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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五章



从九月的第二个星期起,对列宁格勒的包围就称为“包围圈”,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包围圈。达是三条末端连着水域的大弧形线。其中一条从芬兰湾北岸延伸到拉多加湖东面的沿岸地带;第二条从芬兰湾的西南岸到东北的彼得果夫;最后,第三条是最长的一条弧形线,从列宁格勒南郊福雷尔医院地区开始,往下延伸到普希金、伊若尔村和科耳皮诺,然后又往东北伸向拉多加湖西南岸的施利色堡地区,并继续延伸到朋对面的东南岸,把列宁格勒同全国其他地区的联系切断。

  德国人封锁了三千五百平方公里以上的土地,这块土地仿佛变成了被敌人包围的一个苏联的孤岛。现在冯·莱布没有足够的兵力采攻占这个孤岛,但是他们完全有足够的力量把列宁格勒紧紧包围起来。

  最高统帅部和总参谋部在制定突破包围的作战计划时,是从正确估计双方力量对比出发的。朱可夫曾经很自信地对斯大林说,冯·莱布由于损失了一部分军队,不可能马上向列宁格勒发起进攻,他的话是对的。斯大林也坚信希特勒已经在莫斯科方向发动进攻,不可能同时派援兵到北方去,这也是正确的。

  冯·莱布果然无力向列宁格勒发动新的进攻。希特勒到九月底才明白了这一点。但是,他念念不忘要尽快地用饥饿来扼杀这座城市,正在策划另一个阴谋……

  九月底,希特勒宣布他要到山间别墅去好好考虑一下,到“台风”战役开始之前,即二十日才回“狼穴”。

  希特勒有时非常渴望换换地方。除了“狼穴”之外,他还有几个设备极好的指挥所,这些地方都以阴暗而带有浪漫情调的名称命名,如“野洞”、“狼谷”、“熊窝”、“鹰巢”等。

  希特勒特别喜欢那座豪华的山间别墅,它修建在奥地利境内阿尔卑斯山脉的一个支脉里,靠近贝赫特斯加登。

  希特勒这个迥非寻常的演员,对他周围的人说,山里有一道“灵光”降临在他身上,帮助他作出唯一正确的决定。

  有些人相信他的话。另一些人把他的离开归结为比较世俗的原因——在山间别墅住着爱娃·勃劳恩,她被永远禁止进入“狼穴”,免得破坏这位为了实现伟大的理想放弃私生活的、禁欲的元首的形象。还有一些人认为,希特勒到贝赫特斯加登去不过是想休息一下,因为东方战线的失利使他伤透了脑筋。

  在德国广泛流传着许多有关希特勒的传说:“希特勒统帅是新的菲特烈一世”,“希特勒是禁欲主义者和清教徒”,“希特勒是建筑学的天才”,“希特勒是超人”,有着天神的特别力量。

  这些传说通过戈培尔的宣传机器在人民中间广泛传播,不断变换花样,增添新的情节。

  关于希特勒是一个先如先觉的人的传说,先前是和一座孤零零的斯巴达式小山庄瓦亨菲尔德联系在一起的,他有时到那里去,以摆脱当前的事务,稍作休息,谛听“内心的呼声”。

  这样的小山庄,更确切点说,是一座小别墅,实际上在阿尔卑斯山的集镇上萨尔斯堡早就有了。

  在希特勒上台以后,这座小山庄逐渐变成了官邸。起初,连接着别墅添建了一所带长厢房的宽敞的两层楼房,后来把当地居民赶出上萨尔斯堡,在这些居民的房子里出现了新的主人——党卫队的官员、秘密警察和一些特别忠于希特勒的国社党党员,他们都是慕尼黑政变的参加者。

  离希特勒官邸不远的地方又矗立起一些新的建筑一戈林和博尔曼的别墅。而帝国新闻出版部部长狄特里希博士、他的副手格伦兹和聪德曼、希特勒的私人摄影师霍夫曼、爱娃·勃劳恩及其妹妹格利特、希特勒的副官菲格莱因(后来是格利特的丈夫)等人,又先后迁入了一些过去的旅舍。

  从柏林到这里开辟了政府专用的公路干线,设在离上萨尔斯经几十公里外的秘密警察哨所挡住行人,不让他们上那儿去。

  这个从前偏僻的集镇大大改观了。希特勒官邸所在的地方现在有了新的名称——贝赫特斯加登;而别墅本身根据希特勒欢喜浮夸和浪漫情调的口味开始称为“伯格霍夫”,即山间别墅。

  先前有一种传说,说希特勒时而单独出走,在阿尔卑斯山和牧场的怀抱中摆脱事务,稍作休息,或者等待“灵光”降临,谛听那经常启示他采取唯一正确决定的神秘的内心呼声。这个传说由于戈培尔、狄特里希和霍夫曼的苦心经营,仍旧在德国流传,并且越传越广。

  实际上,希特勒到贝赫特斯加登去并不是为了什么“灵光”,尽管有许多可怕的决定确实是在那里做出的。他之所以到那里去,只是因为在那里,有一批一切都要仰赖他的恩赐的人围着他转,他觉得比在任何地方要好过一些罢了。

  而且现在是战争时期,希特勒通常总是把一些部长以及跟军事行动没有直接关系、不准进“狼穴”的人从柏林叫到那边去。

  希特勒尽可能少到首都去,因为他不能克制折磨着他的恐惧。他这个人并不象传说中所讲的那样,说什么他不怕一切危险,随时准备为了德国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生命。元首害怕轰炸,更害怕暗杀。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九日慕尼黑发生的爆炸,使他长期来心惊肉跳。

  有一次,希姆莱报告说,秘密警察在贝赫特斯加登逮住了旅馆的一个堂倌,此人口袋里蘸着一支没有执照的手枪,根据侦查报告,他已经活动了很长时间,企图混入直接服侍希特勒的人员当中。这一来希特勒就更加怕死了:甚至在他心爱的山间别墅里,他也感到不那么安全了。

  他下令,凡是洗好的内衣都要用爱克司光检查过。现在所有写明希特勒亲启的信件也必须先用爱克司光检查。所有的地方——办公室、卧室和会议室都装上了警报信号。

  不错,元首一直认为自已是个神人。但是,强烈的恐惧渐渐撮住他。于是他的手就一直不离不开裤子的后袋,那里藏着一支“华尔特”手枪。

  但是,由于希特勒既是一个狂人,又是一个谨慎的讹诈者,既是一个刽子手,又是一个狡猾的政客,因此有一段时期恐惧攫住了他,这使他急于要寻找一只替罪羊。

  于是冯·莱布便成了这样的一只“羊”,希特勒把列宁格勒城下的失利全部归罪于冯·莱布。这样的“羊”还可以在“台风”战役遇到任何困难的情况下找到。

  正因为这样,希特勒在把保证战役的各种技术问题交由凯特尔、约德尔和哈尔德自己去解决后,便在战役开始之前几天决定离开“狼穴”。

  恐惧和狡猾的念头——就是这两个因素促使他现在动身到山间别墅去。

  可是,希特勒离开“狼穴”,绝不是想过几天快活日子。不,九月中旬,当他确信列宁格勒虽然被切断了和全国的联系,但并不准备无条件投降后,他就一直在想怎么迫使那个他所仇视的城市屈服。现在,这个新的计划他终于考虑成熟了。

  在动身到山间别墅去时,希特勒命令把冯·莱布元帅叫到那边去。

  希特勒的汽车在卫队护送下刚刚从“狼穴”开出,向八公里外的机场驶去——机场上已经有一架由希特勒的私人驾驶员党卫队将军汉斯·鲍尔驾驶的飞机在等着他,在柏林的党卫队首领希姆莱立即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关于叫冯·莱布到山间别墅去的事,他也得到了报告。

  希姆莱知道了这件事,也准备动身了……

  ……海因里希·希姆莱有两种欲望,一种是公开的,一种是秘密的。

  对人的永不满足的统治,这是公开的欲望。不,不仅仅是控制人,而是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抓住某人的脖子,感觉到这个人颈动脉里的血液在惊慌地搏动,并且知道手指一掐紧随时可以制他于死命。希姆莱最大的乐事就是意识到,不仅集中营里几十万囚徒—一德国人、俄国人、犹太人、波兰人、英国人、法国人的生命,而且那些暂时还没有被投进铁丝网里的人的生命,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每一个纳粹分子实质上都是刽子手和凶杀犯。但希姆莱却是一个精明的刽子手。他认为真正的幸福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占有多少女人,也不在于享用什么精美的食品,而恰恰在于有权支配别人的生命,有权同时枪毙、绞死、用煤气杀害成百成千成万个人,他是决不肯用这些权力去换取任何珍宝的。

  希姆莱简直不能理解一些拥有权力的人怎么会堕落到热中于每一个富裕的小商人都在享受的下流的消遣作乐。

  有一次,他甚至打定主意向希特勒报告博尔曼如何嗜酒到不能令人容忍的地步,幕尼黑地区的头目韦伯搞了一个什么“亚马逊女人的夜会”,挪威长官特波文怎么发酒疯。但是希特勒只不过眯起那对小眼睛,笑笑说:“我忠实的海因里希,你不认为掌权的人应该利用权力也为自己捞一点好处吗?……”

  是的,希姆莱取得权力就是为了要杀人,杀人,杀人,这是人所共知的。

  但是,另一个欲望他暂时还没有暴露,因此谁也没有料到,这个从前的养鸡场老板,虽然从来没有到过前线,却自以为是一个卓越的统帅。

  这个欲望和第一个欲望是不矛盾的,因为根据他的信条,一个统帅的最大幸福就是一挥手能毁灭整座城市,把千千万万人送上死路。

  希姆莱认为,那些指挥着德国集团军和集团军群的将军统统都是草包,他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出色地代替他们当中的任何人。

  但是希姆莱并不着忙。他狡猾而精于倾轧之道,拿定主意要等待时机。

  希姆莱赞同希特勒的意见,也坚信不费吹次之力就可进攻列宁格勒,因此他起初为自己没有去领导“北方”集团军群感到惋惜。后来德军在卢加防线突然遭到坚强的反击,并且被阻于通向城市的各个要冲上,这时,希姆莱才恍然大悟,没有去担任冯·莱布的职位真是上上大吉。

  八月初,希姆莱很想去领导“中央”集团军群,因为他毫不怀疑通往莫斯科之路是畅通无阻的。但是,当他知道冯·柏克在斯摩棱斯克地区丢了几万军队之后,便又得出结论,认为还是不要急于走上这个岗位为妙。

  是的,希姆菜为人奸险、狡猾、好用权势、刚愎自用,同时又极其不学无术。他非常轻视军事科学和任何有关战略战术的谈话,自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些虚荣心很重的普鲁士贵族杜撰出来的玩艺儿,是书本上的死知识,那些科班出身的军官就是想利用这些东西来证明自已比那些没有进过军事学院、但却立下汗马功劳的国家社会党人优越,其实国家社会党人已证明白已有权利有能力领导伟大的德国。他坚信可以用管理冲锋队、秘密警察、党卫队和营卫队的办法来管理军队。

  可是希姆莱是够聪明和小心的,他很懂得,等到德国军队的主要使命转为对被打倒的敌人完全实行惩罚时,他再来担任军队的最高职务,这对他是比较有利的。他暂时只是向希特勒系统地报告这个或那个将军有些什么错误、失算或不可靠的表现,以便使希特勒相信他那些军事长官已经不合用了。

  现在该轮到冯·莱布了。希姆莱毫不怀疑,希特勒听到任何指摘这个老元帅的消息,一定会很满意的,因为希姆莱知道,希特勘正在责怪冯·莱布,说他连这次战争的头一个目标到现在还没有达到。因此,当希姆莱从安插在“狼穴”里的心腹那里知道元首动身到山间别墅去,准备在那里接见冯·莱布时,为了赶在元帅的前面,便立即搭乘飞机跟着去了。

  ……希特勒来到山间别墅,洗了澡,换上了巴伐利亚农民的服装——灰绿色厚呢上衣和只到膝盖的皮短裤,脚上穿了一双粗笨的鞋子。他在山间别墅穿民族服装的习惯,还是以前留下来的,那时周围还住着许多农民,他常常跟农民在一起摆好姿势,让那位后来使德国充斥着异国情调的照片的霍夫曼给他们拍照。

  希特勒走进客厅,在他所喜爱的一个窗口站住了。

  这扇窗使希特勒感到自豪:初看起来,窗的式样普普通通,但它的结构却很特殊,可以自由移动,透过防弹玻璃,不仅环抱的群山尽收眼底,而且可以看到底下的贝赫特斯加登、翁特尔贝克和奥地利的城市萨尔斯堡。

  他还没有和爱娃·勃劳恩思见面,既没有去找她,也没有请她到自己这儿来。这座房子里的人早就知道,公务末结束前,元首是不顾及私生活的。

  希特勒叫来了他的副官菲格莱因,问他冯·莱布来了没有。副官向他报告,元帅马上就到。

  “我命令过,叫他在我来到前就应该到达这里,”希特勒不满意地说。

  菲格莱因解释说,元帅的汽车在慕尼黑到贝赫赫有将斯加登的路上损坏了。等到再叫一辆汽车,时间就过去了。但是用不到一个小时,冯·莱布就会到山间别墅的。副官又报告说,希姆莱在这里,要求元首接见。

  ……冯·莱布很了解希特勒的性格和他周围那些人的脾气,他一接到要他到山间别墅去的命令,就毫不怀疑,向列宁格勒冲击没有成功,这件事一定会归罪于他。他明白,他的命运已系于一发,如果说希特勒到现在还没有把他解职,那只是因为把一个司令官解职,就等于承认夺取列宁格勒的一切尝试都失败了。

  可是,天啊,要除掉他冯·莱布可以用多少办法!比如说,利用俄国游击队的破坏——顺便说说,根据侦察报告,俄国游击队在普斯科夫地区越来越多了,——用变质食物下毒,制造飞行事故,最后还有……

  当冯·莱布接到希特勒要他去山间别墅的命令时,他正是想到了这种飞行事故,那时他吓得两腿都打颤了。

  “不行,我可不能让希姆莱高兴,”元帅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幸灾乐祸心情想道。

  因此他决定瞒过秘密警察,突然乘普通的军用运输机飞往慕尼黑。

  ……当希姆莱知道冯·莱布事先没有通知慕尼黑的任何人,几乎是秘密地乘运输机起飞后,他对于元帅采取这种外行的预防措施不由得暗自发笑。现在该轮到这个老头子倒霉了,而他却以为用这种办法可以逃命!

  可是,党卫队首领却关照让慕尼黑的人知道元帅就要到来的消息,要他们及时提供汽车,送他到贝赫特斯加登。汽车必须把他安全无恙地送到目的地,可是……必须在路上稍微耽搁一下,臂如说个把小时。在通知他由原来的司机和两个同他一起从慕尼黑出发的党卫队员负责他的安全之后,还应该预先告诉他,可能要换乘另一辆汽车,包括顺路的汽车在内。

  希姆莱下了所有必要的命令,便乘飞机到慕尼黑去,打算在希特勒到达之前赶到山间别墅,而且当然要比这个愚蠢的冯·莱布早到一步。

  “也许,”党卫队首领思量着,“希特勒需要—个借口,表面上做得好象不是由于列宁将勒的事情来跟莱布算帐。那好吧,他希姆莱就来向希特勒提供这么一个机会吧。”

  希特勒对于冯·莱布过去在措森搞的那些阴谋,只知道个大概情况,当时海德里希的估计是正确的,他只报告各种传闻和推测。许多事实证明,一九三八年冯·莱布、哈尔德的副手施图尔纳格尔,还有冯·柏克、维茨勒本和哈麦施坦因等将军都取得了一致意见,认为必须搞掉希特勒,对于这些事实,海德里希颇有预见地把它们保留起来了。

  希姆莱现在也并不打算向希特勒和盘托出。他不知道计划中的“台风”战役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因此还没有打定主意公开向哈尔德和冯·柏克发动进攻。一切报应都有一定的时间。这些事实在没有端出来之前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可是,把涉及冯·莱布的事向希特勒报告该是时候了。希姆莱不怕元首问他,以前为什么不向他报告,他已经准备好了几十种完全使人满意的答复,其中包括一种说法,有关揭发冯·莱布的阴谋的情报是不久以前才收到的。

  希特勒在客厅里接见希姆莱。希姆莱进来的时候,正站在窗口若有所思地眺望着山峰上的白雪。

  月光照耀着。在朦胧的月光下,群山和深谷中的上萨尔斯堡显得更加秀丽。

  希特勒穿着提罗耳的农民服装站着,装作没有听见希姆莱的脚步声。这是他最喜欢的玩艺儿:让每一个走进房间里来的人看见他站在这个几乎占了一堵墙的大窗子旁边,沉思着眺望远山的景色。

  “万岁,我的元首!”希姆莱在客厅当中站住,不很响地喊了一声。

  有那么一会儿希特勒装作舍不得离开只有他一个人看到的东西,后来他拉了一下窗右边的把手,铰链机构开动起来,慢慢移动着,把窗缩小到普通大小的几扇。这时候,希特勒才转过身来,慢不经心地稍微举起手掌张开的右手,问道:“柏林有什么消息?”

  没等到希姆莱回答,他指着矮桌子旁边几把摆成半圆形的圈手椅叫希姆莱坐下,同时自己也坐在其中一把上。

  党卫队首领坐下,用习惯的手势摘下夹鼻限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得耀眼的手帕——他非常喜欢清洁,一天要换几块手帕,——揩拭着夹鼻眼镜,然后把它戴在鼻梁上。

  “柏林很平静,我的元首,”希姆莱用一种单调平淡的声音说。

  “你到山间别墅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一点吗?”希特勒提出了一个新问题,并且警惕地望了望希姆莱。

  “不,”希姆莱平静地回答。“但是我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见过元首了,因此很自然,我主要的愿望是……”

  “现在可不是表示温情的时候,”希特勒打断他的话。接着很有分量而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说:“我正忙着打仗。九月三十日我就要向莫斯科发动总攻。我现在必须关心的是,在俄国人束手无策之前,不能让他们探听到我的计划。在这几天里,让敌人的间谍潜入我们的阵地或者在书信里提到即将发起的进攻,都是非常危险的。”

  “间谍……”希姆莱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声。接着注视着希特勒说:“我的元首,保征国家安全的工作经验使我得不出一种悲观的想法,我们不仅应该对国家社会主义的公开敌人保持警惕,而且对那些受到您的信任,然而应该密切注意的人保持警惕……”

  “我不喜欢用隐喻的说法,”希特勒又打断他的话。“此外,我也没有时间。冯·莱布很快就要来了……”

  “我正要讲到他,冯·莱布……”希姆莱用他那双浑浊的一眨不眨的眼睛望着希特勒,重复着说。

  “冯·莱布有什么事?”希特勒粗暴地问。

  希姆莱低下头,长叹了一声。

  “我在等着!”希特勒严厉地说。

  “我的元首,”希姆莱好象下了决心,说,“我曾经想仔细地分析一下我们在彼得堡城下遭到失败的原因。现在我想问:您是不是认为,这些失败有一定的规律性?”

  希特勒举起拳头在面前的小桌上猛击了一下。

  “不要说得象猜谜语那样,希姆莱!”

  “噢,不,我的元首,”希姆莱轻声回答,“我不是在出谜语。要是您觉得我的话还不明确,那是因为我自己也有很多间题还没有搞清楚……”

  他两手抓住圈手椅的扶手,稍微站起来,把圈手椅几乎移到希特勒坐的那张跟前,压低声音,几乎耳语般地继续说:“一件事情能否取得成功,决定于领导这件事情的人。德国如果没有自己的伟大领袖,那么它的历史就会是另一种样子,一定是悲惨的,衰微的。如果在冯·莱布的岗位上的是另一个将军,那么我们在北方的百万大军就不会在卢加河边原地踏步近一个月;而现在,在占领了彼得堡郊区之后,也不会被迫无可奈何地停留在那些地方。我的元首,您是不是认为事情就是这样的吗?……”

  如果这席话被任何一个接近希特勒的人听到,他一定认为希姆莱犯了严重的错误,因为他竟这样肆无忌惮地直接触及元首的痛处。

  果然,希特勒跳了起来,猛地一脚把圈手椅踢到了一边,瞪着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的希姆莱,叫道:“希姆莱,不准您再讲到彼得堡的事情!我们要把这个城市困死!它是注定要灭亡的!”

  “这是没有疑问的,我的元首,”希姆莱顺从地回答。“目前我们在准备几份彼得堡人的名单,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在我们的军队进场以后,就应该对他们立即采取特别行动。然而我不怕惹您再生气,还是想提一下,对于北方的行动迟缓,冯·莱布应该负很大责任。”

  “这我自己知道,”希特勒平静下来,说。他把圈手椅拉过来,重新坐下。“莱布老了,不够果断。”

  “我的元首,您相信莱布不果断仅仅是由于年龄的原因吗?”希姆莱说,好象在自言自语。

  “您又在出谜语了?”希特勒用威胁的口吻说。

  “噢,而您想必记得,当时海德里希向您报告过,某些将军中可疑的阴谋活动引起了秘密警察的注意……”

  “措森的事?”希特勒警惕地问道。

  “您的记性很好,我的元首!不错,是一九三八年的事情。”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经淡忘了,”希特勒闷闷不乐地说。“此外,他们还向我报告,说那边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闲扯淡。”

  “当时我也这样认为,我的元首。可是,我们在意大利的人现在捉到了一个亲梵蒂冈的教士,并旦把他送到了柏林。这个教士一再肯定,一九三八年从措森派了一位密使去见教皇,要求他充当我们某些将军同巴黎、伦敦两方谈判时的调停人。在值得注意的人物中,他只讲了一个人。”

  “谁?”

  “冯·莱布,我的元首。”

  希特勒慢慢地站起来。他的眼睛因暴怒而充血。他走到希姆莱跟前,抓住他的领头,猛地一把拉到自己面前。

  “可是您……却不声不响?”希持勒盯着希姆莱苍白的面孔,慢吞吞地说。

  希姆莱明白自己搞得过火了。

  “我的元首,我冒昧提醒您,这是过去的事了,是三年前的旧事了。后来冯·莱布在马其话防线立了功,您论功奖给他骑土十字勋章。他的名字现在完全是偶然想到的。不过我认为自己有责任……”

  希特勒慢慢地松开拳头,在房间里很快的走了几步。他走近窗口,按了一下操纵机构的招手。那几扇窗慢慢地向两边移去了。

  一片薄云遮住了月亮,山峦的轮廓模糊了。覆雪的山峰仍清晰可辨,但底下看不见的深渊更黑了。

  “你看见没有,海因里希,底下那里藏着些什么?”希特勒没有转过身,声音低沉地说。

  希姆莱走到窗子跟前,在希特勒背后站住。

  “没有,我的元首,”希姆莱沉默了一会儿,说。

  “可是我看得见,”希特勒还是用低沉的声音说。“我看得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世界。我看得见,我看得见!”他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希姆莱一声不吭。

  希持勒抄着手,又注视了窗口一会儿。然后猛然转过身来,说:“不,我还用得着冯·莱布。”

  冯·莱布元帅在宽敞的、铺着松软的地毯的前室里等着接见。他把自己迟到的原因报告了菲格莱因,菲格莱因告诉他,现在希姆莱在元首那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象所有的德国人那样——也许有几个人是例外,——冯·莱布一想到在某种情况下可能和希姆莱狭路相逢,两腿就打颤起来。

  何况他冯·莱布现在是一个失宠的元帅。七月底,元首曾经来到“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冯·莱布被叫到元首的专用列车里去,从那时起,他就毫不怀疑自己已经失宠了。

  从那时起,两个月来,冯·莱布曾不止一次盼望着重新交上好运。但是他明白,他的命运是同这座该死的彼得堡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现在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为什么希持勒要叫他到山间别墅这里来?要搞掉他的司令官职务吗?但元首也可以打个电话下这样的命令呀。

  希特勒不是把他叫到大本营“狼穴”去,而是把他叫到远离大本营的山间别墅来,他觉得事情不妙。是不是要让他悄悄地从德军司令部中消失呢?希姆莱在这里,对这种可能性岂不是一个证明吗?说不定希特勒会在这里枪毙他,因为过去曾有过一种传闻,说一九三三年希特勒曾亲自枪毙了两个将军。

  要不就是把他投入集中营……不!千万别遭到这一手!

  冯·莱布下意识地模了控他的皮枪套。枪套是空的。每一个到贝赫斯加登来的人,不论是什么职务和头衔,都必须把个人使用的武器放在检查站里。

  ……冯·莱布的背后响起了菲格莱因的声音,请他上楼到希特勒的办公室去。

  这时元帅没有立即领会要他干什么。他沮丧极了。

  菲格莱因只好把请他上楼的话再说一遍。

  这时冯·莱布才连忙回答:“对,对,当然罗……”

  他慢吞吞地登上铺着地毯的楼梯。

  希特勒坐在写字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右边有一个不大的地球仪。这个地球仪和放在新的帝国办公厅元首办公室里的那个完全一样。

  “请坐,冯·莱布,”希特勒没有抬起头,回答站在门口的元帅的问候。

  冯·莱布怀着戒心望着希特勒。元首穿着提罗耳的农民服装,这一点不知怎么使元帅稍稍宽了心。他走近希特勒,这时脚步也坚定些了,可是他还是不敢坐到写字桌前的圈手椅上去,等着希特勒再次请他坐下。但是希特勒猛地站起来,离开他的座位,带着一种使人纳闷的冷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冯·莱布。

  “您的健康怎么样,元帅?”他突然问道。

  “可见要我退职了,”冯·莱布心里想。他低下头,看见了希特勒那尖棱棱的裸露的膝盖。元帅突然觉得心里平静得出奇。实际上,对他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他自己没有觉察这一点,因为他习惯了免职的想法,每一次向列宁格勒发动进攻遇到失败以后,他都准备着丢官。

  可是他却回答:“我很健康,我的元首。”

  “很好,”希特勒说。冯·莱布觉得,他又稍微冷笑了一下。“那么我们就言归正传吧。您到这儿来!”

  冯·莱布一眼就看出桌上是一张什么地图——这是一张北路的地图。

  “依您看,彼得堡在我们包围下还能支持多久?”希特勒问道。

  冯·莱布本来准备听候撤职,准备出现更坏的情况。但是希特勒却用平常谈工作的口吻向他提出问题,这使他糊涂起来了。

  “我……不大明白,我的元首,”冯·莱布结结巴巴地回答。“您想知道城里的粮食储备吗?我认为,粮食够吃几……天,也许,够吃一个星期……我认为,在全部包围的情况下……”

  “现在并没有全部包围!”希特勒用手掌朝地图上猛击了一下,叫道。

  冯·莱布莫名其妙地朝他看了看,然后眼睛往下瞧着地图,又始起头来,说:“如果您指的是从空中或水路向彼得堡供应……”

  “我指的就是这一点!”希特勒大叫起来。“这种包围不存在!而这是虚构的!我在彼得堡城下有大量军队,可是布尔什维克却从容不迫地派他们的船队在拉多加湖上运粮食!”

  “不完全是这样,我的元首,”冯·莱布尽可能沉着地说,“根据我们的情报,城里的粮食供应情况非常紧张。至于从拉多加湖运进粮食,那么,第一,大部分船队都被我们的空军炸沉了;第二,水路并不是能够永远畅通的,只要冬天一到……”

  “什么?!”希特勒握紧拳头,疯狂地叫嚷起来。“冬天?这么说,您打算等到冬天?!”

  他在办公室里很快地走了几步,在对面的墙边站住,然后向站着不动的冯·莱布转过身来,声嘶力竭地说下去:“只有坏蛋、叛徒和卖国贼才会认为我打算把东方的战争拖到冬天!现在是九月底。十月中旬以前莫斯科就要落到我的手里!我要把所有的兵力集中起来,捏成一个唯一的铁拳头,打下莫斯科。可是冯·莱布元帅的两个集团军,整整两个集团军和空军,却打算在被得堡城下坐等冬天来到?!”

  “我的元首,”冯·莱布感到无法控制自己,惊慌失措地说:“根据您的命令,彼得堡一定会被我们困死的!再说,您已经从我那里调走了一部分军队,现在再要向这座城市发动突击,实际上是没有意思的……”

  “我不是说要突击,冯·莱布!您已经证明自已没有能力用突击去占领这座城市了!我说的是围困!我要的是饥饿!饥饿!我要让这座城市流行伤寒、鼠疫!我要让那里的活人争着吃死人!而且我要求今天、明天就发生这种情况,而不是等到冬天!我要让这座该死的城市在十月份举起骨瘦如柴的双手向我们讨饶,因为我要在十月份结束战争!”

  “我们一定加强对拉多加湖的轰炸,我的元首……”

  “废话,这不是根本办法!这些人只要还有一点吃的,他们就不会投降!只要能够走动,能够躺着向我们射击,他们就不会投降!只有到他们剩下能举起手来的一点气力时,事情才算结束!”

  “那怎么办呢,我的元首?”这一回冯·莱布已经是在哀求了。

  “怎么办?我叫您到这儿来,就是要告诉您怎么办!”

  希特勒快步走回桌子那里,用命令的口吻说下去:

  “您看着地图!在三个星期之内您必须发动新的进攻。不是进攻彼得堡,不是的——干这件事您不行,——而是向这里进攻,向东部!”他用食指戳着地图。“把您那些躲在彼得堡城下白白吃掉粮食的懒汉分成三路,投入进攻。您瞧,这里,向提赫文进攻,这里,向沃尔霍夫进攻,这里,向小维谢拉进攻!您乘俄国军队不备,发动突然袭击,拿下提赫文和沃尔霍夫,同曼纳兴的军队会合,喏,就在这里,拉多加湖以东的地方,用另一个水泄不通的包围圈把列宁格勒围住,然后向这里,向博洛哥耶推进,同‘中央’集团军群会合。您明白吗?”

  冯·莱布沉默了一会儿,他尽力领会希特勒刚才所说的一切,头脑里盘算着可以用哪些兵力发动这次新的攻势。元首的命令太出人意外了。

  最后他不大有把握地说:“这一切我得考虑一下,我的元首。我需要时间来……”

  “一点也不能拖延!”希特勒又用手掌朝地图上猛击了一下,叫道。“我一切都考虑过了,您只有执行我的命令!在提赫文方向,您不会遇到俄国人的有力抵抗,因为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全部兵力都将在莫斯科城下消耗光了!您把部队重新部署一下,穿过提赫文去突击格杰伊诺耶波列,然后在斯维尔河同芬兰人会合!要打这一仗,您只要投入第十六集团军的第三十九摩托化军和第十八集团军的第一军就足够了!在部署第二个包围圈的同时,您就可以解决第二个也是很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包围俄国人的第五十四集团军,您知道,这个集团军还驻扎在这里,在包围困的外围,它随时都可能被斯大林调去支援莫斯科。因此,请注意!您必须用第三十九摩托化军的兵力从楚多沃地区发动主要突击。从这里到这里,向俄国人的第四集团军和第五十四集团军的接合部发动主要突击。在没有同芬兰人在斯维尔河会合之前,您可以通过这个突破口向布多哥什和提赫文展开攻势。您的第一军的几个师可以沿沃尔霍夫河两岸向北方推进。同时,您必须把一部分兵力投入东南方向,向小维谢拉和搏洛哥耶一线进攻。目的是同冯·柏克集团军的左翼会合。这就是我的计划!您明白吗?……”

  元首周围的人对他的记忆力都十分头痛。希特勒知道,他熟悉将军们和元帅们的情况会使人产生什么印象,因此特地把一些材料背熟,想一一列举出来使他的下属吃惊。后来他就带着这种过于自负的心情引用这些到那时将不再存在的部队和兵团……

  希特勒列举了许多居民点的名称和部队番号,使冯·莱布大为吃惊,然后结束他的讲话:“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元帅!十月十六日开始进攻!一天也不能推迟!现在您就回去执行吧!”

  冯·莱布还是一声不响,他想集中一下思想。他对于元首亲自向他口授当前这一战役的全部细节,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希特勒总是把集团军和集团军群的司令官看成他的计谋的具体执行者。现在元帅大吃一惊,主要是因为事情的变化太突然了。他本以为此行必死无疑,可是现在却意识到事情还可以挽回,意识到在完成这一新的战斗任务之后,他还可以恢复个人名誉,重新博得元首的好感。

  冯·莱布终于镇定下来,说:“我一切都明白了,我的元首!我立即回普斯科夫去,并且……”

  “一切都要严守秘密!”希特勒打断他的话。“让俄国人仍旧预料我们会在这一带发动进攻,”他用指头戳戳地图,“在彼得果夫地区,或者这里,从南面的普耳科沃高地附近。您不要忘记,冯·莱布,这是您的最后一次机会!走吧!”

  元帅做了个正规的向后转动作,然后向门口走去。

  他在门口站住,转过身来,朝着站在桌旁的希特勒深情地说:“您可以相信,我的元首!我一定竭尽全力……”

  “我希望您出的力气不会比一九三八年在措森的时候少!”希特勒丝毫不掩饰他的仇恨,望着冯·莱布慢慢地说。

  ……元帅慢慢地走下楼梯,吃力地移动着他那突然麻木起来的双脚。

  希特勒按了按电铃,对走进来的菲格莱因说:“您通知一下勃劳恩小姐,说我现在就到她那儿去。”

  于是,列宁格勒方面军决定在十月二十日发起突破列宁格勒包围的攻势。

  从十五日起,方面军司令员就开始把步兵、炮兵和坦克调集到涅瓦河边的杜勃罗夫卡地区,这些部队必须在敌人密集的火力下渡过涅瓦河,到达左岸那个几星期来苏军坚守住的滩头阵地,并且从那里突破包围,以便同第五十四集团军会合。

  但是十月十六日,在突破列宁格勒包围的战役开始之前三天,德国人发起进攻了。

  这次进攻的目标是提赫文和小维谢拉。提赫文是列宁格勒东南面的铁路枢纽站,粮食就是通过这里远往被围困的城市的;小维谢拉是一个小车站,处在列宁格勒和莫斯科之间。

  现在,一九四一年十月,如果让德寇占领了这两个铁路枢纽站,那就意味着列宁格勒和全国的联系完全被切断,并且使“北方”集团军群的部队有可能同左在向莫斯科进攻的冯·柏克的几个集团军汇合。

  苏德战场西北方向的局势急剧恶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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