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繁体转换 | 收藏起来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俄罗斯文学 > 《围困》
当当图书 卓越图书 天猫商城

《围困》

第十章



苏罗甫采夫穿着厚绒布睡衣躺在毯子上面,那条睡裤几乎长到脚趾。几天以前,他被转到“可以走动”这个等级里了。伤口愈合得很快,石膏已经拿掉,胳膊也不象一段租木头了。

  邻床萨维里耶夫比苏罗甫采夫早一天也成了“可以走动”的人。他起先撑着拐杖走动,但是向大家保证说,他已经恢复了健康,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准备在医生们面前在“茨冈民歌”的伴唱下“跳舞”。三天以后他就丢掉了拐杖,现在已经能够行走了,只是稍微有点跛腿。

  萨维里耶夫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楼梯口的平台上。苏罗甫采夫不会抽烟。他唯一的消遣便是在医院的长长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他偶然才到“吸烟室”去,和其他病房的伙伴聊天,或者听广播。

  电台经常播送作家们的讲话,象吉洪诺夫、维什涅夫斯基、别尔戈里茨、萨扬诺夫、普罗柯菲耶夫、凯特琳斯卡娅……他们通过演讲、诗歌和故事发出号召;“要坚持!主要的是坚持!”

  有时候,音乐代替了讲话,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播送的音乐一天比一天少了。

  苏联情报局的通报宣布,各个方向上都在进行紧张的战斗,不过很难确定战斗究竟在哪儿进行。通报主要是报道个别的战斗情节。大多讲的是步兵、飞行员和水兵们的英雄事迹.以及游击队在敌后的活动,既不指出建立战功的地点,也不提到部队指挥员的姓名。

  有时候,广播员播送一些德国战俘的供词,从中可以明显看出德国士兵包括许多军官的反战情绪,他们非常厌恶战争,对胜利失去了任何希望,希特勒眼看要“完蛋”了。苏罗甫采夫听到这些,知道敌人已经逼近莫所料和驻扎在列宁格勒四郊,他为此感到万分难过。

  广播时常中断,一瞬间又传来一个声音,通知本区遭到了炮击。这时候苏罗甫采夫也象所有“可以走动”的病员一样,服从这道绝对不许违反的命令,到下面防空洞去。到防空洞去心里很不愿意——那儿比病房里还要冷。最近一个时期医院的取暖条件太差了。苏罗甫采夫很羡慕那些会抽烟的人,他觉得他们抽烟可以暖和一些。

  苏罗甫采夫的情绪非常坏——今天或者明天就要广播突破包围消息的希望越来越小了。

  苏罗甫采夫打算看看书来摆脱一下这种心情,可是天黑得很早,而且为了节省用电,现在规定病房里只有临睡前半小时才准许开灯。

  苏罗甫采夫难得见到薇拉。有时候薇拉顺便到病房里来看看他,照例只待上一会儿,总共才两三分钟。他整天整天地盼望着这两三分钟时间,躺在床上,眼睛紧盯着房门,希望薇拉马上在门口露面。

  可是当她真的来了,苏罗甫采夫心里却发生一种奇怪的变化。他全身心都处在紧张状态中,对于自已感觉如何这类问题,他回答得很简短,接至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好象他巴不得薇拉尽快走开。

  等到房门在她身后刚一关上,由于自己的举止太不象话,他就咒骂起自己来,重新怀着希望瞧着房门,一面暗自保证,如果薇拉再来,一切都会不同了。

  苏罗甫采夫有时走出病房,自以为是去听广播,或者到“吸烟室”去聊天。但是,他听完当天广播的通报以后,就在走廊里往返徘徊,每次经过护士值班室门口都放慢了脚步。

  可是,一旦在走廊里碰到藏拉,刹那问,他就跟平时一样,内心起了变化。,他的心灵之窗仿佛砰的一声关上锁住了,连忙点点头,加快脚步,或者干脆扭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她,从旁边走过去。

  苏罗甫采夫连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的行动为什么这样古怪。

  薇拉却好象一点没有觉察。她跟苏罗甫采夫说话时很平静,甚至很温和,就象跟一个顽皮孩子说话似的。这样更加激怒了他。他往往得出结论,认为薇拉到病房里来看他,只是由于职务上的关系,如果她真的对他有好感,一定会故意对他表示一点冷淡和疏远。—想到她那种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就觉得痛苦。

  有一次,萨维里耶夫对他说:“你呀,大尉,对我们的薇拉好象有点心神不定……”

  这时候,已经和安德烈建立起友好的同志关系的苏罗甫采夫忽然大发雷霆:“别胡说八道,傻瓜!现在正在打仗!看起来你脑子里只想着姑娘!”

  苏罗甫采夫确实认为安德烈是在胡说八道。他冷静下来,对象孩子受了委屈嘟起圆润的嘴唇的安德烈说:“请原谅,少尉,我大概闲得苦恼极了。不过这跟薇拉毫无关系。”

  ……当然,苏罗甫采夫从前在学校里,后来在军事工程学院里也追边求过姑娘们,但是一点不象他现在的心情,这样的心跳处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

  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也不打算结婚,他认为,一个军人最好不要把自已的命运和女人联系在一起。如果真要这样做,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感到没有她就无法活下去;第二,坚信她甘愿过一个当指挥员的职业军人的妻子那种不安定的流动生活。

  苏罗甫采夫遇到自己的上级和同事的妻子时,如果看到那个女人把丈夫的职务者作是妨碍幸福的家庭生活,他内心就感到气愤。“不,我决不会有这种事。”他想。

  随后,战争爆发了。在和平时期,苏罗甫采夫终究还是经常想到未来的家庭生活的,尽管这纯粹是空想,而战争却从他脑海中排除了一切和它没有直接联系的东西。

  只有一次,在他和帕斯图霍夫谈话以后,他的念头又转到这个问题上来。

  “政委,你结婚了吗?”苏罗甫采夫问帕斯图霍夫。

  “根据公民证,是结婚了,”帕斯图霍夫回答,接着又笑笑说:‘不过,军人是没有公民证的。”

  “根据公民证——这话怎么理解呢?”

  “你是我的指挥员,我必须回答你,”帕斯图霍夫望着一边说。“要是换了别人,我就回答没有,没有结婚。可是回答你,必须象填履历表那样准确。不过,其他问题可别再提出来!咱们说定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妻子挑不动这副担子。她跟着我东奔西走觉得厌烦了。我不怪她。但是,我可要对你说:你决定结婚的时候要好好考虑一下,碰到这种事情,人人都应当考虑考虑,不过,军人呢,应当加倍考虑。咱们就谈到这里吧……”

  “顶好是根本不结婚!”当时苏罗甫采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至于自己也许会牺牲,苏罗甫采夫可不大相信。他想到自己刚刚开始生活,精力充沛,身体健康,竟可能就此死去,这是不可思议的。

  说到负伤,他确实担心过——一来怕成为残废,二来他的一营人将不再由他指挥,他也将不跟一营人在一起,这是不可想象的。即使现在,他住在医院里,一想到此刻他的战士们正在作战,而他却躺在这儿养伤,就感到痛苦。

  苏罗甫采夫在淮许他起床的第二天,就向给他治疗的沃尔科夫医生问道:“什么时候让我出院?”

  沃尔科夫回答说,如果一切都象以前那么顺利,再过十来天就可以提请委员会审定他今后执行队列勤务的合格程度。这样的回答使苏罗甫采夫警惕起来,有人竟会怀疑他是否百分之百的合格,这件事他根本没有想过。

  医生一走开,苏罗甫采夫就试着活动一下左胳膊。弯过来几乎不痛了,但他试一试把胳膊伸直,就象触电似的刺痛起来……

  ……现在他仰卧着,痛苦地想到,他又度过了无所作为的一天,一边时时焦急地望着门口,暗中盼望薇拉走进来。

  可是,她还是没有来。

  苏罗甫采夫看了看自己的怀表。这就是那件刻着题词的礼物,萨维里耶夫曾经不止一次念着上面的题词,提出一连串问题;苏罗甫采夫“出色地执行任务”究竟指什么,奖给他钟表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指针指着九点三刻,离睡觉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萨维里那夫马上就要从“吸烟室”回来,开始嘀咕他必须尽快回到工厂去摆弄那些没有装配好的坦克。好象那儿少了他,修理工作谁也完成不了似的!……

  苏罗甫采夫把两条腿从床上伸下去,摸索着穿上了那双医院里穿的破拖鞋,站起来到走廊里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很冷。远远的走廊尽头亮着唯一的一盏半明不暗的电灯,其余的一切都陷入一片昏暗中。

  苏罗甫采夫慢吞吞地走着,心不在焉地朝没有关上门的病房里张望。

  在晚上这样的时刻,顺着昏暗寒冷的走廊踱着步,他忽然特别强烈地感觉到,最近几天医院里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十月二十日以后,苏罗甫采夫到这儿来的时候,一切都是另一种样子。那时侯,医生、护士或女卫生员一走进病房,大家马上向他们提出一大堆问题:“怎么样?那儿有消息吗?……’用不着说明谈话指的是什么:大家都在等着一个消息一—关于突破包围的通报。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却没有人再问“什么时候?!”了。只是偶然有人从设置“广播站”的“吸烟室”回来,遇到同病房战友那凝神注视、默默探询的眼光,也是同样默默地耸耸肩膀,或者两手一摊。

  那些被后送站指定送到这个医院来的“涅瓦河边小地”的伤员说,那儿正在进行连续不断的激战,暂时没有多大进展。“也许在那一边,在包围圈外面进展得比较顺利吧?”苏罗甫采夫苦恼地想。

  莫斯科附近的局势也使人高兴不起来,在战报中,通常并不直接谈到莫斯科,经常提到的是西方方面军和加里宁方面军。但是根据越来越多的新方向名称来看,很容易明白,敌人已经逼近了首都……

  列宁格勒附近的情况不明,对莫斯科受到威胁的担心,医生和护士变了样的消瘦的脸庞,那种对自己无能为力和脱离实际的情结——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使伤员们产生了忐忑不安的消极情绪……

  苏罗甫采夫拖着那双从脚上往下滑的拖鞋,在走廊里铺着油漆布的地板上不急不忙地走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在盼望能在这儿碰巧遇见薇拉。

  她在工作时走的路线大家都早已熟悉了。苏罗甫采夫知道她什么时候陪医生查病房,什么时候给病人换绷带,到哪些病房夫探望伤势最重的病员次数最多……

  他还没走到护士值班室,就知道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否则就会有一抹灯光映在地板上。

  这使他又高兴又懊丧,因为他既渴望见到薇拉,又怕和她见面。他还是往前走着,一直走到护士值班室,一看房门果然紧闭着。这当儿,他忽然想把门打开一点,只要稍微现出一道缝,证实一下薇拉不在里面。

  “要是她在里面呢?……”他担心地想。一只手却轻轻地按住了门把手。

  门出乎意料地开了,苏罗甫采夫见到了薇拉。她正坐在桌子后面写东西。他想重新把门关上,就在这当儿,薇拉抬起头来了。

  “伏洛佳,您要什么东西吗?”她问道。

  他并没有跨进门去,回答说:

  “不,不。我什么东西也不要。我什么事也没有。是顺便来的。不打扰您了。”

  现在本来可以把门关上了。

  但是薇拉说:“您—点也不打扰我。进来吧!”

  他犹豫不决地跨过了值班室。

  苏罗甫采夫觉得自己穿着那件皱巴巴、很不合身的厚绒布睡衣样子古怪,很可笑。他习惯地把那条弯曲起来的胳膊贴在胸前,不好意思地站在薇拉面前。

  “为什么解掉了挎带?”她忽然严厉地问,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寻常,很呆扳,象陌生人的声音。“我对您说过几次了,起床的时候一定要把胳膊用挎带吊起来。”

  “我马上就走,”苏罗甫采夫沉着脸说,心里却在高兴:薇拉自己找到了话题。

  “等一等。”

  薇拉站起来,走到靠墙放的玻璃橱前面,拿出—卷绷带,撕下一长条,对叠起来打个结,走到苏罗甫采夫身边,把绷带挂在他的脖子上。

  薇拉的个子比苏罗甫采夫矮得多,苏罗甫采夫没有想到要把头低下来,她只好踮起脚尖。在挂绷带的时候,有一会儿她的整个身子碰到了他。苏罗甫采夫抖动了一下,由于出乎意外,竟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他唯恐薇拉发觉他的惊慌失措,不禁涨红了脸,心里诅咒自己象个胆小的男孩子,小学生。

  然而,薇拉仿佛丝毫没有发觉,小心冀翼地把苏罗甫采夫那条不自觉地紧贴在胸前(那里睡衣上正好始了一颗钮扣)的负伤的胳膊拿起来,吊在挎带上。

  “瞧,”薇拉说;“现在好了。”

  她退后一步,把苏罗甫采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于是他又想到自己穿着这件该死的睡衣显得很可笑。

  “咦,伏洛佳,您站着于什么,坐下吧!”薇拉招呼他。她的声音又使苏罗甫采夫感到有点陌生。

  她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后面,朝旁边一张用白漆漆得发亮的凳子摆了摆头。

  直到这时,苏罗甫采夫才发觉薇拉的眼睛通红,他一下子明白了,她所以用这种不自然的、似乎很呆板的声音说话,是因为她正在强忍着眼泪。

  苏罗甫采夫坐到凳子上,焦急地问,并且最近这些天来头一次叫她的名字:“薇拉,出了什么事?”

  “您这是哪儿的话?”她连忙说。

  “您的眼睛……眼睛是这样的……”苏罗甫采夫吞吞吐吐地说。

  “不,”苏罗甫采夫摇摇头。“这不是实话。您遇到了什么事。”他的胆怯消失了。他一心想的是:她情绪不好,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您有什么事瞒着我,”他说。“为什么?”

  这会儿,他只有一个愿望;安慰这个姑娘,尽一切力量帮助她。

  “什么事也没有,”薇拉用陌生而嘶哑的声音回答说,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薇拉,薇罗奇卡,您怎么了?!”苏罗甫采夫大声说。

  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眼睛,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等到稍微安静下来,才把手帕从脸上拿开,用一双仍然热泪盈眶的眼睛望着苏罗甫采夫,说:

  “您要我做什么好呢?市区的情况您还不了解吗?!大家就是不被大炮打死,也要活活饿死!”

  “可是薇拉,”苏罗甫采夫激动地想,“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突破包围不是……”

  “在哪儿?在哪儿突破包围啦?!”

  “我知道这是一定会……我知道……”

  “您从哪儿知道的?”薇拉痛苦地打断了他的话。“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能知道什么?”

  苏罗甫采夫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猛地向后一退,好象挨了一拳。他很想尖刻地甚至粗野地回答她,说他到这儿医院里来,并不是他的过错,不管怎样,他估计前线的局势总比后方任何一个大惊小怪的人强些……

  可是他没有作声。

  “请原谅,伏洛佳,”薇拉轻轻地说,“我说了蠢话,简直是糊涂话。您别介意,忘掉它吧。我只是因为心里太难过了。昨天晚上我到妈妈那里去过。她的身体很不好……”

  “她怎样了?”苏罗甫采夫担心地问。他一下子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全都忘掉了。“是不是中了炮弹?受伤了吗?”

  薇拉摇接头。

  “伏洛佳,她几乎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她只有家属配给证呀……”

  苏罗甫采夫不作声了。是的,列宁格勒人正在挨饿,他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他早就注意到,帕沙大婶看到他的盆子里吃剩下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也匆匆忙忙把盆子收去,而他一发现这种情况,就经常不把汤和第二道菜吃完。但是,现在薇泣轻轻地有点绝望地说的这些话,却使他感到震惊。

  “妈妈一个人住吗?”他仅仅为了找些话说,免得沉默,才这样问。“父亲呢?您父亲在吗?”

  “在,”薇拉回答说,仿佛她此刻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他在工厂里干活,就住在那边,住在工厂宿舍里。”

  “工人的供应要好一点吧?”苏罗甫采夫继续问,下意识地想使薇拉得到一些安慰。

  “是的,”她仍旧那么单调乏味地回答。“父亲把自己的面包留一半给妈妈。晒成面包干。但是工人也吃不饱……”

  苏罗甫采夫沉默了。他能够拿什么来安慰她呢?再说—遍,不要等多久,在最短期间内准能突破包围吗?

  他并不知道斯莫尔尼宫里人们早己知道的事——不了解德国人正向提赫文推进,并且在最短期间内可以预料的不是什么突破包围,而是列宁格勒陷入第二个包围圈。

  苏罗甫采夫还在一心一意地相信市区很快就要从敌人的  下解放出来。但是他明白,要做到不仅使这个已经成为他的亲爱的人的姑娘产生希望,还要帮助她,只靠这种出于本能的信念是不够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简单的、在他看来可以应急的办法。

  “您知道吗,”他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很高兴,同时又觉得奇怪,以前怎么没有转到这个念头。“我请求您从明天起领取我的一份面包。我在这儿的时间大概不长了,没有面包我也会过得很好的。”

  薇拉凄然一笑,摇了摇头,温柔地用手指碰了碰苏罗甫采夫的手,说:“谢谢,伏洛佳。这可不行。”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行,但是最后一句话说得那么坚决,那么斩钉截铁,使得苏罗甫采夫明白:再坚持下去也是徒然。

  他打量着薇拉那张变得又消瘦又苍白的脸,痛苦地寻思着怎样才能帮助她。

  “您再没有……什么人吗?”他吞吞吐吐地说。

  薇拉有点警惕地朝他望望。

  “喏,兄弟姐妹有吗?……”

  她摇摇头表示没有。

  “没有。只有我一个入。”

  “只有你一个人吗?”

  “伏洛佳,您指的是什么?”

  他窘住了,后来结结巴巴地说:“噢……我不知道……喏,比方说,朋友……也许是未婚夫……”

  苏罗甫采夫说出了“未婚夫”这个字眼,更加窘了。这个字眼听起来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点不成体统。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苏罗甫采夫明白,在这一刹那里再没有比听到否定的回答更兴奋了。

  然而薇拉沉默不语。

  这时候苏罗甫采夫就恨自己没有克制住,大概问了不该问的事情,他一心想改变话题,脑中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了出来:“您父亲在哪个工厂里工作?”

  “在基洛夫工厂,”薇拉说。苏罗甫采夫觉得,她由于能够避不回答他的头一个问题,看来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苏罗甫采夫大声说,他露出显然过分感到兴趣的样子,仿佛知道薇拉的父亲在哪儿工作,对他来说确实非常重要似的。

  “睡在我邻床的那个萨维里耶夫也在基洛夫工厂工作,我在那边还有一个朋友,兹维亚金采夫少校……”

  他看见薇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觉得莫名其妙。她的一双眼睛变得炯炯有神,整个身子向前移动了一下,惊奇地问:“您……认识阿廖沙吗?!”

  “阿廖沙?……”苏罗甫采夫反问一句,努力回忆着兹维亚金采夫的名字。“阿,对了,他的名字叫阿列克赛。不过……您也认识他吗?”

  ‘当然罗,”薇拉已经喜形于色了。“他是我的好朋友!”

  苏罗甫采夫感到心慌意乱,沉默下来。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心里盼望的是什么:是最后证实谈到的正是他的战友呢,还是恰恰相反,弄清楚只是出于误会,碰巧同名同姓罢了。

  “他是她的什么人,兹维亚金采夫是她的什么人?”苏罗甫采夫惘然若失地想。“他不可能跟她毫不相干:我一说出他的名字,她就一下子活跃起来,那么兴高采烈……”

  ‘那么你们……经常见面吗?”苏罗甫采夫问,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不感兴趣。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工厂里,那时候我去探望父亲,”薇拉说。“已经很久了……”

  在她的话里明显地听得出惋惜的口气,苏罗甫采夫弄不明白这种惋惜表示什么。他为了防备万一,就说道:“萨维里耶夫说,不久前少校从工厂里被调走了,调到哪儿去,他连自己也不知道。您也……一点不知道吗?”

  薇拉摇摇头:“不知道,他答应过要来的。当时说一定来。可是没有来……”

  “那么他会来的!”苏罗甫采夫有把握地说。“他这个人是不会失信的……”

  他一下子明白了,他再也没有力虽克制自己,提一些旁敲侧击的引人回答的问题,竭力想从薇拉的眼神和声调里捉摸出她跟兹维亚金采夫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您……爱他吗?”他问,同时尽量避开薇拉的眼光,担惊受怕地等待答复。

  薇拉注意地瞧瞧苏罗甫采夫:“您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不知道,”苏罗甫采夫说。“只是因为您谈到他没有来看您的时候,是那么悲伤……”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不知怎么很随便地、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害羞地说:

  “不,伏洛佳,这不是您想的那回事。阿廖沙不过是我的朋友,我很想见见他,”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苏罗甫采夫不再控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冲口说。“您……反正爱上了什么人罗?您……在等着什么人?是吗?”

  在一个星期以前,几分钟以前,苏罗甫采夫连自己也无法想象,什么时候他会下决心对薇拉提出这一类问题。以前每逢他和薇拉见面的时候,一种精神上的枷锁总是束缚着他,而现在,他不知怎么一下子摆脱了这种枷锁,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了解她,不顾一切地了解她的全部情况!

  忽然他发现薇拉的脸色又变了,脸上掠过一种病态的怪相,她那双大眼睛也一下子眯紧了。

  “您问我爱上了什么人吗?”她置身事外地但却生硬地说。“是的,爱上了。在等着吗?不,伏洛佳,我现在什么人也不等了。”

  这些话她说得如此干脆、坚决,仿佛不仅是对他苏罗甫采夫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不过,薇拉脸上新出现的奇怪表情也好,她说话的口气也好,苏罗甫采夫只是下意识地觉察到。就连“是的,爱上了”这句话他也好象从耳边掠过,因为现在对他来说,主要的是她什么人也不等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颠三倒四地说:“薇拉,薇拉,您听着!……我……我想告诉……嗳,最近这些日子我的行动大概一直很古怪,很愚蠢……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想告诉您……对是我没有办法……不过,我从来没有真正……您不会生我的气吧,不,不会生气的,是吗?……”说到这里,他一下子不作声了,只是把薇拉的手越握越紧。

  “别这样,伏洛佳,”薇拉轻轻地说,一边又温和又坚决地把手挣脱了。“我根本没有生您的气。我全都明白,一点也不能怪您。不过……现在您要说的一出并不是为了我。咱们别再谈这件事了。周围的苦难太多了。”

  她看看表,用平常说惯了的声调说:“就寝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伏洛佳,您该到病房里去了,去睡吧。晚安。”

  她站起来,朝门口跨了一步,打开了房门。

  有一会儿工夫,苏罗甫采夫呆呆地坐着。他觉得一切都完了,他内心感到空虚,一种异样的惆怅的空虚。他下定决心强使自己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两条腿不听使唤,他觉得那是别人的腿,好象是木制的假腿。

  他用压低的声音说:“好。我走了。晚安。”

  病房里的灯已经熄了。但是,苏罗甫采夫刚刚随手关上房门,萨维里耶夫就招呼他说:“总算回来了?溜到哪儿去了?”

  “给医生叫去了。检查身体。”苏罗甫采夫嘟嚷着,自己也没有考虑在说什么:这个时候还检查什么身体!

  他掀开毯子,躺了下去。

  “你这是瞎说,”安德烈冷笑着说。“这用不着,夜里本来就很黑了。”[这个字俄文还可作“使更暗”解释,同安德列后面说的又有双关意思。]

  “去你的!”

  安德烈不再作声,显然是生气了。

  苏罗甫采夫咬紧牙关仰卧着。他心里仍旧感到那种惆怅的空虚。他想:“我这是怎么啦?”他把缠着绷带的胳膊弯起来,感到隐隐作痛。这一来好象使他回到了现实中。

  “没什么,”他对自己说,“这样反倒好些。至少一切都明朗了……再说我根本就不爱她,鬼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闲得无聊了。眼下就算完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不会再发生。她不是说了吗,她爱上了什么人。那么就把一切忘掉吧!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苏罗甫采夫越是尽量不去想薇拉,越是在心里重复着“完了,完了!结束了!到此为止!”对她的种种想法就越使他心烦。

  她爱上了人,但是并不等他……真叫人纳罕。“我现在什么人也不等了,”她说。对,她正是这样说的。为什么呢?!他,那个人在哪儿?在前线吧?也许已经牺牲了?对,一定是牺牲了,因此当他问她是不是在等着什么人的时候,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也许这个人还活着,只是把她忘记了,抛弃了,保持沉默,不给她回信……

  苏罗甫采夫想到这里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整个身心都充满了对这个索不相识的人的憎恨。苏罗甫采夫本来连薇拉也要一起痛恨在内的,因为她显然还在爱着这个跟她比配不上的男人。但是他甚至迫使自己暗暗怪她,也办不到。

  相反,现在苏罗甫采夫觉得,一切都怪他自己,怪他硬要同她进行那场纠缠不休、温情脉脉的谈话,硬要窥视她的内心,而这样做他是没有任何权利的,何况正是在她眼前出现忍饥挨确的母亲的时刻……他怎么能容许自己干出这种事情来?怎么竟落到了这种地步,忘记了自己的一营人,忘记了这时正在涅瓦河左岸那边出生入死的战友们?简直是异想天开……真可耻,真丢脸!周围的苦难太多了……她提到这一点是对的。正象她所说的,“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能够知道什么!”

  苏罗甫采夫回想起这些话,它们又象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咬紧牙关,猛地转到了一边。

  ”大尉,您在翻身吗?”萨维里耶夫又开口了。

  “坦克手,你怎么不睡觉?”苏罗甫采夫问,由于这样一来可以把自己的念头转到别的事情上,他心里感到高兴。

  “那么你呢?”萨维里耶夫在黑暗中说。

  “在想心事,”苏罗甫采夫说。

  “我所得出你在想心事,所以连我自己也没有睡着。”

  “你怎么能够听得出?”

  “就这么听出来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反正我是听出来了。能不能帮你想想?所谓在战斗中互相支援嘛。”

  “安德烈,咱们可不是在战斗,”苏罗甫采夫痛苦地说,“咱们都是病员。”

  “不是病员,是伤员,”萨绍里耶夫用训人的口气纠正说。

  “算了!这有什么两样。咱们在医院里泡蘑菇,可是那边正在打仗,这才是主要的!”

  一阵沉默。后来,萨维里耶夫打破了沉默,说:

  “你听着,弗拉基米尔,我想问问你……”

  “问吧。”

  “你读过《三个火枪手》吗?”

  “什一么?!”

  “喏,《三个火枪手》。还有《二十年后》。大仲马写的。他们是一家人:大仲马,小仲马……是法国人。”

  苏罗甫采夫心里觉得好笑:这个小伙子对他解释尽人皆知的事情,却说得那么一本正经。

  “你白白浪费时间,”他说。“应该看点别的书。”

  “别的书我也看过,你别以为我不看!”萨维里耶夫回答。“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问你,古代人决斗时为什么行动那么古怪?”

  “怎么说是古怪?”

  “喏……是风格高还是怎么的!‘侯爵,您提防着点,您的盾在哪儿?我等着呢!……”萨维里耶夫用戏剧道白的腔调说。“确实平白无故死了万少人。不过那是死在正大光明的战斗中。不打没有武器的人,也不打倒下的人。你是怎么看的:从那个时候起人们变得狂暴了,是不是?”

  “你听见过有关阶级斗争的什么事情吗?”苏罗甫采夫又翻转身来朝天躺着,用讽刺的口气问。

  “大尉,不瞒你说,我爸爸占领过冬宫,”安德烈恼火了。“你看过《列宁在十月》吗?”

  “嗯,看过。”

  “说起来,那里面有一个错误。你记得逮捕‘临时政府人员’的场面吗?在走进大厅里逮捕他们的人中间我父亲也在。这是事实。如果按照事实,就应该有一个演员扮演爸爸。影片上映的时候,我对他说:你写封信到莫斯科电影制片广去。他笑起来,说什么我快退休了,那时候再抓紧时间写吧,现在可没有时间。总之,拿一位诗人的话来说,我们要总结荣誉,亲人们……”

  “那么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苏罗甫采夫问。

  “是这个意思。我躺到床上,熄了灯,就一直想:那些该死的法西斯分子干下了什么事!无论妇女、儿童和老人,他们都不放过!大尉,你知道我夜里梦见什么吗?梦见那些法西斯分子,黑压压的一片,都朝我爬过来。我在坦克里面。我全速前进,对准他们开去,嘎,嘎,嘎!……象轧蝗虫似的,只听得一阵嘎嘎……的声音,一点也不觉得怜惜——他们不是人,是败类!……”

  “你在坦克里一路上什么也听不见的,”苏罗甫采夫愁闷地说。

  “这是做梦呀!”

  忽然苏罗甫采夫一使劲掀掉了毯子,在床上坐起来,兴奋地说:“你听着,安德烈,咱们离开这儿吧!”

  “什么?”萨维里耶夫反问了一句。

  “我说,咱们走吧!”苏罗甫采夫用激动不安的声音轻轻地重复一遍。“我回自己部队去!你到工厂去!咱们在这儿闲得够了!”

  “人家不放呀!”萨维里耶夫同样压低声音怀疑地说。

  “咱们用不着去问,又不是躲到后方哪儿去,咱们是上前线!”

  他摸到萨维里耶夫的床前,坐在床沿上,一手抓住他赤裸的肩膀,急急忙忙说下去:“你知道,市区里人们开始挨饿了。可我们却在这儿肚子朝天躺着!咱们不去打敌人,却躺着吃干饭,吃的是人民的粮食呀!我跟你说正经的:咱们走吧!”

  “就穿着睡衣走吗?”

  “为什么穿着睡衣7我去取自己的衣服,你也去取。来的时候穿什么,走的时候也穿什么。”

  “可是谁来发给你呢?你要求过上街去散步——人家把衣服还给你了吗?”

  “等一下,别多嘴多舌,”苏罗甫采夫用手掌擦掉脑门上冒出的汗珠,说,“这些都得仔细考虑!咱们假定这么办:我先不动声色,免得有人怀疑,你明天去对医生说,要求把你那身旧衣服还给你,哪怕只给一个钟头也好,理由是要到街心花园去呼吸新鲜空气,你可以说,要不然可真受不了,待在这儿气都透不上来了……或者不这么办,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假装有人捎给你一张条子——我马上就可以把它写好,——就说某日某时你父亲或母亲要到医院来……”

  “我父亲早在夏天就去当民兵了,”萨维里耶夫愁眉苦脸地说,“母亲疏散走了……”

  “那你就说有个心爱的姑娘要来,你有女朋友吗?”

  “就算有……”

  “行了!就说条子是她写的。”

  “那我说是谁捎来的呢?”

  “呸,你真见鬼2。苏罗甫采夫冒火了。“这有什么要紧!再说,谁会来检查咱们就推到明天出院的随便哪个战士身上,说是他临出院前交给你的。行不行?”

  苏罗甫采夫被这个突然成熟的计划吸引住了。他的脸激动得通红,心抨怦直跳,好象炮击期间的节拍器。

  “你听着,”他大声说,“这多丢脸,周围的人正在出生入死,两个实际上已经恢复健康的男子汉却躺在雪白的褥单上没事干!你自己也说过,要装配坦克,还要上前线!我呢,一营人正在等着我!”

  “还说什么等着你,”萨维里耶夫挖苦地说。“大概早就任命别的指挥员了!”

  “去你的吧!我在那边有个朋友,是政委,他不会让人把我的营夺走的。暂时由什么人代理一下。”

  苏罗甫采夫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任何人也不会容许这个营没有指挥员的,哪怕仅仅一小时,可是他实在无法设想,他的营会另外让一个人来指挥。

  “不过,”他说,“到那边我就会明白了!我只要能够到达师指挥所就好了!”

  “你认为咱们逃得掉吗?”萨维里耶夫仍旧抱怀疑态度,不过他的声音里已经流露出希望了。苏罗甫采夫明白:安德烈被他说动了,心里已经同意,只要再做那么一点工作,既能完全把他说服。

  “咱们能闯出去的!”苏罗甫采夫深信不疑地说。“不过你要扮演得好一点!你就说,我从心爱的姑娘那儿收到一张条子,如果我不出去和她会面,我就会活不下去,觉也睡不着.药也不吃了。”

  “听着,大尉,”萨继里耶夫在床上把身子抬起—点,说,‘就算我收到了条子,那你怎么办呢?凭什么放你上街?”

  “我作你的朋友和忠实战友好了我陪你下楼梯,回来的时候扶你上楼梯,老是一刻不仔地照顾你。总之,我会配合好;没有我照顾你,你就走不掉!”

  萨维里耶夫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猛地在床上坐起来,抓住苏罗甫采夫的手,差点儿喊出声来:“这可好极了!厂里大家正在等着我,那里每一个人都派用场的!我看,是不是把这套把戏全丢开,干脆现在说走就走,走廊里没有人……”

  “别胡闹,”苏罗甫采夫严厉地说,“只穿一件睡衣到冰天雪地里去,是吗?我说,安德烈·萨维里耶夫,现在我是你的‘大尉同志’,你是我的‘少尉’。你要听我的命令。从此刻起我们就算不在队列里了。”

  “是!”

  “别嚷嚷!现在该睡觉了。好好睡上一觉就开始行动。”

  苏罗甫采夫躺到自己的床上,紧闭上眼睛想快一点睡去。但是睡不着。安德烈已经在安安稳稳打鼾了,可苏罗甫采夫还是在翻来复去。

  “我乘电车到芬兰车站,”他寻思着,“再从那里搭上一辆军车或货车到奥西诺维茨,或者就到符谢沃洛日斯基。从那里到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就很近了。我招呼一下——随便搭上一辆汽车就行,要是没有车就步行:十来公里等算不了什么!”

  至于没有证件在中途一定会被扣留,这一点此刻苏罗甫采夫连想都没有想到。

  他想象着怎样跟帕斯团霍夫和各连连长会面,他的心情舒畅了,高兴起来,这是在医院度过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过的……
上一页 章节列表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