凳上站起来,把一只手放在闩鼻上,气势汹汹地说。

  “我是去看看,也许事情已经过去了吧?”萨维里耶夫吞吞吐吐地说。

  “我叫你看到你活得不耐烦了吗?耳朵有没有,收音机是给谁装的?”

  萨维里耶夫只好回到原来靠墙站的地方。

  “你瞎跑到哪儿去了?”苏罗甫采夫对他说。

  “在这儿跟在坟墓里一样,好比老鼠待在鼠笼里。”

  “现在毫无办法。只好等着。”

  这时苏罗甫采夫仔细倾听了一下,才听清楚节拍器轻微而频繁的拍击声。但是在一片昏暗中,很难断定喇叭究竟装在哪儿。

  附近传来一声爆炸。风灯的火苗抖动了一下。

  防空洞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他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或站着,都显出一种默默的听天由命的神情,看来他们待在这样的地下室里已经习惯了。只有上面传来特别猛烈的炸弹或炮弹的爆炸声时,大伙才象听到口令一样抬起头来,怀着紧张恐惧的等待心情呆了一会儿。

  苏罗甫采夫对自己被迫得毫无作为,非常恼火。他看看表,已经五点半了。这次突袭警报还不知要延长多久。可是,在他前面还有漫长的旅途,而且随着天黑,被巡逻队拦住的危险也增加了。

  他无事可干,就弯起一个指头敲着潮湿的墙壁,竭力想确定这堵墙壁的厚度。这种轻微的敲击声也引起了坐在门口的女值班员对他的注意。

  她打量一下苏罗甫采夫,眼光停在他挎在吊带的胳膊上(苏罗甫采夫有意不解掉吊带,希望巡逻队对伤员会少挑剔一点),果断地说:“喂,公民们,我们给这位受伤的指挥员让个座!”

  坐在那张靠近苏罗甫采夫的长凳上的人挤紧一些,这样长凳边上就空出一点地方来。

  “指挥员同志,坐下,坐下吧!”女值班员说,她那粗声组气的低沉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我是不能离开门口的,我在值班,按照规定,我的岗位在这儿……你坐下吧!大概是从前线来的吧?”当苏罗甫采夫为了不过分引人注目,赶紧坐下时,她问了一声。

  苏罗甫采夫决定不谈详细情况:“是的,从前线来的。”

  “那么……前线怎么样?人民的苦难快结束了吗?德国人快被赶走了吗?”

  “正在打仗,”苏罗甫采夫模棱两可地说。

  “这个我们自己也知道!……”女值班员掩盖不住失望的心情说。

  苏罗甫采夫身旁有个老头在打磕睡。他那蜷着的双腿后面放着一只小小的人造革手提箱。老头不时伸手摸摸手提箱,好象想证实一下它是不是还在老地方。

  老头右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婴儿。婴儿盖着一条纺过的花棉被,大概睡着了,她轻轻地晃着他。

  在风灯的暗淡光线中,苏罗甫采夫无法看清楚坐在另一些长凳上的人的脸。在他对面,有两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坐在垫子上,几绺白发从头巾底下垂下来。老妇人闭上眼睛,互相紧挨着坐在那里。

  苏罗甫采夫也闭上了眼睛。

  他又看了看表,已经是五点五十分了。“多糟糕!真想不到这样倒霉!”

  他倾听一下被隆隆的炮击声压倒的节拍器的声音。在短暂的几分钟沉静中,听得出节拍器仍旧在又急促又频繁地拍击着。

  在整个战争期间,苏罗甫采夫头一次躲到民用防空洞里。他对于轰炸和炮击已经习以为常,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战争的正常情景。在战斗的条件下,简直没有时间去考某一颗爆破弹或者炮弹是不是会命中指挥所。

  在医院里,苏罗甫采夫有时候一昼夜要到防空洞去两三次,不过,在那里是处在象他一样的负伤的战士利指挥员中间,一切的感受毕竟不同。防空洞里的灯并不关,谈话也不停止;每当传来一声爆炸,伤员们就开始争论着炸弹落得远不远,有多少重量,竭力想根据勉强听得出的发动机的轰鸣声来确定是我们的飞机,还是德国人的飞机。总之,生活并没有停顿……

  而在这儿,在半明半暗、阴森森、湿漉漉的地下室里,不仅是成人,连孩子也静悄悄地、垂头丧气地坐着。特别使苏罗甫采夫感到痛苦的是,这些人没有力量自卫,他们的命运完全要看德国飞行员把他那些致人死命的炸弹扔在什么地方。

  忽然,不知从哪儿灯光完全照不到的角落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指挥员同志,可以问问您吗,您是步兵还是飞行员?”

  这个问题显然是对苏罗甫采夫提出的。

  “是步兵。”他回答。

  “我儿子也在步兵部队里服役,”那个女人接口说,“他是个中土,叫特里丰诺夫·瓦列里,您有没有碰到过?”

  “没有,没有碰到过。前线范围很大……”

  “已经一个月不来信了,”女人在黑暗中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疲惫,那么绝望,使得苏罗甫采夫不禁大声地、甚至生气地说道:

  “为什么不在人世了?!在战斗环境里连将军写信也根困难,更不用说中士了……”

  “玛利亚·谢苗诺夫娜,我不是对你说了吗?”坐在苏罗甫采夫身旁的老头忽然提起精神。“可能也要怪邮局!昨天我到分局去过,我想,也许瓦夏的信搁在那儿,也有三个星期没有音讯了……你知道邮局里的情况吗?没有分类的信有几百封!一叠叠都放在角落里!我对主任说:你有什么权利容许这种混乱现象?’她回答我:‘你有力气吗?给你邮袋,你去送吧。’还说什么她那儿一共只留下十个老太婆,她们有一半人脚都肿了,走完一条街,上上下下跑了十来座楼梯,就得靠着培站上一小时——脚走不动了!……”

  “玛利亚,你别叫苦,”黑暗中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儿所有的人大概都是士兵的妻子或母亲……你叫苦还太早,你……你……你还没有收到自己人的阵亡消息呢,你……”声音中断了,听见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母亲……妻子……儿女……”苏罗甫采夫又伤心又沉痛地想着。“啊,能够拿起武器迎击敌人的人要幸福多了……我却等待着,令人难受地等待着……”

  苏罗甫采夫忽然想到自己的母亲,她住在遥远的伏尔加河边一个小城里,还想到很久没有写信给她了。

  他进了列宁格勒军事工程学院以后,一切和童年有联系的事物都退居次要地位了。在全部学习期间,他只回过两次家,尽管他知道母亲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苏罗甫采夫的父亲是个红军指挥员,早在二十年代初期就去世了。

  战争开始以来,他只写过一两封信给母亲,把生活费领取单改在她的名下……就是这一些罢了!苏罗甫采夫觉得这是很正常的,母亲会谅解他——战争正在进行,他顾不上写信。可是现在,周围都是等待自己儿子、丈夫、父亲消息的老年和青年妇女,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心里感到又痛苦又羞愧……

  这种羞愧,不仅是由于他没有抽空告诉母亲他还活着,很健康,而感到对不起她。在这以前,“和平居民”这个字眼,对苏罗甫采夫来说是个比较抽象的概念。现在他忽然感到,这些坐在防空洞里他身旁的陌生人,虽然在暗淡的灯光下他无法看清楚他们的脸,却变得十分亲切了。在这儿,他是唯一穿军装的人,因此,他仿佛就是代表着暂时还没有力量使千千万万这样的老人、妇女和孩子摆脱死亡威胁的全体红军。

  他想到,这些默默坐着的人的儿子、兄弟和丈夫正在前线作战,对他们每个人来说,必胜的信念是同回到正在等待他们、想念他们、热受他们的亲人身边的愿望联系在一起的。

  任何一颗填满梯恩梯的样子丑陋的炸弹,这个金属怪物,都可能一下子使几十名战士和指挥员丧失父母和妻子……苏罗甫采夫怀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恨心情捏紧了拳头……

  又传来一阵陈爆炸声。风灯的火苗抖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忽然,就在很近的什么地方发出一声可怕的声响,风灯熄灭了。苏罗甫采夫背后被使劲一推,跌倒在地上。他本能地把那条受伤的胳膊紧贴在胸前。

  在一片漆黑中,又有什么东西轰轰晌了一阵,传来了倒塌声和跌落下来的声音。一个婴儿失声哭叫起来。

  这对于其他人仿佛是个信号——周围发出了喊声。

  苏罗甫采夫躺在地上。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塞满了刺鼻的砖瓦灰。灰土在嘴里牙齿一嚼就发出咯吱咯吱声,还迷住了眼睛。不过,苏罗甫采夫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他没有失掉知觉,也就是没有被震伤。

  很难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一点是清楚的——必须立刻制止混乱局面。苏罗甫采夫右手稍微撑起身子,觉得背上一阵剧痛,喊道:“静一静!大家都留在原地!不要走动。值班员,您在门口吗?”

  没有人回答,不过人们已经安静下来,正在倾听着。

  “萨维里耶夫,你活着吗?”苏罗甫采夫又喊了一声。

  “我很好,大尉。”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头顶给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好象没有出血。”

  “你站到门口去,任何人也不要放出去!”

  “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呀,那扇门在哪儿?”

  “火柴!你口袋里一定有火柴!”

  一瞬间,苏罗甫采夫的左边就亮起了火光,但立刻熄灭了。第二根火柴也熄灭了。

  “划得小心点,”苏罗甫采夫提醒他,“这里不知从哪儿吹进来一股新鲜空气。你转过身去背着风,否则又要吹灭了。”

  苏罗甫采夫留心听听,上面高射炮仍旧在轰击。地下室里的人听见他高声喊叫的命令,好象怔住了,现在又活动起来。他们中间显然有人受了伤,也有人是撞伤的,因为听得出呻吟声……

  有人在呼唤别人,有人在黑暗中大叫:“门!把门打开!……”

  “静一点!”苏罗甫采夫又命令说。人们听从他的话,重新沉默下来,只有做母亲的在安慰孩子,勉强可以听见她们的声音。

  “萨维里耶夫!”苏罗甫采夫恼火地对着一片黑暗喊道。“你还要磨蹭多久?!”

  萨维里耶夫终于划着了一根火柴。

  “现在找一下风灯!”苏罗甫采夫命令他,接着用更响亮的声音重复说:“同志们!各人在自己周围摸一摸,把风灯找出来。一点危险也没有。不过是附近一颗炸弹爆炸了。”

  他咳呛起来:砖瓦灰落进了喉咙里。

  火柴的亮光象萤火虫似的慢慢地移动着。

  “要紧的是不让再发生混乱!”苏罗甫采夫急躁地想。“混乱起来又会引起防空洞坍塌,谁知道顶板和墙壁怎样了……”

  可是他说出声来的却完全是另一个意图:

  “大家找一找风灯,不要动,要不就会你挤死我,我压坏你的。你们放心好了。两个炸弹不会淖在一个地方的。在黑暗中互相挤死倒是可能的。要紧的是不要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各人应该留在原来的地方……”

  他的话讲得很慢,一心想在找到风灯、能够看清周围以前叫人们保持安静。

  可是等到又一根火柴熄灭以后,他再也忍不住了,气忿地喊起来: “萨维里耶夫,风灯在哪儿?你还要磨蹭多久?!”

  忽然有一样东西哐啷响了一声,萨维里耶夫顿时欢呼起来:“有了!找到了!……”

  火柴又熄灭了,萨维里耶夫在黑暗中继续说下去:“玻璃打坏了,大尉,只有碎玻璃还戳在那里……呸,真见鬼,手割破了……”

  “以后再考虑手吧!”苏罗甫采夫打断了他的话。“把风灯点着!小心点,先把灯擦一擦,火油会烧起来。”

  萨维里耶夫又划起火柴来,他总算点着了灯,可是火光抖动一下马上就熄灭了。

  “我对你说过,要挡住火苗,这里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苏罗甫采夫恼火地说,“把灯拿到这儿来。”

  他朝前跨了一步,尽量不碰到坐在地上的人身上,在黑暗中找到萨维里耶夫,夺过他手里的灯。他把左手从吊带上脱出来,摸摸风灯的铁皮,知道火油没有洒出来,然后清掉灯芯土的灰土,吩咐说:“现在点吧!”

  灯芯又亮了。苏罗甫采夫举起风灯,把留下碎玻璃的那一面转过去挡住风,不让风把火苗吹熄,然后他往四下里察看着。

  起先很难看清楚什么东西。防空洞中仍旧弥漫着砖瓦灰。苏罗甫采夫尽量把灯光捻亮。现在他能够看清楚身旁的人了。人们脸上沾满了砖瓦灰,变得灰糊糊的,看来彼此都很相象……

  “等一会儿再来照料那些人吧,”苏罗甫采夫吩咐自己,“此刻要紧的是观察一下现场,弄清楚出了什么事……”

  他察看一下自己靠着的那堵墙,接着举起风灯,看了看顶板。顶板好象很完整,连一道裂缝也没有发现。苏罗甫采夫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是防空洞上面的楼房倒塌下来。那时候,防空洞里所有的人都要被埋在瓦砾堆里了。

  “检查一下门!”苏罗甫采夫暗自命令自己,就和萨维里耶夫朝门口走去。忽然,他停下来,一下子放下了风灯。门口有一大堆碎砖头。地下室的出口被堵住了。

  “萨维里耶夫,”苏罗翁采夫轻轻地、几乎耳语着说,“你仔细看看这个瓦砾堆——把它清除掉是不是需要很长时间。我再到前面去。”

  现在苏罗甫采夫只想着一件事:立刻在地下室里找到透进新鲜空气的地方。也许那边路上有个窟窿,大小足够让人从里面钻出去……

  他走到对面那堵墙旁边,举起风灯,慢慢地察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整不多有一人高的大墙洞。冷风就是从那儿吹进来的。

  苏罗甫采夫打算钻进墙洞,看看它通到什么地方,就在这时候,他背后传来了女人的一声尖叫……

  “别嚷嚷!”苏罗甫采大回过头去吆喝一声。“什么事?”

  “玛利亚……玛利亚·安德烈耶夫娜被炸死了!……”这会儿那个女人畏畏缩缩地小声说。

  苏罗甫采夫往回走去。在那里,在过去是一扇门、现在高高隆起瓦砾堆的地方,他看到了第一次经过这里时由于怕重新引起混乱,很快移过风灯,因此没有注意到的情景。一堆断砖碎瓦下面露出两只穿着厚油布高统靴的脚,还有一条不自然地扭转过来的胳膊,撕破了的棉上装衣袖上佩着红臂章。

  周围站着几个妇女。

  “现在我们怎么出去啊?!”其中一个疯狂般地喊着。“门被堵死了!”

  “镇静一点!”苏罗甫采夫制止她。“萨维里耶夫!你去找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想办法把砖头搬开,她也许还活着……”

  这时上面又传来一声轰响——又有一颗炸弹掉在附近一个地方。地下室里掀起一股猛烈的气浪。

  “同志们,”苏罗甫采夫大声说,他还不了解这次爆炸又毁坏了什么,担心会重新引起混乱,“墙上有个窟窿,我们大家都可以从那儿出去!不过要保持安静,听我的命令!”

  他又回到墙洞那里,一只手拿着风灯,伸到黑漆涤的墙洞里面。但是没法子看清楚什么。

  苏罗甫采夫跨过断墙,弯下腰向前走,伸出的手里仍旧拿着风灯。忽然右什么东西哐啷一声响,大概风灯撞到铁梁上了。苏罗甫采夫俯下身去一看,不禁倒退一步,几乎失手把风灯掉了。

  一颗巨大的炸弹悬挂在离不他半米远的地方……

  至少过了一分钟,苏罗甫采夫才强迫自己朝炸弹走过去。

  一颗五百公斤的炸弹,象一条被倒提着尾巴的怪鱼,尾鳍钩着什么,卡在木头盖板中间一个地方,炸弹的下部正好够到苏罗甫采夫的胸口,勉强可以觉察地悬空摇晃着。

  “怎么办,怎么办?!”苏罗甫采夫脑海中象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似的。“让全部有劳动力的人都去清理门口的瓦砾堆吗?可是谁知道那边的情况呢……说不定整个楼梯间都从上面坍塌下来……那就只有专门的救护队才能到地下室里来了。”

  那么,坐等空袭结束,指望人家迟早会把他们挖出来吗?可是炸弹,这颗该死的炸弹呢!它一受到震动或者仅仅由于本身很重就可能掉下来,那就……

  也许,还是冒一下险,把人们从炸弹底下通过路洞一个个带出去?可是,这个墙洞通到哪儿呢?根据不知从哪儿透进来的冷风来看,这儿倒是有个出口通到外面的。

  苏罗甫采夫更紧地捏着那只半损坏的风灯的铁丝柄,耸起肩膀,缩着脖子,弯下腰从炸弹底下跨了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风灯熄灭了。

  苏罗甫采夫心里骂了一声。他打算叫萨维里耶夫把火柴拿来,一想到他不应该也没有权利让同志冒生命的危险,就忍住了。

  他自然明白,炸弹如果掉下来,发生爆炸,地下室里不见得会有人活下来。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直接靠近炸弹危险更大:待在这里完全没有得救的机会。

  他把风灯的提柄移到臂肘附近,把手伸向前方,朝黑暗中走去。他刚刚迈出三步——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手就碰到一件东西,被挡住了。

  苏罗甫采夫把风灯放在地上,慢慢地摸索着看不见的障碍物。原来那是一堵墙,有一部分在炸弹掉下来时被炸坏了,不过还是耸立在那里。不错,他在离地面两米高的地方摸到一个洞口。洞口的大小看来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可是这个洞通到哪儿呢?它也许披瓦砾堆堵住了吧?

  苏罗甫采夫把手伸进洞里,感觉不到一点气流。他明白了:这儿任何出口也没有。空气是从上面经过一个象井一样深的窟窿透进地下室里来的,因为那颗炸弹掉下来时,凿穿了屋顶和上面几层楼板,才造成了这个窟窿。苏罗甫采夫的四周虽然一片漆黑,但他仿佛又看见了面前那个丑恶的庞然大物,它微微晃动着,随时都有掉下来把周围一切炸得粉碎的危险。

  他的脑际闪过一个令人宽慰的念头:“这颗炸弹也许已经失效了吧?也许它还没有出厂,德国的工人,反法西斯战士们就使它失效了吧?这种情况是经常有的,报上曾经多次报道过!……”

  苏罗甫采夫拿起风灯,应该往回走了。

  他忽然想起:他离开炸弹只有三步路。他走了一步……两步……这时候他听见惶惶不安的萨维里耶夫正在叫他: “大尉,你在哪儿?风灯怎么了?又熄了吗?”

  那声音是在很近的地方发出来的,看来萨维里耶夫就站在洞口。

  “不要过来!”苏罗甫采夫喊道。

  “大尉,又出了什么事吗?”萨维里耶夫压低嗓门问。

  “我到你那儿来。你站在原地等着!”

  他生怕萨维里耶夫还是跨进洞口,在黑暗中撞到那颗炸弹。他又向前跨了半步,放下风灯,慢慢伸出手去。他的手指尖触到了炸弹。他蹲下身子,拿起风灯,小心冀翼地在炸弹底下钻过去。

  他在那堵倒塌的墙脚边碰到了萨维里耶夫。

  “那个女人……喏,就是值班员,”萨维里耶夫低声说,“完蛋了……炸死了……胸部和头部都给压扁了……”

  “另外还有死亡的吗?”苏罗甫采夫问。

  “没有。有负伤的。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风灯怎样了?我立刻……”

  “等一等,咱们走开一点。”

  他们走到了对面那堵墙边,苏罗甫采夫才吩咐划火柴。等到火苗顺着宽阔的灯芯蔓延过去,抖动了几下,点燃起来,发出低低的、然而是匀称的火焰,他才说:

  “现在我回到洞口去。再检查一遍:那儿也许有什么出路。”

  “咱俩一起去!”萨维里耶夫焦急地大声说。

  “不,”苏罗甫采夫斩钉截铁地说,并且把他刚才想到的话说了出来:“那儿两个人转不过身来!”

  “可是你只用一只手怎么行!……我帮忙拿拿灯也好呀!……”

  “不,”苏罗甫采夫重复说,“你留在这儿。这是命令。”

  苏罗甫采夫又朝洞口跨出一步,把风灯举起一点,尽量用身体挡住灯光,不让地下室里的人看见炸弹。他自己却仔细地打量着它。这个体积巨大、外形象雪茄烟的鼠灰色金属瓶,由于它那变形的尾鳍卡在木梁和水落管子中间,才悬挂在那里。炸弹上面有一些好象出事的轿车车身上那种塌瘪的痕迹。

  苏罗甫采夫又举起风灯,拼命想确定炸弹的尾鳍卡得牢不牢。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发现木梁上有一道裂缝。

  苏罗甫采夫站立的地方浇过水泥,很坚硬。如果屋梁经受不住,炸弹掉下来,一场爆炸是无法避免的……

  “你站着干什么?!”苏罗甫采夫心里大声说。“干起来,太不象话啦,于起来吧!”

  然而,炸弹在一刹那间就要掉下来的场面,好象使他丧失了活动能力。苏罗甫采夫咬紧牙关,把头一挥,想甩掉束缚他的麻木状态。“干起来吧!”他又命令自己。“现在几十个人的生命都看你的本事了!”

  苏罗甫采夫在当步兵营营长以前是个工兵。他擅长装置任何结构的地霄,又能使它们失效。但是没有爆炸的炸弹,他可没有对付过。

  现在他心急慌忙地回忆在学院里读书时背得滚爪烂熟的教令和细则,首光是使弹药和炸弹失效以及把它们销毁的细则。

  他不知怎么只想起这项细则中的两点要求,“不可触动!”,“唯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亲自动手使其失效。”

  现在正是处在这种“万不得已的情况下”……

  “要镇静!”苏罗甫采夫对自己说。“不要惊慌!”

  他忽然想到,在地下室上面已经是晚上,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离开这里,戒严时间就要到了;那时候,要想避开巡逻队就毫无希望了。这个在目前情况下看来很荒唐的想法,不知怎么使苏罗甫采夫一下子认真地集中起精神来。

  “使爆破炸弹失效的唯一办法,”他思索着,“就是把它的引信取出来。引信,引信!”苏罗甫采夫好象在给自己催眠似的一个劲地重复着。

  但是,炸弹为什么没有爆炸呢?它是不是安上了延发装置?最初他认为这颗炸弹有什么故障,现在他坚决地推翻了这个想法。

  苏罗甫采夫把风灯拿到一旁,走到炸弹紧跟前,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炸弹上。忽然他颤抖一下,急忙闪开。他好象听到了定时装置频繁的滴答声。“完了!”他想。“这是最后时刻了……”

  他再把耳朵贴到这件金属装置上,又听到那种勉强才能听清楚的滴答声……

  苏罗甫采夫透了一口气,离开炸弹稍远一点。但是耳朵里还是咱着那种稍微可以听到的滴答声。“难道定时装置发出的声音增大了吗?”他心里想。“也许是我的错觉吧?”不,定时装置的摆锤还象刚才一样响着……

  谜底一下子解开了,原来是节拍器呀!不知由于什么奇迹,墙壁倒塌时,那条从上面接到防空洞里安装在顶板下的扩音器的电线并没有损坏。节拍器继续拍击着,在这以前,这种声音被隆隆的炸弹爆炸声压例了,而且墙壁倒塌后,地下室里的整个气氛也使得人们不再去细听它。

  但是现在,在一片寂静中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苏罗甫采夫夫方才明白:这是节拍器的拍击声。

  “那么,炸弹里面没有定时装置,”他如释重负地想着,甚至怀着一种侥幸的心情朝炸弹望望。

  不过,一想到炸弹里面肯定还有引信,苏罗甫采夫又回到现实中来了。这些引信是什么样子,属于什么类型?是机械引信,还是电气化学引信?在后一种情况下,炸弹里面藏着一个装硫酸的玻璃管……

  “不,”苏罗甫采夫对自己说,“玻璃管经不起震动,一敲碎,炸弹早就爆炸了。肯定有引信,可是在哪儿呢?”

  德国炸弹说明书的片段甚至样本,清楚地出现在他眼前。他记起机械引信的外表象一只茶杯,每只引信朝外的一面都有个红色指示箭,炸弹从飞机上扔下来,这个指示箭就自动转到待发状态。“不过,炸弹没有爆炸,也许是因为调节装置失灵了?!”苏罗甫采夫又充满希望地想。

  他再把风灯凑到炸弹跟前,仔细观察它的表面。

  侧面的第一只引信很快就找到了,它深深地装在炸弹里面。苏罗甫采夫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中仔细察看它那明亮光滑的圆形表面,表面漆成红色,有一道象螺丝帽上那样的横槽。横槽的末端有—个指示箭头,指着拉丁字母“F”。这是德文单词“Feuer(爆炸)的第一个字母。引信正处在待发状态。

  “一定还有一只引信,也许有两只,”苏罗甫采夫心里想着。他俯下身子,一步跨到炸弹底下,把风灯凑近它那丑陋的表面。完全正确。第二只引信在炸弹头部一个很深的凹槽旁,同样处在“F”状态。第三只只能在第二只的下面。苏罗甫采夫高高举着风灯,眺起脚尖,绕着炸弹走了一圈。他没有发现第三只引信。

  “就假定有两只引信吧,”苏罗甫采夫对自己说。“当前的任务就是要使这两只引信失效……”他心情很平静,思想也集中了。

  突然,他背后有一个女人尖声狂叫起来:“炸弹!炸弹!马上要爆炸了!”

  地下室里顿时发出了喧哗声,人们骚动起来……

  苏罗甫采夫一跃跳出洞口,拼命喊道:“不要作声!谁也不许走过来!萨维里耶夫,你去指挥一下!大家都退到远一点的墙边躺下!明白吗?”

  他喘了一口气,用另一种故作镇静的声音说下去:“同志们!炸弹不要紧,我是工兵,懂得这个道理。不会有一点危险的。只要拧下两只螺丝就行了……大家要听从萨维里耶夫少尉的指挥。萨维里耶夫,命令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尉同志!”萨维里耶夫在黑暗中回答。

  苏罗甫采夫回到了炸弹那里。

  但现在他很难集中精神了。他知道此刻几十双眼睛都在注视着那个墙洞,不见得有人会相信他那些使人宽慰的话,人们只相信一点:他们的生命要由他的行动来决定。

  “要忘掉,要把一切都忘掉!”苏罗甫采夫暗暗提醒自己。“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我和炸弹。此外什么也不存在。只有我和必须使它失效的炸弹……”

  他把风灯凑近侧面的那只引信。那漆成红色的纵向的指示箭头闪闪发亮,尖的一头对着德文字母“F”,粗的一头对着德文字母“S”。

  苏罗甫采夫不记得哪个德文单词是字母“S”开头的,但是他确实知道,把尖的一头转向这个字母,就会使引信从待发状态转到非待发状态。

  但是,也可能引信是安装成固定的吧?要是这样,一改变引信的状态,炸弹就会爆炸!

  “谁有硬币?”苏罗甫采夫回过头去大声说,但他立刻想起自己身上有零钱。“不用了!”他说着把风灯放下,在军大衣口袋里摸到一枚硬币……

  上面什么地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苏罗甫采夫觉得又有一股气浪冲到这儿下面来。一眨眼,风灯熄灭了。

  苏罗甫采夫站在黑暗中。人们在他背后怔住了。他仿佛听见了他们沉重的呼吸。

  后面有人划了一根火柴。苏罗甫采夫四过头去,看见是萨维里耶夫。萨维里耶夫蹲下身子,把火柴凑到风灯的灯芯上。过一会儿,就亮起了摇曳不定的火光。

  “好样的,”苏岁甫采夫说。“把灯给我,走开吧。”

  萨维里耶夫没有走开。他紧紧盯着炸弹。

  “好家伙……”他象耳语那样压低一点声音说,使人捉摸不定,他的声音里哪种因素更多些一一是恐惧还是惊奇怪。

  “跟你说过了,退回去,躺到墙旁边。和大家一样。明白吗?”苏罗甫采夫粗声粗气地说。

  苏罗甫采夫朝炸弹转过身去,想重新集中起精神来。这时他忽然懂得了一个起码的道理:总不能一只手又拿灯,又用硬币去转动指示箭头呀。他恼火起来,对自己生气,也对那条受伤的胳膊生气……

  他仍旧用右手拿着风灯,试着把左胳膊慢慢弯起来,再把它伸直。他感到从手指尖一直痛到肩膀,不过,尽管这样的痛,但是和他由于知道他能够用受伤的手多少做些事情所感到的那种愉快心情却是无法相比的。

  他用左手接过风灯的提柄,强忍着疼痛又把左胳膊弯起来。现在风灯正靠着他的胸口,那个指着带来死亡的“F”的红色指示箭头看得清清楚楚了。

  苏罗甫采夫屏住呼吸,把硬币放到引信底部那条纵向的凹槽里。

  “大尉,让我来提灯!”他听见后面传来萨维里耶夫的声音。

  “你给我走开!”苏罗甫采夫头也不回地说。

  “我哪儿也不去,”听到了回答。“来,把灯给我!”

  苏罗甫采夫一听他的口气,心里就明白:安德烈确实哪儿也不会去的。

  “你这个讨厌鬼,要是你不想活,那就提着!”他狠狠地说,同时觉得风灯的提柄眼看就要从麻木的手指里掉下去了。

  萨维里耶夫接过风灯,把灯提到引信跟前。

  苏罗甫采夫默默地把硬币边放到凹槽里。

  按规定,应该把硬币朝着与时针相反的方向旋转,但是,苏罗甫采夫觉得自己下不了决心去做这个可能引起灾祸的动作。他忽然头一次想到,一旦发生爆炸,那就一切都完了:他将永远见不着前线,见不着自己的战士们,也见不着太阳和天空了;所有在他后面的人,都将和他一起被埋葬在这个石头坟墓里。他们所以被埋葬,只是由于他苏罗甫采夫大尉缺乏经验、智慧,同时缺乏抢救他们的决心……

  “干起来呀,混蛋!”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眯细眼睛,从容不迫地转了转硬币。指示箭头转动了半个圈子,指着德文字母“S”。

  苏罗甫采夫松了一口气,筋疲力尽地垂下了胳膊。

  “好了吗?”萨维里耶夫小声地问。

  “别作声!”苏罗甫采夫低声喝道。

  “现在全都搞好了吗?”萨维里耶夫又问。

  “不,没有搞好。把灯提到这儿来。低一点!再低点。就这样。”

  萨维里耶夫蹲下身子,苏罗甫采夫跪下来,仰起头。现在炸弹头部的那只引信也看清楚了。他怀着模糊的希望,相信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地过去,仍旧用那枚硬币把下面那只引信的红色指示箭头从待发状态转到非待发状态。他站直了身子,轻轻地、几乎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也搞好了……”

  “同志们!”萨维里耶夫转过身去,在黑暗中忽然尖声喊起来。“危险过去了,全都搞好啦!”

  “别说话,傻瓜!”苏罗甫采夫发火了。“大家不要动。事情还没做完呢。”

  “大尉,你怎么了,”萨维里耶夫悄悄地问,“是防备万一,还是怎么的?……”

  然而苏罗甫采夫了解自己所说的话。他记得在学院里上课的时候,老师曾不止一次告诉他们,在没有把炸弹的引信取出来以前,还是危险的。可见,如果不把装着灵敏度特别高的炸药的杯子形引信从这个装满熔铸梯恩梯的巨大瓶子里拧出来,炸弹掉下来的时候还是可能爆炸的。不过,炸弹也可能在拧这些杯子形引信的时候爆炸,当然,这也只有在其中一只杯子形引信安装成固定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苏罗甫采夫重新把硬币放到那只侧面的引信凹槽里,他发现自己紧张得手都发抖了。

  “不,这样可不行,”他对自己说,放下了那只握着硬币的手,仔细听听。上面又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他从口袋里掏出表来看看。是六点半。

  苏罗甫采夫记得很清楚,他上一次看表是五点五十分。他觉得从那时起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是表停了吗?……不,表在走。秒针迅速地绕着小圈子。这么说,从墙壁倒塌的时候起顶多过了四十分钟!……

  “应该休息一下,”他想道,这时才感到自己已经全身湿透了,湿漉漉的衬衫贴住了背脊。“暂停五分钟。休息一下。什么也不去想。”

  “大尉同志,怎么回事?”萨维里耶夫看见苏罗甫采夫呆着什么也不做,问道。

  “没什么。别作声。把风灯放下吧,”苏罗甫采夫吩咐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刚刚下决心迫使自己不去想到炸弹,脑海中就蓦地闪现出不久前的战斗场面。医院,又闪现出前线,还有帕斯图霍夫和兹维亚金采夫的面容……

  苏罗甫采夫仿佛看见薇拉低着头,在看他离开医院时留给她的信。后来这个幻影也消失了。在远远的什么地方浮现出母亲的脸庞;她对他小声说了些什么,他无法听清楚,就恳求她:“响一点,妈妈,响一点,我什么也听不见!……”

  苏罗甫采夫打了一个寒战,睁开了眼睛。他吃惊地想: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就看了看表。时间是六点三十三分,就是说,一共才过了两三分钟……

  “咱们动手吧!”苏罗甫采夫转身对萨维里耶夫坚决地说。“把灯提起来!”

  他又把硬币放到凹槽里,试着转起来。但是杯子形引信没有动,红色指示箭头那尖的一端仍旧指着德文字母“S”。

  他更加使劲地按着硬币,指示箭头还是纹丝不动。引信好象牢牢地扎在炸弹里面了。

  苏罗甫采夫绝望地放下了手……

  他想起一种专门拧引信不的工具,在学院里,上课时曾经给大家看过:那是一把两齿钳子,配着又大又沉、便于把握的手柄。在这里,手头自然不会有这类工具。

  “咱们白费劲了,”他绝望地对萨维里耶夫说,心里想到可惜没有好好察看塌陷地方的侧壁。“也许,还是有一个洞口可以钻出去和附近的地方防空司令部取得联系吧?……”但是他立即打断了自己的想法:“朋友,你想逃走吗?!自己保全性命,扔下人们,扔下那些没有力量自卫的妇女、孩子和老人,让他们和炸弹待在一起吗?!”

  他转过身去,从萨维里耶夫身旁跨了一步,朝着坐在黑暗中的人们说:“同志们,我需要一把螺丝刀……不,螺丝刀不行,需要一种象凿子那样的东西……反正是一种刀口宽的工具。也许谁有这一类东西吧?”

  “万尼亚大叔!”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在这儿当过管水员,也许你有吧?……”

  “我没有随身带工具呀,”一个男人无可奈何地回答。

  “万尼亚大叔,你听着,”苏罗甫采夫说。“从各方面来看,这儿过去是一问锅炉房!也许能找到什么吧?比方说,象凿子一类的东西,您明白吗?!”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恳求的口气说的。

  地下室里的人们吵吵嚷嚷地走动起来……

  “轻一点,不要走动!”苏罗甫采夫生怕人们走动时会震动卡着炸弹的楼板,连忙喊道。“风灯马上就拿来了……”

  他转身对萨维里耶夫说:“那边角落里有一堆废铁。你去翻翻看,不过要快一点!”

  一道灯光在水泥地上跳动着。苏罗甫采夫看到大家执行了他的命令,心里很高兴:在塌陷的地方附近一个人也没有,都到对面墙边去了。

  忽然上面又传来了一声爆炸,高射炮又轰轰地响起来。苏罗甫采夫朝着炸弹奔过去,用两只手——一只好手和一只负伤的手一—把它抱住,他没有意识到,在紧要关头悬空抱住炸弹的想法是毫无意义的。

  他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哐啷响了一声。显然是萨维里耶夫正在废铁堆里翻找着。有一个女人高兴地喊起来:“凿子有了!”

  “这根本不是凿子,是钻头!”一个男人回答说,听声音就是那个万尼亚大叔。

  “拿来,拿到这儿来!”苏罗甫采夫喜出望外,但立刻想起说错了,便改口说;“站住!谁也不要走过来!萨维里耶夫,把那儿找到的东西拿过来。”

  过了一会儿,萨维里耶夫交给他一件工具。这真的是一只钻头,已经陈旧了,上面都是铁锈,有一根木柄。

  苏罗甫采夫试一试把扁平的宽刀口放到侧面那只引信的凹槽里。成功了。

  “走开,”他头也不回,轻轻地对萨维里耶夫说。

  “为什么?”萨维里耶夫莫名其炒地问。

  “不要多嘴!把风灯放下,走开吧。”

  “大尉,究竟为什么?”

  “因为引信,”苏罗甫采夫没好气地几乎耳语着说.“可能是安装成固定的。你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的?”

  “我不走,”萨维里耶夫固执地说。

  “少尉,执行命令。向后转!”

  “大尉同志,我不……不执行!”萨维里耶夫有点绝望地说,他不知怎么改口称呼“您”,又加上一句;“您—只手对付不了呀。”

  “见你的鬼,”苏罗甫采夫怒冲冲地说,就动手去转动钻头。

  可是这回那红色指示箭头仍旧没有动。

  “嘿,听天由命吧,”苏罗甫采夫心里说,使劲转动手柄,结果还是徒劳无益。

  “您提着灯,”萨维里耶夫说、他又用“您”来称呼苏罗甫采夫了。“我来试试看。喏……提着!”

  苏罗甫采夫知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也许问题就在于他已经疲劳了吧?他默默地把钻头递给萨维里耶夫,从他手里接过了风灯。

  萨维里耶夫把钻头的刀口放到凹槽里,问:“朝哪边转?朝右边,还是朝左边?”

  ‘朝左边转。不过只要稍微转一点!只要能够动就行……”

  苏罗甫采夫把风灯举到引信所在的地方,紧盯住引信底部抛光的表面。

  萨维里耶夫双手抓住钻头柄,尽管他还没有转动,胎上刹那间已经汗湿了……

  这时候他退后半步,更使劲地转动了一下。于是苏罗甫采夫看到,在灯光下面闪闪发亮的红漆指示箭头的一端微微离开了德文字母“S”。

  “停!”苏罗甫采夫大声说。

  “怎么,大尉?已经动了啊!”

  “我看见它动了!现在我自己来。就这样。你走开。不要多嘴。犯不上两个人都牺牲。”

  “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自己走开,我可哪儿也不去,”萨维里耶夫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并且举起了风灯。

  苏罗甫采夫默默地转过身去,又把钻头放到凹槽里,在这一刹那间,他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好象跟手里握着的钻头融合在一起了,他从容不迫地把它转了一下,又转了第二下。没有发生爆炸。

  苏罗甫采夫知道,高兴还嫌太早。要把杯子形的引信拧出来,必须再转几下,每一下都可能有致人死命的危险。

  他又转了一下,再转一下。

  本来深陷在炸弹里面的杯子形引信已经比炸弹的鼠灰色外壳高出了一厘米……

  苏罗甫采夫又把钻头转了两三下,觉得螺纹已经到头了,他把工具扔在地上,用手指抓住光滑的黄铜杯子形引信,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苏罗甫采夫头晕起来。他站在那里,把引信紧贴在胸口。这个该死的杯子形引信并不重,有一半地方刻着螺纹,下面的部分完全是光滑的,现在它对任何人都不可伯了。

  苏罗甫采夫把引传递给了萨维里耶夫。

  “瞧瞧这个玩艺儿。”

  还剩下一个引信。它也可能是安装成固定的。但县,苏罗甫采夫已不怎么感到危险了,紧张情绪也减弱了。

  “咱们来把第二个取出来,”他不知怎么冷淡地说。

  他蹲下身子,把钻头放到凹槽里,试着转动杯子形引信。他还是一无所得——一只手操作是困难的。

  他从炸弹底下钻出来,主动把钻头递给萨维里耶夫:

  “你来干。”

  现在苏罗甫采夫蹲在地上,提着灯,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萨维里耶夫的每个动作。

  “不要急……要镇静!就这样……动了,动了!……现在再继续转……”

  光滑的抛过光的杯子形引信慢慢地露出来了

  “行了,把钻头拿开!”苏罗甫采夫吩咐说,用手指去拧杯子形引信。一会儿工夫他已经把引信握在手里了。后来他把它放在水泥地上离开炸弹较远的头一只引信旁边。

  “坏蛋……”他打量着引信,不断重复说,“坏蛋……这个坏蛋!”

  他双腿发麻,站了起来,在一片黑暗中用疲倦而低沉的声音说:“好了,同志们!”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表来。

  “大概已经晚了,大尉同志,”萨维里耶夫问,“咱们哪儿也去不成了吧?”

  安德烈看来还没有弄清楚,没有外来的援助是无法走出地下室的。

  “六点五十五分,”苏罗甫采夫说着仔细听了听。上面静悄悄的。

  他苦有所思地站着,摊开的手拿上仍旧托着那只表。后来他突然把表递给了萨维里耶夫:“拿去吧。”

  “什么?”萨维里耶夫迷惑不解地问道。

  “把表拿去吧。”

  “大尉,为什么呀?”

  “拿去吧!”苏罗甫采夫又说一遍。“嗯……留个纪念。”

  “大尉,您这算什么!这可是战斗的奖赏啊!”

  “就拿它当作奖赏吧。”

  “上面刻着您的名字呀!”

  “你要是愿意,就把它刮掉。用锉刀。”

  “那么……谢谢了,”安德烈笑起来。“不过,您的名字我可不会刮掉……”

  他接过表,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裤袋。

  “大尉同志,咱们现在做什么呢?”

  “睡觉,”苏罗甫采夫用疲倦的声音说。

  “怎么谈到睡了?……”

  “不知道。我想睡觉。”

  他们借着风灯的光线,在墙脚下找到一块空地,躺了下来。苏罗甫采夫转眼间就睡着了。

  半夜里,炸弹从盖板上掉下来,咕咚一声掉到水泥地上。但是已经没有危险了。

  ……直到临近早晨,人家才挖开瓦砾堆,让他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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