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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九章



快到早晨,费久宁斯基才想到,他几乎两昼夜没有睡觉了。自从列宁格勒突围战役打响以后,他连一分钟也没有躺下过。

  一切并不象费久宁斯基、沃罗诺夫、日丹诺夫和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全体委员所希望的那样。

  十月十六日,敌人出其不意在统帅部所计划的突围战役开始前二天,在提赫文方向转入了进攻。

  现在,沃罗诺夫和费久宁斯基都指望在德国人展开对提赫文的攻势以前,让第五十四集团军的部队从这一方,涅瓦河特混集团从另一方,以强有力的迎击迅速开出一条走廊式通道,实现会师。

  但是,一直到十月二—十一日傍晚,唯一取得的战果就是迫使敌人后退一点,同时,以渡河时和在“涅瓦河边小地”的战斗中,所遇到的重大伤亡为代价,把早在九月就从敌人手里夺回来的滩头阵地略微扩大了一些。

  费久宁斯基看看手表,快到四点半了,他决定离开办公室,到贴邻的小房间里去,那儿摆着一张床。应该躺一会儿了,哪怕躺一个钟头也好。可是就在这时,高频电话机的铃声响了。

  费久宁斯基拿起耳机,报了姓名,就听到副总参谋长华西列夫斯基熟悉的声音。

  “您好,费久宁斯基同志。日丹诺夫同志在吗?”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回住所去休息了,”费久宁斯基回答说。“您要我叫醒他吗?”

  “不用了。您通知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您自己也请注意:斯大林同志对你们方面军行动迟缓表示极端不满。他命令我转告你们:你们想必没有估计到列宁格勒东南方形成的重大险情……”

  一向沉着的华西列夫斯基这回说话严厉,强调着每个字眼。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点纯粹是斯大林的语气。

  “将军同志,”费久宁斯基刚要说下去,华西列夫斯基不由分说就打断了他:“等一下,我还没有讲完。我奉命转告你们:如果你们不能立刻突破敌人的战线,同第五十四集团军会师,最后就将被德国人俘虏。”

  华西列夫斯基顿了顿,口气已经有些不同,亲切得多了,仿佛用这种口气强调刚才他说的话并不是出于他的本人意愿,不过声调里还是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慌,他问道:“伊凡·伊凡诺维奇,你们方面军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行动迟缓?”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费久宁斯基不自觉地抹着脑门上的汗珠,回答说,“我们听到斯大林同志的指责都很难过。我请求向他保证:我们的战士和指挥员决不吝惜自己的力量和鲜血来执行统帅部的命令。我们坚守着左岸的滩头阵地,但是没有力量把它扩大,因为缺少运输大炮和坦克的船只。我们的步兵正处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遭到敌人从陆上和空中连续不断的射击。我们缺少……”

  费久宁斯基尽力讲得沉着审慎。他不仅要使华西列夫斯基一个人相信,还要使斯大林相信(刚才耳机里传来的华西列夫斯基那些严厉的话就是奉他的命令讲的),对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指责,而且不仅是对军事委员会,也是对坚守列宁格勒的全体指挥员和战士的指责,那是不公正的。

  “伊凡·伊凡诺维奇,”华西列夫斯基说,“不用列举你们缺少的东西了。这些我们自己也知道。难道你们不明白,眼前统帅部既不能给你们提供部队,也不能给你们提供技术装备吗?……不过,统帅部决定给第五十四集团军补充一万名兵员。可是对于你们,我们却无法给列宁格勒提供什么东西。”

  费久宁斯基默不作声。

  “斯大林同志命令转告你们,”华西列夫斯基又用疏远而断然的口气说,“如果你们今后用这种速度行动,那就会把整个战役搞垮。我的话完了。”

  华西列夫斯基搁上了耳机。

  费久宁斯基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后来他全身猛地一晃,好象要甩掉自己身上突然出现的麻木状态,按了一下电铃,对进来的秘书说:“叫科罗廖夫到我这儿来!要他把涅瓦河特混集团最近的作战资料带来!”

  过了一会儿,秘书回来报告说:“指挥员同志,科罗廖夫上校在通信枢纽部。他正在跟第五十四集团军通话。”

  “您转告他,通话完毕立刻就来。沃罗诺夫将军在吗?”

  “不在,到部队去了。”

  “他一回来,您就来报告。”

  秘书作了一个正规的向后转动作,走了出去.随手小心地关紧了门,这时费久宁斯基就伸手去拿那只办公室直通日丹诺夫住所的电话耳机,可是手伸了出去却停住了,终于没有去碰耳机。

  “为什么呢?”他一边把手放下,一边想。“只是为了把听到的话转告他吗?”刹那问,日丹诺夫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张颜色灰暗的脸由于连续彻夜不眠而浮肿着……

  “不,让他再休息一小时也好。”

  费久宁斯基痛苦地想象着,到了早上,他将怎样一字不差地把华西列夫斯基所传达的斯大林那些斩钉截铁的严厉的话向日丹诺夫复述一遍。

  这样一来,必须采取紧急措施……可是采取什么措施呢?……凡是为位预定战役取得成功所需要的和所能采取的措施,在过去那些日子里都已经采取了。军事委员会冒着风险,在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区集结了大批部队,弄得这条战线的其他地区极其空虚。第五十四集团军也在锡尼亚继诺方向集结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兵力。部队的战斗气氛从来没有这几天那么高涨。正在两方面夹击的战士们一心想的是:他们将要解放列宁格勒,突破包围圈……

  然而,由于兵力不足,把部队和技术装备运送到涅瓦河左岸出现了特殊困难,德国人在包围圈外面发起进攻——这是最主要的,——以及随之而来的第五十四集团军后方受到的威胁,打乱了全部作战计划。尽管敌人大肆活动的地区距离列宁格勒方面军的防区较远,那里的防务由统帅部直接指挥的第四集团军和第五十二集团军担任,费久宁斯基还是意识到,德军进攻得手可能给列宁格勒造成严重的后果。

  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突围战役的迅速完成上。仅是,眼前还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那么该怎么办,采取什么措施呢?”在这拂晓时分,费久宁斯基苦苦思索者。

  他又猛揿一下电铃,问秘书:“科罗廖夫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通话快结束了,司今员同志。”

  “他为什么闲聊得这么久?”

  就在这时候,科罗廖夫上校踏进了办公室。秘书悄悄地走开了。

  “第五十四集团军那边情况怎样?”费久宁斯基急躁地问。

  科罗廖夫默默地把电报纸条放在桌子上,给司令员看。

  费久宁斯基抓起电报纸条,从手指缝间慢慢拉过去,念道:“四时敌方第三十九摩托化军向楚多沃地区第四集团军与第五十二集团军接合部发起强攻。敌方主力对准打开的缺口向布多哥什展开攻势。必须立刻重新部署兵力,制止敌人进入我后方……”

  当几十万列宁格勒人被封锁在包围圈里,只有通过冰冷阴沉的拉多加湖(现在湖上正刮着秋季暴风雨)来和全国其他地区联系,他们感到胜利即将来临的时刻,有四个人:日丹诺夫、沃罗诺夫、华斯涅佐夫和费久宁斯基,在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员的办公室里开会。

  自从突围战役开始以来,他们每天夜里都聚集在这里,总结过去一昼夜的战果。

  但是,象十月二十三日夜里那样愁闷的聚会,那样难受的谈话,他们还没有过……

  “您说吧,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日丹诺夫对沃罗诺夫说。

  他们大家都坐在费久宁斯基的写字桌旁:日丹诺夫和沃罗诺夫坐在圈手椅上,华斯涅佐夫和费久宁斯基坐在几乎移到日丹诺夫和沃罗诺夫跟前的椅子上。

  “同志们,局势十分紧急,”沃罗诺夫用不高的声音说。“我刚才和莫斯科通过话。德国人正加紧向提赫文进攻。统帅部命令从列宁格勒方面军抽调两个步兵师到沃尔霍夫方向去支援第四集团军。另外,还要从霍津那里抽调两个师,把它们也交给雅可夫列夫。总之,任务是,尽一切力量挽救提赫文。尽管莫斯科附近局势十分紧急,统帅部还是尽可能从自己的后备队中抽调一个步兵师和一个坦克师交给第四集团军。可见,我们现在必须作出两个决定:从我们的方面军抽出两个师,调给第四集团军;从第五十四集团军抽出两个师,也交给这个集团军。这就是我现在能够向你们汇报的全部情况。”

  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自从沃罗诺夫向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汇报了即将进行突围战役那个可纪念的日子以来,整个斯莫尔尼官就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因为大家想到,列宁格勒突破包围的时刻已经临近了。甚至有关德国人在东南地区发动进攻的消息,也没能使这种希望破灭。

  而且几位负责列宁格勒保卫战的领导人曾经认为,十月二十日从两方面向敌人夹击的强大攻势,不仅能够在几小时内,顶多一昼夜内,就打通德国人用来使列宁格勒市区和“大陆”隔绝的筑垒地域,而且能够用这个办法阻止敌人在东南面的进攻。虽然二十日和二十一日都没有带来预期的胜利,但这几位领导人心里仍旧怀着一小时或一天之后取得胜利的信念。

  正是在这个信念的鼓舞下,战士们冒着敌人猛烈的炮火,日以继夜地渡过涅瓦河到达左岸,去接替他们已经伤亡的战友。他们刚一登上“小地”,就冲上去投入战斗,深信胜利即将来临,只要再发起两三次猛攻,他们就能和迎面赶来的第五十四集团军会师了。

  要放弃这种信念,简直是不可能的。

  现在聚集在费久宁期基办公室里的人,比起那些战斗在涅瓦河滩头阵地的人来.虽然了解的情况多得多,但他们仍旧一心希望战斗的结局是美满的。

  在华西列夫斯基来过电话以后,军事委员会采取了一些措施,把一些重型坦克运送到涅瓦河左岸去。在来到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区的方面军工程兵指挥部主任贝切夫斯基的领导下,工兵和地下铁道建筑工人挖了一条很深的战壕,准备把起重车和装载平底船的车辆运到涅瓦河边。把坦克运到左岸,就能使那里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有利于我方的变化,最后一定会突破包围。

  但是,沃罗诺夫的汇报使所有这些打算全都落空了。本来可以从其他地区抽调来的那些部队,现在都划归涅瓦河特混集团指挥了,而且又把列宁格勒方面军的部队减少整整四个师,这就说明突围战役注定会失败。

  这种从希望(即使已经近乎绝望,终究还是希望)到痛苦的失望的转变来得如此突然,以致在最初一段时间里,在听沃罗诺夫讲话的几个人中谁也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建议吗?”日丹诺夫闷闷不乐地问。

  “我对第四集团军和第五十二集团军的位置和情况还了解得不怎么透彻,”华斯涅佐夫说。“直到现在我们的地图上还没有把它们标出来。”

  “新地图大概已经准备好了,”费久宁斯基说。“我昨天就下了命令。”他揿了揿电铃,吩咐进来的秘书说:“叫科罗廖夫上校到达儿来。要带上地图。”

  过了两三分钟,科罗廖夫上校走进屋来。

  “上校,把地图摊开,”沃罗诺夫指着一张长桌说。

  科罗廖夫默默地执行了命令。他朝那张长桌望了—眼,拿起两只重甸甸的烟灰缸压在他拿来的那张地图的卷边,然后朝司令员转过身去,等待再有什么命令。

  “好了,上校同志,没有您的事了,”费久宁斯基说。

  “等一等!”日丹诺夫说。“涅瓦河滩头阵地有什么消息吗?”

  “最近几小时迫使敌人后退了一点。在第八水电站和阿尔布佐沃村方向。”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您还有什么要问上校的吗?”费久宁斯基问。

  日丹诺夫摇摇头表示没有。

  “没有您的事了,”费久宁斯基又说了一遍。“不过,不要离开司令部。”

  “那么,请大家到地图前面来吧。”科罗廖夫走出去以后,沃罗诺夫说。

  大家都走到长桌跟前。

  “雅可夫列夫中将指挥的第四集团军正在守卫这条战线。”沃罗诺夫用铅笔在地图上指点着。“这儿是一个巨大的沼泽,名叫马卢克新沼泽。战线从沼泽经过基里施火车站,往前沿着沃尔霍夫河右岸到达这条普切伏日河的河口。战线全长大约五十公里。”

  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的眼光一刻不停地跟着铅笔移动着。当然,他们对于这些属于列宁格勒州的地方是很熟悉的。不过,在这以前,列宁格勒州的这些东南地区并没有引起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注意。

  “基里施距离列宁格勒大约一百公里,”日丹诺夫若有所思地说。

  “对!”沃罗诺夫点点头。“现在我们来看看第五十二集团军。这个集团军是克雷科夫中将指挥的,驻扎在这儿,在第四集团军南面一点:防守着沃尔霍夫河右岸大约八十公里的战线。”

  他停了一下,好让日丹诺夫和华斯涅佐夫看看地图。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敌人的攻击指向这两个集团军的接合部,就是从楚多沃到布多哥什这个地区,他们的目的,毫无疑问是想继续向东北方向,就是向提赫文推进,截断我方的第五十四集团军。今天的形势就是这样。”

  沃罗诺夫把铅笔放在地图上,挺直了身子。

  无论是日丹诺夫,还是华斯涅佐夫,都不需要很多时间来估计这种形势所造成的可怕后果,更不用说身为职业军人的费久宁斯基了。从布多哥什直达提赫文不到八十公里,提赫文一旦失陷,就会使列宁格勒受到极大的威胁。提赫文是全国运往列宁格勒所有粮食集中的火车站。

  “这两个集团军的战斗力怎么样?’日丹诺夫仍然注视着地图,问道。

  沃罗诺夫稍微耸耸肩膀:

  “据我所知,第四集团军有三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师。好象还有一个军的炮兵团和一个坦克营。这个集团军的部队和兵团配备并不怎么好;在我离开莫斯科以前不久,集团军司令员雅可夫列夫曾在总参说部汇报了这些情况。在克雷科夫的第五十二集团军里有两个步兵师、四个军的炮兵团和一个炮兵反坦克团。这个集团军的部队分布得松散,没有任何纵深防彻.毫无疑问,敌入正在利用这一点……”

  又是一阵沉默。

  “您看怎么办?”日丹诺夫终于把眼光从地图上移开,问沃罗诺夫。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首先是实现统帅部提出的要求。”

  “这就是说,我们必须从我们的方面军抽掉四个师?”华斯涅佐夫突然问。

  “是的,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沃罗诺夫回答。“正是这样。”

  “但是,这样一来就会……”华斯涅佐夫刚刚急躁地开口说话,又粹然停止说下去,不作声了。

  他和其他人一样,明白统帅部的命令是不必讨论的,一定得执行。而且事情很情楚:无论如何也要挽救提赫文,提赫文一旦失陷,目前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列宁格勒就要完全断粮了。但是,对削弱列宁格勒方面军——交出四个师,却使人很难心安理得。

  沃罗诺夫是个又沉着又有条理甚至有点冷淡的人,他明白华斯涅佐夫这时候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华斯涅佐夫性急、热情、暴躁,却把整个身心都贡献给了他沃罗诺夫本人也全神贯注的那个事业。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我明白这意昧着什么。如果不是交出四个师,而是得到四个师,我也会和你们一起高兴的。可是我们必须把这四个师交出去。没有别的办法。要么我们保卫住堤赫文,要么就是让列宁格勒受到双重围困。”

  “你们建议交出哪些部队呢?”日丹诺夫同时对沃罗诺夫和费久宁斯基问道。

  “我看,比较合适的是,”费久宁斯基考虑一下,回答说,“从第八集团军抽调一个师,再从第四十二集团军抽调一个师。如果没有反对的意见,我立刻就和特里布茨联系,让那边准备运输工具,把部队运送过拉多加湖去。至于第五十四集团军方面,必须赶快和霍津商量一下。我估计他得交出三一O步兵师和三O四步兵师。”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们就谈到这里吧?”沃罗诺夫向。尽管他是统帅部的全权代表,在日丹诺夫参加的任何会议上,总是让日丹诺夫来下结论。

  “不,”日丹诺夫出乎意料地说。“我还想补充几句。我确信,不管怎样,我们在锡尼亚绍诺方向的突围行动必须进行下去。直到今天,我也不排斥实现突围的可能性,因为德国人要进攻提赫文,显然不得不从目前在锡尼亚维诺地区的驻军中抽出一些部队。这就可能使力量对比发生有利于我方的变化。如果德国人不抽调部队,我们就从涅瓦河滩头阵地展开积极行动,无论如何要把一部分德国军队牵制住,使他们无法参加对提赫文的进攻。您同意我的看法吗?”

  “当然同意,”沃罗诺夫回答。“而且统帅部要求把锡尼亚维诺方向的攻势继续进行下去。没有作过其他指示。”

  “以后也不会有其他指示的!”日丹诺夫突然急躁地高声说。“不可能有的!如果我们让出了‘涅瓦河小地’,那就失掉了涅瓦河左岸唯一的滩头阵地。这样—来,我们只好重新把它夺回来,那就要流更多的血!”

  日丹诺夫特别强调“只好重新”这几个字,大家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突围迟早要进行,而且突围的地点正是在包围圈最狭小的地方。

  但是,什么时候突围呢?……

  仅仅几天以前,列宁格勒保卫战的每个领导人都能够胸有成竹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今天,任何一个人也无法对这个问题作出肯定的答复。

  屋子里很快就空下来。日丹诺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他的办公室就设在斯莫尔尼官二楼。沃罗诺夫和费久宁斯基到通信枢纽部去和霍津通话了。

  华斯涅佐夫向远远的走廊尽头走去,监督列宁格勒和列宁格勒方面军粮食供应的国防委员会全权代表的办公室就在那儿。

  他打开门,朝着站起来迎接他的巴甫洛夫默默地点点头,慢俊走到桌前,沉重地坐到圈手椅上,疲惫地说:“德米特里·华西里耶维奇,这场谈话将是不愉快的。”

  “我早就不习惯于愉快的谈话了。”巴甫洛夫笑笑说。

  国防委员会全权代表每天都同日丹诺夫和军事委员会其他委员邦交道,他对前线的形势非常熟悉。他知道,十六日德国人在东南方向发起了进攻。不过他不是军人,对于敌人在距离列宁格勒较远的地区而且又在包围圈外面的蠢动,并没有加以重视。那个地区不包括在巴甫洛夫的“产业”里,运输粮食到列宁格勒来的路线要比那些地方靠北面得多。锡尼亚维诺方向的局势更使巴甫洛夫担心。

  他看了市委书记的脸色,不用说就明白了:涅瓦河左岸滩头阵地的形势没有什么可令人高兴的,华斯涅佐夫来找他,也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他耐心地看着市委书记,等候看对方开口。

  可是华斯涅佐夫一声不吭。他紧皱双眉,望着坐在面前的巴甫洛夫头顶上的远方,这伎巴甫洛夫感到,华斯涅佐夫正在为什么事发愁,根本忘记他在场了。

  但是,华斯涅佐夫的眼光,并不象巴甫洛夫所感觉的那样望着空间。他所以这样望着,只是因为巴甫洛夫背后的墒上挂着一幅地图,上面有一条粗红线标明运输粮食到列宁格勒来的路线。这会儿华斯涅佐夫愁闷的眼光就盯在这条线上。

  他终于把眼光移到巴甫洛夫身上,问道:“目前我们有多少粮食?”

  巴甫洛夫焦急地望望华斯涅佐夫。关于市区的粮食储备情况,他每天都向日丹诺夫汇报,这种情况,华斯涅佐夫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华斯涅佐夫上这儿来,不见得仅仅为了把这件事再问一遍。

  巴甫洛夫直觉地感到,华斯涅佐夫提的问题,还含有别的更重要的意思,他差一点忍不住大叫起来:“出了什么事,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你说呀,别折磨人了!”但是,他克制住自己,用沉着的声音回答说:

  “上次汇报过的情况没有变化。两架装载粮食的运输机昨天被敌人空军打下来了。这样一来,我们的面粉只能供应十五天,谷物只能供应十六天,食糖顶多只能供应一个月,黄油只能供应三星期。”

  “肉类呢?”华斯涅佐夫问。

  “肉类少极了,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您是知道的,我们这儿全靠空运供应。十一月份会拨给我们多少架运输机,事先也无法估计。”

  华斯涅佐夫垂着头,心情沉重地思考着什么。

  巴甫洛夫忍不住了:“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出了什么事?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情况不顺利吗?滩头阵地上出了什么事?”

  他一下子想到是不是德国人已经扫荡了“涅瓦河边小地”,把我们的军队统统抛进河里,他觉得脑门上开始出汗了。

  “没有,”华斯涅佐夫缓慢地摇摇头,“滩头阵地在我们手里。最近几小时甚至有一点进展。还迫使德国人后退了一点……”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巴甫洛夫大声说。

  “德米特里·华西里耶维奇,你往这儿看,”华斯涅佐夫说着,站起来走到地图跟前。

  巴甫洛夫跳起来,跟着他走过去。

  “如果敌人占领了这整个地区,我们怎么办?”华斯涅佐夫侧着手掌在提赫文东面一点划了一道线。

  现在巴甫洛夫沉默了。他大吃一惊:华斯涅佐夫一辉手就切断了全国向列宁格勒供应粮食的唯一路线。

  “但是,难道……”巴甫洛夫开口说,他竭力反对这种可怕的设想。

  华斯涅佐夫打断了巴甫洛夫的话。他朝巴甫洛夫转过身去,直望着他的眼睛说:

  “德国人占领了布多哥什,正在向东北方向,向提赫文推进……”

  执行最重要的同时又是最严酷的任务的巴甫洛夫深深体会到,要是再一次降低粮食配给标准,他就会使几十万人遭到新的困难和痛苦。这些天来巴甫洛夫只怀着一个希望,那就是早日听到突破包围的消息。

  每当他在这儿,在斯莫尔尼宫自己的办公室里躺下睡觉时,他总是相信电话铃声会把他惊醒,给他带来令人高兴的消息。每天早晨去向日丹诺夫作例行汇报时,他刚走到门口,就端详对方的脸色,想弄明白昨天夜里有没有发生那件重大的事情……

  列宁格勒粮食储备的数字是国家机密,包括巴甫洛夫本人在内市区一共只有七个人得到有关的情报。

  但是,除了这些数字以外,还有另一些数字,那是巴甫洛夫一个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它们记在纸上的。他把那张纸和其他公文分开,藏在保险柜里,等到他精神上被压抑得无法忍受时才拿出来。那张纸上写着新的、剧增的粮食配给标准,这是突破包围后第二天就可以在市区实行的。

  那些数字暂时还只是一种幻想,支持这种幻想的不是几千吨面粉、肉类、谷物和食糖,而是一个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破灭了……

  巴甫洛夫抬起头,没有把握地说:“不过,也许……在德国人占领提赫文以前我们就会突破包围?是不是锡尼亚维诺方向的局势已经毫无希望了?”

  “我已经说过了:那里正在进行激战,”华斯涅佐夫说。“我们还要试一试开辟一条‘走廊式通道’。不过……”他停了一下,然后改用另一种使人显然感到是痛苦的声调说下去:“奉统帅部命令,我们必须从我们方面军的编制里抽出四个师,调到受成胁的地区。”

  华斯涅佐夫讲了这些活,什么也没有补亢。可是巴甫洛夫已经明白:从现在起,列宁格勒方面军要在削减编制的情况下作战了,也就是说,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小得多了。

  “啊……”巴甫洛夫轻轻地说。

  “我事先就告诉你了.德米特里·华西里耶维奇,我们这场谈话会是不份伙的,”华斯涅佐夫苦笑着说下去。“而且谈话并没有到此结束。你还没有答复我的问题,如果德国人占领提赫文,我们怎么办?那时候对列宁格勒的供应走哪条路线?”

  巴甫洛夫朝地图望了一眼,耸耸肩膀:“这个复杂的问题,我很难立刻回答。我得跟后勤部长商量一下。在同拉古诺夫商量以前,我不打算提出什么办法。”

  “现在不是谈具体办法,而是谈一般的设想。我想知道你的意见:大体上说,有哪些可能?”

  “嗯,”巴甫洛夫重新望着地图,犹豫不决地说,“我认为,在最坏的情况下,全国的粮食只好先运到,譬如说,这儿扎搏里耶地区。”他伸出手,用食指点点提赫文东北面一个勉强可以看出的地名。“然后再运到拉多加湖……”

  “用什么来运呢?”华斯涅佐夫急躁地问。“你熟悉那些地方吗?那儿除了村间土道和林中小路,别的什么也没有!再说,从这个扎博里耶到新拉多加,距离在两百公里以上。从湖上再到奥西诺维茨还有一百多公里!全长不下三百公里!你想象一下,这些粮食即使中途不被炸毁或打沉,要多少时间才能运到我们这儿?”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你要我做什么呢?”巴甫洛夫苦恼地说。

  “是啊。我明白……”华斯涅佐夫说。“可是我们到底怎样把粮食运到拉多加湖呢?用大车拉?用雪橇拖?几百吨粮食在无法通行的道路上用大车装运?不行,这太荒唐了!”

  华斯涅佐夫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来。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巴甫洛夫说,“提赫文还没有失陷呀,也许我们紧张得太早了。”

  “太早了?!”华斯涅佐夫停下脚步,抑制着愤怒大声说。“我们已经够晚了。够晚了!我们已经一晚再晚了,够了!有人觉得卢加的工事也修筑得早了:慌什么,敌人离列宁格勒还有几百公里!可就是这些工事在七月里救了我们!”

  他又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一阵,接着比较平静地继续说下去:“我们希望情况能够好转。不过我还是请你事先和拉古诺夫交换一下意见。这件事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沉默片刻又补充说:“我可不是专为这件事来找你的。还有一件事……”

  他从写宇桌上拿起台历,慢慢地翻着巴甫洛夫打上各种记号的日历纸,然后把台历放回老地方,说:“德米特里·华西里耶维奇,请你坐下,设法把这张地图忘掉几分钟。”

  巴甫洛夫寻思着还会谈些什么,回到桌旁坐下。华斯涅佐夫仍旧站着,只是把臂肘支在圈手椅的靠背上,朝巴甫洛夫俯下身子,用一种忽然变得怯生生的声调说: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是这么回事……十月革命节快到了,不到两个星期……是吗?”

  “是的,”巴甫洛夫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在这种时刻,他很少去考虑即将到来的日子。

  “是这么回事,”华斯涅佐夫继续说,“有一个想法使我很苦恼……难道我们拿不出一个办法叫大家高兴高兴吗?”

  巴甫洛夫耸耸肩膀。

  “最使人高兴的就是知道……”他说,但是华斯涅佐夫打断了他的话:

  “得了。德米特里·华西里耶维奇!这个体不说我也明白!也许到那时已经传来了这个叫人高兴的消息,也许还没有……可是我讲的是另一件事,你真的一点办法也提不出吗?”

  “还提得出什么办法?!现在我什么也想不出,什么也说不出。”

  “你把那些坏蛋忘掉吧!把那些该死的法西斯分子忘掉吧!”华斯涅佐夫大声说。“哪怕忘掉两三分钟也好!得啦,咱们让自己休息两三分钟吧。难道咱们就不该休息一下吗?”

  他在巴甫洛夫对面坐下来,几乎挨着对方的膝盖,接着轻声问道:“听我说,华西里耶维奇,十月革命节你到我们这儿来过吗?来参加过节日活动吗?”

  “当然来过,’巴甫洛夫愁眉苦脸地回答。

  “这么说,你还记得……我们的庆祝活动是很隆重的,对吗?……”

  华斯涅佐夫不知怎么象个孩子似的嘻开了嘴,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会儿他仿佛真的忘掉了一切,整个儿沉浸在回忆里了。

  “是啊,我们的庆祝活动是很隆重的,”他又说了一遍。“在乌里茨基广场举行阅兵式……接下来就是大游行……前面走的是老布尔什维克,参加攻打冬宫的人……他们后面是普梯洛夫工厂、奥布霍夫工厂、涅瓦机器制造厂和北方电线厂的工人……历史本身在前进!涅瓦河上航行着舰艇……到了晚上,你还记得吗,巴甫洛夫,十一月七日晚上我们这座城市是什么样子啊!到处灯火辉煌,从冬宫到莫斯科车站的整条大街就象一道银河……要说人,简直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橱窗里灯光灿烂……”

  “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别伤我的心了……”

  但是,华斯涅佐夫好象没有听见巴西洛夫的话。他脸上高兴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城墙上红旗招展……家家户户充满了歌声和乐声,人们在翩翩起舞……”

  华斯涅佐夫停了片刻,忽然出人意料地猛然把手向巴甫洛夫的膝盖上一拍,接着紧紧按住,整个身子俯向前面,说:“听我说,德米特里,我们能不能随便拿出点什么来叫大家过节时高兴高兴?怎么?能够吗?随便什么都行!就算不能叫所有的人高兴,哪怕只叫孩子们高兴一下也好,对吗?”

  巴甫洛夫没有作声。他听着华斯涅佐夫讲的话,感到非常痛苦。最后他用勉强听得出的声音回答说:“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这太残忍了!你怎么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把手挥了挥。

  “我知道,什么都知道,原谅我吧!”华斯涅佐夫说。“我明白,要是给你下一道命令:饿上一星期,什么东西也别往嘴里送,不过要让大家吃饱——你会做到的!现在要求你的是另一件事——要善于……找到办法!德米特里,你一定要想法子拿点东西出来!哪怕只叫孩子们高兴一下也好!嗳,我们一起乘飞机到新拉多加去一次,去动员水兵,我们要是说明原因,他们顶风冒雨也会出航的!”

  “你自己也知道,他们本来就是风雨无阻地出航,几乎快一个月了。他们用不着动员……”

  “对,我知道,不过话得说回来!……难道在节日里,我们不能给人们增加一点东西吗?”

  巴甫洛夫凝视着华斯涅佐夫。

  “十一月七日增加的东西,到十一月八日再把它减掉,是吗?”他生硬地说。“为了抵补超额支出,再把它减掉吗?”

  华斯涅佐夫把眼光移开了。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巴甫洛夫觉得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然后又走回来。他坐在桌子旁边的圈手椅上,望着铺开的文件,尽量不去看华斯涅佐夫的眼睛,用冷淡而疏远的口气说:

  “不过,你是市委书记。你跟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商量一下再决定吧。会执行的。”

  “不,”华斯涅佐夫摇摇头,轻轻地补上一句:“你做得对……”

  巴甫洛夫抬起头来望望华斯涅佐夫,发现他脸上又出现了先前那种紧张而刻板的表情。

  有一会儿工夫,华斯涅佐夫一动不动地坐着。后来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直到华斯涅佐夫已经抓住了门把手,巴甫洛夫突然说。“等一下,”他又说了一遍,“让我考虑考虑……”接着他双手按住了太阳穴。

  桌子上小匣子里的节拍器拍击着。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最后巴甫洛夫猛地站起来,走到仍旧站在门旁的华斯涅佐夫身边说:“要不要冒一冒险?……试试看好吗?在特殊例外的情况下……我们向军事委员会汇报……每人配给两百克酸奶油和一百克马铃薯粉……”

  他犹豫不决地说了这些话,看来还在怀疑提出来的建议是否能够实现。他沉吟了一下,然后坚决地把话说完:“只给孩子们!……”

  “那么……给成年人呢?”

  “什么也没有!”

  “巴甫洛夫!”

  “嗯……嗯,那好吧。想办法配给四个腌番茄。嗯……配给五个吧。就这些。到顶了!……”

  费久宁斯基少将从通信枢纽部所在的地下室回到斯莫尔尼宫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

  几个必要下达的命令已经发出。第五十四集团军司令员收到了把两个师调往第四集团军的命令。第八集团军和第四十二集团军的军事委员会分别接到命令,各自调出一个步兵师。拉多加湖区舰队司令员切罗科夫和方面军空军司今部奉命,保证把这些部队和海军陆战队第六独立旅及其全部战斗技术装备、后勤设备运过拉多加湖去。

  在日丹诺夫那里开会以后应该办的事,费久宁斯基好象都照办了。不过,这位司令员总是想到,有一个使他焦急不安的问题仍旧悬而未决……

  直到朱可夫突然到莫斯科去后的第二天,费久宁斯基才打算把这个问题提交统帅部。但是不久,沃罗诺夫带着有关进攻的命令来到列宁格勒,未来战役的大量准备工作落到费久宁斯甚的肩上,他就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推迟一下。现在,这个想法又把费久宁斯巫牢牢地握住了:他必须招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保持沉默的那件事说出来。

  ……战争开始的时候,苏联英雄费久宁斯基还是个上校,指挥着基辅特别军区的一个军。他是这样一位指挥员:部队在敌人强大的攻势下不动格,不后退,只有接到命令才放弃已经占领的阵地。再早一点,他在哈勒欣河上指挥过一个团,工作很出色,从那时起朱可夫就熟悉他了。

  一九四一年七月底,朱可夫担任预备队方面军的指挥工作以后,立刻下达命令:任命费久宁斯基指挥属于预备队方面军的一个集团军。

  但是,当时已经成为少格的费贸久宁斯基在那里也没有待多久。九月上旬,他到罗科索夫斯基的指挥所去商量协同作战,还不知道他已经不能再回自已的指挥所了。他正在罗科索夫斯基的司令部所在的那辆大型客车里,人家突然递给他莫斯科拍来的一份电报。电报是由朱可夫署名的,内容一共只有几个字:“即来总参谋部”。

  费久宁斯基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朱可夫的司令部设在洛日阿次克地区,他为什么在莫斯科拍电报?把他费久宁斯基召到莫斯科去又是为什么?将军把电报拿给罗科索夫斯基看,罗科索夫斯基只是莫名其妙地耸耸肩膀。

  朱可夫的脾气费久宁斯基是知道的,他自然没有耽搁时间。他没有坐车弯到自己的集团军里去一下,就象在这个暖和的九月的日子里一样,没有穿军大衣,不带任何个人的东西,坐上方面军的“埃姆”牌汽车直驶莫斯科,一路上他苦苦寻思:为什么召我去呢?

  他到达总参谋部已经过了午夜,在那里也没有搞清楚。各个部里谁也不能回答费久宁斯基,为什么召他到这儿来;不仅如此,连署名发这份召他来的电报的朱可夫在哪儿,他们也无法回答。

  费久宁斯基总算走运,在走廊里碰到了华西列夫斯基。费久宁斯基问他的时候,副总参谋长并没有停下脚步,说:“我知道,我知道要您来做什么。可是我没有时间谈话,我急着要到最高统帅部去汇报。您坐车到朱可夫的别墅去吧。立刻就去。”

  费久宁斯基跟着华西列夫斯基的一个秘书,仍旧乘坐方面军那辆涂满迷彩伪装的“埃姆”牌汽车飞驰出城外。汽车在挤满开往际宾卡方向的坦克、载重汽车和部队的明斯文公路上时停时驶,经常要开到路边,免得被阻塞,最后终于到了往鲁勃列沃方向去的道路拐弯处。

  这段公路上车辆比较少。有时只迎面驶来几辆轿车,遮着挡板的深蓝色车灯闪着光。坐在后座上的秘书时常凑到司机肩膀上简短地说:“往右……现在一直开……再往右……”最后他吩咐说;“停下!”汽车就在隐约可见的铁栅栏旁边停下了。

  朱可夫不在别墅里。费久宁斯基早在哈勒欣河就认识的那个副官说:“大将命令,吃了晚饭就躺下睡觉。”

  饭厅里已经摆桌准备开饭。切成一块块的血红色西瓜投入费久宁斯基的眼帘。他坐下米,迅速吃完晚饭,就在长沙发上躺下睡觉了。

  早晨,朱可夫本人把他唤醒了。费久宁斯基刚一睁开眼睛,连忙从长沙发上起来,朱可夫用他那平时有点生硬的、简练的口气问:“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召来吗?”

  “不知道。”费久宁斯基回答。

  “列宁格勒局势严重。我被任命为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员。你跟我一起坐飞机走。准备吧。”

  朱可夫已经朝门口走去,这时费久宁斯基赶快问他,自己以什么身分飞到列宁格勒去。

  “暂时要做我的副手。到了那边再说,”朱可夫转过头来说。“准备行装吧,汽车在等着呢,咱们坐车到飞机场去。半路上叫霍律也去。”

  费久宁斯基甚至提都没提他没有什么可准备,他是穿着随身衣服到这几来的,全部东西就是装着几张地图;一本笔记本和一套彩色铅笔的固囊。

  他在浴室里的搁板上找到一副刮脸用具,很快地刮掉胡子,洗好脸,十分钟以后已经走下了台阶,汽车就停在台阶前面。朱可夫正在汽车旁边焦急地走来走去。

  ……就这样费久宁斯基来到了列宁格勒,在这儿奉命担任第四十二集团军司令员,在这些日子里,这个集团军决定着城市的命运。

  三个星期以后,集团军指挥所的电话铃声响了,费久宁斯基听见了朱可夫熟悉的声音。他打算汇报一下情况,但是朱可夫打断他说:“您没有忘记您是我的副手吧?立刻坐车上这儿来。”

  费久宁斯基赶到斯莫尔尼宫的时候,朱可夫显然正在准备行装。他的写字桌抽屉都拉了出来,大保险柜的门开着,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只卷宗夹和一叠文件,上面压着重甸甸的镇纸尺。

  费久宁斯基刚一进门,朱可夫就宣布:“你来主持方面军的指挥工作吧,我不向你介绍情况了,你了解得不比我差。我接到通知,要立刻到统帅部去。”

  朱可夫说着走到空保险柜跟前。使劲砰地一声关上柜门,把钥匙在锁眼里喀哒转了一下,然后交给费久宁斯基。

  从那时起,过去的日子是屈指可数的……

  几十个极端复杂、急待解决的问题摆在新任方面军司令员的面前。

  早在九月里,敌人就在莫昂宗德群岛和汉科半岛发起了猛烈进攻。

  德国人占领波罗的海沿岸地区以后,这些由苏联水兵守住的工事实际上已经处在敌人的大后方。这些工事在战略上十分重要,它们封锁了芬兰湾的入口,从而截断了德国船只进入喀琅施塔得的通道,掩护了通往列宁格勒的海上要冲和集结在芬兰湾的波罗的海舰队。莫昂宗德群岛上有几个飞机场,最初苏联飞行员就是从那里起飞去空袭柏林和德国其他要害地区的。

  德国人不断向汉科和莫昂宗德群岛发起猛烈进攻。他们的海军陆战队在九月十四日就在萨阿列马岛登陆了。这个岛的保卫者一连进行了二十天力量悬殊的战斗,直到十月初,萨阿列马岛驻军留下来的战士才被迫撤到希乌马岛。

  不久,德国人重新试图守取芬兰湾的咽喉要地。这件事正好是在朱可夫调向列宁格勒,费久宁斯基担任方面军司令员之后发生的。德军陆战队在希乌马岛登陆后,苏联水兵经过一星期的激烈战斗,不得不把沿岸的炮台都炸毁,转移到汉科半岛。

  保卫汉科半岛这个位于芬兰湾北面入口的海军基地的战斗,进行得特别激烈……

  为数不多的守卫部队在卡巴诺夫将军指挥下,英勇地捍卫这个基地差不多有四个月之久。汉科半岛东西南三面临水。从它的后方——北面,芬兰军队正在进攻。曼纳兴给汉科半岛的守卫部队写了一封私人信,对水兵们的英勇作出应有的评价,同时说服他们,继续抵抗是徒劳无益的。汉科半岛的保卫者们回了芬兰元帅一封信.很象当年扎波罗热人写给土耳其素丹的信。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尼古拉皇帝的婆娘殿下的追随者、芬兰人民显贵的刽子手、柏林宫廷的特等妓女、得到钻石十字勋章、铁十字勋章和松木十字勋章的骑士冯·曼纳兴男爵走狗阁下……”

  但是,汉科的局势一天比一天更困难了。波罗的海舰队司令员和费久宁斯基得出结论,认为基地的守卫部队起经尽到了人力所能达到的一切,就向统帅部提出撤退半岛保卫者的问题……

  这个问题远远不是新任司令员所要解决的唯一问题,当然也不是主要的问题。压倒一切的主要任务是准备和进行突破包围的战役。

  但是现在,当德国人逼近布多哥什的时候,在列宁格勒周围形成第二个包围圈的威胁压倒了一切。能够防止这种威胁的,只有第五十四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那边,在包围圈的外面,现在正决定着列宁格勒的命运。

  费久宁斯基不能再拖延了。他想向统帅部提出的问题已经刻不容缓了。

  “这件事我必须去做!”费久宁斯基疲惫地双手捧住脑袋想。“不管人家怎样理解。我一定要做,现在马上就做。在某种情况下,优柔寡断比胆小怕事更坏。”

  他好象害怕自己改变主意,一下子拿起高频电话的耳机,竭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拨了号码……

  大清早,日丹诺夫突然走进了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员的办公室。

  费久宁斯基坐在写字桌后面。他睡了一会儿,觉得体力恢复过来了。

  日丹诺夫迈着迅速的步伐穿过办公室,走到费久宁斯基的写字桌旁,把捏在手里的一张纸晃了晃:“伊凡·伊凡诺维奇,这是什么意思?!”

  费久宁斯基耸耸肩膀,感到日丹诺夫心里极其不满意,他莫名其妙地回答说:“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不可能知道!出了什么事?我……”

  “不,您可能知道的,您是知道的,费久宁斯基同志!”日丹诺夫几乎嚷着说,他把那张平时打印密件用的卷烟纸一下子放在将军面前的桌子上。

  费久宁斯基把那张纸移到眼前一看,什么都明白了。统帅部任命第五十四集团军司令员霍津中将担任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员,任命费久宁期基少将为第五十四集团军司令员。

  “您打算说,这件事出乎您的意料吗?”日丹诺夫紧盯着费久宁斯基,怒气冲冲地问。

  不,统帅部的命令并没有出乎费久宁斯基的意料。只有一点他确实没有料到,那就是一切决定得这么快,仅仅只有几小时。

  “您可以不回答我,’日丹诺夫继续说下去,“我刚才和莫斯科通过电话,知道您夜里跟华西列夫斯基谈过话。”

  费久宁斯基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轻轻地说:“是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我提出了要求调职的问题。”

  “您怎么可以这样?!”日丹诺夫还想说些什么,结果只是把手一挥,就在办公室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急促地走来走去,看来他正在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费久宁斯基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写字桌后面,默默地注视着日丹诺夫。日丹诺夫终于停住脚步,重复说:“伊凡·伊凡诺维奇,您怎么可以这样?……您怎么可以事先不和我商量就向统帅部提出要求?就算您决定越过军事委员会委员去做这件事,我总还是中央委员会书记,而您是个共产党员呀!”

  “是的,”费久宁斯基悄悄地回答说,“我是个共产党员。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不做一个党员的良心所要求我做的事。”

  日丹诺夫仔细瞧瞧费久宁斯基,走到写字桌前面那些皮圈手椅旁,坐在一张上面,比较平静地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是怎么回事?把原因说明一下吧。”

  费久宁斯基从写字桌后顶走出来,站到另一张圈手椅宽阔的长方形皮靠背后面,正对着日丹诺夫。

  “请允许我汇报,日丹诺夫同志……”他刚刚开口又停住了。一阵激动使他说不下去。他沉默片刻,然后换了随便的口气说:“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请您正确理解我的行动!有三种情况促使我向统帅部提出这个请求。我暂时担任司令员的职务已经两星期了。担任临时的职务我极不习惯,担任‘固定的’呢,老实对您说,我并不向往。我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缺乏必要的经验……”

  “为什么要作这样的自我批评?”日丹诺夫皱起眉头说。

  “不,不!”费久宁斯基连忙说,“请相信我现在说的话,这些话我反复思考过。您知道得很清楚,我是由于特殊情况才担任方面军的指挥工作的,朱可夫同志突然调离,莫斯科附近严重的局势显然不容许统帅部仔细考虑他的继任人问题。这是一。第二,霍律将军的军衔比我高,他是中将,我是少将。而且我获得这个军衔一共才两个月……”

  “问题不在军衔上,”日丹诺夫又打断了他的话。

  “这我同意。不过我确信,把军衔比我高而且指挥经验比我丰富得多的军事首长放在我领导之下,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件事您当然不知道,霍津已经在指挥一个师的时候.我还只是他手下的一个营长。而且不久以前,我作为第四十二集团军司令员,就归方面军参谋长霍津领导。”

  现在费久宁斯基极其流畅地讲着,因为自从朱可夫调离以后,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讲过不止一道了。

  “您讲了两个原因,”日丹诺夫说。“第三个原因是什么呢?”

  “第三个?……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第三个是生活本身,是当的的情况提醒我的。我想,在新的情况下,许多事情都要依靠第五十四集团军的行动。”

  他不作声了。

  日丹诺夫两手微微一摊,用怀疑的口气说:“但是,在这种时候调动工作……”

  “正是在这种时候才需要这样做,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费久宁斯基急躁地接口说。

  “不过……我没有把握,”日丹诺夫说。他仿佛把心里在琢磨的话说出了声。

  “如果敌人把第五十四集团军截断了,怎么办?!”费久宁斯基接着大声说。“您还记得吗,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个集团军曾经遭到过厄运。最初指挥它的是……”他觉得措辞上有点困难,“是统帅部认为必须解职的人。现在这个集团军的处境是复杂的,因为敌人在它的后方发起了进攻。在包围圈这一面的军队处境也不轻松。很清楚,在这种局势下,领导列宁格勒方面军和第五十四集团军的不应该是由于偶然的机会派到这些工作岗位上去的人.而应该是具有相应的业务专长的人。”

  “您是害怕不能胜任方面军的领导工作吗?”

  “我什么都不怕,日丹诺夫同志,”费久宁斯基坚决地说。“从战争初期开始,我几乎没有脱离过战斗。不过我是个共产党员,爱说老实话,尤其是事情涉及祖国的利益的时候。再说,我并不是要求到后方去,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至于我过于急躁,没有和您商量就打电话到莫斯科去,请原谅。我有错。”

  一阵沉默。

  “好吧,”日丹诺夫说。“您是一个职业军人和共产党员,我现在问您,照您的看法,涅瓦河左岸战斗的前途怎么样?”

  “根据目前的局势,我看不出最近一个时期突破包围可能成为事实。”

  “就这样吧……”日丹诺夫下结论说。“那么我们来谈另一个问题:您是否认为,德国人在包围圈外面发起进攻,同时有可能直接在列宁格勒附近又开始大规模活动呢?”

  “当然不能完全排斥这种可能性。不过我还是同朱可夫一样,认为现在德国人要对列宁格勒大举猛攻,兵力还不足。何况他们又处在向提赫文方向发起进攻的情况下。”

  日丹诺夫聚精会神地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从写字桌上探过身子,拿起自己带来的那张卷烟纸看了看,仿佛打算重温一下电文,站起来说:

  “好吧,伊凡·伊凡诺维奇。我不能说您已经完全说服您了。您本来所以提出另一些方法来解决问题的。不过有一点我同意:派您去的是一个十分艰苦和责任重大的地区。因此我不打算提出不同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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