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早文学

繁体转换 | 收藏起来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俄罗斯文学 > 《围困》
当当图书 卓越图书 天猫商城

《围困》

第七章



苏罗甫采夫在十月十九日到达“涅瓦河边小地”。在这以前,他的营和其他许多营共同保卫过普耳科沃主高地。

  九月底,那里战斗的紧张气氛减弱了。冯·菜布曾经多次尝试从正面进攻夺取高地,又决定以烟暮作为掩护绕过高地,这种迂回机动也以失败告终,此后这个地区的敌人明显地销声匿迹了,因此,第四十二集团军指挥部得以把一批部队调往后方,进行短时期休整。

  但是,尽管十月初普耳科沃地区和列宁格勒方面军所在的其他地区暂时平静下来,在“湿瓦河边小地”上,却已经进行了一个月的浴血战斗。

  ……战前和战争初期,大部分列宁格勒人都不知道列宁格勒附近有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这个地方。九月初,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部把一个师调到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执行绝对不许违反的命令——不放一个敌人到涅瓦河右岸来,从那时起,赫赫有名的军事行动就在那儿展开了。这件事做得极其及时,因为涅瓦河右岸已被跟踪追击我方撤往施利色堡的部队的德军所占领。

  九月中旬,朱可夫按照他的积极防御战术,给科尼可夫将军的师和继这个师之后开到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地区来的一个舰艇支队下达—项任务:不要只限于防守有岸地带,要强渡涅瓦河,夺取敌人在河左岸的滩头阵地。

  朱可夫决定就在这里强渡涅瓦河并不是偶然的——在这个时候,第五十四集团军司令员库利克接到统帅部命令,要在同一地区内,然而是在包围圈外面采取积极行动,以达到突破包围的目的。在这个方向包围圈纵深不过十到十二公里。但是,库利克的行动是犹豫不决的。这一点自然到事后才清楚。

  现在,预定和几支海军陆战分队一同渡往涅瓦河左岸的步兵师战士们,仅在几天里就造好了几十只登陆木筏,把它们集中在涅瓦河边的社勃罗夫卡小村旁。于是在九月十九月那天,两个营和两个连——工兵连和通信连,就在短促的秋夜的掩护下,在万籁无声中登上小艇和木筏,向涅瓦河左岸划去,开始了走向死亡和永垂不朽的航程。

  只不过过了几星期,关于第一批横渡涅瓦河的部队所属的步兵师,以及它的指挥员科尼可夫的轶事,就在部队里传开了…

  起先一切都很顺利。登陆队员悄悄地登上了对岸;他们立即向前进攻,和德国人展开白刃战,一个又一个地夺取敌人的散兵壕。

  冯·莱布获得情报,知道俄国人攻下了涅瓦河左岸一个小小的滩头阵地,最初,他并没有重视。可是过了一天,元帅把这件事和第五十四集团军部队的积极行动联系起来,就当真慌了神。

  他这个想法是有重要根据的:如果从已经占领的滩头阵地进攻的苏联部队同第五十四集团军的部队会师,那就不仅说明围因本身将被突破,而且将使德方的施利色堡集群陷入重围。

  于是冯·莱布便采取了对策。他派出大批坦克和飞机对付向左岸冲来的几支苏联部队。

  德国人的炮兵和空军在几小时内就把这块几平方公里的土地变成了烈焰飞腾的岛屿。这个岛子三面受敌,在我们的两营人背后就是涅瓦河。但是德国人始终没能把登陆队员赶下河去。登陆队员也无法扩大滩头阵地。第五十四集团军从对面的进攻同样毫无结果。

  从那时起,也就是从九月下半月起,“涅瓦河边小地”的战斗就没有停止过。苏军司令部预见到确未来突破包围时可能进行更激烈的战斗,就想尽办法不把这个已经夺回来的滩头阵地放弃给敌人。德国人把成千上万的炸弹和炮弹倾泻在“涅瓦河边小地”上,要把这块地方烧成灰烬,把—切生物埋到地下。

  十月下半月,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部执行沃罗诺夫将军传达的统帅部指令,急速向涅瓦河调集新的兵力。

  第五十四集团军及从东面锡尼亚维诺方向发起进攻,现在它由经验丰富的军事首长霍津中将指挥,代替被解职的库利克。专为突破包围组成的涅瓦河特混集团的部队,要从西面涅瓦河的滩头阵地迎面向第五十四集团军靠拢。

  向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区挺进的部队,尽量利用山谷和某些地方经过炮火轰击还保存下来的小树林掩护自己。这个小村子和战前设在这儿的联合适纸厂只剩下一片废墟。

  人们一连几夜用卡车、“加齐克”汽车,以及干脆用大车把小艇、汽艇、木筏、浮桥船——总之,一切能够浮在水面上装载人和战斗技术装备的东西——送到涅瓦河边。

  ……十月十九日晚上,苏罗甫采夫的营到达了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区,奉命在靠近涅瓦河岸的山谷里集中。

  当营长和帕斯图霍夫从这个山谷往上走的时候,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散发出秋天凉意的黑黝黝的涅瓦河水,河对面是陡峭的高岸。虽然夜幕已经降临,还是可以辨认出那边安然无恙的水电站和它的附属建筑物。许多巨大的水泥烟囱使人想起一座座尖塔,它们在苍茫的夜色中连成一片,宛如中世纪森严的堡垒。

  在水电站右面,正对着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区;隐约可谢望见莫斯科杖勃罗夫卡——一个小小的村庄,它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烟囱,仿佛直接从地里伸出来似的。莫斯科杜勃罗夫卡右面一点,是另一些黑沉沉的废墟,那是过去的阿尔布佐沃村。清楚地传来了机枪和步枪的射击声,这些声音有时被炮弹的爆辣声所淹没。

  无论是苏罗甫采夫,还是帕斯图霍夫,都不知道从敌人手里夺下的涅瓦河左岸的滩头阵地非常小,全长不到三公里,纵深一共只有六百米。他们同样不了解,第八十六师的战土们在水电站所在地区已经进行了许多昼夜的战斗;另一个师——第二百六十五师的部队,正在夺取阿尔布佐沃村的北郊,这个村子已经几度易手了……

  帕斯图霍夫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在火车上跟师政委交谈过。他说莫斯科附近局势很坏。”

  “他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你?”苏罗甫采夫气忿地问。“是为了在战斗前鼓舞士气吗?”

  “应该认为他不是为了这个,”帕斯图霍夫平心静气地回答,“而是为了让我对你做思想教育工作。”

  “对我?!算了,你还是去教育别人吧。”

  “教育你,也就是教育别人,你是指挥员啊,”帕斯图霍夫并不恼火,继续说下去。“我们不仅要坚守列宁格勒,还要援助莫斯科。我们迫使德国人在这里进行大规模战斗,就会使他们减轻对莫斯科的压力。这是战争的逻辑。让我们每一个战士明白,他现在不仅是为列宁格勒作战,也是为莫斯科作战,这一点十分重要。”

  “也许你还要说,这也是为攻克柏林作战吧?”苏罗甫采夫冷笑一声。

  “这样说我也不怕。即使离柏林还远着。还很远很远……”

  “哼,你倒已经能够考虑柏林了,”苏罗甫采夫又冷笑一声,“可是我目前的任务比较简单:我要去看看战士们有没有吃过饭。”

  他慢吞吞地往下面山谷里走回去。帕斯图霍夫跟在他后面。

  山谷里已经一片漆黑。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有几分钟满意地倾听着饭盒丁当的响声:团里的行军灶就在附近,连长们已经下令做晚饭了。

  “苏罗甫采夫大尉,到团长那儿去!”黑暗中传来一个人压低的声音。

  “你瞧,”苏罗甫采夫对帕斯图霍夫轻轻地说:“看样子工作要开始了。”说完跟着通信员朗团指挥所走去,一边尽量记着路。

  事实上指挥所并不存在。团长在一个独特的山洞口迎接苏罗甫采夫。这山洞是由一颗直接命中的重型炮弹在山谷的斜坡上炸出来的。团长背后有几个通信员在从容地干着活。

  “战士们都吃过饭了吗?”团长问。

  “晚饭快吃完了,中校同志,”苏罗甫采夫报告说。“有一个连已经在休息了。”

  “休息不行啊。跟我来。”中校一闪一闪地打着手电筒照路,往前走去。

  他们从在地上坐着和躺着的战士们中间,从支架上的小艇和拆下的浮桥船部件中间走过去;团长用手掌遮住手电,免得从上面发现亮光,苏罗甫采夫在手电的闪光中时而看见陆军穿的大衣,时而看见海军穿的短大衣。到处都可以听到轻轻的讲话声、低沉的锤子敲击声和锯子嘎吱嘎吱的响声……

  最后,走在前面的中校在一个土屋式掩蔽所门口停住了。哨兵显然认出他来,退到一边去。

  “大尉,跟我来,”团长回头对苏罗甫采夫说,然后踏着在地上铲出来、还没有铺上木板的台阶走下去。

  苏罗甫采夫跟着他走进土屋式掩蔽所,刹那间被一盏大火油灯的亮光照得眯紧了眼睛。后来才看见一张木板桌旁边坐着几位指挥员,他立刻在里面认出了自已的师长。其余的人他都不认识。根据领章上的星来看,其中一位是将军,另外两位是海军军人。

  团长得到将军许可,向师长报告说:“上校同志,大尉苏罗甫采夫奉您的命令来到。”

  将军仔细瞧瞧苏罗甫采夫,然后转过身去问师长:“这就是那个营长吗?”

  “就是他,将军同志。他在普耳科沃附近表现得非常出色。”

  “怎么样,师长说的是真话吗?”将军眯细眼睛问苏罗甫采夫,苏罗甫采夫挺直身子,一声不响地站着,他在这位宽肩膀、年纪不老却有点秃顶的将军注视下感到不好意思。

  “坐下吧,大尉,”将军邀请他。“别胆怯,在我们的土地上,胆怯的人是一事无成的。”接下来将军又用命令口吻重复一遍:“坐下。中校,您也坐下。”

  苏罗甫采夫摘下军帽,小心翼翼地在一张长凳的空位子上坐下来;团长坐在他身旁。

  苏罗甫采夫有点惊慌失措。在这儿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所看到的一切,无论是在相当小的地区里集结大批军队,或者象在一个巨大海港里那样集中小艇、木筏和浮桥船,以及显然面临着我军强渡的涅瓦河那散发出凉意的阴沉沉的黑水,都使他感到意外。而现在,他竟和一位将军以及根据军衔标志看来都是些大首长的人同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营长的战斗任务通常是由团长来布置的,”将军用铅笔敲着铺在面前的地图,说,“不过,这一次我们决定打破常规。问题是,今天夜里,在列宁格勒突破包围的巨大战役就要开始了。集结在这里的军队必须横渡涅瓦河到达东岸,以便往锡尼亚维诺一姆加方向发动进攻,同起来接应我们的第五十四集团军的部队会师。关键在于首先登陆的部队行动要大胆果断,否则进攻就会失败。苏罗甫采夫大尉,师长建议,你们的营担任这样的先头部队。您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苏罗甫采夫想要站起来,但将军对他做了个手势,要他坐在那里。

  “随便什么任务,我都淮备执行,”苏罗甫采夫压低嗓门说。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又补上一句:“感谢对我的信任。”

  “先别感谢,”将军笑笑说。“任务很艰巨。当然,您别以为在您来以前我们在这儿没有打过仗。我们在那边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战斗——有步兵和水兵……不过,现在的任务不仅是要守住滩头阵地,还要赶走德国人,赶走以后就和第五十四集团军会师。总之,要突破包围!”

  “明白了,将军同志,”苏罗甫采夫说。

  “明白了?”将军反问一句。“您什么也没有明白。上校,您向他交代任务吧,”将军对师长说。“大尉,您到这儿地图旁边来。”

  苏罗甫采夫走到跟前,站在桌子一头坐着的将军身旁。

  “是这样的,”上校从桌上拿起铅笔说,“你们营目前是在……”

  他询问地朝团长看了一跟。团长连忙站起来,在地图上指出一个地区:“这儿,在山谷里。”

  “很好,”上校赞许地说。“这就是说,为你们准备的渡河器材就在附近。你们把它们抬到离涅瓦河岸顶多两百米的地方。要渡河到对岸去。一早就开始进攻。你们团和先头营的进攻方向是这儿,喏,就是阿尔布佐沃。”他在地图上从涅瓦河岸往右,朝着一堆黑色长方形标志划过去。“这就是阿尔布佐沃村。”

  “我实地看到它了,上校同志,”苏罗甫采夫说。“右边是水电站,右边是阿尔布佐沃村。”

  “对,是第八水电站,”将军插进来说。“现在要注意,大尉,无论如何要把德国人从这个村子里打出去。这就是你眼前的任务。你完成这个任务以后,再从团长那里接受下一个任务。说不定,也许正是你的营首先和第五十四集团军会师呢!……当然,不是由你孤军作战。你的友邻部队是可靠的——是水兵。现在来谈谈渡河的事。要紧的是。趁敌人没有发觉你们的行动以前,赶快渡过河夫。要不他们就会开火。你们在二十二点正离岸。”

  “明白了吗?”师长问。

  “明白了,上校同志,”苏罗甫采夫回答,然后又重复一遍,“渡河到对岸去,进攻方向是阿尔布佐沃。允许我去执行吗?”

  “等一等,”将军叫住他。“全营人数有多少?”

  “一百九十八名,将军同志。”

  “不多啊。武器装备呢?”

  “有卡宾枪、步枪和机枪。冲锋枪数量不足,一个连只有几挺。”

  “迫击炮呢?”

  “迫击炮有四门,将军同志。”

  “不多啊,”将军又说一遍,他沉吟了片刻,对师长说:“您给他两门大炮。给他几门反坦克炮。”他看看表。“现在是二十点四十五分。你们还剩下一小时十五分来搬运渡河器材。行动吧!”

  团长和苏罗甫采夫两个人从土层式掩蔽所里走出来。

  “怎么样,都明白了吗?”中校问。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渡河,然后投入战斗,”

  “原来你还不怎么明白,大尉,”团长不满意地说,他打了一下手电,又立刻把它熄掉。“据说,德国人对这种要命的渡河一刻不停地射击……”

  “眼下很安静。”

  “我就是从这—点得出结论的,而且人家也对我说过:‘你会记住这种安静的,中校……’好了,咱们来把任务复述一遍。把小船抬过去。把它们放到水里——越轻越好。然后别舍不得力气,尽快渡过河去。注意别让小船给激流冲走,要笔直地横度涅瓦河。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们。我跟着最后一个营过去。完了。找得到回去的路吗?”

  苏罗甫采夫拼命在脑中回忆他到这儿来时努力记住的标志。

  “找得到。”

  “嗯……那么祝你成功。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中校同志,那位将军是什么人?”

  “将军吗?是涅瓦河特混集团司令员科尼可夫。”

  “明曰了,中校同志。可以走了吗?”

  “说一句老古话,上帝保佑。”

  夜晚九点多钟,四十五条小船和两条指定装载反坦克炮的浮轿船下了水。

  仍旧是那么寂静,只有河水的拍击声,靴子的噗哧声,船桨在桨架上发出的吱嘎声。后来,雨渐渐浠浠沥沥地下了起来。

  苏罗甫采夫跨进船去。划桨的是两名工兵,他们在这个地点横渡涅瓦河已经多次了。

  “各位连长!”苏罗甫采夫低声叫着,“上船的事怎样了?”

  黑暗里传来三声回答,说明渡河的工作已经准备好了。

  “前进!”苏罗甫采夫下达了命令。

  几十条船桨溅起了水花。

  苏罗甫采夫感到非常兴奋。科尼可夫讲到的也许正是他这个营将首先跟第五十四集团军部队会师那些话,鼓舞了这位营长。

  根据苏罗甫采夫的计算,右岸和左岸之间相距六百米,他们渡过去至多需要二十分钟。一到那里,就向阿尔布佐沃进攻!

  苏罗甫采夫自然明白,他夺取了阿尔布佐沃这个离河岸总共只有几百米的居民点(说得淮确点,是居民点留下的废墟)以后,离开第五十四集团军的先遣部队几乎还有这么远。“夺取阿尔布佐沃,这还仅仅是开始。”苏罗甫采夫想。“我们把它占领以后再向前推进。再说,第五十四集团军的部队肯定不会停在原地的。他们也在前进。谁知道,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要会师了。”

  一刹那间,苏罗甫采夫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场面:战士们高举着步枪和冲锋抢互相迎面跑来,他甚至好象听到了“乌拉!”的欢呼声。

  突然,在头顶上空什么地方传来了不很响的砰砰声,在同一刹那间,有一股幽暗的淡蓝色光线照亮了四周的一切。

  苏罗甫采夫看到了涅瓦河的黑黝黝啊的河面,看到了一排排划开平滑水面的小船和又高又陡、挖满战壕的对岸。

  几个桨手本来在拼命划着桨,这时好象使出了双倍的力气。

  有一会儿,四周仍旧象以前那样寂静……接着,德国人的大炮开火了。第一颗炮弹落在什么地方的小船中间,不过,好象并没有炸坏一条船。只见一股黑色水柱高高地冲向上空。

  照明弹熄灭了。

  但是,立刻又传来一阵不很响的砰砰声,就象谁的巨拳朝几只充满空气的纸袋猛击了几下,于是几盏新的明亮的灯挂到了天空中。敌人的大炮又开火了。现在开火的已经不止一门炮。刚才还波平浪静、仿佛纹丝不动的涅瓦河水翻腾起来,一条小船在苏罗甫采夫眼前被炸得粉碎……

  离对岸还有四百米。可是,现在苏罗甫采夫觉得他和目的地中间仿佛隔着一片汪洋大海。军大衣早已湿透了。溅起的水花拍打在脸上……坐着划桨的战士们不知疲倦地划着。

  苏罗甫采夫妇又朝清清楚楚显现出来的高耸的对岸望了望,扯开嗓门喊道:“前进,同志们,只能前进!”

  他心里明白,现在所有的船只都处在敌人的视野内,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到达所谓“死角”,依靠高耸的对岸作为掩护。但要做到这一点,还必须前进至少两百米……

  周围是一片地狱。仿佛有几十座水底火山一下子爆发了。船桨的碎片、被炸毁的船板飞上了天。大炮的轰鸣、人们的喊叫和谩骂汇成了—片……

  苏罗甫采夫双手抓住船舷,坐在船舱里。现在他并不考虑自己的生命。他只有一个愿望:拯救一营人摆脱死亡,尽快把小船引到安全地带……

  有一会儿工夫,苏罗甫采夫觉得他们永远到达不了安全地带。忽然,他喜出望外,看到那些炮弹已经在小船后方爆炸了,不禁松了一口气。又过了几分钟,现在敌人轰击渡河人们的炮火已经失掉了目标。后来轰击就停止了。一颗颗照明弹在天空中相继熄灭。

  一切又陷入昏暗和寂静中,只听见连排长们的点名声,他们企图统计一下伤亡,也就是统计一下还留在队伍里的战士。

  苏罗甫采夫仍旧用手指痉挛地抓住船舷,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碰撞,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小船已经靠岸了。后来他才明白,已经渡过了河,一下子跳到被面水打湿的很滑的岸上。

  “苏罗甫采夫大尉在这儿吗?”黑暗中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在,在!”他连忙回答。

  传来了一阵啪达啪达的脚步声。苏罗甫采夫看到一个穿海军黑色短大衣的水兵朝他走来。

  “我是海军大尉苏哈烈夫,”那个水兵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说。他的嗓音嘶哑,好象患了伤风似的。“渡河的地点很准确。伤亡大不大?”

  “哪里有时间统计!”苏罗甫采夫恼火地回答。

  “好吧,”苏哈烈夫迁就地说,“你以后再统计。现在跟我来。”

  “不等我把全营土兵集合起来,我哪儿也不去,”苏罗甫采夫对那个水兵说,接着喊道,“政委和各连连长,到我这儿来!”他提心吊胆地说出了这句话,生怕没有人回答他,也

  许,帕斯图霍夫和几位连长留在那儿,留在这条可怕的河底下了。

  直到听见所有四个人回答他的熟悉的声音。苏罗甫采夫才松了一口气,于是他问那个水兵:“让这一营驻扎在哪儿?”

  “你就让他们驻扎在这儿。干脆驻扎在河岸边。峭壁底下。”

  “不能驻扎在那儿……上面吗?”苏罗甫采夫迷惑不解地问。

  “上面?”苏哈烈夫反问一句。“想到上面去,你不是太性急了吗?你得等到早晨。走吧。”他朝黑暗里一个地方喊道:“动手运伤员!”

  “你说的是哪些伤员?是我营的伤员吗?”苏罗甫采夫没有把握地说。

  “不,还没有轮到你的呢。要运送那些从昨天起就躺在这儿等候你的船只的人。我们这儿运送伤员的方法就是这样的。”水兵很不友好地冷笑着说。“那么现在走把。”

  苏罗甫采夫命令各连连长叫战土就地驻扎在河岸上,统计一下伤亡,对伤员进行急救,然后跟着这个水兵走去。

  他们没走多远。苏哈烈夫把他带到一座十分狭小的土屋式掩蔽所里,那里勉强可以放一张独脚台子,两边各摆一段圆木。台子上点着一盏油灯。

  “坐下吧,营长,”苏哈烈夫一边说,一边解开短大衣的钮扣,坐到圆木上。“把军大衣脱了,在涅瓦河里洗过澡还是怎么的?”他用宽容中又带点儿挑衅的口气说。“脱了吧,脱了吧,”他看见苏罗甫采夫迟迟不脱,又说了一遍,“没有火炉,挂在那边门框的钉子上,到早晨就干了。”

  苏罗甫采夫默默地脱掉军大衣,挂在门框的钉子上。

  “你的营要攻打阿尔布佐沃,是吗?”苏哈烈夫问,

  苏罗甫采夫点点头。

  “他们告诉过你,我要在你的側翼作战吗?”

  “只说过这儿将有水兵作战,就这些。”苏罗甫采夫回答。

  “他们算是说对了。昨天早晨阿尔布佐沃还在我们手里,白天就是德国人的了。要越过这个鬼村子再往前去,怎么也办不到,”苏哈烈夫愁眉不展地说下去。“现在听取任务吧。”

  “任务已经向我布置过了。等我的团长渡过河来,他会进一步明确的,”苏罗甫采夫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水兵无论就军衔还是就年龄来说,都不比他资格老。

  “我就是奉命来进一步明确任务的,懂吗?我是海军陆战队的营长苏哈烈夫。”

  “奉谁的命令?”

  “呸,见你的鬼!奉舰艇支队队长的命令呀,他已经和你的师长联系过了,懂吗?你的团长是在天亮前渡过河来,还是在半路上被德国人淹死,这可说不定。天一亮,我们就得进攻了。”

  “我得先熟悉一下地形,”苏罗甫采夫闷闷不乐地说。

  “勘察地形吗?”苏哈烈夫挖苦地问。他用臂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捧住头,眯细眼睛,继续说:“大尉,你如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吗?你在说些什么呀?现在上面一片漆黑,只

  有德国人不时在投照明弹。你把脑袋一伸出去,就完蛋了。这儿离开德国人最多只有半公里。到天亮再投入战斗。那时你顺着峭壁把一营人拉上去,径直爬进战壕。不过,你要是实在想去,咱们现在就到上面去试试看。”

  “战壕挖好了吗?”苏罗甫采夫问。

  “德国人给挖的——用炸弹和炮弹挖的。噢,还有几个采石场,小盆地,这就是全部地形……你结婚了吗?”

  “没有,”苏罗甫采夫不自觉地回答。接着,他莫名其妙地问:“可是结婚没结婚现在有什么关系?”

  “有这样的关系,”苏哈烈夫用教训的口吻说,“你一旦到了‘小地’,列宁格勒就是你唯一的妻子和父母。你只能想到列宁格勒,否则你就无法坚持下去。”

  “听着,水兵,”苏罗甫采夫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说道,“你于吗老是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你,”苏哈烈夫皱起淡黄色眉毛回答说。“我……我不过想了解一下你是怎样的人,我将跟谁共同作战,我的友邻是什么人。”

  “打起仗来你就了解了!”

  “打起仗来再了解就晚了!”

  “看来,在这以前你碰上了不好的友邻部队。”

  “不,我可不是抱怨这个。”

  “他们也是水兵吗?”苏罗甫采夫暗带讽刺地问,他知道海军里的传统习惯,有点瞧不起陆军。

  “只有我的右边是水兵,左边是大地,”苏哈烈夫用一种和别人不同的声音回答说。后来,他挨近苏罗甫采夫,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补上一句:“大尉,我把自己的政委留在那上面了。”

  “留在哪儿?留在战斗队形里吗?”苏罗甫采夫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不是。留在上面了。连拖到这儿下面来也不可能。没有什么可拖的,也没有什么可埋葬的。整个身体都成了碎块。昨天我们在那里牺牲了半营人。你知道一个水兵的生命值多少代价吗?!”

  苏哈烈夫用短大衣的袖子擦擦脸,晃晃脑袋,一本正经地问道:“那边部队多吗?”

  “多的,”苏罗甫采夫回答说,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激怒心情已经消失了。“而且还在增加。我见到了将军。科尼可夫。他说任务是突破包围。”

  “大家在这儿执行这项任务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每一块土地都浸透了鲜血。大约有一米深。不过我们力量不够。”

  “现在力量够了,”苏罗甫采夫深信不疑地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们就要突破包围了。”他笑笑,又补上一句:“说不定是咱们俩首先突破包围呢!”

  “得了,大尉,别扯远了,”苏哈烈夫矜持镕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心里却和苏罗甫采夫抱同感。“来干正经事吧。现在我试试看,让你观察一下地形。走吧。”

  苏罗甫采夫跟着苏哈烈夫走出土屋式掩蔽所。夜色仿佛更浓了。

  “等一等,水兵!”他对苏哈烈夫说,接着喊道:“帕斯图霍夫!”

  “帕斯图霍夫在这儿,”政委应了一声。

  过了两三分钟,他来到了大尉面前。

  “伤亡怎么样?”苏罗甫采夫问。

  “七名战土。”

  “知道了。还没有投入战斗就损失了七个人。”

  “这儿有人说,战斗是从渡河开始的。”

  “谁说的?”

  “大伙说的。这儿河岸上到处都是人。司令部也在这儿,还有伤员,过半小时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战士们的情绪怎么样?”

  “现在已经渡过了河,战士们情绪不错,精神饱满。大家都是一个想法:我们要进行最后一次战斗,不是今天是明天,围困就完结了。”

  一颗照明弹在他们头加上空燃烧起来。幸亏这时涅瓦河上没有船只。但是整个河岸都被幽暗的冷冷的光线照亮了。

  照明弹在天空中悬挂了两三分钟,但是,即使在这段时间里,苏罗甫采夫也能够断定帕斯图霍夫是正确的:河岸上,在高耸的悬崖掩护下,确实聚集了千百个人。这儿有步兵,也有水兵,许多反坦克炮、迫击炮的炮筒和系在岸边的铁浮桥船发出幽暗的闪光,一个个土屋式掩体供起着,紧挨着水边有一些伤员,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铺的军用雨布上……

  照明弹熄灭了,一切又陷入黑暗中。

  “是这样的,政委,”苏罗甫采夫说,“我们要进攻阿尔布佐沃村。和水兵们并肩作战——他们在我们右翼。他们旁边是三连,我就到那儿去。接下来是二连。我想让你去。现在我和海军的一位营长试试到上面去。我想设法观察一下阵地。你到战士们那儿去吧。要让他们确立这样的信念:担任突破包围任务的就是我们。”

  “你听着,大尉,”帕斯图霍夫激动地说。“也许我们真的是先头部队吧?总要有一支队伍首先跟第五十四集团军会师呀。为什么不会是我们呢?……”

  “喂,营长,你在哪儿?”苏哈烈夫在黑暗中叫道。

  “来了,”苏罗甫采夫答应一声,又催促帕斯图霍夫:“政委,到战士们那儿去吧……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说完,顺着被雨水淋得很滑的高坡往上走去。

  苏哈烈夫满怀信心地走在前头。看来,这儿每一块凸出的地方他都很熟悉。忽然,他停下来,转身对苏罗甫采夫说:“卧倒。”

  苏罗甫采夫扑到冰凉潮湿的地面上。苏哈列夫在他身旁躺下。

  “现在听着,”他说。“我们差不多是在上面了。等德国人一投下照明弹,我们就小心地抬起身子观察。懂了吗?”

  他们至少躺了半小时。终于天空中又传来了那种特殊的响声——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瓶子,瓶塞弹了出来,于是一切又被照亮了。

  “爬上去,”苏哈烈夫悄悄地说。“别把脑袋伸到土堆上面。把军帽转过来戴,帽檐向后,免得发出闪光。从土堆侧面往外看。前进!”

  他们又往上爬行了两米左右,重新卧倒。然后,苏罗甫采夫小心地抬起身子看了一下。在他面前出现的还是几小时以前他从右岸仔细观察到的情景。不过,现在无论是水电站,还是莫斯科杜勃罗夫卡的残迹,都显得近多了。

  靠右面大约五百米的地方,清楚地现出阿尔布佐沃村的废墟:几根孤零零的烟囱、几座烧焦的房子骨架……通向村子的要冲上到处都是弹坑。看得见一些黑糊糊的扭曲的炮身和被击毁后埋在土里的坦克。一切都仿佛死绝了。

  “人们在哪儿呢?”苏罗甫采夫弄不明白,小声问道。

  “在掩蔽所里,”苏哈烈夫嘟嚷一声。“我这个营的前沿阵地就在那边村子右面。好吧,你再听一遍。夜里你要想进入出发阵地是办不到的。一旦迷失方向,落到炮火下面,你的营就会无缘无故被歼灭。最好在天亮时候把战士拉出去。纪律、秩序,这是主要的,这儿的一切都处在射程内,懂了吗?你看见那个小山谷吗?你就在那儿集结队伍。到小山谷去的时候可以利用每一个弹坑。八点十五分我们要进行炮火轰击。规模不大,因为炮弹不多。你要抓紧时机,利用炮火掩护尽快向出发地区移动。好,谈得够了……咱们到下面去吧。”

  ……天亮时候发生的事,苏罗甫采夫后来好容易才回忆起来。

  他记得刚刚把一营人拉到上面,立刻就不得不卧倒,因为天空中出现了德国人的的飞机,轰炸开始了,实际上打断了颈定的炮火准备。同时,战士们已经冲到了敌人的前沿战壕,往战壕里投掷手溜弹,进入了白刃战。

  苏罗甫采夫还记得,他们把德国人赶出了第一条战壕,接着又赶出了第二条。他那个营的战士们和水兵们一起就在阿尔布佐沃这个村子里开始了战斗……后来怎样呢?这一点他已经无法回忆了。

  苏罗甫采夫不知道,有一股爆炸气浪猛地把他抛向地面,一块炸弹片打中了他的左胳膊。他挂了彩,加上受到震伤,在又湿又凉的地上躺了好久,失血很多。

  抢救苏罗甫采夫的助理军医决定把他送到后方去。在后送证上写明了全部情况,使大尉能够在列宁格勒一个医院里得到优良救护。

  苏罗甫采夫经过麻醉,醒来以后一时弄不清楚他碰到了什么事。他睁开朦胧的双眼,望着一个穿工作服,白帽子,朝他弯下身子的姑娘,怎么也闹不明白他是在什么地方。

  “六十二!”那姑娘说,把他的手放了下来。

  苏罗甫采夫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医院里,并且感到自己十分软弱无力。

  “我负伤了?严重吗?”他一边神经质地问,一边想坐起来。但他头晕了,眼前浮动着许多黑点子,便衰弱无力地倒在枕头上。

  “躺下,躺下,亲爱的,”姑娘安慰地回答他,抚摸一下他的肩膀。

  苏罗甫采夫喘过气来,重新抬起一点他感到十分沉重的脑袋,把眼光移到下面,看见了自己的胸脯和放在胸脯上的那条粗大得出奇的、缠着绷带的胳膊。他吃惊得闭上了眼睛。脑中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已经不是胳膊,是一段木头了。他抬起眼睛,费劲地说:“胳膊呢?!”

  “你的胳膊还在老地方。上了石膏,一切都很好。”

  “怎么不痛呢?”

  “麻醉作用还没有过去。别老是想到痛,将来够你痛的……”姑娘笑笑说。

  “那么……为什么要麻醉呢?”

  “为了取出弹片。你知道你的胳膊里有多少弹片吗?……”

  “你叫什么名字?”

  “薇拉。”

  “我在这儿待多久了?我们的人在那边怎么样?突破包围成功了吗?”苏罗甫采夫又想坐起来。但是眼睛越来越模糊,喉咙口感到一阵恶心。

  “瞧你这个人,”他听见薇拉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

  苏罗甫采夫清醒过来的时候,护士已经不见了。他把仍旧感到沉重的、好象属于别人的脑袋转过去,看见旁边还有一张床。床上睡着一个人,蒙着一条灰色的军毯。

  苏罗甫采夫试一试抬起一点那条象木头一样粗大而沉重的胳膊,立刻浑身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不由得呻吟起来。邻床上的人一下子掀掉毯子,揉揉眼睛,朝苏罗甫采夫这边转过身来。他是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顶多不过二十来岁,长着一头蓬松的淡黄色头发,一双天蓝色的眼睛。

  “你好,邻居!”小伙子用尖细的童声说。

  “你好,”苏罗甫采夫皱着眉头回答。

  “是军人还是老百姓?”

  “是军人。”

  “明白了,”小伙子满意地回答,并且就象苏罗甫采夫所觉得的那样,没头没脑地加上一句:“我叫安德烈。你呢?”

  “苏罗甫采夫大尉。”

  “明白了,大尉同志,”安德烈说话的声调已经变了,好象因为自己这样冒昧无礼地对待首长,感到抱歉似的。

  但他还是不肯安静下来。

  “大尉同志,您是从哪一年生的?”过了一会儿他问。

  苏罗甫采夫尽管感到痛,还是禁不住笑了笑。他想起军事学院里有一位教师曾经不无讽刺地教训他们,说不应该讲“从哪一年”,应该讲“哪一年”,这和“从哪一条散兵线上跑的”说法不相同。

  “一九一七年生的,”他回答说。

  “啊一啊”安德烈有点失望,拖长着声音说。“您看上去年纪似乎大一点。”说完又补上一句:“我是从一九一九年生的。”

  一阵沉默。

  但是,看来小伙子已经睡够了,现在一心想找人聊天。

  “这么说,是胳膊挂彩了?”尽管苏罗甫采夫那条上了石膏的胳膊就搁在毯子上面,可见他受的伤正是在胳膊上,这是明摆着的,但他还是这样问。

  苏罗甫采夫没有作声。

  “我受的伤在大腿上,”安德烈继续说下去。“弹片嗖地一下就命中了!”他谈到这件事甚至显得很高兴。“起先我的确不觉得。后来一看,血直往外涌……您呢,大尉同志,那时候疼吗?”

  “你在这儿多久了?”苏罗甫采夫没有转过头去,问道。“你知道那边怎样了,突破包围成功了没有?”

  “暂时没有听到。我们大家都在等着,可就是没有听到。”

  直到这时苏罗甫采夫才明白,他和自己的营已经完全中断了联系,另外一个人在指挥他的战士们作战,他本人已经不是营长,只是一个伤员罢了。“怎么会这样?”他迷惑不解地寻思着,“要知道,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部队要会师了,我却待在这儿?!”

  苏罗甫采夫闭上了眼睛。“那个姑娘……薇拉怎么不来?”他忧郁地想了想,问道:“那个……护土经常来吗?”

  “哪一个?”安德烈弄不明白,反问了一句。“这儿护士可多呢!”

  “喏,就是那个……薇拉。”

  “啊,薇拉!大尉同志,她不是护士,是助理军医。大体上说,是半拉子医生……她常来的,很体贴人……”

  苏罗甫采夫为了不让讨厌透顶的疼痛折磨自己,便和这个邻床上的人继续进行这场不太讲得拢的谈话:“你本人是哪个部队的?”

  “我现在哲时不是军人,”小伙子快活地回答。

  “现在我自己也看得出你不在作战。我是问你负伤以前在做什么。”

  “噢,这个可是说来话长,”安德烈露出滑稽的神秘表情说。“战前我是个工厂技校学生,后来在工厂里干活。再往后应征服现役,战前一个月又回到了工厂。战争开始以后,我参加了歼击营。后来又参加了民兵。嘿,往后来了一道命令:所有的基捕人,凡是和坦克打过交道的都要退出民兵队。当时我已经获得了少尉军衔!”他看看手表,忽然改变了话题:“马上要开饭了。”

  果然,房门打开了,一个中年女卫生员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两只汤盆。

  “病员们,吃饭啦,”她一边疲乏地说,一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我们不是病员,我们是伤员,”安德烈皱紧眉头说。

  “这对我们都一样,”女卫生员问答,把两只盛满汤的盆子放在床头柜上。她在每只盆子旁边放上一小块黑面包和一把汤匙,然后间苏罗甫采夫:

  “您自己对付还是喂您?这一个可是只鹰,”她朝安德烈把头点点,“他自个儿会吃,您呢?……”

  “当然是自己吃!”苏罗甫采夫回答,不知怎么脸红起来。

  “好哇,”女卫生员满意地说。“那就吃吧。等一会儿我再拿第二道菜来。”说完就走了。

  苏罗甫采夫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然后小心地侧过身去,欠身佝在低矮的床头柜上,笨拙地喝起汤来。

  说实在的,这不是汤,只是漂着几片白菜的开水。他喝下两三汤匙就皱起了眉头,一看,安德烈早已把汤喝光了。苏罗甫采夫说:“你们在这儿油水不足呀,少尉。”

  安德烈把空盆子放在床头柜上,舔舔汤匙,仔细瞧瞧苏罗甫采夫,立刻严肃起来,回答说:“我们在挨饿,大尉同志。粮食配给标准市区已经降低三次了。在前线大概吃得好一点吧。”

  “是的,前线好一点,”苏罗甫采夫若有所思地说。

  “在医院里还勉强过得去,”安德烈轻轻地说下去,“居民就太差了……”

  “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苏罗甫采夫说,他没有把汤喝完,就如解重负地倒在枕头上。“围因快要结束了!”

  “您认为快了吗?”安德烈怀着希望问。

  “我不是对你说了嘛,快了!”苏罗甫采夫充满信心地重复一遍.突然,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又补充说:“就要在锡尼亚诺突破包围。”

  他这句话刚一出口,立刻又感到懊恼和闷闷不乐。要知道,可能就是现在,此时此刻,正在进行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可能就是现在,他的战士们正在他们和第五十四集团军之间的最后几十米的土地上前进。而他却待在这儿,待在这儿还受了这可恶的创伤……

  “现在谁在指挥这个营呢?”苏罗甫采夫寻思着,一个个地想起各连连长的姓名。“帕斯图霍夫还活着吗?”

  他回忆起很久以前,还在向中罗加特卡进军时帕斯图霍夫说过的话:“他们打不死我。也打不死你。我是以政委的身分对你说这话的。我知道。”

  现在,这些话好象从远处传到苏罗甫采夫这里,不知怎么使他安下心来。“不,”他心里说,“他们打不死他。他们不可能打死他。不可能!”

  “听着,少尉,”苏罗甫采夫转过头去对安德烈说,“你们这儿有收音机吗?”

  “大病房里面有。您要干什么,大尉同志,是想到了打炮吗?值班员的房间里挂着一只喇叭,要是打炮,喇叭里很快就会发出命令,叫大家到防空洞里去。”

  “我不是指打炮……”苏罗甫采夫扫兴地打断他的话。

  女卫生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看到苏罗甫采夫没有把汤喝完,惊奇地朝他望望,把两只汤盆拿掉,另外在床头柜上摆了两只小盆子,每只里面有一个小肉九和一份压缩麦片煮的麦糊。

  苏罗甫采夫没有动一动,仍旧望着天花板。他听见邻床上那个人用汤匙把盆子刮得哐旷响,自己却不想吃。

  “大尉同志,”安德烈大声说,“您睡着了吗?第二道菜早就拿来了!”

  “我不想,”苏罗甫采夫愁眉苦脸地回答。

  “不想什么?”安德烈反问他。“不想吃吗?!”这回安德烈的声音里听得出是那么真挚,那么惊讶,苏罗甫采夫不由得朝他转过身去。

  “来,安德烈,把我这份消灭掉吧。”

  “哪儿的话,大尉同志!”安德烈说,与其说是出于奇怪,不如说是出于惊恐。“您要是不想吃,咱们就叫卫生员拿回去。傍晚,热一下再拿来。”

  “我不是对你说了吗,把它消灭掉,少尉。”苏罗甫采夫生气地嘟嚷着说。“连指挥员的命令都不能领会了吗?”

  安德烈那双亮晶晶的孩子气的眼睛睁得老大,他好象怎么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大尉要对他发脾气。其实苏罗甫采夫并不是对他“发脾气”。他还在想着那件事——在决定列宁格勒命运的这个关键时刻,他却躺在这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安德烈半信半疑地望着苏罗甫采夫,端起他那只盆子,一会儿工夫就把这客菜吃得精光。

  苏罗甫采夫怜惜地瞟着他。

  “你在厂里干什么活儿?”

  “执行特别任务。”

  苏罗甫采夫暗暗好笑:那儿还能有什么特别任务!不是修理坦克,就是修理大炮。现在谁不知道基洛夫工厂里在干什么!他单单为了把谈话继续下去,又问:

  “你从前线复员回来觉得可惜吗?”

  安德烈脸色阴沉起来。看样子,在他脑海中,部队里培养出来的对国防问题必须严守秘密的观念,同要想证明他即使在工厂里也在从事重要的和必需的工作的愿望,正在互相斗争着。最后他说道:

  “大尉同志,我没有复员呀。我是坦克排排长。我奉命回到工厂来领取坦克,征集人员,然后再回前线去。”

  “那怎么样了,你领到坦克了吗?”苏罗甫采夫已经是好奇地问道。

  “没有!”安德烈摇摇头。“坦克需要我们自己来装配。那上面既没有火炮,也没有炮塔……”

  “是的,”苏罗甫采夫笑笑,“坦克没有火炮是无法作战的。”

  “您别这样说,大尉同志,”安德烈调皮地笑着回答。“我现在就给您讲一件事。那时候,我们在工厂里预料德国人会向我们进攻。德国人离工厂很近很近,你一伸手就够得到……嘿,我们作好了进行防御战的充分准备,有个从方面军司令部来的少校在那儿指挥,机枪可以向四面八方扫射了,高射炮作好了直接瞄准的准备,总之,一切都准备就绪。可是我们的坦克却没有配备武器。少校把我叫去,说:‘你听着,萨维里耶夫,我有一个计划。你能不能把你那些坦克都弄到前沿阵地附近去?’我回答:‘那些坦克没法子开火呀,少校同志,顶啥用?’他却对我说‘‘用来迷惑敌人。到了夜里,我们把坦克和拖拉机——总之,把一切能够开动的机动车统统开出去,不停地开来开去,让德国鬼子以为我们这儿开来了整整一个坦克旅。在德国人还没弄明白,还没把照明弹投下来,把他们的‘框子’派来的时候,我们就把这些机动车集合起来,停放到工厂的场地上去。这一来,我们的坦克旅就隐蔽好了。’嘿,我就回答他:好吧,少校同志,我们就这么办……’怎么样,这个兹维亚金采夫想得多妙!……”

  “等一等,“苏罗甫采夫打断了他的话,用那条没受伤的右臂撑起了身体。“你说这位少校姓什么?”

  “少校吗?姓兹维亚金采夫。是个有战斗精神的少校。他是负伤以后被派到我们那儿帮助工厂稿防御工事的。嗳,我对他……”

  “等一等,跟你说呢!这位少校,他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高个子,瘦瘦的,大约不到三十岁,或者更年轻一点,佩着一枚勋章?”

  “对,大尉同志!兹维亚金采夫正是这个样子。”

  “听着,你这个坦克迷,”苏罗甫采夫更加兴奋地说,“这个少校是我的战友呀,你明白吗?!我跟他几乎从七月一日开始就在卢加防线一起作战了!”

  苏罗甫采夫的脑门上沁出了汗珠,他乏力地倒在枕头上。

  “大尉同志,您怎么了?”安德烈大吃一惊。“您的少校活着呢,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是……”

  “你先别讲个没完,”苏罗甫采夫用睡衣袖子擦擦脸,说,“你还是讲讲,怎样才能和他取得联系?喏,打电话或者别的什么办法,你知道吗?”

  “可是您的少校,他已经不在厂里了!九月底,德国人刚一安静下来,他就走了。他和我们大家告别以后,在全厂兜了一圈,把火力点、工事,总之,把一切都检查一遍,就走了。”

  “见鬼,他到哪儿去了?到司令部去了吗?”

  “我打哪儿知道?!”安德烈绝望地说。“不过,我想他没有到司令部去。他不会到司令部去的。很可能到前线什么地方去了……”

  苏罗甫采夫拼命思索该怎么办才好。怎样才能找到兹维亚金采夫?要不要挂电话到方面军司令部去,打听一下,他现在在哪儿?可是谁会把这种消息告诉苏罗甫采夫这个没没无闻的大尉呢?而且电话往哪儿挂?挂到司令部哪个部门?什么号码?

  苏罗甫采夫渐渐冷静下来。重要的是兹维亚金采夫还活着!

  “是啊,”他轻轻地说。“坦克手,你说得对,兹维亚金采夫不会白白待在司令部里的,他不是那种人。你知道吗,”苏罗甫采夫转过身去对安德烈说,“我在那儿的时候他就负伤了。那是在金吉谢普附近。是我和政委把他送到医院去的。后来他就不知下落了。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嗳。少尉,你太叫我高兴了!我真想拥抱你,可就是够不到啊!总之,谢谢你啦!”

  “现在您心情愉快了,要是能够吃顿饱饭该多好,”安德烈说,“可是吃的东西都被我吞下肚去了。”

  “别提吃的东西了!我说,少尉,你少对我说‘您呀您’的。既然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朋友,那就称呼‘你’吧。”

  “这可不符合规定呀,大尉同……”

  “在队列里你要服从我,”苏罗甫采夫笑笑;“在这儿咱们俩可都是残废人,就是说身分平等。”

  “大尉同志,我……”安德烈微微抬起身子,刚一开口,忽然惊叫起来:“哎呀,您怎么啦?”他看见苏罗甫采夫突然脸色发白,痛病得变了样子。

  “护士!护士!”他扯开嗓门喊着,随后拿起汤匙在空盆子上敲起来。“喂,护士,有人吗,来人哪!”

  门一下子打开了,一个女护土走进病房来。

  “您去把薇拉找来,”苏罗甫采夫轻轻说。

  “薇拉?哪个薇拉?”

  “嗳,他要薇拉呀,”安德烈插嘴说。“要科罗廖娃·薇拉,您明白不明白?!”
上一页 章节列表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