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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四卷 第一章



一个英国人和一个英国人匆匆忙忙地登上从门口通往二楼的楼梯,这个门在克里姆林宫里俗称“小门廊”。

  其实,在这座过去是沙皇枢密院的楼房里,象这样古老的、盖着带有雕花檐板的金属屋顶的大门,共有两个。可是,不知为什么只有这个通向伊凡诺夫广场的门才叫“小门廊”。

  而且这两个门的用处各不相同。一些写明斯大林亲启的最紧急的文件是送到这个“小门廊”的。苏联人民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也从这个门上二楼去。另一个门几乎就在那堵把克里姆林宫和红场隔开的齿状墙旁边,这个门是政治局委员使用的,战争爆发以后,某些军事人员也从这里进出。

  在拐角上还有一个门,也在克里姆林宫墙附近。但这是一个所谓专用的门,对于那些能走进这个门的人来说,奉召进克里姆林宫是一件大事,这个门就是为这些人而设的。

  两个外国人根据一些资料的描写,都很熟悉斯大林在里面工作的这座大楼的大门外貌。但是,现在他们被带到了另一个入口处,他们登上去的这座楼梯很狭窄,而且一点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

  登上头几级楼梯之后,这个英国人和美国人默默地交换了——下眼色,好象是在互相询问,他们到底是去找谁?……

  英国人名叫威廉·马克思韦尔·艾特肯·比威尔布鲁克,他是英国最大的资本家之一,是报纸联合企业“伦敦快报有限公司”的老板和保守党的积极活动家。

  美国人是美国最大富豪之一,是许多大工业公司和财团的老板或大股东,被认为是民主党中最有影响的领导人之一。他名叫阿弗里尔·哈里曼。

  他们是大不列颠首相丘吉尔和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罗斯福的全权代表,昨天刚刚到达苏联。在半小时以前,他们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安排这次重要的会见。他们正是为了这次会见才克服了战时如此艰辛的航程飞抵莫斯科的。

  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哈里曼在美国驻莫斯科大使斯坦哈特陪同下来到英国大使馆,以便会同在那里等侯他的比威尔布鲁克于晚上六点钟之前到克里姆林宫去,这时英国大使馆充满了一片紧张而焦虑的气氛。有消息说,德国人在中路和西路集中了大量兵力,准备进犯莫斯科,现在这个消息也传到了这里,传到了索非亚河滨街上这座静悄悄的楼房里。

  聚集在各国大使馆周围的一些外国记者中间,几天来都在传说苏联政府打算把外交使团撤出莫斯科。许多工厂企业和机关不断从首都疏散,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传闻只能使各国大使馆里那种对形势莫衷一是和紧张等待的气氛更加强烈起来,特别是那些与德国交战国家的大使馆更是如此。

  外交使团的新驻地叫萨马拉,这是状尔加河上的一座城市,几年前已经改名为古比雪夫,离莫斯科有一千多公里。

  大不列颠使馆的人员一直在讨论着那些—会儿被否定一会儿又重新传来的使人心慌意乱的传闻,在这些人当中,看来只有大使斯塔福德·克利浦士本人还比较镇静。但是使馆里的人员都知道,大使表面上的镇静决不能证明他坚信莫斯科没有受到严重的威胁。简直是冷冰冰的沉着的克利浦士认为神经过敏和表现出一副惊慌失措样子都有失他的尊严。

  斯塔福德·克利浦土不是一个职业外交家,他认为自己首先是一个政治家。实际上;不久前他和英国外交部还没有发生过关系。克利浦士曾当过几年律师,后来当上了副总检察长。他主要是从事政治活动。

  按党派分,他是工党党员,而从信仰上说;他是费边主义者,一九三一年他第一次被选入英国议会,在党内和议会内都被认为很“左”,因为他主张英苏接近,战前则竭力支持建立反对希特勒的民主国家联盟。工党领袖认为他的观点过于急进,结果把他开除出党。

  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突然爆发了,丘吉尔开始在大不列颠执政,于是斯塔福德·克利浦士便作为“陛下的大使”在一九四0年六月到莫斯科上任。

  为什么这位新任首相物色恰当人选的目光恰恰落在克利浦士身上呢?这是很容易明白的事。毫无疑问,丘吉尔认为他是个“左派”工党党员,而且由于自己的“急进主义”被开除出党,过去和参与慕尼黑阴谋的政府没有瓜葛,因此莫斯科将乐于接受他担任大使。

  保守党人丘吉尔并不怎么害怕克利浦士的“急进主义”,归根结底他本人从前也参加过工党,并且非常明白,当问题涉及大不列颠帝国的根本利益时,保守党人和工党党员总是合唱一个调子的。

  丘吉尔不无根据地认为克利浦士是一个并不愚蠢的人,虽然有一次他曾嘲弄地说,克利浦士的胸膛就象一个笼子,里面有两只松鼠总是处在长期战争的状态中,这两只松鼠就是良心和官瘾。

  对于丘吉尔的信任,克利浦士的确也表现出两种态度,既有纪律性和责任感,又充满了过分自信和虚荣心。他深信,他比首相更懂得如何领导国家,比将军们更加通晓现代战争的战略战术,是大不列颠历来驻莫斯科大使中最好最有威信的一个。

  克利浦士还认为,他首先是—个政治家,在这一点上他和英国外交部的那些官员——历任大使很不相同,这种想法和他的信念结合在一起,就使他在莫斯科这些艰难的日子里保持着沉着和镇静……

  但是,最近英国大使馆的人员开始感到,连这个“沉着的斯塔福德”也在失去他那闻名的自制力了。

  克利浦士真的失去了这种自制力。他已经意识到,德国人只要发动一次突击,就可以逼近莫斯科城下,甚至把它占领,这使他大为苦恼。不,他并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心,因为他相信,外交使团最后总是来得及撤走的。但是他想到要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从那里同首相保持联系当然要困难得多,就心慌意乱起来。

  其实,这并不是克利浦土目前如此神经过敏的主要原因。事情要简单得多:他认为比威布鲁克到莫斯科来,这对他的威信是一个打击。

  总之,这个坚毅、自信、不讲情面的人使克利浦土大为恼怒,况且他还是一个保守党党负,在党派上是所谓他的政敌。而比威尔布鲁克的到来这一事实则是克利浦士心怀不满的主要原因。迄今克利浦士仍然认为自已是丘吉尔派到苏联来的唯一代麦。而现在首相委托同斯大林进行重要会谈的不是他,却是这个报业巨头,这使克利浦士感到委屈,内心表示反对。

  哈里曼和他没有关系。哈里曼是美国人。可比威尔布鲁克就不同!比威尔布鲁克到莫斯科来,而且还是首相的私人代表,这就把克利浦士推到了次要地位,对此他是无论加何不甘心的。

  克利浦士竭力掩饰自己的愤怒,但他感到渐渐克制不住了。

  从克利浦士在使馆里看见比威尔布鲁克那一刻起,他心中的“两只松鼠”便照例开始搏斗起来了。他认识到比威尔布鲁克此行所负的使命的重要性,这种认识鼓励了那只“良心松鼠”,于是他便努力把他所掌握的有关苏联战局的一切情报尽可能充分地转告比成尔布鲁克。但是,掺杂着委屈情绪的虚荣心又干扰着克利浦士,使他在同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谈话时不能保持正常的声调。他的话有的相激动,有时打着刺耳的官腔,有时甚至说得尖酸刻薄……

  起初,克利浦土根据他所获得的材料向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报告前线的形势。他讲得很快,声音里听得出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慌。德国人已经到了通往莫斯科的要冲。列宁格勒被包围了。希特勒的空军掌握了制空权,德国的坦克是一支巨大的打击力量。毫无疑问,斯大林在谈话中企图掩盖目前俄国所处的非常危急的境地。然而……

  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坐在皮沙发上,好象都在留心听着。几代英王的肖像从这间大使馆办公室的墙上安详地俯视着他们。做成波浪式的奶黄色窗外遮阳布帘已经放下。黄昏前阴沉沉的薄暮笼罩着莫斯科,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光。

  几只高高的玻璃杯都斟满了用苏打水冲淡的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正在渐渐融化。比威尔布鲁克的杯子里几乎已经空了;哈里曼却还不曾碰过自己的杯子,他坐着,身子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伸着两条长腿。

  克利浦士的话题转到了即将在克里姆林宫进行的会见,看样子,他已经镇静下来了。他推测,斯大林的主要要求将同开辟第二战场有关。这一回,克利浦土谦恭地请求两位最尊敬的先生让他来回答斯大林,因为这个问题同英国有直接关系。除此之外,他还认为回答这个问题时统一口径是极为重要的。在这个问题上,首相已经对他作出了严格而明确的指示。只要有一点点偏差。斯大林就会重新提出要求,并且指责大不列颠是造成苏德战场这种局势的祸首。这两位先生当然知道,还在本月初,斯大林就曾要求首相调几个师取道北方方到俄国战场上来,但是遭到了拒绝。如果斯大林再提出这个问题,他克利浦士已经得到首相明确的指示,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拒绝……

  克利浦士确实获得了这些指示。可是,现在问题不仅仅在于这些指示,而在于当斯大林向丘吉尔提出建议,要求英国即使派二十个到二十五个师到苏德战场上来时,克利浦土便迫不及待地向首相提出自己的意见,认为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拒绝的理由是采取这种步骤会削弱英国的国防力量。

  历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社会民主党人发表的意见,比明智而具有远见的大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要反动得多。

  但是不管怎样,当事情涉及英苏现实的战争合作问题时,百万富翁比威尔布鲁克采取了一种比克利浦士这个工党党员更明确的立场。

  对于克利浦士来说,开辟第二战场的问题已经成了他个人的威信问题。因此他现在坚决要求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特别是比威尔布鲁克,无论如何不要同斯大林讨论这个题目,即使斯大林提到这个问题,也让他克利浦士来对付。

  比威尔布鲁克宽阔而布满皱纹的险上一直现出讥讽的冷笑。

  克利浦士愤怒地把视线从他那里移到哈里虽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起来,但已经不是单独对谁说了:“最后,先生们,斯大林可能会回避接见你们,而委托莫洛托夫进行会谈。在这种情况下,”他微微撇了一下嘴唇,“我就更不羡慕你们了。斯大林愿意的话,他可能会跟我们讨论任何战争方面的问题,而跟莫洛托夫会谈,就不可能这样了。他会严格遵守他所得到的指示的范围,绝不越雷池一步。”

  克利浦士起初说得匆忙而激动,后来却故意用一种单调的教训人的口气,在他作长篇发言的时候,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一直默默地、冷淡地望着办公室。他们感到听大使的话毫无味道。克利浦士所说的一切,他们都知道得很清楚,大使只有一点是例外,如果他的情报是正确的,那么战场上的形势原来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坏。

  至于克利浦士作为借口的指示,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所关心的并不是谁来唯命是从地执行这些指示,而是这些指示是谁发出的。

  这些人并不同情共产主义。但是他们善于向前看,而且并不总是拘泥于那种最筒单的社会逻辑的规则,这种逻辑总是提出一些一成不变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个容易冲动、厚颜无耻、嗜酒、喜欢卖弄一些粗野的民间俗语的报业巨头比威尔布鲁克勋爵和刚愎自用、冷漠、说话很有节制的哈里曼,当然都知道确切估计的价值,知道如果对于经济和政治的形势心中无数,对于无论是国内还是其他国家,对于一切凡是他们的政府权力或他们的银行、报纸、军队、国家机关的影响直接或间接达到的地方的力量对比缺乏分析,那么要达到既定的目的是不可能的。

  在英美政府里,这种善于作精密估计的人是不少的。但是他们中大多数人似乎都被一种思想迷惑了,即认为希特勒是共产主义的不共戴天、最富于侵赂性和装备最精良的敌人。善于把问题看得深一点的人要少得多。但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恰恰是这些少数人中的两个,他们坚信,虽然不久以前他们的政府还乐于把布尔什维克俄国出卖给那个希特勒,而现在跟它结成同盟听起来不管如何离奇,却是完全必要的,因为希特勒公然图谋建立世界霸权,这在今天已经不再有疑问了。

  直接为自己的生存而奋斗的英国和远离战场的美国现在已经明白,如果希特勒在东方战场取得胜利,欧洲力量对比发生急剧变化,这会产生什么后果。

  现在必须援助苏俄,这一点已没有疑问了。而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到莫斯科来,当然不是为了同斯大林进行有关开辟第二战场的措辞上的辩论。况且他们非常清楚,不到一九四一年或一九四二年,这个战场是不会开辟的。

  他们两个都是讲求实际的人。一个月以前,罗斯福强的代表霍普金斯来访问斯大林,首先是为了证实,尽管在战争的头几个星期遭到严重失利,俄国仍然准备把这场对希特勒的斗争进行到最后胜利,而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此行的目的则比较具体:向斯大林提供物资和技术援助,

  不,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到莫斯科来,决不是为了讨论这个自尊心极强而又自命不凡的克利浦士所担心的开辟第二战场的问题。其他几个问题必须经过思密考虑,很好地加以解决。如果俄国经受住敌人的新进攻,并且终于转入反攻,那么这次战争还要打多少时间?英美对苏联的援助应当达到多大规模?

  是的,今天俄国的胜利对英美有利害关系。但是不是有必要让这个胜利尽快地到来呢?如果苏联能够把德军从西方战场引到东方战场上去,以此来保证英伦三岛不至于“沉没”,那么让苏联去长期作战,一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取得大家所期待的胜利,这不是更好吗?

  但是,如果最大的目的就在于让一个被打倒、被摧毁的德国和一个被削弱、大伤元气的俄国来迎接战后的黎明,那么就必须仔细计算现在所提供的援助的数量,使它既“不少”,又“不多”……

  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装出仔细倾听克利浦士的陈腐议论的样子,但他们现在所考虑的却是即将同斯大林进行的一场不可避免的交易。一直到克利浦士最后讲到斯大林是否会接见他们时,他们才留心听起来。

  “您认为斯大林会回避会谈吗?”哈里曼全身向前倾着。焦惑地问道。“可我们这次会见事先有过协议啊!”

  “当然,”克利浦士彬彬有礼地点点头,证明哈里曼的话是对的。“但是现在战局已经大大恶化了。此外,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比斯大林更不注重外交礼节的人了。我还可以告诉您,从一九三九年到德国人入侵俄国时为止,他一次也没有单独接见过大不列颠的大使。”

  “算了吧,克利浦士!”比威尔布鲁克不客气地挥了挥手。“您向张伯伦抱怨去吧。实际上,斯大林也许很愿意看到哪怕一个适当的具有正式权力的英国代表。”

  “可不是我把英国军事使团派到莫斯科来的,”克利浦士断然回答。“如果我没有记借的话,法国代表团也没有正式委任书”

  “也许是这样,因此纳粹党徒现在可以在爱丽合大街上高视阔步了,”比威尔布鲁克冷笑着说。“如果给张伯伦这个笨蛋……”

  “先生们,”一直默不作声的斯坦哈特出来打圆场,“我看我们的谈话已经离开本题了。斯塔福德,根据我的理解,您对于同斯大林会见是不是有怀疑?”

  他看了看表,又说:“现在已经五点十分了!”

  “我个人不可能同斯大林先生有什么交往.”克利浦士不无挖苦地回答说,“也许,您劳伦斯会走运得多吧?”他一边问,一边把视线移向斯坦哈特。

  哈里曼雷地站了起来。

  “我们要谈的就是这件事,”他坚决地说,“我再重复一遍:会见的日期和时间都是通过密电商定的。如果您克利浦士有理由认为会见可能不会举行,那么请您不要光在那里推测,您就拿起这只电话耳机,给斯大林……”

  克利浦土警告地伸出两只手,就象要把哈里曼推开似的。

  “这不可能,先生!打电话给斯大林?!”他冷笑了一声。“我能够打电话去的唯一地方是外交人民委员部礼宾司,在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打给莫洛托夫的秘书处。我早上已经给人民委员部打过电话。他们回答说,有关会见的事他们一无所知,如果知道了,就及时通知我们。”

  “那么您打电话给莫洛托夫吧!”哈里曼急不可待地说。

  “您是说打给莫洛托夫的秘书处吧?那么您得到的只能是同样的回答。”

  “算了吧,克利浦士,”比威尔布鲁克大为恼火,‘您这样怀疑有什么根据?”

  “威廉先生,”克利浦土说着站了起来,“我的根据是,现在已经五点一刻了,可是还没有来过一个电话,这是第一。第二,战场上的局势非常危急,现在斯大林除了指挥军队外,未必会做别的什么事情。此外,如果我处于斯大林的地位,毫无疑问,我一定会委托莫洛托夫进行这次谈判,自己即使腾出两只手来也好。’

  比威尔布鲁克一口喝掉剩下的威士忌;把空杯子放在低矮的茶几上,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您真的能设想自己处在斯大林的地位上吗?期塔福德?”

  “我能开个玩笑吗,先生?”克利浦士冷淡而又愤怒地说,并且把目光移到哈里曼身上,好象在寻求他的同情。

  但是这个美国人却默默地坐着,眼睛半开半闭,似乎没有听见这场唇枪舌剑的对话,他的思想也仿佛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了。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后来哈里曼抬起了眼睛,盯着克利浦士,问道:“您坚信战场上的局势是这么危急吗?正确估计形势,这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

  “先生,我不知道有哪一个字眼更能确切地说明当前的形势了,”大使忧郁地说。“不过,我可以请我们的武官……”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有人敲起门来,接着门不声不响地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身材不高,一张平平常常的脸刮得很光。他穿着黑色上衣和带有依稀可辨的灰色条纹的深色裤子。他只缺一顶礼帽和一把雨伞,否则就和英国外交部那些数以百计的难以互相区别的小公务员一模一样了,这样的小公务员可以在外交部上下班时在伦敦白厅里看到。

  “您有什么事,詹姆斯?”克利浦士向他转过身去,不满意地问道,不等对方回答,便按照他的习惯很快地说,“先生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下本使馆的人员……”

  “原来是这么一同事!”比威尔布鲁克不让他说完,任用一种引入注目的惊奇的声调大声说;“这您用不着对我们说了,我本来以为,您的詹姆斯是外交部直接派到我们这儿来的……”

  “请原谅,先生,请原谅,先生们,”那个叫做詹姆斯的人连忙鞠躬,轻声说。在这个房间里还没有人用姓称呼过他。

  “我本来不敢来打断你们的谈话,可是现在已经五点二十分了,而克里姆林宫的接见约定在六点钟……”

  “您来提解我们干什么!”比威尔布鲁克大为恼火,“既然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请原谅,先生,”詹姆斯彬彬有礼地打断他的话,“克里姆林宫刚才来电话,汽车就要开出了。到这里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傍晚五点四十分,两辆黑色的“吉斯一101”型小汽车开到了英国大使馆的铁栅栏旁边。

  全城笼罩着朦胧的暮色。莫斯科河被寒冷的秋风吹起阵阵涟 。拦阻气球在空中微微飘荡着,在昏暗中难以辨认的钢索绷得紧紧的。

  两辆黑色“吉斯”牌汽车停在敞开的大门旁边,车轮紧靠着人行道,从离开使馆大门两三米的灰色木板岗棚里走出了一个民警,他迅速地朝小汽车投了一瞥,举手敬了个礼,便回到岗棚里,拿起电话耳机,讲了几句话。

  从第一辆小汽车里走出一个上校,头上戴着一项镶着深红色帽圈的浅蓝色军帽。他看了看表,便在小汽车旁边走来走去。

  五点四十五分,使馆楼房的门打开了,哈里曼和比卫尔布鲁克在斯坦哈特和克利浦士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上校举手敬了个礼,然后打开第一辆汽车的后座门,请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进去。

  另一辆小汽车的司机向后弯过身去用力一推,也打开了后座门。上校示意两位大使坐这辆汽车。大家坐好以后,他便坐在头一辆汽车的司机旁边。汽车在马路当中疾驰而去。

  汽车驶到通向克里姆林宫保罗维茨塔楼大门的桥上,上校放下车窗玻璃,立即伸出手去向一个军人做了个手势。那个军人举手敬了个礼,同时退到一边去了。两个持枪站在褐色岗棚旁边的战土默默地立正。岗棚离一个拱门不过几米,拱门里面就是克里姆林宫了。

  “开到‘小门廊’那里去,”上校轻声命令司机。

  汽车几乎没有降低速度,便从大克里姆林宫旁边驶过,绕过空旷的伊凡诺夫广场,在盖着雕花金属檐板的大门台阶前刹住了。

  上校第一个跳下汽车,迅速打开车门,请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下车。

  几乎在同一刹那间,本来关得紧紧的大门打开了,门前有几级宽阔的台阶,台阶的平台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他用英语轻声说:“欢迎你们,先生们,请你们……”

  年轻人说着,退到一边去,用手拉住门。

  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没有回头去看陪同他们前来的两个大使,便迅速登上平台,走进打开的门,好奇地想看清楚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克里姆林宫的名称本身在西方向来就以神秘和门卫森严著称,因此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郡认为进入克里姆林宫要检查许多次证件,在各个岗哨之间要通许多次电话,可是现在这些手续都不要了,这使他们感到有点意外。

  进门以后也没有什么神秘。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来到一条比较窄、但光线充足的走廊。右边靠培的地方有一张小桌子,铺着绿色的呢子,上面放着一架电话机。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军人,戴着有深红色帽圈的浅篮色军帽,他带着一种漠不关心的神情注视着这几个外国人。

  “先生们,请上楼,”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迅速走到前面,说。

  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又一次感到意外。他们不止一次听到一些到过克里姆林官的同胞说,这里有宽阔的宫廷楼梯,可是他们现在看到的却是最普通的很窄的楼梯。那个在台阶上迎接他们的人首先登上去,并不时回过头来,好象想看看这几个外国人是不是跟着他登上楼梯。

  他们到了二楼,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走廊。地上铺着红色的长条地毯。走廊的左边每隔相当距离就有一扇高大的浸染柞木色的门,门上都有一块很大的黑色正方形牌子。

  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都不懂俄文,因此不知道牌子上写的是什么。走廊似乎长得没有尽头。

  他们走到转角处,那里放着一张桌子,跟楼下那张一模一样,旁边也站着一个军人。他们向右边拐了弯。

  又走了十五米左右,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在一个门口停下来(这扇门和别的门不同,上面没有牌子),看了看表,哈里曼相比威尔布鲁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他的动作。差两分钟六点。

  “请进,”伴送的人小声说,“斯大林同志在等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而轻捷地握住门把手,把门拉开。哈里曼第一个跨进门去。他满以为现在就可以见到期大林了。虽然他曾经不止一次走进“世界巨头”的办公室,跟他们会见对于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然而此刻,这个至今仍深信在巨大的财富和政治影响方面都可以同世界上一切总统、总理和国王平起平坐的人,却突然感到一种不平常的激动。

  但是,当这个美国人进入一个对面有两扇门的不大的房间,看见的不是斯大林,而是一个剃光头的人时,不禁暗自骂了一声。他想,“当然罗,只有傻瓜,才会以为斯大林身边没有秘书、助手这一类人。”

  那个剃光头的人站起来,以深沉的男低音用俄语说了句什么,他望了望墙上的钟,指针刚好指着六点。

  他走向哈里曼左手的门,把它打开,又用俄语对这四个外国人说了些什么。

  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几乎同时跨过门槛,立刻就看见了斯大林。

  他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当美国人和英国人走进房间,向他走去的时候,他从容不迫地说了句话,并且伸出手来……

  “斯大林同志欢迎你们,”有人在他们背后用英话说。“他说,对你们平安到达莫斯科感到很高兴。”

  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回过头来,看见一个年纪不轻、胖胖的、身材不高的人,宽宽的脸上戴着一副无边厚镜片眼镜。他们没有马上认出这便是李维诺夫。

  在两年前报纸报道李维诺夫“由于本人的愿望”辞去外交人民委员部的职务后,他已经从外交界消失了。

  自从慕尼黑会议以及英法军事使团不断破坏同苏联政府的谈判以来,李维诺夫的去职是谁也不感到奇怪的事,因为这是外交上通常使用的办法。当西方挑衅地拒绝和苏联结盟时,在英美都颇有声望的李维诺夫不得不从国际舞台上退出。

  虽然看起来李维诺夫现在只以翻译的身分出现在斯大林的办公室里,然而这无疑是表明俄国人决心巩固同英美建立的军事联盟。

  斯大林又说了两三句问候罗斯福总统和丘吉尔首相的客气话——李维诺夫几乎同时把这些话译了出来,——然后作了一个平稳的请坐的手势,请客人们在一张铺着绿呢子的长桌两边坐下。

  这时,莫洛托夫进来了。他只向大家鞠了一躬,就站在斯大林背后不远的地方。

  客人们处到桌子靠近墙的一边,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居中,两个大使坐在边上。

  斯大林坐在哈里曼对面,莫洛托夫坐得稍远一些,李维诺夫坐在斯大林后面的椅子上。

  大家坐定以后,比威尔布鲁克说:“首先我想把丘吉尔首相的亲笔信呈交斯大林先生……”

  他一边说,一边转向克利浦士,并伸出手来。

  克利浦士脸上涨得通红。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犯了同外交礼节上的起码要求不相容的过失。昨天很晚的时候比威尔布鲁克交给他要译成俄文的那封信,他竟没有带来。这封信是今天早上开始翻译的,后来哈里曼和斯坦哈特到大使馆来了,在商量工作的时候,没有一个位馆人员敢走进大使的办公室,再后来又突然来了通知,说汽车就要从克里姆林宫开出……一句话,信遗忘在大使馆里了,克利浦士甚至想不起来,信是不是翻译好了。

  诚然,在丘吉尔的信里,除了表示准备援助苏联以及说了几句赞扬比威尔布鲁克和哈里曼的话以外,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

  然而毕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正好证明大使并不是一个职业外交家。

  克利浦士连忙站起来,很快地说了几句话。比威尔布鲁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李维诺夫翻译道,“克利浦士先生非常抱歉,此信的俄文译稿还没有准备好。因为使馆里的俄文专家没有足够的时间译出与英文信件内容完全相符的译文。”

  斯大林没有向李维诺夫转过身去,他听完这些话,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望着比威尔布鲁克,柔和地说:“我明白。我们都常常感到时间非常不够用。不过,我深信,信里没有什么比威尔布鲁克先生不能用口头转达的内容。”

  哈里曼没有参加关于信件的谈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斯大林。

  他立刻发现斯大林本人与他的画像和照片有不同之处。斯大林的身材并没有那么高大,险上特别是下巴有许多天花的痕迹,两鬓的黑发已经有些斑白了。

  但现在使哈里曼感到兴趣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在世上活了五十一年,大半生都是在做大生意,搞政治。他有机会在很多大活动家生命危急时期观察他们。他见到过一些似乎是有钢铁意志的人,但他们在遭到灭顶之灾时都显得很可怜。他见过一些获悉对手已经当选了的总统候选人,看见过那些昨天还拥有千百万家私,操纵着数万人命脉而今天却变成乞丐的银行家和企业主……现在,哈里曼趁着斯大林忙于同比威尔布鲁克和克利浦土谈话的时候,凝神注视着斯大林的脸,竭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苏维埃国家所经受的动荡的反应,看出苏维埃国家现在毫无疑问正在遭受到致命危险的反应。

  他竭力想看出斯大林脸上恐惧或者焦急等待的痕迹,想发现他的手指在打颤,企图从谈话的语调中猜测这个人的心理状态……但一切都是徒然。斯大林不太好看的、但却富有表情的脸是平静的。手指没有打颤。不仅如此,他还鼓励犯了过失的克利浦士,显示出异乎寻常的善意的耐心。

  “这是怎么回事?”哈里曼问自己。“是耍手腕?想抬高身价?想造成一个前线并没有任何威胁的印象?还是无所谓呢?!”

  当然,这不可能是无所谓:战争的结局决定着斯大林所献身的事业,也决定着斯大林个人的安危。是想掩盖前线的真实情况吗?但这大体上已是举世皆知的事情了。到底是什么在帮助这个在一些人眼里是一切时代和一切民族的天才,而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残酷阴险的东方暴君的人呢?是什么在帮助他保持自制力呢?

  “斯大林先生,”哈里曼说,“您知道,我们是为了英国和美国今后如何对苏俄进行援助而来谈判的。我的朋友比威尔布鲁克在这儿代表的是大不列颠的首相,而我呢,代表罗斯福总统。如果您同意,我们准备在任何时候举行具体的会谈。但是我冒昧请求,同时也代表比威尔布鲁克勋爵请求,如果您认为可以向我们简短地介绍一下前线情况的话,我们将非常感谢。我不住言,有一些外国观察家认为苏德战场的局势非常危急……但是,也许他们不够了解情况吧?”哈里曼又小心地加上一句。

  当李维诺夫译出了大致和英语一样念法的“非常危急”这个词时,哈里曼特别凝神地望着斯大林的脸。但是,斯大林不大的、敏锐的深褐色眼睛平静地迎着美国人的目光,微微弯曲的眉毛没有颤动一下。

  “有的外国观察家总是太一太着急了,对我们预言什么非一常危急,”直到现在仍默默坐在一边的莫洛托夫象平时一样,略带结巴地说。

  “我们对外国观察家不要太严格,他们有时也会说真话的。”斯大林平静地说。

  他冷笑了一声,小胡子微微翘了起来,瞬息间露出了坚固的、被烟熏黄的牙齿。

  哈里曼心想,现在谈话已经直接涉及前线的形势,斯大林的沉着简直是不可理解的。

  斯大林从扣得紧紧的翻领灰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不大的弯曲的烟斗,但他并没有抽烟,而是把烟斗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好,”他说,“想要知道前线的情况,这是我们的客人和盟友的合理愿望。如果说得简短些,情况是极端严重的……”

  他沉默了一下,又补充说:“并不排除,在某个时期,形势将会更紧张……”

  “他说起话来就象一个演说家或学者向参观的人介绍科学实验室的问题一样……”哈里曼诧异地想,“这个高深莫测的人到底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是的,哈里曼不知道,只有坚强的毅力,只有数年养成的不流露感情的习惯,只有要在每个人心目中留下那在千百万人的概念中形成的形象的坚定意图,才帮助斯大林在这严峻的日子里保持外表的镇静。

  在度过六月那些惊慌失措的日子以后,斯大林好象把自己包在钢甲里,不让一言一行流露出自己真实的精神状态。

  他明白,尽管红军英勇抵抗,尽管苏联人民为了历史——它给予苏联人民进行和平建设的时间是那么少——的过错以及他斯大林个人在确定战争可能开始的日期上的失算等,已经付出了鲜血,但是国家的命运仍然系于一发。

  数十万敌人的尸体已经布满遍地是炸弹和炮弹坑的波罗的海沿岸以及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原野,但是德国军队仍然保存着巨大的力量,威胁着苏维埃国家的生存。战火从冰天雪地的北极一直蔓延到黑海,城市被破坏,村庄被烧毁。

  然而那些还没有失去进行客观分析能力的外国观察家不能不承认,希特勒妄图在六星期到八星期内征服苏维埃国家的计划落空了。他们看到红军制止了希特勒军队的进攻。他们都知道,德国人被阻于极北、西北和斯摩棱斯克地区的中路。同时,这也不能掩盖那些严酷的事实:冯·莱布的部队已经到达列宁格勒郊外;在南方,隆斯德特的部队正向哈尔科夫和顿巴斯飞速前进;在西方,冯·柏克正在重新8部署力量,毫无疑问,他在准备对莫斯科发动新的攻势。

  ……现在斯大林丝毫不低估危险,他简短、扼要地谈着这些情况,他那平静的、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他那用来着重说明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的从容不迫的手势,都使人感到和他的谈话内容是矛盾的。

  四个外国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从斯大林的举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设想,最近两昼夜斯大林总共才睡了不过四五个小时;他们也不能设想,就在他们来到这里以前,莫斯科军区司令员阿尔杰米耶夫刚刚在这个办公室里向斯大林报告了在通往莫斯科的各邻近要冲设防的措施,而在一小时以前,总参谋长沙波什尼科夫和情报部部长戈里科夫给斯大林送来了最新战报,报告了向西线,即杜霍夫派纳、斯摩棱斯克、罗斯拉夫耳、肖斯特卡和格卢霍夫等地区进犯的敌军集结情况。

  可以认为,在这间严肃的办公室里,气氛总是安静、镇定的,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事件,能使这个穿着紧扣着钮扣的灰上衣,普通裤子塞进擦得雪亮的靴筒里的人改变说话的语调,使得他那从容不迫的谈话变得激动起来。

  哈里曼和比威尔布鲁克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在和他们会谈前的几小时内,斯大林不时和中路各方面军的司令员科涅夫、布琼尼和叶廖缅科联系,和总参谋部作战部部长华西列夫斯基联系。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现在斯大林召来的将军们正在接待室等着这个沉着的、看来是不慌不忙的人。斯大林虽然一眼也没有看墙上那只圆形的钟,但他心里却记着这件事。

  是的,对斯大林来说,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有一些紧急的、迫在眉睫的事在等他去处理。

  但他深深知道,红军缺乏坦克、飞机、高射炮,能不能得到这一类技术装备,哪怕是一部分,也都和目前坐在他办公室里的这几个人大有关系。

  “……可见,”斯大林在结束对前线形势的评述时说道,“敌人的胜利,首先是由于他们在武器装备上的优势。现在敌人的坦克比我们多三四倍。如果注意到德国的步兵无疑比我们弱的话,那么使他们失去武器装备上的优势是有决定意义的。”

  斯大林沉默下来,把一盒已经打开的“黑塞哥维那之花”牌纸烟挪到自己面前,用手指把一根根纸烟捻碎,将烟丝装入烟斗。

  “这么说,您需要坦克?”哈里曼问。

  斯大林摇摇头说:“不。确切点说,不仅仅是坦克。”

  他衔着烟斗,从桌上拿起火柴盒,点着烟斗,细心地把火柴在烟丝上来回移动,吸了一口,吐出了烟圈,又重复说:“不仅是坦克。我们还需要反坦克武器和高射炮,需要装甲钢和各种类型的飞机。此外,我们还需要汽车。”

  “就是这些吗?或者您还需要些什么?”比威尔布鲁克连忙问。

  斯大林两手微微一摊,他的左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知是表示惊奇,还是暗中冷笑。他说:“好吧,如果大不列颠的代表准备在各方面援助我们,那我可以补充一点,就是我们还需要第二战场。”

  克利浦土一直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子的一头,仍在为自己所犯的过失感到懊恼,这时他想,这回该轮到他了。

  他将身子向左挪动一点,对着坐在桌子中间的斯大林,仔细挑选那些更加冷淡和适合正式谈判的词句,解释说,斯大林先生明白,这个要求现在没有办法实现。

  “也好,”斯大林又带着几乎看不出的冷笑说道,“正如俄罗斯人民常说的,没有就没有吧。不过,也许英国可以派二十个师到我们这儿来协同作战,譬如说,在乌克兰吧?”

  “斯大林先生已经向首相提出了这个问题,”克利浦土似乎怕比威尔布鲁克抢在他的前头,连忙回答。“很遗憾,英国仍然面临着敌人进犯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首相当然不能……

  “等一等!”比威尔布鲁克打断了他的话。“我有一个不坏的主意。当然,丘吉尔这样考虑是对的,此外,经由海路把军队运到这么远的地方去是很危险的。也许这几个师还没有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登陆,就已经葬身海底了。”比威尔布鲁克隔着桌子,向斯大林探过身去,说,“可我有一个不坏的主意。大家都知道,我们有一部分军队在波斯。我们从那里调一两个集团军到高加索去,怎么样?要知道那里是紧挨着的!”

  斯大林只眯了一下眼睛。“这真是个不坏的主意,比威尔布鲁克先生,”他慢慢地说着,仿佛在强调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只是高加索并役有战争,而在乌克兰战争却在进行。先生们,我们还是回到现实问题上来吧。”

  克利浦士意味深长地望着比威尔布鲁克,微微撇了撇嘴,露出了轻蔑的嘲笑。他感到已经报了仇。

  “真的,”哈里曼不耐烦地说,“还是回到现实问题上来吧。”

  他迅速拿过一本放在桌子中间的已经打开的笔记本,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钢笔,一边念一边写着;坦克,高射炮,飞机,装甲钢,汽车,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这张纸,放到他的右边,问道:“就是这些吧?”

  斯大林聚精会神地沉思了一会儿,说:“看来,不止这些。我们还需要有刺铁丝。”

  李维诺夫在“刺”字上顿住了,思索着英语该怎么表达。斯大林微微皱起眉头,但李维诺夫很快就克服了困难。

  “需要多少铁丝?”哈里曼问。

  “譬如说,四百吨吧。”斯大林立刻答道。

  “我们事先准备好的清单里没有有刺铁丝,但我今天就跟华盛顿联系,明天给您答复。”

  “既然这样,是不是先看看全部清单比较好?”斯大林问。

  “我们事先未能准备出一份来,因为不知道哪些供应是您认为最迫切需要的。”比威尔布鲁克立即插嘴说,“此外,坦率地说,我们当时不相信形势会允许您亲自过问这些细节。”

  ‘形势允许我。”斯大林回答说,在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讽刺意味。

  “那么,”哈里曼说,“我们请求斯大林先生现在休会,明天再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将按照您所提出的各点来确定我们是否有可能提供这些物资。”

  “那好,”李维诺夫译完后,斯大林说,“我们明天再见吧。”

  他站起来和哈里曼、比威尔布鲁克以及大使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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