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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

第十六章



深夜,在涅瓦河沿岸的街道上,一个由市民兵司令部重新加以改编的步兵营,在一所学校的旁边列了队。

  再过几分钟,这个营就得出发上前沿阵地。但究竟在哪儿作战,不论营长和政委都还不知道。他们在对列队的战士作最后一次检查后,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把队伍带到中罗加特卡,然后在那儿上卡车,卡车会把他们送到某一个战斗阵地。

  营长是苏罗甫采夫大尉,营政委是一级政治指导员帕斯图霍夫。他们接收的那部分匆促编成的部队,跟两个月前在卢加作战时他们那个工程兵营相比,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那个工程兵营,在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战斗后,有时接受在一些阵地的要冲地段上埋地雷的任务,但有时情况紧急,就会命令工兵们重新投入战斗,他们就这样从一个地段转到另一个地段。

  八月间,工程兵营在卢加战线西翼金吉谢普附近防守阵地。突破卢加防线以后的德军,正是在这里进行了一次集中的突击的。

  苏罗甫采夫营——说得更确切些,应该是这个营的一小部分幸存的战士,经历了艰苦的撤退的日子。他们和其他部队一起,在艰苦的线斗中经过好几天行军,才从金吉谢普到达列宁格勒,然后调入市区改编。

  在这儿列宁格勒,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接到了到市民兵司令部报到的命令。他们知道,经过艰苦的战争大学锻炼的民兵跟正规部队的差别已经极其有限。这不但因为目前民兵部队经常有职业军人指挥作战,也由于民兵本人随着战争一天天的进展,越来越成为受过锻炼和富有经验的战士了。

  不论苏罗甫采夫还是帕斯图霍夫,都没有请求上级按照所谓专业把他们派到工兵部队去,因为他们知道,当前最缺乏的就是有指挥步兵的战斗经验的指挥人员。

  上级把他们调去的那个步兵营,是在这些日子里遵照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的决议所补充组建的好些队伍之一。这支队伍一部分是由经过艰苦撤退历程的战士,另一部分是由志愿参军的民兵所编成的。

  现在这个步兵营已经准备好向前沿出发。

  下着牛毛细雨。传来了轰隆隆的炮弹爆炸声。

  肩披着军用雨披的苏罗市采夫和帕斯图霍夫巡视着战士的队列。

  战士们的脸是阴郁的,又是聚精会神的,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要不了几小时,就得参加决死的战斗,那不但会决定列宁格勒的命运,也会决定每个人的命运。

  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广播喇叭发出不很响的声音,传到沿岸街道来。演讲的人讲得单调而又急促,讲话的速度一句比一句快。

  “伙伴们。维什涅夫斯基在广播呢……”有一个战士说。

  其实,他大可不必说明。列宁格勒人在这些日子里都能准确无误地辨别出作家弗谢沃洛德·维什涅夫斯基的声音。

  维什涅夫斯基的演讲有他独特的风格。他那热情的充满号召性的语言,都是毫不停顿地急促地发出来的,好象害怕在分配给他的时间里来不及讲完他想讲的话似的。

  但是这些仿佛由说急口令的人说出来的话却具有很大的感染力。这些普通的、在开始时往往是极其平凡的言语,会渐渐地显示出深刻的意义,虽然演讲的腔调始终没有变化。

  也许,维什涅夫斯基的演说使人产生深刻印象的秘密,就存在于不求任何外表效果的讲话风格与充满内心炽热感情的讲话内容之间这一独特的矛盾之中。

  战士和指挥员都动也不动地站着。这些紧张得一动不动的人中间的每个人都觉得,这位海军作家的话仿佛就是针对他而说的,仿佛维什涅夫斯基就是为了他马上要去前沿才讲话的。

  那毫不停顿、一句紧接一句的演说,使人想起了一梭梭急速发射的机枪子弹。作家讲到,今天,在这个时刻,每一个普通战士和每一个水兵决定着列宁格勒的命运,讲到敌人正遭受着很大的伤亡,但是还需要再有一次决定性的打击,才能使敌人动摇并把他打翻在地。每一个保卫列宁格勒的人,每一个共产党员或者非党员,每一个共青团员,都得把自己的生命投到秤盘上去,天平指针的摆动决定于每个人是否准备献身……

  “你们有资格成为能够为祖国、为荣誉、为真理而战的英雄,”维什涅夫斯基号召道。“成为能够赴汤蹈火、历尽艰难和考验的英雄。前进,同志们;前进,青年们;前进,列宁格勒人,我们要记住这个伟大的城市用的是什么人的名字,要记住无畏的列宁,使出一切力量奋勇前进!”

  最后,维什涅夫斯基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仍旧并不提高他那不怎么响亮的嗓门结束了他的演说:“我们应当获得胜利。应当获得胜利。我们必胜!”

  节拍器就象一架巨大挂钟的钟摆,又开始清晰而均匀地打出节拍来。

  首先打破寂静局面的是苏罗甫采夫。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激动心情却办不到,他用洪亮的声音喊道:“全营同志,听我的口令!…为了保卫故乡城市,为了粉碎法西斯侵略者……起步走!”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向站在身边的帕斯图霍夫瞟了一眼。

  “营长的口令下得很正确!”政委低声说。

  战士们的队列沿着铸造厂大街走去。

  几十双穿上沉甸甸的高统毡靴的脚的脚步声,在墙壁上引起了很响的回音。

  迎面驶来的汽车都稍稍刹了刹车,靠近了人行道,让军人的队伍通过。稀稀落落的行人在人行道上停顿了一会儿。用充满痛苦与希望的目光给战士们送行。

  和苏罗甫采夫并肩走在队伍前头的帕斯图霍夫,突然想到一个念头:他想尽快地走出市区。因为他沿着倒塌的房屋走去,感到了一种几乎是属于肉体上的痛苦。他觉得城市正在流血。

  他的生命的意义现在归结为一件事:击退法西斯,保卫列宁格勒。不是把德军阻挡住就是牺牲——决没有别的抉择。

  说到留在明斯克的父母的命运,帕斯图霍夫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对帕斯图霍夫来说,明斯克这个城市目前几乎是不现实的,它似乎存在于另一个陌生世界里,存在于另一个行星上。有时,他会想起一个女人。他在动员参军以前跟她结婚,又在一年后跟她离婚,说得更确切些,是她同他离婚。因为她知道帕斯图霍夫已经决定永久留在军队里,而这样也就决定了她以后得经常漂泊的命运。他想起她时并不怀有恶意,就象茫茫大海中的一个水手,记起了他最近一次看到的一片陆地或者记起那个已经在地平线上消逝的、他再也不会回去的岛屿……

  凡是帕斯图霍夫感到珍贵与亲近的一切,都融合到对于列宁格勒的思念里去了。

  列宁格勒对他来说,不仅是个城市,而且曾经是他的理想。当他与战士们在金吉谢普附近突破了敌军的包围,在北方寒冷的八月夜晚,钻进雨布帐篷,在潮湿的秋季土地上,铺下军大衣作短暂的几小时休息时,这种理想就曾经使他感到温暖。对帕斯图霍夫来说,那时,他对未来的一切希望就是与列宁格勒联结在一起的。

  但是,他回到列宁格勒以后,并没有体验到预期的喜悦的感情。他看到这个可爱的城市怎样遭到炮弹和炸弹一刻不停的轰击,墙壁怎样轰隆隆地倒塌,活埋了许多人。他因为认识到自身无能为力而感到痛苦,于是赶快重返前线就成为帕斯图霍夫的唯一愿望……

  就这样,再过几小时他又可以到达前沿阵地了。

  帕斯图霍夫一边转着这些念头,一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不要着急,”苏罗甫采夫忧郁地说。“到中罗加特卡还远着呢。”

  这营人的确面临着穿越全市的长距离行军——要走过铸造厂大街,弗拉基米尔大街,郊区大街和国际大街。

  他们走了又走,征服一公里又一公里的路程。他们越是走近郊区,就越是更多地碰到构筑在十字街头的永久火力点和防坦克桩 等。

  城市南郊已经完全荒凉了:按照州委会的决定,纳尔瓦门外、莫斯科门外和汉瓦门外的十万多居民已经迁移到列宁格勒各中心区和涅瓦河右岸各区去了。

  在国际大街上,步兵营必须不时地排成一路纵队,以便通过用石块、土包和沉重的全套车辆轮对所筑成的街垒。

  帕斯图霍夫一面让队伍从自己身边走过,一面紧张地观察着战士们的脸。这些人目前在想什么?是想到了那些在他们的眼前把故乡城市糟蹋了的敌人?想到了面临的战斗?想到了那些留在他们后面正遭到法西斯炮火轰击的、住在黑暗房子里的亲人和朋友吗?……

  在穿越列宁格勒中心区街道时,战士们还在低声交谈,可是现在他们就完全沉默了。只有紧闭的嘴唇和阴沉的脸透露了眼前支配他们的心情。

  “城市变成什么了啊……看着也可怕……”苏罗甫采夫用嘶哑的、不象他自己的声音说。

  “可是你看吧,看吧!你的仇恨就会更大!”帕斯图霍夫回答。

  “我的仇恨,即使不看心里也容纳不下了,”苏罗甫采夫忧郁地说。“有谁还不够的,我可以借给他使……”

  帕斯图霍夫一声不响。

  前面又出现了街垒,苏罗甫采夫又下令把队伍排成一路纵队。

  于是,营长和政委又站在一个碉堡的枪眼旁,让那些聚精会神地赶路的沉默的战士走过去。

  天已经黑了,战士们自然都望着脚底下,但是帕斯图霍夫却觉得他们现在所以低着头走路,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量再去看那遭到破坏的房屋,因为悲痛和憎恨已经把他们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帕斯图霍夫曾经和战士们一起在战场上度过了几十个昼夜,因此很了解这次战争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战争把人们整个儿,包括他们的一切感觉和一切思想都吸引过去了。每个人不仅从头脑而且从心灵中认识到,敌人正威胁着祖国领土,威胁着他们的家庭,威胁着苏联人民的生存所不可缺少的一切。

  于是,帕斯图霍夫望着默默地在旁边走过的战士们,心中又涌起了那不止一次出现过的念头,理想的力量是什么样的力量啊,为了保卫它,他们准备进行决死的战斗,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全营人在通过了又一个街垒之间的通道后,又排成了队伍,沿着黑沉沉的国际大街继续行军。

  排炮的轰击声更响了。黑暗的天空中不时有照明弹一亮一灭,它们以青白色的幽灵似的光辉在刹那间照亮周围的一切。

  当步兵营开到中罗加特卡时,已是午夜两点钟左右了。

  “记得吗,政委?我们当时是怎样在这儿等候兹维亚金采夫的?”苏罗甫采夫说。“记得吗,当时我们曾经再三推测,这个司令部里来的少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是个很象样的人,”帕斯图霍夫回答。

  关于兹维亚金采夫,不论苏罗甫采夫还是帕斯图霍夫都没有得到过任何消息。

  在卢加附近的第一次战斗后,当帕斯图霍夫和战士们把负伤的兹维亚金采夫送到工程兵营驻地时,德军又发动了进攻。兹维亚金采夫当场又第二次负伤,而且由于不幸的巧合,伤的又是同一条腿。进攻被击退了。少校却不得不进了卫生营。下一天,当战况稍微平静下来时,帕斯图霍夫顺利地与卫生营通了电话,但那边的答复是,由于必须动复杂的手术,兹维亚金采夫已经转送到集团军医院里去了。后来又开始了艰苦的战斗,而少校就此无影无踪了。

  “战争会使人们亲近,”苏罗甫采夫若有所思地说。“我没法忘记,在七月里我们是怎样走近这儿的……真的,当少校说到我们去卢加的道路已经不通时,我就象给开水烫了一样。当时我想:真的吗?!难道敌人已经这么近了?!可是现在,瞧……”

  “不要诉苦,营长,”帕斯图霍夫冷冷地说。

  “我不是诉苦!”苏罗甫采夫急躁地回答。“你是了解我的。即使落到了跟法西斯强盗巷战的地步,我也无论如何不会丧失胜利的信心;子弹打完了,我就用牙齿咬破法西斯强盗的喉咙!”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更轻地说:“其实我说的并不是这一点,我刚才只是想到战争怎样使人们接近。”

  “是正义的事业使人们接近,”帕斯图霍夫说。

  “行啦,用不着你来开导,我自己也识字。只是这位少校使我终生难忘,因为我们在一起进行了第一次战斗。只要我想起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我简直难受得要命……当一位同志牺牲时,就象是割掉了心头的一块肉。就比如你这么一位启蒙家,但愿上帝不让你被人打死……”

  “打不死我,”帕斯图霍夫信心百倍地说。“也打不死你。我以政委身分向你说这些话,什么事情我都知道。”

  “开起玩笑来了?……”苏罗甫采夫生气地说。“你怎么啦,以为我怕死还是怎么的?丧失朋友是可怕的,特别是战友,这就是我在想的!”

  “在这几次战斗中,不论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大家都留在队伍里。你凭什么决定把兹维亚金采夫埋葬掉?比如我就相信他活着。也许目前他在什么前沿阵地上惦念着我们呢……而且你老是用‘可怕’这字眼也不妥当。丧失朋友不是可怕而是使人悲痛。可怕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哪一回事呢?”

  “法西斯强盗来到列宁格勒街道上。这才真的叫做可怕。你还记得我们在师政治部看到的希特勒那道命令吗?他就是要把列宁格勒彻底毁灭。他要使一切都恢复到原始状态,就象彼得一世以前的时代一样。只有泥塘和沼泽。你想象一下,没有了列宁格勒,只有一团团腐臭的蒸气在沼地上空弥漫着……想起这种情景那才真的叫做可怕!”

  “你干吗要向我放送希特勒的唱片?”苏罗甫采夫突然发起火来。“这个疯子的念头还会少吗?泥塘和沼泽!时候一到,我们就要强迫他尝尝他自己撒下的烂屎!”

  “我支持你这样提问题!”帕斯图霍夫微笑了一下说。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阵子。

  “喂,政委,”苏罗甫采夫又开了口。“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嗯,怎么说才好呢……好象一切都依靠着我们。不是笼统说依靠军队,而是说依靠我们这一营,依靠我们怎样坚持作战……你又会说我的话不妥当了吧?……”

  “我自己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明白,归我们指挥作战的不是师,甚至也不是团,统共不过是一个营,可是叫我压下这种感觉却不行。我们走得太慢了!”他突然加上了一句,说。“你得下命令加快步伐!”

  苏罗甫采夫立停下来,默默地解开图囊的扣子,取出了一折四的地图。

  “嗨,用手电筒给我照一下,”他对帕斯图霍夫说。

  帕斯图霍夫从衣袋里掏出手电筒,一手按住电筒灯头上的玻璃,一手把它扭亮了。

  “行啦,”苏罗甫采夫说。“关上手电筒吧。到中罗加特卡还有五百米。我可不能强迫加快步伐,大家都累了。”

  他们继续行军,勉强迈动由于长途跋涉而变得笨重起来的双腿。

  “你认为我们要在哪儿作战呢?”帕斯图霍夫低声问。

  “这猜它干什么!”苏罗市采夫把手一挥。“不是反正都一样吗?可是按照方向判断,我认为要在普希金区或者加特契纳区参加战斗。”

  “不论普希金区或者加特契纳区,现在都谈不上了,”帕斯图霍夫妇忧郁地说。“德国人已经在那里了。”

  “这么说,必须把他们撵走。总而言之,总会给我们找到打敌人的地方的,这一点你可不必担心。”

  “我并不担心,我无非想尽快赶到那地方。我简直不敢想,我们在这儿慢吞吞地走,那儿却有人在牺牲。”

  “大概到了,”苏罗市采夫凝视着暗处说。“看见没有,那儿有卡车……”

  真的,前面三十米远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一长串一吨半卡车的侧影。由于纯粹的巧合,他们站着的地方,恰好是七月初帕斯图霍夫、苏罗甫采夫和战士们等候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到来的地方。

  “记得吗?……”苏罗甫采夫低声问。

  “什么都记得,营长,”帕斯图霍夫同样轻声地回答。“不过现在可不是回忆的时候。等到战争结束后,苏罗甫采夫将军可以给中学里的学生谈谈他是从什么地方开始他的征途的。但现在…你得马上行动!’

  苏罗甫采夫一下子转身朝着队伍,用洪亮的声音发出口令:“全营同志!…立定!”

  苏罗甫采夫营在拂晓前到达普耳科沃高地时,那儿的战况突然平静了下来:敌人把猛烈的炮火转移到市内街区去了。

  在普耳科沃主高地的南坡以及它的几处要道口的部队或者分队的指挥员们,都没有去考虑这种寂静的意义。对他们来说,这种平静无非是敌人多次进攻中的间歇,至于这一间歇会持续多久,那是谁也不知道的。

  苏罗甫采夫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团长。他穿过了好些交通壕和堑壕——卫生员正匆匆忙忙地从那儿把伤亡人员运出去,——又绕过了好些炮兵阵地,终于到达了构筑在普耳科沃高地东坡山洞里的团指挥所。

  团长不等苏罗市采夫报告完毕就兴高采烈地说:“来得正好,正好!德国鬼子在过去三昼夜内几乎把我的一个营整个儿报销了。留下的只能撤到第二梯队。那么,大尉,你听着,你的任务是…”

  苏罗甫采夫营必须直接在南面防守普耳科沃高地。德军正是在那里实施正面突击的。

  毫无疑问,在这个地区集中了大量的军队,但是,如果敌人重新试图从正面进攻高地,那么,正是苏罗甫采夫这个营必须在所谓敌人的主要打击方向上进行抗击。

  “我真是个走运的人,”苏罗市采夫不高兴地想。“以前在卢加,一头栽进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而现在又……”

  “立刻进入阵地,”团长接下去说。“堑壕、掩体和交通壕——全都挖好了,你看,人家替你干得多起劲!宁可让白骨暴露在戏场,决不丢弃高地。明白吗?”

  “是,”苏罗甫采夫愁眉苦脸地回答。

  他想起他的营是在匆促间编成的,内部还不巩固。但是他明白,团长没有别的办法,他把生力军放在责任重大的防御地段,这是正确的,换了他自己处在团长的地位,也会这样干的。

  “允许我执行任务吗?”

  “执行吧!”团长特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命令说。但是,当苏罗甫采夫行过举手礼,照规矩向后转时,团长喊住他,说:“营观察所就设在那儿,设在上面好了,”他用手指向山洞顶部一指。“喏,……就设在天文台上。再也想不出视界更广阔的地方了。你到了上面,自己就会明自,这是个什么样的高地了。现在我的话完了。走吧。”

  当步兵连的战士在通向高地的要道上进入掩体和堑壕,而通信兵从苏罗甫采夫决定做营指挥所的一个很深的炸弹坑里把电线拉到几个连长那里以及团指挥所去的时候,天已经慢慢地亮了。

  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决定攀登到团长命令他们构筑观察所的山上去。他们在一个带着一圈电线的电话兵和两个通信兵的陪同下,到达了山顶。那时候太阳快要露出地平线,曙光竭力想透过那云层密布、烟雾弥漫的天空。

  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穿过天文台建筑物的一个很大的墙窟窿,来到一个大厅,它的圆屋顶已被直接命中的炸弹或者炮弹打穿了。房屋的墙壁——这里在和平时期原是天文台的画廊——也有一半被击毁。一张张不知什么内容的纸片在石板地上被风刮得溜来溜去。

  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回到朝南的墙窟窿旁,把望远镜举到眼前。从这儿望下去,不但我们的阵地,连敌人的阵地也能看得很清楚。

  一直伸展到天边的大片土地,都被蛛网般的堑壕、交通壕割裂开来了。有刺铁丝网沿着一种弯曲得很奇特的之字形婉蜒拉开去。被打坏的坦克和装甲运输车,看上去都是黑黑的。

  这一片给炸弹和炮弹轰击得坑坑洼洼、遍体鳞伤的土地,这一片被掩体、堑场和反坦克境割裂得支离破碎的土地,只在一个地方仿佛奇迹似地保存了一片没被收割的黄澄澄的小麦。

  由于战神的一种奇怪的念头,这些小麦居然被保存了下来。不论士兵的靴子还是坦克的履带都没有触动过这些小麦。炮弹和炸弹虽然就在极近的地方落下,也没有去摧残它们。在没有生气的死寂的大地的黑色背景上,这片未经收割的小麦显得孤零零的。

  西边,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大火的火场并不很近,还在好多公里以外,可是风却送来了一阵阵的焦臭。

  苏罗甫采夫拿出地图。

  “大概是乌里茨克在燃烧,”他闷闷不乐地说。

  帕斯图霍夫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差不离.营长……”

  他们又走到朝北的一个墙窟窿跟前,一刹时两人都惊呆了。

  山的北面不是象南面那样的斜坡,而是一片悬崖绝壁。被好些防坦克桩 和街垒所隔断的基辅公路,从这片悬崖脚下通向市区。从这儿高处俯瞰,市内的整个莫斯科区了如指掌。左边,在蒙蒙晓雾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纳尔瓦区的一部分。至少,日丹诺夫造船厂的建筑物用肉眼也可以很容易地望见。

  直到现在,苏罗甫采夫才充分理解团长对他说的“你到了上面,自己就会明白……”那番话的极其严重的意义。

  “喂,政委,”他对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的帕斯图霍夫低声说。“如果德国人占领了这个高地,你认为他们会干出什么勾当来?”

  帕斯图霍夫什么也没有回答。

  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说也够清楚的了,敌人占领了这个高地,就会成为战局的真正主宰。

  “我们走吧,“”帕斯图霍夫说。他们回过头来,看到了两个从墙窟窿进来的指挥员。

  “你们好,同志们!”其中一个大声说。

  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立刻认出了他。那是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华斯涅佐夫。另一个人中等身材、上唇留着小刷子似的胡子,领章上缀着将星,却是他们所不认识的。

  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向前走几步立正了。但是苏罗甫采夫不知道该向哪一位报告。

  显然,华斯涅佐夫已经猜到了营长的几分惶惑心情。

  “您向集团军司令员费久宁斯基将军报告吧,”他说。

  苏罗甫采夫虽然有点几怯场,却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扼要地报告了这个营到达的时间和领受的任务。

  “有好几个炮兵营的火力在支持你们,”费久宁斯基说。“高地必须守住。我信赖你们。”

  刹那间苏罗甫采夫犹豫起来了,应当回答“为苏联服务!”呢,还是不作声。但他却连自己也没有想到,脱口而出,回答说:

  “很清楚,司令员同志!团长命令我们,宁可让白骨暴露在战场,决不丢弃高地。”

  “你们的骨头我可不需要,”费久宁斯基皱起眉头说。“法西斯匪徒才是宁可在这儿找到骨头,而不愿意碰到战士。祖国需要的是你们这些活人。手持武器的活人。”

  “您是营政委?”华斯涅佐夫看到帕斯图霍夫衣袖上的红星问道。

  “是的,一级政治指导员帕斯图霍夫,”帕斯图霍夫立正报告。

  “我说,咱们以前还不曾见过吧?”

  “我见过您的,军委委员同志,”帕斯图霍夫从容不迫地回答。“不过我不知道,当时您是否注意到我了?”

  “在哪儿?”

  “七月里,在卢加附近。您和伏罗希洛夫元帅到民兵师去。当时正碰到轰炸。”

  “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华斯涅佐夫点点头说。他的脸部表情显得活跃起来。

  “听我说,”他说。“那时兹维亚金采夫少校和你们在一起,对不对?”

  “不错,”苏罗甫采夫忧郁地回答。“当时在一起,现在已不在了。他在金吉谢普附近受了伤。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你们的少校活着!”华斯涅佐夫微笑着说。看得出,他对他能够在这么艰苦而又紧张的环境中给人们带来喜讯感到非常满意。“他目前在基洛夫工厂协助组织防御工作。我不久前才见过他。”

  “听见吗?我们的少校还活着!”苏罗甫采夫高声叫道,接着,他仿佛忘记了跟前站着高级指挥员,在帕斯图霍夫的肩膀上打了一拳。“听见吗?政委?”

  “军委委员同志,这真使我们太高兴了,”帕斯图霍夫很有分寸地强调说,为的是多少冲淡一点他的营长的稚气行为。“我们和兹维亚金采夫少校一起在卢加参加了第一次战斗。这是忘不了的。”

  “是啊,忘不了的,”华斯涅佐夫说。“在卢加,你们的确死守过。”

  “那就让我们看看他们怎样在这儿防守吧,”费久宁斯基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请您过来一下,谢尔盖·阿凡纳西耶维奇……”他把华斯涅佐夫往回领到南边墙窟窿那边去。

  苏罗市采夫和帕斯图霍夫犹豫不决地相互望了一眼,不知道他们究竟应该走开还是等待下去。

  费久宁斯基和华斯涅佐夫在窟窿口待了好几分钟,低声谈论着什么事情,不时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然后,他们又走到对面,从那儿可以看到市区的全貌。

  华斯涅佐夫转身去看站在远处的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

  “同志们,上这儿来。你们见到了这一切吗?…”当两个营指挥员走过来后,他说。“我们所有的人都曾好几次地重复说:‘列宁格勒就在我们后面。’这一个‘在我们后面’起先拿几百公里来计算,后来拿几十公里来计算。可现在要拿多少步来计算了。如果你们丢掉了高地,列宁格勒就会遭到极大的困难。自然,这并不是说,在普耳科沃高地后方就没有我们的部队了。但是,如果德国人占领了高地,他们就可以对准市区用大炮轰击了。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说的一切。”

  在作战的时候,普通战士总是直接面对死亡的。战神似乎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就不再把其他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重担——例如,对整个战斗结局所负的责任,还有,对普通战士的生命所负的责任,加在他们的头上。

  担负这些重任的是指挥员。指挥员的级别越高,他的担子就越重。这种重担不是搁在肩上,而是压在头脑里、心里和每一根神经上面。

  费久宁斯基少将自从奉命指挥这个防守列宁格勒南郊和西南郊的第四十二集团军以来,正是挑起了这样的重担。

  到了九月中旬的最后几天,普耳科沃附近、乌里茨克附近和斯特烈耳纳方向的战局,已经发展到白热化的程度了。

  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第二十一师曾经打算夺回被敌军占领的乌里茨克,却毫无结果。这个市镇已经好几次易手,直到德军在那儿设防固守为止。

  民兵第五师的战士们曾经为了夺取基斯金诺村而进行了奋不顾身的战斗,因为这个村子座落在普耳科沃高地的侧翼,具有重大的战役上的意义。但是,就在这儿也没能把敌人压倒。

  不过,列宁格勒保卫者的血不是白流的,也不是白白死守的。在九月下半月以这么大的力量猛烈进行的战斗反映出:即使保卫列宁格勒的军队暂时没有力量把敌人击退,希特勒匪军也已经没有力量再向市区逼近了。

  希特勒匪军把新的坦克部队和新的摩托化步兵源源不断地投入战斗力图突人列宁格勒市区,但他们一碰到费久宁斯基集团军的反击,就只能滚回到原来的阵地去。

  看来,天平的指针每分钟都在或左或右地抖动和摇摆,越来越停留在刻度表的中央,取得了不稳定的力的平衡。

  这可不是那种平静的力的平衡,就象前线的个别地段所常常发生的情况:敌人几次企图改变局面,但是毫无效果,变得软弱无力,只好暂时停止了进攻;而同样筋疲力尽的守军,也利用了这个喘息时间,重新部署了兵力。

  不,在当时那些日子里,列宁格勒附近所出现的平衡决不是平静,而是接连不断的残酷战斗。为列宁格勒已经近在眼前的念头所鼓舞的德国人不管怎样流血,也不管遭到多么惨重的损失,还是千方百计力图夺取他们和城市之间那屈指可数的几公里土地,而列宁格勒方面军的部队不但打退了敌人的猛攻,还利用各种机会进行了反攻。

  已经形成的两种敌对力量的平衡,在这种条件下究竟能够维持到多久,而敌人究竟企图在哪儿作决定性的尝试来破坏这种平衡,这就是费久宁斯基和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会所面临的主要问题。

  朱可夫相信,德国人要突破的,正是普耳科沃高地附近,他们企图从西南面绕过高地,他就下令在这个地区紧急构筑补充的防坦克障碍物。

  但是这个紧急任务的执行碰到了几乎是不可克服的困难,因为必须在激烈战斗的条件下,直接在敌人阵地前面,冒着不断轰击的炮火,完成这种任务。而这一类的障碍物中最简易有效的一种——防坦克壕的构筑却需要大量人力。要在防线的前沿阵地上把人们聚集起来,这会马上被敌人发觉……

  方面军工程兵指挥部主任贝切夫斯基上校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把许多大型水雷从喀琅施塔得运到这儿,设置在敌人的阵地前面。

  这一任务的执行有很大的危险。水雷只能通过连接列宁格勒和喀琅施塔得的莫尔斯克运河输送过来,而这条运河就与整个市区一样,正处在敌人炮火的射程之内。只要有一颗炮弹命中装载水雷的船只,那就会引起猛烈爆炸,使市区居民遭受重大伤亡。

  但是波罗的海的水兵们却运来了水雷而没有遭到损失。再从市区把水雷运到前线的普耳科沃高地地区,事情就不那么复杂了。

  夜里,水雷在黑暗的掩护下埋置完毕。这要求那批由贝切夫斯基上校亲自指挥的工兵鼓起极大的勇气加以完成。

  就在当天夜里,水雷爆炸起来。在划分敌我阵地的那片土地上,形成了好几条很深的防坦克壕。

  在苏罗市采夫营到达普耳科沃高地之前,隆隆的爆炸声持续了好几小时。华斯涅佐夫来到费久宁斯基的指挥所,目的就是要亲自检查一下爆破的效果。早在战争初期,州委会就把构筑列宁格勒及其要冲地带防御工事总的领导责任交托给华斯涅佐夫。

  ……自然,当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站在普耳科沃天文台的墙窟窿旁边,目送着沿山坡走下去的费久宁斯基和华斯涅佐夫的时候,他们对这一切都是不知道的。在德军前沿阵地前面大张着裂口的又深又黑的堑壕,可以从高地上用望远镜看得很清楚,但他们还以为这是早就及时准备好的防坦克路障呢。

  但是,营长和政委对另一件事却知道得非常清楚:从这儿可以看得很清楚的大约半公里阔的阵地,正是他们的营所必须防守的。苏罗甫采夫和帕斯图霍夫现在的念头全集中在这上面。

  高级指挥员对他们的师、集团军或者方面军所据守的防线,只要从地图上看就能一览无余了。他们照例只要在地图上观察他们所属部队的作战活动,注意他们的进退。但是,连长和营长通常总是在他们的指挥所或者观察所亲眼观察他们当前所要防守的阵地的。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潺潺流去的小溪,每一棵树,每一个小山包或者谷地,对他们来说都有其独特的意义,而且会在相当的时间内使他们念念不忘。在战斗的每一分钟和每一小时内,甚至整个战争的结局,在这些指挥员的意识中,也总是跟他们的战士所保卫的那个地区的命运密切相连的。

  苏罗甫采夫在目送费久宁斯基和华斯涅佐夫下坡后看了一下手表。

  “我得下去了,政委,”他担心地说。“去检查一下,指挥所构筑得怎样了,跟团部的通信联系是不是有了保证。你暂时留在这儿。我回来后,你就下连队。我带走一个通信兵,另一个让他留在你的身边。”

  苏罗甫采夫走了。帕斯图霍夫站在窟窿那儿,一次又一次地用望远镜观察德军的前沿阵地。

  他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看来,刚才来的首长很大吧,政委同志?”

  帕斯图霍夫回过头来,那个通信员站在他的身边。

  “不小,”帕斯图霍夫回答。

  “这么说,他们正在为高地担心罗。这很对。这是个可恶的地方。”

  “这要看谁控制着它。”

  “这话也说得不错。”那个战士表示同意。

  在列宁格勒市区,帕斯图霍夫根本没有时间熟悉这个新编的营的全体战士。他不认识这个身穿肥大军服、两条细腿套着一双过大的高统毡靴的半老红军战士。

  “你是民兵吗?”他问。

  “以前是民兵。今天,可以说是正规军了,”那个战士立正回答,他的肚子就因此在扣得很低的皮带上面鼓了出来。

  “姓什么?”

  “沃罗尼欣。”

  “行军时怎么没有看到您。”

  “我没有跟你们一起行军,政委同志,我是留给你们的遗产。是由已经调到后方去由你们接防的那个营留下来的。”

  “您为什么留下来?打过几次仗不是应当好好休息一下,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吗?”帕斯图霍夫诧异地问。

  “为什么要跑来跑去呢:腿可不是别人的,”沃罗尼欣挥挥手说。“我一向睡得少。早在战前就这样了。人家不是说,老头子总是睡不着鸡?”

  “通信员也要‘跑来跑去的’。”帕斯图霍夫微笑着说。

  “那是为了公事……”

  帕斯图霍夫对那个战士好奇地打量了一下。

  “战前在哪儿工作?”

  “国家基洛夫模范歌舞剧院。”沃罗尼欣扬扬得意地回答,活象在报告他所属的博得了特别荣誉的部队番号一般。

  “您在那儿干什么?”帕斯图霍夫问,他的脸上浮起了不由自主的微笑。“唱歌?”

  “在剧院的衣帽间里工作。唔,后来,凡是有艺术成就的人都疏散到后方去了。”

  “他们把您留下了?’

  “为什么?”沃罗尼欣感到委屈地说。“我在马林卡几乎工作了二十五年。他们告诉我,斯捷潘·加夫里雷奇,请您撤退吧,第二十七次车,第八节车厢。”

  “那么您又怎样呢?”

  “我吗?我一想:坐火车‘跑来跑去’,去它的吧……我问:‘可以当兵吗?’‘你去当吧,’他们说,‘沃罗尼欣,虽然我们这儿有的是青年人,可是没有您,民兵就不象民兵了。’后来我果然加入了民兵。”

  最后这几句话,通信员已经是用明显的讥笑口吻说的了。但是帕斯图霍夫认为不去注意这种口吻比较好。

  “很好,沃罗尼欣朋友,’他说。“让我们一起打仗吧。但是眼前得这么办,您把这儿地上的东西清理一下。看到没有,风把那些小册子都吹跑了,一页页的纸都脱落下来了——总之,把书都理成一堆,找绳子捆起来。也许,那些星占家在匆忙中把一些宝贝给遗忘了。”

  下面的什么地方爆炸了一颗炮弹。

  帕斯图霍夫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我军高地底下的阵地显得生气勃勃:战士们拖来了几挺机枪,架起了几支防坦克枪。看来德国人已经发现了这些活动,因此开始打炮。

  帕斯图霍夫的背后又传来了沃罗尼欣的声音。帕斯图霍夫回过头来,只见通信员不但不去搜集抛散的书,反而蹲在那儿朗读起来:

  “……天文总台所以创设,其宗旨为;一、经常并尽可能全面观察帝国地理事业所必需之……”

  “别读啦,沃罗尼欣,这儿不是图书馆,”帕斯图霍夫怒气冲冲地说。“我刚才不是命令你……”

  “有趣得很,政委同志,”沃罗尼欣露出一种使人无法与之争辩的笑容,边说边站起来,手里的书还是没有放下。

  “拿来。”

  帕斯图霍夫翻着由于风吹雨淋而翘卷起来的肮脏书页。这是一本有关普耳科沃天文台建筑历史的通俗小册子。帕斯图霍夫瞥见了这几行字句:“……星球位置的确定……”“陈列馆里保存着子午仪……”

  “星球位置……子午仪……”他在心中暗暗重复着这些字眼。“这些字眼现在听起来多么奇特!…只要想一想:当世界和平的时候,人们什么都想知道——又是星在天空中的位置,又是这些纬线、经线……但是现在,生活的意义只归结到一点:要守住,不让法西斯冲进城市,要歼灭敌人!”

  下面的什么地方又爆发了一颗炮弹。帕斯图霍夫把小册子往墙角里一丢,又向墙窟窿转过身去。他看见苏罗甫采夫在三个指挥员陪同之下上坡来了。其中两个是苏哈烈夫中尉和奥加尔科夫中尉,这是连长,第三个人,帕斯图霍夫却不认识。

  “第三连连长雷若夫中尉到哪儿去了?”帕斯图霍夫惴惴不安地想。

  “是这样的,政委,”苏罗甫采夫一边走过来一边说。“仗还没有打,我们已经受到损失。雷若夫给打死了。他是在战士们挖连部观察所的掩体时给打死的。也许是流弹,也许是炮弹片。当时团长恰巧在三连的驻地上,他就命令这位……少尉…对不起,忘了您的姓……负起了指挥责任。”

  帕斯图霍夫对新任连长看了一眼。他比另外两个连长老得多、个子也不高大,在满是皱纹的脸上长着棕黄色的胡子。

  新连长挺身立正,把他那很短但又阔得不相称的手掌往胯股上一贴,慢吞吞地,仿佛不是在报告而是在谈心似地说:“我姓戈烈洛夫,叫米哈伊尔·伊格纳季耶维奇。”

  “从民兵部队来的吗?”帕斯图霍夫问。

  “是的。是电力电工器材厂的,也许听到过吧,有这么一个工厂。”

  “您指挥过什么?”帕斯图霍夫看到另外两个年纪比较轻、体格匀称、外表整洁的连长显出几分嘲弄的神情望着戈烈洛夫,不禁警觉地问道。

  “指挥过排,”戈烈洛夫还是又镇静又慎重地回答。“也指挥过连,不过还不到一昼夜。我们的连长是昨天被迫击炮弹打死的。直接命中。可以说,炸得粉身碎骨。我就担任了指挥职务。”

  “根据我的了解,您是我们接防的那个营里的人。您为什么不接受改编?”

  戈烈洛夫耸耸肩膀,说:“怎么去呢?团长命令我留下来让营长安排,”他朝苏罗甫采夫点了点头。

  “您可以跟我商量嘛,”苏罗甫采夫脱口而出。

  “我无权议论上级的命令,”戈烈洛夫冷淡地回答。

  “好吧,”苏罗甫采夫挥了挥手说。“现在可没有工夫谈话。”

  他解开图囊,取出地图,向周围打量了一下,看看有什么可以铺地图的地方,接着喊道:“通信员!把那捆书拖到这儿来!”

  沃罗尼欣把那捆已搜集在一起还用一段电线扎住的图书与手稿提起来,放到苏罗甫采夫跟前。

  “您好,沃罗尼欣!”戈烈洛夫一看见他就说。“您是怎么上这儿来的?”

  “我刚要问您同样的话呢,少尉同志,”沃罗尼欣微笑着回答。“不过我明白,按级别不该问,所以我没有吭声。”

  “真是话匣子!”苏罗甫采夫嘟嚷着说,做了个手势让沃罗尼欣离开,然后转身对连长们说:“同志们,我领你们上这儿来,是为了让你们从高处熟悉地形。你们看……”

  他等着连长们观察作战地区。

  “同志们,现在请你们注意。敌人对这个高地已经攻打了好多次,因此不能排除他们会再一次试图来占领它。不但不能排除,”他纠正自己的话。“而且是必然要进攻的。集团军司令员和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委员刚才到过这儿。司令员说,有友邻部队和炮兵可靠地支援着我们。如果敌人投入坦克,炮兵就会在坦克前面进行拦阻射击。你们的战士也会知道怎么办——连里的反坦克燃烧瓶是够用的。”

  连长们极其注意地听着苏罗甫采夫的话。

  “敌人一抬起蹄子踢人,”苏罗甫采夫接下去说。“我们就要打它个四脚朝天。苏哈烈夫连在右翼,奥加尔科夫连在左翼,至于您的连,”苏罗市采夫直接对少尉说,就仿佛害怕这位分明不是正规军指挥员的人不能清楚理解他的命令,“就给他们一个反冲锋。我就待在这儿观察所里。有问题吗?”

  连长们提出了几个在这种情况下平常都会提出来的问题:关于弹药供应啦、左右是哪个友邻部队啦等等问题。

  当一切都解释清楚后,苏罗甫采夫命令他们说:“现在你们都到那边去一下,”他向对面的墙窟窿摆了摆头。“看看大家保卫的是什么。”

  连长们来到了墙窟窿口,默默地望着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列宁格勒市区。

  “你们可以回自己的连里去了,”营长说。“请戈烈洛夫少尉留一下。”

  一连长和二连长走了。

  营长仔细端详着站在他前面的那个远非年轻的人。

  苏罗甫采夫心中确信,把这么一个即使已获得指挥员头衔但是上了年纪的人委派为保卫这个重要高地的连长,那是不正确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抑制住自己,不让戈烈洛夫本人知道他有这种想法;因为委派已是既成事实,再让下级知道营长不信任他,即使不在他心中引起恐惧,也一定会使他对自己丧失信心。

  “您已经打过几仗了?”苏罗甫采夫问,但立刻明白这个问题很愚蠢,因为戈烈洛夫以前所属的那个营正是为保卫这个高地打仗的。

  “打过的,”戈烈洛夫心平气和地回答。

  “只在这儿?”

  “在好几个地方,大尉同志。在金吉谢普附近打过仗。在红村附近也打过。就象沃罗尼欣说的‘跑来跑去’瞎忙。就在这座小山下面,我曾经给打伤过脚。”

  “脚?”苏罗甫采夫困惑不解地再问了一次,因为当他们上这儿观察所来时,戈烈洛未的脚步很稳,并没有跛。“这该有好久了吧?”

  “二十多年以前。”

  “什么?!二十多年前你干吗上这儿来?!”苏罗甫采夫生气地瞪着这个上了年纪的少尉。

  “慢着,慢着,大尉!”一直不吭声的帕斯图霍夫急忙插嘴说。他明白戈烈洛夫说的是什么。“米哈伊尔·伊格纳季耶维奇,您曾经在这儿跟尤登尼奇打过仗是不是?”

  “就在这儿,”戈烈洛夫点了点头。“我们在这儿把他赶进了棺材。”他微笑着加上几句。“年轻人自然记不得这个人了。你们只看到过胶合板制的作靶子用的尤登尼奇。”

  帕斯图霍夫曾经管理过博物馆,因此立刻记起了一次关于国内战争的展览会:地图上用蓝色箭头标出了尤登尼奇匪军对彼得格勒进攻的方向。地图旁边挂着列宁对这个城市保卫者发出的号召书。

  “我开头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苏罗甫采夫想。“这个戈烈洛夫现在会把我当作什么样的人啊?他会把我当作一个不知道国内战争历史的愚蠢而又粗野的家伙吧?……”

  苏罗甫采夫为了多少使自己能够摆脱这种狼狈境地,就说:“晤。尤登尼奇——这可比不得希特勒,力量不一样。”

  于是,他明白自己又说了蠢话。

  “他的力量当然比不上现在的希特勒,”戈烈洛夫平静地回答,仿佛没有注意到苏罗甫采夫的窘态。“可是您得知道,我们的力量当时也比不上现在强……因此结果还是一样……。

  “这样吧,米哈伊尔·伊格纳季耶维奇,”帕斯图霍用名字与父名来称呼少尉,并且坚决地插进来说。“我到您的连里去。我们一起走吧。这一切都应当告诉战士们。眼前无法搞到列宁的那份号召书了,那是多么可惜啊!”

  “为什么搞不到?”戈烈洛夫还是那么平静地说。“整份的号召书我虽然没有,但我身边还保存着其中几句。我准备去参加民兵部队的时候,我曾经请求党委会的女打字员替我把那几句话重打了一份。”

  他不慌不忙地解开了他军服的胸前小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封面的党证,又从党证里拿出一张一折四而且折纹处已磨得光光的传单,把它打开,递给了帕斯图霍夫。

  帕斯图霍夫的目光在传单上溜了几下,他大声念道:“同志们,战斗到最后一滴血,守住每一寸土地,坚持到底,胜利就在眼前!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他念完后小心地折好传单,把它还给了戈烈洛夫。

  “留着,伊格纳季耶维奇!保存好,不要遗失!”

  戈烈洛夫耸了耸肩膀说:“我就保存在党证里。党证是决不会遗失的。人们活也跟它在一起,死也跟它在一起!…”

  他第一次挑衅地对苏罗甫采夫看了一阵子。

  苏罗甫采夫垂下了眼睛。

  “戈烈洛夫同志,现在我们就下去吧。”帕斯图霍夫说。“再见,大尉!我会和你取得联系的……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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