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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七章



屈希勒尔集团军的部队发动了冯·莱布元帅策划的战役。

  上午十一时正,在通向普耳科沃高地的一些要道上和普耳科沃高地的南坡,隆隆地响起了炮弹的爆裂声。大约有几十颗炸弹同时落到了高地上面。

  费久宁斯基少将的指挥所设在普耳科沃主高地的坑道里面。工兵们在普耳科沃高地中挖出了一条隧道给集团军司令员、参谋长和集团军通信枢纽站当作掩蔽部。隧道有两个出口,一个出口通向高地的山麓,而另一个出口则可以通过它沿着几条堑场到山上去,到天文台的废墟去,也可以到火炮发射阵地去。

  德军进攻前炮击一开始,费久宁斯基由于朱可夫曾经命令他亲自上报德军的任何动向,就立刻向司令员报告了敌人已对普耳科沃高地的山岭发起炮击和轰炸的情况。

  “注意右翼!”朱可夫提醒说。他在最近几个小时内已经不止一次向费久宁斯基反复提到过这一点。

  费久宁斯基不管猛烈的炮击,还是上了坡,走进观察所,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普耳科沃山脊的南坡与西坡。他回到指挥所后又跟朱可夫通了电话,向他报告:敌人在继续炮击高地,而且按照传来的发动机的轰响声判断,敌人同过去一样,还是把坦克集中在那个地段——显然,他们又企图对高地进行正面冲击。

  朱可夫只管听他说,不去打断他,直到费久宁斯基报告完毕才说:“可能你是对的。但还是要注意右翼。”

  炮击进行了四十五分钟后突然停止了,同开始时一样突然。在德军那边飞起了一红一白两颗信号弹,接着,趴在掩蔽部里的穿灰绿色军服的士兵立刻一跃而起,向高地发起了冲锋。

  现在,再也没有怀疑余地了:敌人——这已经不止一次了!——企图从南面冲击普耳科沃高地,而不是象朱可夫所推测的迂回过去。

  费久宁斯基终于确信了这一点,就轻松地吐了一口气。

  苏军由于控制了制高点而掌握了全部优势,猛烈地抵抗德军的正面进攻。再说,在过去一星期来的战斗中,不仅有野战炮而且有远射程的海军大炮对敌军后方和前沿进行轰击,这次试射效果很好。

  费久宁斯基在他的指挥所里看出,一切事情都按照他预定的计划进行着:七个炮兵营的拦阻射击,迫使敌人重新趴在地上。接着,重炮又开了火,把正在进攻的德军散兵线同他们的后方隔离开来。

  ……不但费久宁斯基少将,连冲击高地的那个德军师的师长也不知道;他们的部队目前所进行的战斗并不是决定性而是辅助性的,不论冯·莱布还是屈希勒尔都不把它当一回事。迂回高地的应该是另一个兵团——突击坦克集群。这一支部队利用俄国人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冲击高地的部队那里的时机,却在芬斯克一科依罗伏的小树林地区占领了出发阵地。

  屈希勒尔对进攻高地的这一个师所发的命令是极其明确、简短的:占领高地,把防守高地的军队分割开来,压制部署在列宁格勒市区南部要冲地带的苏军的抵抗。

  当敌人的进攻散兵线陷入两面炮火夹击中时,德军那个师的师长正确地决定:只有向前冲,跟苏军士兵肉搏,才能挽救他那被夹在炮火铁钳中的部队,免得遭到歼灭。他指示参谋长立即向各团团长下达命令,要他们发动新的进攻,但是苏军却抢在他的前面。当几个炮兵营的炮火迫使德军趴下时,苏罗甫采夫命令各连进行反攻。

  这时帕斯图霍夫正待在戈烈洛夫少尉的指挥所里。戈烈洛夫听完了命令,镇静地说:“那有什么,这么说,我就动手啦。”

  接着,他一把抓起放在掩体底部的冲锋枪,跳上了胸墙。

  帕斯图霍夫本想阻止他,想提醒他只有排长才能亲自率领战士冲锋,却又下不了决心:经过天文台上那次谈话后,他在这位不平凡的少尉前面就显得有点胆怯了。

  戈烈洛夫弯着腰一直跑到他的连队战士们趴着的地方,一下子跳过战壕,回过头来对战士们发出了突然响亮起来、变得年轻的喊声:“三连,为了祖国,为了斯大林,前一进!”

  帕斯图霍夫明白,在子弹呼啸和迫击炮弹爆炸之下站起来是多么艰难;他也明白,最初几秒钟是决定性的,战士们要么在责任感和他们连长的意志驱使下,鼓起勇气站出来面对死亡,要么继续留在掩蔽部里。

  帕斯图霍夫很高兴地看到,几十个战士从战壕里跳了出来。他们赶过了戈烈洛夫,向前冲去。

  似乎,枪炮声、爆炸声、皮靴践踏声以及崇高的号召和发自内心的咒骂合在一起的呼喊声,竟达到了地动山摇的程度…

  直到那时候,帕斯图霍夫才发现他自己也在向前奔跑,一面挥舞着缴获的巴拉贝伦枪,并且赶过一边跑一边射击的战士们,向可以看到德国人灰绿色身影的地方冲去。

  苏罗甫采夫的观察所和团指挥所之间的电话线不知道已经打断了多少次。来往于营指挥所与各连连长之间的通信兵,已经在山坡上牺牲了好几个,营观察所所在地的天文台的墙壁,也已被轰成了一大片瓦砾堆,可是战斗仍旧继续下去。在这一场激烈的战斗中,似乎既不是连长们下达的命令,也不是从操典和教范中汲取来的军事知识,而是一种什么别的东西在主宰着人们。

  苏罗甫采夫早就离开了自己的观察所,他也参加了战斗的队列,试图依靠通信兵的帮助给各连连长下达指示。

  战士们已经冲入德军第一道防线的战壕,正在跟敌兵拚刺刀,现在已经听不到口号和号召声了。只有最可怕的咒骂声在空中震荡,而空气也由于机枪管和迫击炮筒的热气、由于坦克和装甲运输车的起火燃烧、由于几百个人的满腔怒火而变得灼热了,就象沙漠里的空气一般…

  直到侥幸活命的德国兵退到第二道防线的战场里,帕斯图霍夫才仿佛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仍旧紧握着手枪,尽管子弹早已打光了。耳朵里正在嗡嗡作响,眼睛也被灰尘迷住了。

  帕斯图霍夫不知道目前苏罗甫采夫和连长们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全营的损失如何。他确实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敌人已经被击退了,至少在他们这个阵地是这样。

  帕斯图霍夫几乎连腰也不弯地走去,戴着滑到后脑勺上的钢盔和汗湿的衬帽,穿着撕破的军上衣,紧握着已经没有用处的巴拉贝伦枪,毫不考虑流弹或者炮弹片可能会打中他。

  突然,他看见一阵烟雾笼罩住普耳科沃高地。这是一种污黄的奇特的烟雾。这烟雾在洼地上空弥漫开来,慢慢地遮没了高地。

  “大概是些存贮化学品的旧仓库给炸掉了,”政委疲劳地想。

  在越来越浓密的黄雾中,抬着担架的卫生员正在来往奔跑,传来了什么人的呻吟声,有人在喊什么人…

  帕斯图霍夫从高出胸墙之上的剪形镜中认出了不久前曾是戈烈洛夫指挥所的堑壕。他往下一跳,看见堑壕角落里坐着一个战士,奇怪地弯着腰,用手按着肚子。

  帕斯图霍夫碰了碰他的肩膀,战士就倒在地上。帕斯图霍夫这才知道这个战士已经死了。他爬出堑壕,疲劳得蹒跚地向着在烟雾中好容易才能辨认出来的许多人那边走去。

  “同志们!”他大声叫道。“是我,是营政委!有谁知道三连连长在哪里?”

  “打死了!”

  帕斯图霍夫听到了回答。

  “什么?!”帕斯图霍夫吃惊得发呆了,可是立刻叫道:“到我这里来!”

  一刹时在他前面冒出来一个身材高大、手持卡宾枪的战士。

  “哪一连的?”帕斯图霍夫连忙问。他隐隐抱着希望,最好那个战士是从别的连队来的,把事情搞错了。

  “三连,一级政治指导员同志。三连二排。”

  “戈烈洛夫怎样了,在哪儿?!”帕斯图霍夫对着那个战士的脸叫道。

  “还不是打死了吗?”那个战士嘶哑地重复说。“我们把他抬到一个窑洞里。离这儿不远。要我带路吗?”

  在那有一盏油灯的暗淡光芒勉强照亮的狭窄而又潮湿的窑洞里,戈烈洛夫躺在一块铺在地上的兼可作帐篷用的雨布上。

  一个俯身在戈烈洛夫身上的战士头也不回地叫道:“唔?有担架了?”

  “他怎么样了?”帕斯图霍夫在门口问。

  那战士回头对政委看了一眼,连忙站了起来。

  “我是三连连长的通信员。”他报告说。“请原谅,一级政治指导员同志,我没有认出来。但是担架还是要请他们弄来。”

  “如果需要担架,那他还活着!”帕斯图霍夫热情地想。他跳出了窑洞,一把抓住一个在他身边跑过去的战士的衣袖,急促地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帕斯图霍夫……是政委!马上去搞一副担架!快!就弄到这个窑洞里来!”

  那个战士在黑暗中不见了。

  帕斯图霍夫又转身跑到窑洞里。

  “活着吗?我问你,他还活着吗?”他对那个依旧跪在戈烈洛夫身边的通信员叫道。

  “政委同志,我无法肯定,”战士回答。“一会儿似乎还有呼吸,一会儿却又没有了……得把他送到急救所去!只要有担架就好了!……”

  “担架立刻就到!”

  戈烈洛夫的胸部已经用绷带在军便服外包扎好,绷带上血迹斑斑。他的脸被污泥和烟尘染黑了。

  “胸部有炮弹片,”通信员低声解释。“他鼓动战士们进攻。我们把德国鬼子赶出了第一道防线的堑壕。那时候敌人就用机枪扫射,叫你头也伸不出去!可是连长又是第一个跳出了堑壕,‘跟我来!’他叫道。‘同志们,’他叫道。‘以前白匪就是在这儿找死的!……打死这些反革命!’他就一个人向德军冲了过去!他一个人大概冲了两分钟光景,接着我们大伙儿想必都感到惭愧了,就一起跳出堑壕——一跟着他冲上去了……就在这时候,炮弹片打中了他的胸部......”

  “你说炮弹片吗?”帕斯图霍夫又向通信员问了一次。

  在他的心底里还存着一线希望:戈烈洛夫活着,不过是暂时失却了知觉。

  “炮弹片打进了胸部,”这个战士又压低声音说了一遍,仿佛怕戈烈洛夫会听见他的话。“全都、全都炸烂了!肺也看见了……多么可怕!我尽可能包扎了一下,可是顶什么用啊!…”

  帕斯图霍夫已经不在听通信员诉说了。他弯下腰去对着戈烈洛夫的脸,低声说:“伊格纳特奇,好朋友,你听见我的话吗?……我们守住了高地,你听见吗?”

  被烟莫熏黑的戈烈洛夫的脸纹丝不动。但是帕斯图霍夫似乎并不理会这一点,几乎把嘴唇凑到戈烈洛夫的耳边,更加坚决地接下去说:

  “伊格纳特奇,你不要作声,不要担心自己,光听我说好了。我们守住了高地,你明白吗?现在法西斯强盗别想看到列宁格勒!现在他们已经跟着那些白匪军一起,在这儿永远入士了,你听见没有?!”

  戈烈洛夫的脸上没有一丝肌肉牵动。但政委还在说下去,一会儿提高声音,一会儿又轻得象在耳语:

  “伊格纳特奇,你的战士们打得非常勇敢,听见没有?你要顶住,不许死,以后的工作多着哪,明天你兴许还要去打仗。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突然,帕斯图霍夫觉得戈烈洛夫胸部血迹斑斑的绷带微微动了一下。

  ‘拿灯来!近些!”他叫道,同时把油灯从战士手中抢过来,把他端到戈烈洛夫的脸上。

  但是连长的眼睛仍旧闭着。死神似乎已在他满是皱纹、两颊深陷的脸上打下了烙印。

  窑洞人口处传来了泥土落下的沙沙声,有两个人匆匆走进了窑洞。帕斯图霍夫稍稍举起油灯,看见来人中的一个是战士,另一个的领章上有两个绿色小方块,这个人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人造革箱子。

  “政委同志,”提小箱子的人报告道,他想立正,但做不到,因为他的头已经顶住了窑洞的顶部。“我是军医库尔巴托夫。担架就在门口,我们立刻把他……”

  他没有把话说完就在戈烈洛夫身旁弯下腰来,耳朵贴住了戈烈洛夫扎着绷带的胸部,接着抬起头来,不知为什么低声说:“在呼吸呢!”

  军医急忙打开小箱子,从一只长方金属小匣中拿出注射器,卷起戈烈洛夫军便服的袖子,打了一针。他对依旧动也不动地躺着的戈烈洛夫注视了几秒钟,接着下了命令:“抬起来!”又加上一句:“政委同志,请您帮忙抬到担架上去。”

  帕斯图霍夫把油灯往地上一放,抬起戈烈洛夫的肩膀,却突然发现他睁开了眼睛。

  “伊格纳特奇!”帕斯图霍夫高兴得忘乎所以,大声叫道。“是我,是政委!你好些了吗?”

  “一级政治指导员同志,必须抬出去!”军医坚持说,接着命令同来的战士和通信兵说:“你们扛脚,我和政委同志…”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这时戈烈洛夫用勉强听得出的、但却清晰的声音说:“不要碰我!”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听从了他的命令,放了手。

  “米哈伊尔·伊格纳季耶维奇,”帕斯图霍夫又对戈烈洛夫弯下腰去说话,同时觉得他自己简直无法克制内心的激动。“你要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马上把你送到急救所去,你躺着,安静地躺着,什么也不要想,只要躺着!……同志们,动手抬吧!”

  “不要动!”这一次戈烈洛夫已经说得响一点了。

  大家又踌躇不决地停了手。

  帕斯图霍夫看到,戈烈洛夫的嘴唇又 动起来,但是听不出声音。政委又向受伤者弯下腰去,几乎把耳朵贴到他那干裂的嘴唇上。于是他听到了越来越轻的低语:“高地……怎么样了?”

  “守住了,伊格纳特奇。我们的高地!以前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高地是我们的!”帕斯图霍夫一口气说了出来。

  “唔--哦…这么说,现在也……”

  “他说什么,政委同志?”军医急忙问。

  “等一等,别作声!”帕斯图霍夫打断了他的话。

  戈烈洛夫又企图说些什么。

  帕斯图霍夫凑近了戈烈洛夫的嘴唇,好容易才分辨清楚:“把党证拿去,政委,党证…”

  戈烈洛夫的嘴唇闭紧了,眼睛也阖上了。

  “他要求把党证拿去,”帕斯图霍夫犹豫地重说了一遍,接着又说。“党证在他的口袋里,在军便服……”

  “哪儿还有什么党证啊,政委同志!”通信兵一面俯下身去一面说。“我不是已经报告过了,他的整个胸部完全炸烂了!胸腔里的内脏和口袋里的东西——现在都混在一起了…”

  “这叫我怎么办啊?!”帕斯图霍夫惊惶失措地想。“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

  “快,抬出去!”他下了命令,同时托起了戈烈洛夫的肩膀。

  他们好容易在狭窄的窑洞里转了个弯,把连长抬到外面,放到担架上。那奇特的黄雾还跟以前一样,妨碍人们去看清甚至很近的东西。

  “他的头底下要垫些东西,头底下!“”帕斯图霍夫嘟嘟囔囔地说。

  通信兵回身钻进了窑洞,马上又从那儿跑了出来,拿着一件士兵穿的棉衣。

  军医把棉衣一折四,弯下身去要放在戈烈洛夫头底下当枕头,突然他把耳朵往戈烈洛夫胸前贴了一会儿,接着站直身子说:“完了。他去世了。”

  “胡扯!”帕斯图霍夫怒气冲冲地叫道。

  “干吗胡扯,政委同志,”军医生气地说。“呼吸已经没有了。血也从嘴里流出来了,你们看。”

  但是帕斯图霍夫已不愿意再去看戈烈洛夫的睑。他的四肢发麻,喉咙也哽住了。

  他终于说:“抬到那儿去吧。抬到主高地上去。把他葬在高地顶上。”

  现在帕斯图霍夫独个儿站着,四下里一片黄雾。远处什么地方有飞机在嗡嗡响着。并且听得见疏疏落落的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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